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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好像偷|情(加更)

两兄弟到南军营的时候, 一千名精锐已经站好了队,个个整装待发。

将士们神色肃穆,等着临行前大将军开口训话。

夜色凛凛,寒风呼啸而过, 萧屹川单手牵着缰绳, 操控这青鬃马于阵前来回行走。他坐在高高的马背上, 身形挺拔,月光照得男人一身寒甲发出淡淡的银辉。

萧屹川手腕儿一转, 手中的红樱枪划过夜空,发出一道沉闷的裂帛之声。

“自太祖设试兵大会后,我南军营获胜最多, 算下来共有十三次。只可惜, 从十六年前开始,南军营就再没拿过第一, 甚至名次还有几次垫底。往日辉煌不在,你们知道外边别的军营和亲军都怎么形容我们南军营吗?”

萧屹川勒住缰绳,巍然不动:“他们说南军营的将士个个都是虾兵蟹将、是孬种, 根本不足为惧!说我们再不可能在试兵大会上一举夺魁!”

将士们有的隐忍、有的低头、有的低声啐骂。

萧屹川冷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服气是么?可嘴上不服气有什么用, 若这次输了,他们仍然还会看南军营的笑话。我问你们, 你们想不想输?”

不容质疑, 南军营的精锐们齐声喊:“不想!”

萧屹川拔高了声调:“那你们想不想赢!”

“想赢!”

南军营喊声震彻天际。

试兵大会的举办是为了不让大兴的兵将们懈怠, 也锻炼他们的能力,其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保家卫国, 守护一方百姓平安,这是整个南军营将士, 甚至大兴将士们都懂的道理。

萧屹川曾问过南军营的副将,原来南军营的将军都是如何讲大会前的动员的,基本就是说这些。

所以,这次他打算再说点儿别的。

萧屹川大笑了几声,高声道:“好!旁的我不说,若此次南军营一举夺魁,我请整个南军营的将士们喝酒吃肉!另外,咱们这一千名将士还每人另赏三两银子,如何!”

军中是禁酒的,能喝酒吃肉,那是枯燥苦日子里的福气,更别提有三两银子的实惠,他们一年拿到手的饷银大概才十两,三两银子可是实打实给到手的真金白银。

果然,这话一出,将士们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恨不得现在背生两翼,直接飞到云蒙山去。

见气势达到顶峰,随着一声“开拔”,萧屹川领着一千名精锐,浩浩荡荡往云蒙山的方向行去。

南军营的副将催马赶上前,偷偷给萧屹川竖了个大拇指:“将军,我看咱们这次前三是稳了,不过若真能得了第一,那三千两银子,从哪儿出啊?”

“等夺了魁,我再告诉你。”

三千两将军府还是出得起的,萧屹川准备自己拿这个钱,但不能现在告诉副将,免得自信过满,就好像一定会第一了一样。

寅时五刻,南军营抵达了云蒙山试兵会聚集和之处,又过了半刻钟,二十支队伍全部到齐。两万人浩浩荡荡,占满了云蒙山开阔的山坳。

二十支队伍的主将、副将都站在队伍的最前边,每支队伍的着装都不一样。

例如,东、西、南、北四大军营将士们胸前描画的是苍龙、白虎、朱雀、玄武。

十六大亲军也有自己的代表图案,像是唐临安所带领的虎翼军是一只生了两翼的猛虎,皇帝的羽林军则通身黑服,锦帽貂裘。

再往前的空地上搭有高台,高台内设有篷房,是皇帝亲临之所。

寅时七刻,高台之上有了动静。

兴帝身边的大太监撩开篷帘,兴帝从中阔步而出,亲自动员过众将士后,最终由大太监公布试兵大会的“考题”。

这是众将士们最想知道的,都神情认真地竖起耳朵。

只见大太监拿出一个大卷轴来,缓缓展开,一个皇帝亲笔所写的硕大的“质”字映入眼帘。

“诸位将军,这次试兵大会以‘质’为题,二十支队伍需要分别解救二十位‘人质’,这二十人散落在云蒙山各处,由扮做敌人的兵将们看守。”

大太监解释的过程中,有人给二十位主将纷纷递上纸条。

大太监继续道:“将军们手里纸条上便是所要解救‘人质’对应在云蒙山中的位置,各位将军得将人完好无损的救回来,最快解救成功返回此处的,便是这次试兵大会的魁首。”

众人哗然。

先不说云蒙山地势辽阔、错综复杂,这二十名“人质”所处的位置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后,被设计好的。

这样下来,二十支队伍难免在前进的过程中碰面、交叉。

队伍甚多不可能一直混战,其过程或是对立、或是联合,根据形势,亦敌亦友。等找到“人质”后,还要与看管“人质”兵将交手。所以路线、兵法、心计,统统都要讲究。

这次的考题当属近几十年最难。

这一切都在兴帝的意料之内,抬抬手,让大太监继续。

大太监道:“各位将军先别急,为了保证这次试兵大会更贴近真实,这二十名‘人质’都是诸位将军的至亲、挚爱或是重要之人,已于各位将军离府后由专人去接,现在便来宣布,这二十名‘人质’都是谁。”

“羽林军,太子殿下。虎翼军,静和长公主。东军营,李将军的独子李兴之。西军营王将军的爱妻,诰命夫人林氏。北军营,吴将军的父亲,吴威老先生。南军营,萧将军爱妻,安阳公主……”

她怎么……

萧屹川神色微变,公布完名单后,其他将军们也反应各异。

有觉得新奇好玩的;也有担心家人的,怕幼子或者老人在山里住不惯。

最特别的,当属皇帝的亲军羽林军。

他们要救的可是一国太子,若不能把太子完好无损的带回来,又或者名次不佳,定会惹兴帝不悦。

大太监又道:“诸位将军放心,诸位将军的家人、朋友都在营地那里食宿俱全,虽不比诸位府上,但也不会遭罪。”

大家心里清楚,“人质”不是真的人质,不会真的怎么样,但为了荣誉也要拼尽全力。

知道考题后,主将们的脑袋里已经开始制定计划,有的四下交换眼神,寻找前期合盟的对象。

这也是兴帝想达到的目的,看看这些大兴的主将们的反应,也想看看他们会如何处理这些危机。

卯时,鼓声震天。

临行前,二十位主将端起酒碗,做开拔告别后,率领各自的队伍,朝不同的方向行去。

萧屹川的南军营与李将军所带领的东军营是同一个口子入山,试兵大会才开始,两方很默契的没有在这里交战,为后期蓄力。

分别之前,李将军对萧屹川道:“还是萧将军比较幸运,皇上选了一个蜀国人作为你的人质,我就不一样了,家里就那么一个儿子,实在令我担忧。”

萧屹川脸色微沉:“我不明白李将军的意思。”

李将军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个安阳公主不是我们大兴人,一个和亲公主作为人质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妻子不如老母、儿子,若真的战场,妻子没了可以再娶,儿子、老母没了,那可就真没了。所以说,以她为质,萧将军可以说没有后顾之忧,完全可以大展拳脚。”

萧承武听不下去,喊道:“李将军,你什么意思啊?入戏太深了吧?将军夫人就算是蜀国人又如何,那也是将军的妻子,轮不到你在这说三道四。”

李将军胡须一抖:“你算哪个?将军们讲话也敢插嘴?”

萧屹川眼睫低垂,似乎蕴藏着什么。

“我的夫人,无需李将军担心,况且我不觉得他哪里说得不对。”

李将军是想恭维萧屹川,却吃了一个冷脸,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不再说话了。

两支队伍在下一个坳口处分道扬镳后,萧承武终于忍不住了,气得原地转圈:“那老李头真迂腐,平时最怕老婆,这个时候称王称霸,他说的话传回他婆娘耳朵里,又要罚他跪搓衣板。再说,他凭什么指手画脚说大嫂,还蜀国人,天下都一统了,他还分这分那的,真没远见。”

数落够了,萧承武又问:“大哥,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闻言,南军营的几位重要将领也围将上来,等着下一步指示。

萧屹川展平地图,锁眉略略思索。

他要尽快把慕玉婵“救”出来。

就算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说了,名为“人质”,实则好吃好喝地招待于营地,但终究是在山里。

云蒙山常年大雾,蛇虫鼠蚁很多,慕玉婵平日里生活是什么精致模样,萧屹川是最了解的。

且不说她三步一咳、五步一喘,日日需要进药,就说山里无法沐浴一事,便要人头疼,她能忍几天?

想到此,萧屹川心中一阵繁乱。

不过在此之前,他有一事先要了结。

萧屹川指尖点住一处:“这里,绕过这片林子,王猛和吴庸各带二百人分别设伏于多岭弯这两处山顶,等李将军率兵马从这个垭口通过之时,两边‘落石’而下。其余人,与我守在垭口入口处断其后路,若李将军的残党后退,便在垭口处将东军营尽数歼灭。”

落石自然不会真的落石,而是点到为止,占领垭口两侧的山顶,射下包着染色布头的无矢之箭,若兵卒身上占了颜色代表阵亡,不能参与后续的行动。

萧承武又问:“若他们残余的兵将往前逃呢?”

萧屹川笑:“以这个速度,他们逃出前方垭口的时候刚好会碰上虎翼军的必经之路,以唐临安的性子,看见落魄的东军营残余,不会放过他们的。”

一听这个安排,南军营的将士们俱都心领神会。

萧将军这是记李大人的仇了。

也许旁人误以为将军与安阳公主感情不深,但南军营的将士们怎么可能不了解。

不管天多黑、多冷,将军夜夜策马回将军府,李将军说了糊涂话,就要承担这个后果。

将军这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把李将军所带领的东军营除名在外,丢他的老脸。

·

一团乌云浮过天际,艳阳虚遮,草露之上水汽蒸腾,多岭弯垭口两侧聚起了团团白雾。

多雾是云蒙山的一大特征,东军营的李老将军经验颇为丰富,方领着人马走到垭口处,便看出两侧极易设伏。

他派了两个斥候分别去打探,打算等确定无误后,再率军通过。

萧屹川早就猜到李老将军会如此,便让王猛和吴庸先在山下潜伏,等东军营的斥候确定山顶无人返回后,再按原计划上山。

不多时,王猛的人率先来向萧屹川通报,说李老将军的斥候已经下山回去了。

又等了一刻钟,吴庸的人才过来。

这比萧屹川预想的要慢一些。

“是暴露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萧承武急着问。

“没有没有,吴副将与我们藏在沟壑的雪里,东军营的斥候没发现,已经回李将军那去了。”

吴庸派来通报的小兵说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乐了一下:“是因为东军营的那个斥候下山的时候憋不住尿,对着沟壑里的积雪小解,正好浇在吴副将身上了。吴副将怕暴露,没敢出声,等那斥候走远了才从雪里冒出来,发了一通火。”

“哈哈哈,还没咋样,东军营的就请老吴喝了一壶!”

“等会儿问问老吴什么滋味儿,香不香?”

闻言,这边的将士们都发出闷闷的笑声,有些幸灾乐祸。

萧屹川难得调侃一句:“走吧,看时辰,东军营的人应该已经入了垭口,兄弟们,跟我去给老吴报仇。”

此刻,萧屹川身边还剩六百名将士,他们训练有素,萧屹川发下这个命令,便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两人成行三人成列,悄无声息地潜行。

云蒙山被大雪覆盖着,南军营将士们的衣裳做了特殊的处理,外面绣着南军营的标志——朱雀。

而反穿里面,则通身全白,在云蒙山这样的环境里,几近隐身。

他们迅速埋伏在垭口的入口处,地上还有残留的脚印、痕迹,看样子东军营已经成功进入了垭口。

垭口两侧的山峰上聚满了雾气,天时地利,根本看不出王猛和吴庸的人,垭口之内唯有荡荡风声。

小半个时辰后,垭口内渐渐传出嘈杂的声音。

萧承武来了精神,身体绷直:“大哥,计成了!老李头应该是往回折了!”

很快,眼前有了人影。

李老将军与东军营的残余兵力,摆出一个防御的阵型,正快速往入口的方向撤离。

萧屹川手攥成拳,做了一个包围的手势,入口处豁然窜出无数南军营的将士。

李老将军年纪虽大,目力确好,一眼看见了萧屹川。

“居然是你!萧将军,不是说好一开始不打的吗?你言而无信!”

“嗯?我何时说过?”

兵不厌诈的道理萧屹川不信李老将军不懂,但他偏偏一本正经、声色不动地不承认,说出来的话气得李老将军胡子乱抖,李老将军有种吃瘪的感觉,心有不甘地喊了声“撤”。

萧承武想要追:“大哥,咱上吗?”

萧屹川按住萧承武的肩膀,告诉他不必。

萧承武挠挠头问:“不过老李头大概被咱们气死了,怎么怂了?”

“他不是怂了,是宁可损兵折将也不想被我抓住,我瞧他还剩下三百余人,若在此处突围还能背水一战。若掉头回去,还要被吴庸、王猛射掉一些兵将,等到了那边的出口还会碰上虎翼军。”

萧承武明白过来:“对,我们追他也要折损兵将,让他跟唐世子打,我们坐收渔翁之利,早点把大嫂救出来。”

萧屹川在此处守了一会儿,果不其然,垭口的另一端燃起了狼烟,乌黑的烟雾冲天,这是队伍全军覆没被淘汰的标志。

萧承武以手搭棚,瞠目远望:“看来东军营已经被唐世子的虎翼军拿下了!”

试兵大会这才开始两个时辰,南军营便借虎翼军之手率先淘汰掉了东军营,趁着气势正浓,萧屹川领着兵将们逐渐摸向慕玉婵所在的落花沟。

他选择了最为稳妥的一条路线,虽然脚程变长但相对安全,不过即便这样,一路上还是碰到了两支队伍。

好在萧屹川布局精妙、战术了得,南军营的将士们也勇猛无匹,以两百人的损失,分别淘汰了另外两队。

至此,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日晚上,天色已经大黑,三日之内打了三场仗,将士们体力消耗很大。

落花沟距此处只剩下不到十里的山路,萧屹川不打算再继续前行,否则太损伤体力不便明日围攻落花沟解救慕玉婵的谋划。

所以今夜,南军营选在了一片背风的山脊处歇脚。

此处松树和云杉密集,便于隐藏,视觉开阔也很利于观察。其中五十人负责守夜,每两个时辰一换岗。

萧屹川这边才安排下去,山脚下一群人影像是蚁虫一般浩浩荡荡直奔而来。

将士们立刻警觉,进入作战状态。

萧承武粗估了一下对方人数,看起来与南军营不相上下。

“大哥,是不是我们被发现了?这是哪只队伍,来围剿我们的?”

萧屹川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对方行军速度很快,其目标的确是他们这个方向,可是看起来不像是过来与他们争斗的。

默了一会儿,萧屹川有了答案:“他们应该也是看中了此处,想要在此扎营过夜。”

“那怎么办?”几天过去,吴庸被斥候尿过的衣服还没换下来,就等着一会儿用雪水擦一擦,看来又得先这样穿着。

萧屹川让将士们先往后撤退半里,看清来人的情况,再另做决定。

他远远望着,只见那些将士们虽个个警觉,但神形十分疲惫。

离得再近些,萧屹川看清了对方服饰上的图腾——背生两翼的猛虎。

“是虎翼军。”萧屹川道。

“唐世子的麾下?”萧承武有些担忧。

虎翼军的实力很强,若此时与对方打起来,将是一场硬仗。

不过萧屹川另有打算。

他随后叫来一名兵卒,吩咐了他几句。那名兵卒领命后,轻装上阵直奔虎翼军而去。不大一会,就回来了。

“将军,唐世子说在那里等您。”

兵卒遥遥一指,萧屹川看见远处一棵高大的松树下站着一名男子,那男子招手的姿势,和唐临安一般无二。

“好。”

他撩开大氅,踏着漆黑的夜色朝远处的松树而去。

几位副将紧张地望着,两个高大的人影面对面聊着什么,不大一会,两人互相抱了抱拳,同时离开,朝各自的营地方向去了。

萧屹川完好无损的回来,将士们的心才放下。

“将军,是不是说好了,咱们和虎翼军今夜不打?”吴庸问,他实在想用雪水好好洗一洗。

萧屹川说是,还不等吴庸高兴,又笑笑道:“吴庸,你带二百人去虎翼军那边,后边的行动,一切都听唐世子的安排。”

“啊?”吴庸不敢违抗军令,也不会质疑萧屹川的决定,只是遗憾,看来今夜是又洗不成了。

吴庸闷闷地走了,萧屹川把萧承武叫过来,附在耳畔交代了什么,也不管萧承武惊讶的表情,旋即消失在了浓浓夜色里。

·

每到夏季的时候,落花沟便会被各色的小花覆盖,继而因此得名。

不过正值隆冬腊月,唯有一地白雪。

兴皇为每一位“人质”都准备了营帐,慕玉婵已经在营帐里住了两个晚上,今夜是第三夜。

“人质”是不允许带丫鬟的,知道她身子不好,有人专门为慕玉婵熬药。

除了不能沐浴,少了些乐趣外,此处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呆久了有些闷,晚上睡不踏实。

简易的架台上摆放着热水、挂着巾子,慕玉婵袅袅走过去,除去了外衣,用巾子一点点的擦着自己的脸颊、脖颈、手臂。

营帐外偶有守营巡逻的将士走过,踩出一阵吱嘎吱嘎的声响。

铜盆中的热水蒸腾着白雾,慕玉婵擦洗过后伫立在架子前陷入了沉思。

若南军营被淘汰,那么将有人来营地通知,送她回去。都三天了,他应该还在云蒙山的某处。

山中几日,起初她还觉得新奇,这几日下来才知道山里的条件有多艰苦。

她听外边守营的将士们闲聊,知道那二十支队伍没有任何补给。吃、喝、住都是靠自己打猎,或者靠战胜其他的队伍获得。

她在营地已经觉着无比艰辛了,也不知道萧屹川此刻在做什么、睡在哪里、吃的什么。

营帐内烛光明亮,女子纤细的身影映照在营帐的帘布上。像是天宫仙子的剪影,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

慕玉婵还在思索着,忽的,帐中灯烛尽灭,只剩一室寂寥寥的暗色。

虽然营帐简陋,但不至于漏风刮灭蜡烛。慕玉婵孤身在外有些害怕,想要叫女官进来帮忙。

不及开口,一道冷风擦身而过,她的唇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用力盖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子漂亮的淡褐色瞳孔在黑暗中赫然放大,出于本能的,慕玉婵一口咬向对方的手心,对方吃痛微一紧绷,却没松手。

“是我。”

听出是谁的声音,慕玉婵连忙松开口,压低声音:“你怎么自己来了?南军营的人呢?”

“他们驻扎在十里外明日攻过来,我提前潜进来看看营地情况,顺便看你。”

萧屹川缓缓松开了手,无意间划过她的脖颈。男人的前胸贴合她的后背,对方身体上的燥热很快传递过来。

慕玉婵耳根发热:“……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你快走,免得一会被人发现。”

萧屹川低笑:“没有比你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除了你叫人,谁敢闯你的营帐?”

“……你不就敢?”

慕玉婵用胳膊肘推了萧屹川一下,对方怕她弄出声响纹丝不动,还保持着方才那个动作,男人的鼻吸喷洒在耳侧,刺痒得让人心慌意乱。

蒙蒙夜色之中,有两个字闯入了慕玉婵的脑海。他们眼下的情形,简直像极了偷|情……

慕玉婵没穿外衣,起初她只觉得男人身上的体息很热,等稳住了心神,小巧的鼻子就嗅到了萧屹川身上的淡淡汗味儿。

她虽然也三日不曾沐浴,但日日夜夜都会擦拭身体,整个人还是香的。

萧屹川不一样。

他在山中带兵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以天为盖以地为庐是他这三日的状态,慕玉婵能理解萧屹川的情况,但接受不了对方靠她太近,以免沾上味道。

“你松开我,我不出声。”她用力挣脱了一下,用手掩住鼻子,秀眉微蹙:“……你身上都有味儿了。”

萧屹川知道她介意,松了手,闻了下自己,没发现什么味道:“也是没办法,只能等回府再洗。”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府,若七八天才能回去,你岂不是还要继续这样。”

营帐是由不透光的毛毡搭成的,慕玉婵摸索到小桌边,燃起一盏烛灯,想想就觉着一阵恶寒。

她还没见过七八天不洗澡沐浴的人。

“用不上那么久。”萧屹川道:“最多三日,最多三日我就能带你出去,到时候就可以回府了。”

慕玉婵:“你的意思是,后边还要与你一起走?”

“是,回程也是试兵的一部分。”

慕玉婵刚才只想着萧屹川没有办法洗澡的问题,对方这样一回答,她才反应过来。

之后她还要被萧屹川“救”出去,回程的路上也有另外未曾淘汰的队伍作为阻碍。

那么在未来的这段时间里,她也许连营地内这样的条件都没有了。

对慕玉婵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噩耗”。

萧屹川知道慕玉婵想什么,虽然他已有计划,回程不会像慕玉婵想象般那么遭罪,但他没有直接说,淡笑道:“就三日,不若你忍一忍?”

“可是我已三日未曾沐浴了,再来三日的话,那就是六天,我不想活了。”

慕玉婵赌气似的坐在小榻上,她面容微恼,却无法掩饰清丽的姿色。

烛光朦胧,淡淡的暖辉笼罩着女子略显苍白的肌肤,营帐内充斥着更为柔和的色彩,慕玉婵姿态优雅地静静坐在床榻上,像是神仙点化的精美玉雕。

“怎么不说话了?”萧屹川勾唇问,“才三日而已,忍不住么?”

慕玉婵不是忍不住,她虽然尤其注重干净,但也分得清是非,在目前的状况下,是很难做到沐浴的。

她只是介意萧屹川的态度,她又不是军营里的糙汉子,他居然那样轻飘飘地让她忍。

她抬眸看过去,帐内昏暗,萧屹川隐在一截长长的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独那双如墨的眼眸,闪耀着别样的光。

慕玉婵似乎从那双眸子里读出了什么,发现萧屹川是在故意招惹她。

“这种事情,你能忍,我可忍不了。”她挑眉,故作平常道:“不然你投降吧,我们直接从百花沟走,没人拦着,一天也就出去了。”

萧屹川一哽,只得败下阵来。

她若不开口,便是天上的仙女,只要一开口,那点儿仙女的功德就都没了。

看见萧屹川哑口无言,慕玉婵才笑了:“以后少取笑我玩儿。”收起玩笑,慕玉婵又问:“你还要在我这儿留多久?怎么还不走?”

“这儿的守营将士两个时辰一轮换,方才我是趁着他们换岗的时候才进来的,若出去的话自然两个时辰后。”萧屹川道。

既然还有两个时辰,慕玉婵便发发善心,指了指她用过的那盆水:“水还温着,虽是我用过的,但总比你现在要强……你还是洗洗吧。”

南军营扎营之处距百花沟有十里的山路,此处的山路极野,萧屹川冒夜而来,发丝有些杂乱,眉睫之间浮着细微的灰尘,男人鞋边沾着的泥土说明这段路并不好走。

萧屹川没有客气,走到水盆旁好好洗了一把脸。

水珠从起伏的喉结上滚落滑下去,风餐露宿几日,他的皮肤比过去更黑了些,却散发着健康的光泽。

三日不见,萧屹川的下巴上生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往日被他掩藏的野性,似乎寻的了一个出口,显现出端倪。

慕玉婵仔细端详了男人一会儿,等萧屹川洗好了,才别过头,装作无事发生。

萧屹川没发现慕玉婵的视线,擦过脸后走向床尾的位置:“你早些歇息吧,不必管我。这里蚊虫太多,你睡你的,我帮你轰走。”

他身上太脏,慕玉婵是大概不会允许他睡床榻的。

虽然营帐内的床榻宽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萧屹川还是打算坐在地上靠着床尾小憩。

两个时辰不算短,他得为明日营救慕玉婵的行动养精蓄锐。

哪知慕玉婵一改往日的脾性,在床榻中间用手比划了一条线:“你还是睡床吧,只是不能过界。”

看着萧屹川试探的眼神,慕玉婵又道:“我是不想你明日输了,我跟着丢脸,南军营的将士们也跟着你丢脸,今晚才允许你在我的榻上歇息的,你可别多想。”

萧屹川没动,在原地站了一瞬,还是走到床尾处:“算了吧,会弄脏床榻。”

慕玉婵觉得男人啰嗦,她都应允了,还呆呆坐在那里作甚?

况且,这种事儿,哪有他拒绝的道理,害得她很没有颜面。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怎么忽然变得推三阻四的?”

她走上前去,藕荷色的裙摆因她急切的步子被踢出几道漂亮的弧线。

她想把男人拉起来,谁知被一时大意被地上的矮凳绊住了裙摆,身体立刻失去了重心。

慕玉婵惊呼一声,身子前倾,直直往前摔去。

前方正是萧屹川的位置,男人眼疾手快,不及思索,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女子。

营帐内空间狭小,加之情况突发,萧屹川只顾着不让慕玉婵摔在地上,电光火石之间,慕玉婵的两瓣朱唇,极快、极轻地擦过他的唇角。

男人的脑袋里轰隆一下,心脏快速地膨胀、收缩。

他过去曾好奇过慕玉婵唇瓣的是温是冷,如今意外得到了答案。

她的唇瓣分明是凉凉的,却在触碰的瞬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错觉,像是一团冷焰火无端燎着了一张白纸,白纸飞快地卷曲、燃烧,最后化成灰烬。

周遭的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来过,但那悸动而炙热的感觉却狠狠地刻在了身体上,不断往里渗透。

带着玫瑰味道的清香,又像是令人迷幻的罂粟,只吸食一口,就令人分不清楚方向。

萧屹川愣住了,无言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慕玉婵扑倒在他怀里如雨后的西府海棠,几缕发丝散落而下,有些无措,也有些迷离,最后化成也如他一般的目瞪口呆。

慕玉婵唇瓣微张,瞳孔猛地缩紧。

她的动作僵住,忘记了刚才要做的事情。

“是、是那矮凳……”

慕玉婵的脸烫得很,正要解释,帐外传来女官焦急的声音:“夫人,您还好吗——”

女官听见了慕玉婵的惊呼,怕平南大将军的夫人在云蒙山出现意外,这责任重大,她担当不起,也来不及争得慕玉婵的同意就要闯进营帐。

萧屹川最先反应过来,扶起慕玉婵的瞬间,委下身子就地一滚,藏到了床榻之下。

几乎与此同时,女官撩帘而入。

“您这是怎么了?”

慕玉婵一手扶着床榻,一手按压在心口的位置,顺口胡诌:“我、我方才撞见一只大老鼠,吓了一跳,躲避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矮凳,没什么事。”

这个时节山中哪还有什么大老鼠,但女官四下看了看,确实看见那只矮凳翻到在地,俯身就要去扶正。

这个动作极有可能看见床下的萧屹川。

慕玉婵连忙打断女官的动作:“先不必管它,还有吃的么,我有些饿了,心口也烧得厉害,还请这位姑姑尽快帮我拿些过来。”

女官是知道这位安阳公主是个病秧子,安排她照顾是因为她懂些医术。

一听慕玉婵说心口烧得难受,生怕亏待人家,连忙答应:“我这就去拿,公主应该是晚上的时候山里的酸果子吃多了才觉得烧心口,再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就好了。”

女官出了营帐,慕玉婵这才大大平了口气,先把被她掀翻在地的矮凳扶起来,然后坐回床榻上,轻轻拍了拍床板:“你先忍忍,等女官送完东西再出来。”

萧屹川伏在地上,只闷闷哑哑地“嗯”了一声。

不大一会儿,女官捧着一些吃食回来了。

托盘之上有几个刚刚烤好的禹贡薯,几块儿炙肉,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碗蛋花汤,这些食物在山中已然算是丰盛。

女官:“不知夫人想吃哪个,我都拿来了。”

慕玉婵随意瞟了一眼:“都留下吧。”

女官闻言把食物全部放在了小桌上,等离开营帐有一会儿后,萧屹川才从床榻下出来。

他的身上虽沾了尘土,但并不显得狼狈,眼神中依旧是平静与从容。

除了微红的耳根,萧屹川似乎与平常无异,还是那个内敛持重的将军。

“好些天没吃过这些了吧,喏,都是给你的。”

慕玉婵把托盘往前推了推,无意抿了下唇。

萧屹川拿起一个禹贡薯,咬了一口,沉寂而热烈的目光又落在慕玉婵的唇瓣上。

慕玉婵脸一热,不想再回忆起方才的失误,避开男人的视线,率先上了床榻,有些羞恼:“我睡了。”

刚才的事情并不怪萧屹川,可她还是会觉得别扭。不仅仅是别扭,那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让慕玉婵心烦意乱,心跳加速。

她面朝里,把被子拉到脖子的位置,慢慢抬手。

纤细的食指轻轻触及唇瓣,刚才无意蹭到的位置好像还在酥酥麻麻……

都怪他不刮胡子,定是被他胡子扎的!

慕玉婵用力揉了揉唇瓣儿,试图驱散这种陌生的感觉。

第32章 背她

慕玉婵并不接受她人生之中的第一个吻就这样没了。

在床上经过不知多久的思量, 才勉强说服自己这是个意外。她合上双眸,想着想着也不知何时入的梦,等再一睁眼,已是次早。

撩开帐帘一角, 天光尚不透亮。守营地将士除了当值巡逻之人, 或三或两地聚在一起闲聊、小憩。

萧屹川如夜行的黑豹, 行动快而无声,离开的时候她一点察觉都没有, 帐外的巡逻士兵亦是没人发现。

女官比慕玉婵醒得早,见慕玉婵披着大氅从营帐里出来,端着熬好的药和早饭上前恭敬地询问:“夫人, 您醒了, 要不要现在洗漱?”

慕玉婵一边喝药,一边点头答应。

若按照萧屹川的计划, 今日是南军营攻营救他的日子。那么之后,她要和萧屹川一起撤退,想到以后几日很可能没办法这样安心洗漱, 慕玉婵决定这次要好好洗干净。

“现在就洗,麻烦姑姑帮我打盆热水吧。”

女官答“是”进了营帐, 先把早饭放到了小桌上,随后去拿走昨夜留在屋里的盆子, 一低头就见有些发污的水, 登时愣住了。

她也伺候慕玉婵几日了, 知道这位和亲公主最爱干净,即便在云蒙山这样的环境里也会每日保持洗漱, 每次用过的水都跟新的水一样清澈透底,离得近了, 她还能问到女子身上的香味儿。

也不知道昨晚这是怎么了,盆子里的水竟然有些浑浊。

女官不能说什么,只装作没看见,抱着盆子出来。

昨晚夜色黑暗,慕玉婵也未曾留心萧屹川用完的水盆,等女官抱盆路过她面前,她才看见盆里的一番诡异景色。

她不怕女官疑心萧屹川是否来过,她只怕女官觉得她是个不讲究干净的人。

“昨晚手上不小心沾了泥土,洗手的时候难免弄脏了水盆,等会儿劳驾姑姑把盆子好好洗涮一下再放热水。”

算是解释了,至于女官信不信,她也决定不了。

好在女官没怀疑什么,应了声,抱着盆子走远了。

百花沟地势平缓,西北侧有一条叫做不冻溪小溪,常年不结冰,溪水清亮甘甜,慕玉婵洗漱的用水,以及这边将士们和她的饮用之水都是取自这条小溪。

女官先是用舀子将溪水舀到架设在溪流旁边的大铜具里,随后把盆中的脏污倒到别处,蹲在一旁刷盆子。

溪水虽不结冰,但寒冬水凉,总要烧一阵子。

天太冷了,慕玉婵不打算在营帐外等,进去先把早饭吃了。

她其实是不饿的,一想到今日要离开营地需要体力还是吃了一个大包子。

荠菜馅儿的,她平时不太喜欢这种味道,在云蒙山住了几日,也不知是自己适应了还是说因为什么别的,胃口意外比以前好。

吃完包子,慕玉婵正用帕子拭嘴角,就听营帐之外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她意识到什么,走出营帐一看,百花沟内驻扎的守营将士们已经忙碌得不可开交。

一个负责通报的兵将从远处急匆匆地往主将的营帐处跑,随之高喊:“不好,有人攻营了!”

刚跑到主将的营帐,那位主将从营帐内出来,脖子上被萧屹川用染料抹了一道红线,懊恼地两手一摊:“别问我了,死人没办法讲话。”

是他来了!

慕玉婵转身回到营帐内,开始四下打量,有什么必备的得带上,有哪些不重要的她需要丢弃。

看了一圈儿,慕玉婵先把大氅披好,目光落在了剩下的大包子上。

她用干净的手帕把包子包好,又带上洗漱架子旁的皂角,带好了皂角,慕玉婵又想起来自己带来的几双足衣,足衣是日日要换的,不能不带。

“差不多了。”

慕玉婵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萧屹川坐在床榻上盯着她。

她抚胸:“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在你拿皂角的时候。”萧屹川早就进来了,本想一开始就打断她,但又觉得慕玉婵收拾东西的抉择劲儿十分有趣,干脆看了一会,“其他的无需准备了,先随我离开百花沟。”

慕玉婵瞪他一眼:“麻烦你下次走路有点儿声音。”

于是,慕玉婵只带着一个包子、一块皂角、几双足衣随男人出了营帐。

再一出营帐,百花沟的营地里将士们已经打起来了,时不时有身上染了染料的将士“阵亡”。

看服饰,除了百花沟的守营将士和南军营外,竟然还有虎翼军的人。

慕玉婵猜测,大概是萧屹川和唐临安达成了某些协议,她没急着问,也不太关心,看完帐外混乱的场面,随即注意到营帐的东侧。

十几个专门负责守她营帐的将士被绑成一串,身上各处或多或少地被红色的染料做了记号。

“萧将军,我们几个是服了,真的服了!”一个被“抹了脖子”的将士道,“难怪皇上说萧将军一人顶一军,是单打独斗也好是谋划兵法也罢,今日我们真是见识到了。”

萧屹川朝那边抱了一拳:“得罪!”

“这……这都是你干的?”

慕玉婵惊呆了,负责守她的几个将士可都是精锐,就这样被萧屹川一人制服绑成了一串儿?这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萧屹川笑笑不说话,领着慕玉婵钻进了一处小路。

萧承武和几个心腹将士一直潜守在这里,见萧屹川和慕玉婵来了,萧承武从路旁的杂草里窜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个包袱。

“大哥,你要的东西。”

萧屹川接过包袱,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们且去吧,依计划行事。”

萧承武几人消失了,慕玉婵看着萧屹川手里的包袱,不知道男人卖什么关子。

“这是什么?”

萧屹川打开包袱皮儿,里边是几件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有男装也有女装。

“换上,你我扮作夫妻走其他的路回去。”

说完,萧屹川顿了顿察觉到哪里不合适,他们不是扮作夫妻,他们根本就是夫妻。

慕玉婵也被“扮作夫妻”几个字弄得不知所措,这句话似乎对,又哪里不对……

“行吧。”她拿起来萧屹川事先准备好的衣服,摆弄了两下,样式虽然平常,但很干净,“在哪儿换?”

“就这儿吧。”萧屹川道,“这里枝叶隐秘还背风,等你换好了我们就下山。”

说完,萧屹川径自背过身去,已经率先换了起来。

慕玉婵愣了下,萧屹川已经脱掉了外袍,宽阔的背脊一览无余。

萧屹川的身形极好,慕玉婵虽与他成婚许久,但还是没办法做到堂而皇之的坦然观看,现在有个背影,慕玉婵才欣赏了两眼后转身自顾自换起了衣裳。

衣料的摩擦声窸窸窣窣,萧屹川那边率先安静下来,慕玉婵换衣裳慢,听身后没声音了,有些心急:“我还没还完,你不许回头!”

萧屹川“嗯”了下,他抬头看着被黑松遮住的太阳,阳光透过细密的松针,斑斑驳驳地洒在他的脸上,他闭上了眼睛,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温泉那夜女子玲珑的身段无端闯入了脑海。

她泡在水里,氤氲缭绕的水雾里女子媚眼如丝:“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萧屹川没想到自己会忽然肖想到那个画面,猛地睁开眼,又去直视日光。

虽然有松针的遮蔽,阳光还是有些刺眼的,萧屹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阳,很快又有种酸胀涩目的感觉,却不敢再把眼睛闭上。

慕玉婵换好衣裳转过身,想先确定萧屹川有没有偷看,发现高大的男人正背朝她望着天际,她往萧屹川目视的方向看了看,只有片片松针。

“我换好了。”她说,“然后我们去哪儿?”

萧屹川回过头,慕玉婵只着布衣荆钗但还是无法掩盖清丽高贵的容貌,男人眼角有些潮红,心里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狠狠撞着,面上却一派如常。

“顺着小路往下走是离云蒙山最近的东麓,山脚下有座傍溪村,今日我们去那里歇脚。”

慕玉婵其实已经做好了几日不得好好洗漱的准备,听萧屹川这样一说,才安心起来,至少到了村子里是可以洗漱的。

下山是一条极窄的小路,是云蒙山中的猎户踩出来的,最宽处可两人并行,窄处只够一人,像千人的大军是不会选择这样的小路作为行军路线的,所以皇帝的守军也没有人来把守这里。

萧屹川正是看中这点,兵行奇招,决定两人单独行动的。

两人走走歇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后,慕玉婵就体力耗尽,已经开始喘起来。

萧屹川之前就提出过要背她,被慕玉婵拒绝了,此刻慕玉婵额角微汗,坐在一块儿大石上,轻轻咳了起来。

至此,路程还没走到一半儿,只开了个头儿。

随身携带甘草丸已经成为萧屹川的习惯,他自然而然递过去,随后去解腰间的水囊,让她吃药平喘。

“照你这么走,天黑都到不了傍溪村。先不说到了晚上山里能不能供你洗漱、睡觉,夜里云蒙山是有走兽出没的,若遇见老虎、豺狼,你能安心么?”

萧屹川并非嫌弃,是故意这样讲的。

果然,慕玉婵听了这话脸色翻云覆雨。

萧屹川确定这次慕玉婵一定不会拒绝,屈膝蹲到慕玉婵面前:“上来,我背你。”

慕玉婵知道自己走不完剩下的路,有些不甘心,却只能老老实实爬到了男人的背上,脚下一轻已经离开地面。

伏在他背上的感觉有些熟悉,温热而踏实。

萧屹川不是第一次背她,在平阳郡她崴脚的时候,萧屹川就背过她。只是那次是从草堂的门口把她背到马车上,而非这次这么久,一走就是三个时辰。

下山的路远比上山的路难走,萧屹川的步子却稳健异常如履平地,他背着一个人竟然比她毫无负重走得还要快,她趴在他的背上,完全不用担心会摔下去。

慕玉婵很佩服萧屹川的体力,她就算再轻也有八十斤的分量,对方背着一个人走了三个多时辰的下山路,竟然连大气都不喘。

小路的尽头越发平缓,拐了最后一道弯儿终于出了云蒙山的密林,便见远处的袅袅炊烟。

此处已经有村民活动了,前方就是萧屹川口中提到的傍溪村。

慕玉婵不想别人看见她落魄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萧屹川的肩膀,剩下的道路平顺,她打算自己走:“放我下来吧,我可以了。”

萧屹川依言放下慕玉婵,背上顿时一空,不知怎的,心里好像也跟着空了一块。

·

傍溪村因临近不冻溪而得名,此处民风淳朴、热情,萧屹川带着慕玉婵投宿很顺利,今夜住在村西边的王大哥家里。

王大哥是位猎户,以在云蒙山狩猎为生,这几天试兵大会不许进山,王大哥拿着以前的猎物去城里售卖去了,家里只剩下王大嫂一个人。

王大嫂是个很实在的人,干脆把最宽敞的主屋让给投宿的小夫妻住,自己和女儿睡在东边的屋里。

娘俩坐在炕上扒完苞米,王大嫂对着豆蔻年华的小女儿道:“走,跟娘去给他们蒸点米饭,炒两个菜去。”

小姑娘很好奇,为何娘亲对那对儿好看的大哥哥、大姐姐那么好。

不仅把大屋让给他们住,还要特地给他们蒸白米饭,这是爹爹从城里挣钱回来才有的待遇。

王大嫂感慨,小声说:“你年纪小,没看出来吧,你那大哥哥、大姐姐大概是私奔出来的。”

小姑娘瞪大眼睛疑惑地“啊”了一声。

王大嫂继续道:“寻常百姓哪有那样细皮嫩肉的姑娘,定是那个高门大户府里仔细养出来的小姐,娘猜啊,她应该看上你那个大哥哥了,但大哥哥家里穷,大姐姐家不准嫁,所以才一块逃了。不说别的,你大姐姐的大氅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东西。”

王大嫂长叹:“哎……一个娇贵的小姐,为了知己宁可出来跟心爱之人吃苦,看来是个真性情的,希望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王大嫂十分笃定这个想法,至少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小姑娘被王大嫂说得一愣一愣,眼睛里闪着光彩。

而另一边,慕玉婵眼里的光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她现在开始后悔,只恨自己答应做这个“人质”。

她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个罪。

下山的时候,她只自己走了半个时辰不到,到了晚上,小腿还是不争气的酸了。

早晨从百花沟里逃得急,她脸都没来得及洗,白日下山的时候,还出了汗,现在身上有点黏糊。

一整天啊,一整天都没有洗漱了!

她闻了闻自己,虽然没有味道,但这已经超过了慕玉婵的底线。

她坐在炕边,小脸肃着,有些幽怨:“将军,我想洗漱。”

萧屹川之所及采用这个计划出山,留宿傍溪村,一是因为可以避开其他的试兵队伍,另一方面就是为了照顾慕玉婵。

真要是带着她走山路,且不说她受不受得了风餐露宿洗漱麻烦,那病弱的身体也是吃不消的。

萧屹川还没见过慕玉婵这般愁眉苦脸的样子,她平着嘴角,鼻翼微动,仿佛只要他说一个不字,慕玉婵立刻就能哭给他看。

这次他不敢再逗她了,阔步走到门口:“你在这儿等着。”

慕玉婵以为萧屹川去打洗脸水了,而萧屹川则是打算去东屋问王大嫂借浴桶。

谁知一出门,在院子里碰上从厨房出来的娘俩。

王大嫂:“来得正好,你俩没吃晚饭吧,我给你们炒了俩菜。”

萧屹川谢过王大嫂,接过来托盘,问道:“王大嫂,我想问您借一下浴桶,我夫人有几天没洗澡了。”

王大嫂对女儿老神在在地露出一个“我就说她是娇小姐吧”的表情后,说道:“没问题,尽管拿去用,就在那边的库房里,但是我这儿没有洗澡用的存水,你得去不冻溪那边挑回来现烧。”

说着,王大嫂朝前一指:“不到一里地。”

萧屹川微一躬身:“好,如此便多谢嫂子了。”

一里地不算远,但用挑水的木桶把浴桶灌一半儿,至少需要走三四个来回。

萧屹川毫不迟疑地答应,王大嫂多少还是有些震惊的,难怪那小姐能跟他私奔,这小伙子不仅生得高大俊俏,对心爱的姑娘也是顶顶的好。

“你们先去吃,我去把浴桶刷刷,你吃好了直接过去拿便是。”

萧屹川再次谢过王大嫂后,端着饭菜返回主屋。

慕玉婵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表情也没有变化,依旧是略带伤感的幽怨。看萧屹川进来,才浮现出一丝期待的神色。

“怎么样了?”她左右看看,“脸盆呢?”

“我借来了浴桶,等下你能好好泡个澡。”

“你是说,我今晚就可以沐浴?”慕玉婵不想被男人笑话娇气,尽力掩饰着欣喜。

萧屹川点头,她的眉眼舒展,他的心也跟着平顺了似的。

将饭菜放在桌上,摆好碗筷,萧屹川道:“先吃饭吧。”

走了一天,慕玉婵只吃了一个荠菜包子,原是因为身上黏没心情吃饭的,没想到萧屹川借来了浴桶,今夜可以洗澡,之前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肚子也开始饿了。

香喷喷的白米饭,两道炒菜,一道清炒时蔬,另一道菜里能看见肉沫儿。

慕玉婵知道,对于王大嫂这样的条件来说,已经是上等饭菜。刚吃了两口,慕玉婵去自己的包袱处,摸出了一对儿耳坠子:“你把这个给王大嫂吧。”

萧屹川一看,这不是那天堆雪人的时候,雪人的那双眼睛么。

“之前不是还怕丢了,拉着明珠、仙露猛找,怎么这会儿舍得了?”

慕玉婵悠悠道:“王大嫂对你我有一饭之恩,自然要好好谢谢人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我父皇教我的道理,怎么,将军不明白?”

这又开始“讽刺”他了,如此看来,她的心情确实变好了,萧屹川趁机问:“那我帮你那么多,你要怎么谢我?”

慕玉婵没想到萧屹川说这个,换做以前,她一定会惦记怎么回报萧屹川,也许是相处久了,她默认了他妻子的这个身份,使唤起对方来也颇为顺手,感激还是有的,只是不会时刻挂在嘴上。

她喃喃低语道:“……先欠着。”

“那我可记得你的话了,公主一言,驷马难追。”

慕玉婵觉着好像无意中给自己挖了个坑,却不得不答应:“放心,我不会食言,那对儿耳坠子别忘了给王大嫂,我可不想做没良心的。”

萧屹川不是不明白报恩的道理,只是不想慕玉婵的心爱之物送人。或者说,他不想把他们第一次堆雪人的纪念给别人。

不过他还是接过来那对儿黑曜石的耳坠子,说他知道了。

吃过饭,萧屹川把碗筷收好,打算准备慕玉婵洗澡的事情,告诉慕玉婵“我去挑水”后就出了门。

终于可以沐浴了,慕玉婵心情不错,在房间里等啊等,等了有一会儿却不见萧屹川回来。

她有些奇怪,披着大氅走到院子里,黑黢黢的,一个人也没有,正要去问问王大嫂怎么回事,远远的有个高大的人影越来越近。

对方身上扛着一个扁担,两头挑着水桶,稳稳地行在夜里。

慕玉婵已经熟悉萧屹川的身形,她虽然没见过那个英武的大将军何曾出现过这般模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肩宽腰窄的男人。

那个身影慢慢走进,走到她的面前。

萧屹川放下两个水桶,把库房里王大嫂刷好的浴桶搬进主屋去后,出来重新挑起扁担:“寻常百姓家没有专门沐浴的净室,你得在主屋洗,你洗澡的时候,我出去等你。不过你还得等一等,我再去不冻溪挑几桶水回来就可以洗了。”

萧屹川把刚才挑好的两桶水烧起来,那个令人心安的轮廓又转身没入夜色。

慕玉婵有些恍惚,所以,她沐浴的水是萧屹川从外边一桶一桶现挑回来吗?

扁担两头挂着两个水桶,水桶随着男人的步子有规律的上下摇摆,萧屹川身上的扁担也微微弯曲,一下下往下坠着。

衬托之下,萧屹川的肩膀更显得结实有力。

犹记得她第一次在蜀国宫墙上远远看到的那个身穿银甲的威风身影,如今与这个样子的萧屹川结合在一起,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萧屹川渐行渐远,最后没入夜色之中。

云蒙山附近的天气要比大兴都城内冷得多,慕玉婵这次却没有回到主屋里,她站在院门前看着远处的一片黑寂。

她早就看不到那个身影,但知道他在那个方向,似乎只要知晓他在那处,她就不会担心害怕了。

慕玉婵拢了拢大氅,将寒气隔绝在外。

这条大氅还是之前秋狝时萧屹川用猎给她的白狐做的。

说实在的,慕玉婵比这样式好看的大氅有许多条,往年入冬了,父皇母后也会送她新的,她几乎是变着花样穿。而身上这条萧屹川送的,却成了她用过最久、穿过次数最多的一条。

也许正如萧屹川所说的,他那么帮她,她要怎么谢。

慕玉婵想到了什么,折身回到屋内,将烛灯套上灯罩,复又出来。

夜色浓稠,女子一身雪白伫立在院门处,好似落入凡尘的仙子。

院门口一灯如豆,散发着微弱的光,却足以温暖这个夜晚。

声音惊动了王大嫂,她打着哈欠出来,朝慕玉婵问:“姑娘,天这么冷,怎么不进屋?”

那个颀长身影于夜色里再次走来,逐渐变得清晰,慕玉婵笑了:“我等他回来。”

今夜,她很想为他留一盏灯。

第33章 不知羞

萧屹川挑水回来的时候, 就看到慕玉婵披着大氅、持着烛灯,在院门口独自站在冷风里。

他加快了步子,桶内的水因此失去了平衡溅出了些许,打湿了萧屹川的裤管儿。

“你怎么不进屋?”

萧屹川放下扁担, 改换一手拎一只水桶, 催着慕玉婵往屋子里走。

慕玉婵不紧不慢:“怕你偷懒, 特地出来监工的。你问我这个做什么,是不是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挑水能偷什么懒?”萧屹川失笑, “还能少挑几桶不成?”

萧屹川实在找不到能让慕玉婵站在冷风里的理由,他把两桶冷水倒进浴桶里,方才先拎回来的两桶水也都烧好了。如果冷水热水现在兑在一起, 冷热是可以的, 就是有点少。

“我再去提两桶水回来,就差不多了。”

慕玉婵看着浴桶里水面的深度, 萧屹川每次都把水桶撞得满满的回来,四桶水下去应该已经可以没过胸口了。

“不用麻烦,这样已经可以了。”

“这就可以?”

慕玉婵:“我说可以就可以, 将军怎么还啰嗦起来了,莫非喜欢大半夜冒着冷风来回跑?”

在将军府的时候, 萧屹川和慕玉婵是共用一个净室的,他见过她的浴桶, 深知她沐浴的习惯。知道她每次沐浴的时候, 桶内的水需要没过脖颈才行。

有一次将军府烧得水不够了, 慕玉婵半个肩膀露在水面之上,沐浴过后还说凉得脖子疼来着。

今日这是怎么了?

萧屹川狐疑地看过去:“你不对劲。”

“是你多心。”慕玉婵往外推他:“我要沐浴了, 先请将军出去。”

萧屹川顺着慕玉婵的力气走到门口,临出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瓣出来:“不冻溪那边有几株梅花树, 我刚才摘的。”

萧屹川的手掌很大,摊开掌心是一大把红梅。

看样子似乎是一把从树枝上撸下来的,有的是整个的花朵,有的是破碎的花瓣,样貌已经不再美观了。

“你大半夜摘花做什么?”慕玉婵问。

“你沐浴的时候,不都撒这个么?”

慕玉婵被萧屹川的回答哽住。

她沐浴的时候是会撒花瓣,一来身上可以沾染花香,香气宜人她闻了心情好。二来则是为了沐浴时的情调。

花瓣浴向来是闺门女子们所钟爱的沐浴方式,漂亮的花瓣儿撒下去也令人愉悦。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前提是,她所使用的那些花瓣都是经过层层处理的,最后才能放进她的浴桶中。

像这种来路不明的野花,她是不会用的,谁知道这花叶里边儿会不会混着虫子?

若说他粗心,他偏偏记得自己洗澡的时候喜欢用花瓣。若说他心细,他却不知道这花瓣不能直接使用。

不忍心打击萧屹川,慕玉婵双手捧起掌心,让萧屹川把花瓣倒在她的手心里:“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萧屹川出门后,慕玉婵把他那捧花瓣放在桌台上,并未放进水里。

门外静悄悄的,慕玉婵除去衣物后没有跨进浴桶,而是先朝门外问了问:“将军,你还在吗?”

“我在。”

他的声音低沉而可靠,得到门外的回应,慕玉婵才缓缓坐进了浴桶里。

随着身体沉浸水中,水面有所上升,但并没有完全没过她,慕玉婵胸口往上的部分还暴露在外。

不过能有沐浴的机会,慕玉婵已经知足了。

不冻溪的溪水自带一股清香,她用水往上撩着肩膀、脖颈,水珠顺着优雅修长的颈线缓缓向下滑落,又回到温热的水桶中。

屋内水声阵阵,屋外听得真切。

那潺潺水声,和女子舒服的叹息宛若夜莺啼唱,总勾得人心尖儿痒痒。

萧屹川曾带慕玉婵去平阳郡洗过温泉,那时候的场面是如何“香艳”,他都能铆足定力不让自己失衡,今夜也不知怎么了,还隔着一道门呢,却有着心乱如麻的错觉。

又也许,这不是错觉。

大概是出门在外,慕玉婵这次沐浴洗得很快,也就一刻钟便洗完了,萧屹川却有种“度刻如年”的感觉。

房门被再次打开,慕玉婵穿好了衣裳重新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发梢被水打湿,安分地垂顺在肩头。

傍溪村的夜寂静极了,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慕玉婵让开门口的位置让萧屹川进来。

萧屹川走到浴桶旁,留意到桶内并无梅花,他带回来的那一把,被搁置在桌上。

“怎么了?是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