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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晕倒

萧屹川与慕玉婵最终没有与唐临安他们一起去城中的酒肆, 进城后,两人便直接回了将军府。

回府后,慕玉婵就病了。

看病的郎中换了三个,还是没什么起色。

直到萧屹川请来了宫中的太医, 太医拿着之前几位郎中开的方子, 摇头叹气道:“这几种方子其实都对症, 药量也对,是将军夫人的身子太娇弱了, 坠马不说,加之最近思虑太重,比常人好得慢一些, 且养着吧。”

思虑太重。

萧屹川不知道慕玉婵在思虑什么, 只是就在太医诊断过后的当晚,床榻上的人就发了梦魇。

夜色浓重, 更阑人静,床榻之上传来细微的啜泣,他唤了慕玉婵几声, 并没得到对方的回应。

慕玉婵尚在病中,萧屹川怕她出事, 秉烛撩开床幔之后,才发现她根本就没有醒, 似乎是做了什么委屈的梦, 才落了泪, 发出了嘤嘤的哭声。

高热的湿潮致使几缕沾了薄汗的碎发贴在脖颈上,萧屹川忍不住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 拨开她的发丝。

似乎感觉到被人触碰,慕玉婵微微皱了下眉, 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掌。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萧屹川不敢再有动作,任由她握着,害怕吵醒她,巍然不动地坐在床边。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没有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才变得温和乖巧。

这几日,他们之间的状态很不对劲。

若非他主动讲话,慕玉婵是绝对不会与他开口的。

她并非不理他,而是变得冷淡了许多,是那种只对他一个人的冷淡。

自她病了,柳青青来府中探望过几次,母亲和两个弟妹也常常过来探访,慕玉婵都与其有说有笑。

唯独对他——

“好”、“是”、“行”、“可以”……

只有这样不冷不热的回应。

萧屹川并非木讷之人,知道应当是在坠马那日,生了他的气。

所以,她究竟在气他什么?

是怨他没有把她照顾好,让她从马背上落了下去?还是因为那日他不许她以后骑马而恼他?

淡弱的天光透过琉璃窗,窗外响起了一阵麻雀的细鸣。

慕玉婵翻了个身,萧屹川的手掌也因此空闲出来。

已经卯时了,他也无需再睡,替她掖好被角,萧屹川便出发去了南军营。

天色大亮,明珠和仙露进卧房叫醒了慕玉婵。

这几日她的身子糟透了,唯独昨夜睡得尚可。

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脑子渐渐清醒,慕玉婵侧头往地平上看了一眼,一如昨日般空空荡荡。

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到军营了吧。

慕玉婵没有下地,仙露扶着她靠着床榻上,明珠将真丝帕子打湿,给她净面。

才短短几天,慕玉婵又消瘦了一圈,她没力气过多走动,早饭也是在榻上用的。

清清淡淡的一碗小米粥,喝了能有一刻钟,最后还剩下半碗。

明珠和仙露知道自家公主对萧屹川生了隔阂,不敢在这时候开口劝说,只小心翼翼地伺候主子,就怕戳到慕玉婵的心事,再让病情严重。

“公主,喝药吧。”仙露捧着药碗过来,冷热适宜。

慕玉婵断断续续折腾了好几次,才将这一碗苦水喝光。

汤药见了底,明珠立即递上果盘。

她拿起一颗桂花糖糕塞进嘴里,表情松懈下来,看起来对了口味。

桂花糖糕是蜀国的特产,虽然大兴也有贩卖,但慕玉婵嘴刁,一下尝出其中不同,这桂花糖糕十分正宗,大兴的桂花树做不出这样的味道。

忍不住再吃了一颗,慕玉婵问:“哪买的?”

明珠犹豫了下,还是如实禀告:“公主忘了,不是上次将军让铁牛去西三街的铺子里买的吗?老板是个蜀国人,就连做糖糕的桂花都是不远迢迢从蜀国运过来的呢。听闻那间铺子的桂花糖糕有市无价,很难买到的。”

慕玉婵想起来了,就是萧屹川打了张元那一夜,他给了她一包桂花糖糕。

“拿走,你们俩个分了吃吧。”慕玉婵瞥过眼眸,“我不喜欢这个味道,以后也不要拿给我。”

明珠、仙露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大概是这包桂花糖糕,又勾起了公主的伤心事,决心以后再也不拿到慕玉婵面前了。

前几天慕玉婵还昏昏欲睡起不得床,这几日的药终归还是见了效,今日气息已经恢复了一些,有精力去思考别的事宜。

慕玉婵让仙露从高柜上拿下个盒子,吩咐着:“等会儿你去月桂阁一趟,把这个交给芍药。”

这是前段时间,慕玉婵新画的几款首饰图纸。

自从慕玉婵经营了月桂阁后,每隔一段时间她便会画几款,让仙露送到芍药手里。

芍药办事能力很强,拿到图纸后就去找手艺师父将图纸上的图样打造出来,放在月桂阁里售卖。

芍药的父亲还未沾赌的时候也是一表人才,不曾疏忽对芍药的培养,所以芍药即会算账,又懂首饰,待人接物也颇有风度。

月桂阁如今已经是京城贵女之中小有名气的首饰铺了。

仙露接过盒子,收拾妥当便出府了。

晚饭时分,萧屹川踏着夜色归家。

临近年关,不仅朝堂之上事宜繁乱冗杂,军营里也有处理不完的军务。

年前东、南、西、北四大军营的精锐,以及虎翼军、羽林军等十六大亲军要举行一场试兵大会。

大兴重武,这是传统,谁都不想输。不剩几天了,所以最近萧屹川也加紧了南军营的操练。

今日回到府里,身上还穿着盔甲。

慕玉婵想起第一次见到萧屹川的样子,她爬上了蜀国宫城,远远看着他,那时候他便是穿了这样一身的寒光凛凛。

今日一见,却有些不同,大概是烛光的暖意淡化了盔甲的寒气,柔和了不少。

“好些了么?”他问。

慕玉婵眸光波动,只“嗯”了一下,便挪开了视线。

盔甲掩藏不住男人捎带进屋的冬日寒气,慕玉婵拉了拉被子,难得多说一句:“最近南军营事务繁多,将军不必日日归家,宿在南军营也未尝不可。”

细想下来,从他们成婚至今,萧屹川还从未有过在外过夜的时候。

就算下着大雪,结了寒霜,他还会风雨不误、披星戴月地回到将军府过夜。

慕玉婵并非还在因为上次凤凰岭的事情气恼萧屹川,她是真的觉得,萧屹川不必每日往返与军营与王府之间。

只是慕玉婵的语气过于平静,平静到让萧屹川分不清她说的是真实想法还是气话。

但她愿意多说一句话,萧屹川将其视为一个大病初愈的好兆头。

可她对他冷淡多日,这种冷淡让他在军营之中分心,也在朝堂之上分神。

萧屹川脱下盔甲,身上裹挟的寒气消散后的第一瞬便走到了慕玉婵的床榻旁。

他站在那里,有种忍受不住的躁动。

他觉得自己的这双手变得不听使唤了,像是被杂念操控的傀儡,骨节分明的手掌先于理智覆上了慕玉婵的额头。

“高热退了。”

是陈述的语气,今早他离府的时候,便试探过慕玉婵的额头,那时候,她的高热已经降了下来。

慕玉婵侧头避开:“退了。”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今日南军营的骑兵校尉告诉他,有几匹母马产下了马驹,萧屹川打算让慕玉婵挑一匹,领回将军府饲养。

也许上次他的话说得太重了,他不该不允许她骑马,也许她因为这件事对他耿耿于怀。

萧屹川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这个,只能尝试送她马驹。

慕玉婵并不好奇,连问也不问,只等着萧屹川自己说。

萧屹川正琢磨怎么开口,明珠急匆匆地敲门:“公主,芍药姑娘来了。”

听到芍药这个名字,萧屹川一顿。

慕玉婵无视掉男人的反应:“我去如意堂前厅见她。”

萧屹川欲言又止,关于马驹这件事儿,看来只能暂时搁置。

·

慕玉婵披上了厚厚的貂裘走出卧房。

几天没出门,空气里的寒意刺得她鼻子有些痒。

她拢严了一身貂裘,加紧步子来到了如意堂前厅,远远就看见芍药来回踱步,急不可耐地模样,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慕玉婵走进去:“怎么了,这么晚亲自来找我?”

听见慕玉婵的声音,芍药猛然回头,一双狐狸眼唰一下就红了。

“公主,出事了!

“你别哭,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芍药频频摇头,急得不成样子:“公主,仙露,仙露姑娘被人掳走了。”

慕玉婵愣住了,一时间没有接受芍药的说法。

对于慕玉婵来说这消息有些荒唐,一个好好的人,只是去了一趟月桂阁,怎么就被人掳走了呢?

大兴都城,天子脚下,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更何况,仙露是她的大丫鬟,是将军府的人。

“仙露被人掳走?怎么可能?”慕玉婵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这个消息还是刺激到了她虚弱的身子,一股浊气聚于胸口,让她忍不住咳嗽。

“公主,您……”芍药很担忧,犹豫后边的话要不要直接找将军说,明珠立刻拿出止咳的甘草丸给慕玉婵服下。

“我没事,你继续说下去。”慕玉婵问,“报官了吗?”

芍药摇摇头,说没有。

慕玉婵一惊:“为什么不报官?”

芍药复述着方才的情形:“今日仙露姑娘来月桂阁交给我一些首饰图样,与寻常一般,嘱咐我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后,便出了月桂阁打算回将军府了。我担心今晚要落雪,便拿了一把油纸伞追过去。谁知我远远就瞧见几个男子挟持了仙露姑娘,直接将仙露姑娘敲晕带走了,等我追到那条巷子,他们早就不见了踪影,天太暗了,我看不清那几个人的相貌,但是我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芍药从荷包里拿出一枚铜质的牌子:“公主,您看。”

慕玉婵拿起来端详了会儿,烛灯之下一只白虎栩栩如生:“这是……西军营的图腾。”

“是,公主。”

大兴东、西、南、北四大军营各自有各自的图腾。

东军营是苍龙,西军营是白虎,南军营是朱雀,北军营是玄武。

慕玉婵便见过萧屹川有一枚雕刻精美的朱雀大印,那是南军营主帅的帅印。

而四大军营的兵卒,都会配发一枚刻有自己所在军营的铜制牌,若上了战场不幸牺牲,也会从这枚铜制牌上快速认出是隶属于那个军营的将士。

芍药忧虑地直搓手帕:“公主,我实在害怕,若他们是寻常匪徒,我便先报官再来将军府找您,可对方是军爷。公主,这群人明显是盯上了仙露,才埋伏在月桂阁附近了,与其说他们是想挟持仙露,或者说,实则是盯上了……”

芍药抬头看过来,一脸担忧。

那些人脱下军服掳走芍药便是不想被人识破他们的身份,若仙露报官当做寻常的走失案,官府怎么都不会查到西军营去,遗落这枚西军营的白虎牌是对方计算之外的失误。

慕玉婵明白为什么芍药不报官了,兹事体大,军爷犯案官府一般会推脱,加之仙露是将军府的人,官府左右为难,反而影响案子的进展,莫不如直接来将军府找萧屹川解决。

芍药的分析有些道理,这群人掳走了仙露,但最终的目的应该是她。

可她实在很难将自己与大兴的西军营联系到一块儿。

现在不是想原因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先把仙露找到,仙露在外边多留一刻,便危险一刻。

仙露、明珠两个大丫鬟是跟她一起长大的,情谊颇深,慕玉婵实在担心仙露会有不测。

“公主,仙露是您身边最最聪慧的丫头,您别担心,她一定不会有事的……”明珠说着安慰慕玉婵的话,自己的泪珠子已经控制不住往下掉。

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慕玉婵知道,眼下芍药和明珠都已经慌了,她这个做主子的纵然担心害怕,也万不可以露怯。

“芍药,你先回住处歇息,等我安排,这几日月桂阁照常经营,切记不要让别人瞧出什么端倪。仙露失踪,对方一定清楚我们会找她,他们也许尚不知道我们已经清楚对方有可能是西军营的人,不要打草惊蛇。”

说了一串儿话,慕玉婵眼前有点儿晕眩,耳朵里也出现的刺耳尖锐的鸣音。

她闭了下眼睛,压下一阵难受:“明珠,派两个府中武艺高强的护院暗中护住芍药,然后随我去找将……”

慕玉婵的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已经不省人事了。

·

慕玉婵再睁眼的时候,入目是绣着牡丹飞凤的大红床幔。

短暂的凝滞过后,芍药与她交谈的画面飞速闪过脑海。

她知道她晕倒了,却不知道晕了多久,仙露失踪在外,每一刻都至关重要,慕玉婵强撑着起身,就要掀被子。

“公主,公主您躺好。”明珠这会儿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肿着,她按下慕玉婵,不让她乱动。

“将军呢?在不在府里?”

“在的在的,就在书房,听说出事了,将军今日没去南军营。”明珠劝道:“公主,将军已经知道事情原委,在派人找了。您好好歇息,别急坏了身子。”

明珠给慕玉婵倒来一杯温水,慕玉婵茶饮不思,推拒掉了。芍药来时还是天黑,慕玉婵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这么说应当已经过了很久。

“扶我去书房见他。”

明珠知道慕玉婵担心着急,劝也没有用,与其让公主呆在房里干着急,还不如让她去找将军了解清楚状况。

慕玉婵被明珠扶到了如意堂的书房,书房的门匾上写着“制怒慎独”四个大字,是萧屹川已经仙去的生母顺和长公主所提,送给萧老爷子的。

大兴冬日多雪,飘飘雪花又飘了起来,积上了檐角,慕玉婵抬手想要敲门,听到房门内有对话声,悬在半空的手顿住。

“萧将军,你一清早就将我请到你府上,弄了半天就为了寻个丫鬟?”

说话的声音有些苍老,但底气十足,略显不满。

也难怪他不满,说是“请”,但还不如说他是被萧屹川押来的。天还没大亮,他便被萧屹川的几个副手从小妾的床榻上揪起来了。

萧屹川开门见山地道:“西军营一直是你的管辖范围,你西军营的兵掳走了我将军府的人,不当给我个说法么?”

“不就是一个丫鬟,萧大将军你先别急。再说,萧将军怎么确定那些人就一定是我西军营的,说不定是哪个将士丢了牌子,被别人捡到,然后那人再行凶……”

赵志山是西军营的统帅,掌管西军营二十余载,年轻时还算是骁勇善战的汉子,后来年纪大了心也倦了,遇事也越发懈怠起来。

大兴铁蹄制霸几国,未曾有过多少败绩,唯独战败的几场,大多是出自西军营赵志山。

赵志山也知道皇帝对他多有不满,但他过往也有战功,念在他年纪大了,皇帝对这种未曾犯过大错的老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志山,我看你是安逸得太久,糊涂了。”萧屹川收敛了客气,不再给他留颜面,“被你西军营掳走的是安阳公主的贴身大丫鬟,此事若被皇帝知晓,若被蜀君知晓,那便是对皇帝的无视,对兴蜀两国的无视。赵志山,你担当得起么?”

“我说了,未必……未必是西军营的人,说不定丢了牌子……”萧屹川生气的时候有些吓人,赵志山有些慌了,他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甚至认为此事和稀泥,遮掩过去便算了。

“若丢了牌子冒用你西军营的名头犯事,你一样逃脱不了罪责。”萧屹川再不打算与赵志山说下去,赵志山此人病入膏肓,仗着有军功在身,颓靡太久了,早就晚节不保,“来人,将赵志山羁押,随我一并入宫。”

闻言,萧屹川身边的几名副将立刻上前,按住了赵志山的肩膀。

赵志山干嚎一声,久于操练,没有挣脱开年轻人的束缚:“你敢……我几十年的军功再身,你就不怕皇帝治你的罪!”

萧屹川自然摸清了兴帝的心思才会这样做。

兴帝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吐露过对赵志山的不满,兴帝也敲打过几次赵志山,但不知道赵志山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始终没什么改进,还愈演愈烈,小妾都领到军营去了。

萧屹川冷若冰霜的语气不容半点儿商量:“你那点儿军功早被你消磨殆尽了。”

屋子里响起脚步声,慕玉婵避开书房的门,下一刻,一名老者便被几位将士按着肩膀压出来。

慕玉婵也有些吃惊,没想到萧屹川为了帮她找仙露,能做到这个份儿上。

他竟然直接押送西军营的老将见兴帝,兴帝当真不会为此而责怪他吗?

正想着,萧屹川紧随其后走出了书房,身上有股浓重的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但在见到慕玉婵的那一刹那,似乎烟消云散了似的。

慕玉婵未施粉黛,长发垂于腰际不缀一点发饰,她的五官明艳,却因为常年的病症徒增几分萧索,即便穿着厚厚的狐毛大氅,也遮不掉身上的宛若霜雪般的气息。

萧屹川不敢高声语,唯恐慕玉婵再受到到一点惊吓。

“你怎么来了,可曾用过早饭?”

这态度转变太快,羁押赵志山的几个副将包括赵志山在内都不可思议地看了过来。

“将军……我……我吃不下。”

慕玉婵的眼圈微红,晶莹的珠子蕴藏在眼睑中,顽强的不肯落下。

萧屹川知道她极不喜欢在人前落泪,此刻是在忍着。

他也没有真正意义上见过慕玉婵落泪,更没见过她示弱的样子。

飞雪连天,长日将明,萧屹川视线回拢,落雪折竹,一片雪花落在了慕玉婵的肩头。

是大寒岁至。

男人垂眸、抬手,轻而又轻地拂去她肩上的一片纷纷:“你放心,我这就把仙露完好无损的给你带回来!”

·

萧屹川押着赵志山进宫不到一个时辰,便有消息传回到将军府。

赵志山作风腐化、骄横放肆,不仅疏于西军营的操练,还克扣军饷,甚至将宠妾带入军营过夜。

大兴帝罢黜了赵志山的所有职务,念其年岁已高且立过战功,免其死罪,终生圈禁于赵氏祠堂,不死不出。

大兴帝手段强硬,短短一个时辰便另立了西军营的统帅,协助萧屹川缉拿真凶。

实际上,大兴帝并不关心一个蜀国丫鬟能否被找到,只是借着这个由头处置了赵志山,顺便整顿一下日渐空虚的西军营而已。

之后的事情一目了然,大兴帝器重萧屹川,任凭萧屹川自行处理,只要不闹得太夸张,他都不会插手。

有了西军营新统帅的支持,找人的事情变得轻松不少。

对于西军营来说一夜之间简直变了天。

天一亮,西军营的最高统帅就换了人,与其一并到来的还有南军营赫赫有名的平南大将军。

其实丢失铜制白虎牌并不是必死之罪,若非战时,只需上报,记录在案后不日便会配发一枚新的牌子。

依照萧屹川所言,西军营的新统帅命人将记录丢失白虎牌的册子拿来,主看昨夜有没有人登记在册。

对方应当还没发现自己的白虎牌丢了的事情,所以昨日并没有人上报此事。

西军营将进行一次大的排查,逐一检查一人一牌。

这样的大排查需要时间,萧屹川不打算在西军营久留,交代了西军营的新统帅几句,就先回了将军府。

青鬃马四蹄狂奔,在西营官道上留下一串清晰的马蹄印。

到了将军府,仁康堂的几位郎中刚刚离开。

自从慕玉婵嫁进了将军府,仁康堂的几个郎中几乎成了将军府的常客。

几位郎中们说,慕玉婵并无大碍,是因为大病初愈身体空虚,又过度激动导致了昏厥。

昨夜他没有陪在慕玉婵的床畔太久,因为萧屹川知道,能让慕玉婵好起来的只有找到仙露。

大雪纷飞,萧屹川的肩膀落了一小片白,在进入如意堂前厅的时候,被一片暖意融化,化作水痕没入布料之中。

男人站在前厅的炭火盆前驱散了带进来的一身寒气后,穿堂而过,来到了如意堂的卧房。

慕玉婵斜斜靠在床榻上,抬眸望过去。

昨日事发紧急,萧屹川还穿着昨晚的那套衣裳。目光挪了几寸,窗外的大雪还在下,难怪他的肩膀湿润一片。

“……仙露可有消息?”

萧屹川看了眼桌案,白日他吩咐小厨房做的几道小菜还原封不动的放在上边。

“西军营已经在逐个排查了,相信今天就会有消息。”他走到桌旁,摸了摸碗壁,余温尚存,随后拿起那碗红薯粥端到了慕玉婵的床榻旁,“吃点吧。”

“可是,我没有食欲,一点也吃不下。”慕玉婵的声音小小的,连看都不看那粥碗一眼。

萧屹川并未因此放弃,他顿了顿,神色正式起来。

慕玉婵平日里是娇气,甚至有点胡闹,但仅限在生活琐事上,这是她身为蜀国唯一的尊贵公主养成的习惯。

她骨子里并不是一个任性,分不清大是大非的人。

“我知道你心急,但你什么都不吃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仙露尚未找到,你若再病倒了,我便要分心的,如此,寻找仙露岂不是更难。”萧屹川笃定这一点,将粥碗递到慕玉婵面前:“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仙露,也为了不要让我分心,喝了它。”

倒有些像劝酒了……

明珠在一旁眼巴巴递看着,往常公主生病了、闹脾气了,除了蜀皇后还没人能撬动公主的嘴。

蜀皇后会把公主搂在怀里,一口一口喂,还会给公主买很多很多稀奇的好玩意儿哄她开心。

将军的行事风格和皇后相差甚远,这套说辞一点也不温柔,公主她能听得进去吗?

明珠有点紧张,既担心将军的说辞过于生硬气着自家公主,又寄希望于萧屹川,期盼公主能听他的话多喝一口温粥。

慕玉婵看着粥碗,又看向男人指骨修长的手,看向他的虎口和指腹上又明显的茧。

这样持刀枪的一双手,端起粥碗总有些奇怪。

“还记得凤凰岭那日,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慕玉婵的思绪被萧屹川的话拉了回来。

凤凰岭那日……

凤凰岭那日他们说了很多,但大部分的话,她听过之后不是很愉快。

慕玉婵不知道萧屹川具体指的是哪一句。

她的睫毛眨了又眨,有些迷茫。

像是一头走失的小鹿,萧屹川的心被狠狠击中一下:“我那时候说,是有很多人照顾你,但在此之前,你要对你自己负责。眼下的情况便是如此,唯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关心你的人。比如明珠、仙露,比如你的父皇、母后,比如……”

我。

慕玉婵起初听不大进去,但萧屹川的声音厚重踏实,不像在凤凰岭那日的斥责语气。听到后边,她的思绪也渐渐被萧屹川的话勾了过去,竟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

从小到大,父皇母后乃至皇弟对她只有宠爱,他们的宠爱没有边际,有求必应。

身边的下人们敬她,因为她尊贵的身份也怕她,自然不敢出现忤逆之举。

唯独面前的男人,将她拉到了一个平视的角度。

他像是一面镜子,让她认识到自己好的一面,以及不好的一面,最后接受完完整整的自己。

“行了,不过是喝一碗粥而已,讲那么多大道理做什么……我喝还不行吗。”慕玉婵习惯地揶揄两句,还是抬手接过了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看着碗中米粥一点点见底,萧屹川眼底的笑意藏于深邃的底色。

明珠简直惊呆了,竟不想将军三言两语便将倔脾气的公主劝动了。

昨夜到现在,她家公主可算是沾了粥水,明珠看向萧屹川,心里竖起个大拇指。

慕玉婵喝光了一碗粥,明珠见好,递过来一碟精美的糕点。

慕玉婵拿起来一块,正要放进嘴里,铁牛在门外通报。

“将军,有消息了!”

萧屹川抬手放下大红的床幔:“进来说吧。”

他不打算去书房说了,慕玉婵着急,他怕她会跟过去。

铁牛应声进屋,急匆匆禀报:“将军,西军营来了消息。那边排查出了结果,丢失白虎牌的共有十一人,其中已经上报者有九人,另外两个,一个姓赵,是西军营的火头军,事发之时正在做饭,很多人都可以作证。另外一个叫张君,与他住同一房的兄弟说昨夜他就开始翻箱倒柜找自己的白虎牌,结果今日一听闻要排查,人就不见了。”

“什么?”萧屹川站起身,“去追了么?”

“追了,但西军营的人消息到这儿就断了,不过玄羽骑却给了信儿。”

萧屹川:“玄羽骑怎么?”

玄羽骑是萧屹川的私兵,只听萧屹川一人的吩咐。

在寻找仙露这件事儿上,萧屹川还并未动用玄羽骑的力量,所以玄羽骑会带来消息实在出乎意料。

铁牛拿出一个密封的竹筒,这是玄羽骑和萧屹川通信所用。

拨开密封的蜡塞,一截短小的纸条落了出来,萧屹川快速浏览了一下上边的内容,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慕玉婵意识到萧屹川的情绪变化,撩开床幔,探头去看信纸上的内容。

内容不长,寥寥数语,慕玉婵看得很快,脸上的讶异不亚于萧屹川。

“张元?”

之前张元鬼鬼祟祟出现在将军府的库房后,萧屹川便让玄羽骑盯着张元的动向,本意是想探查张元在动将军府库房的什么心思。

但从那之后,张元似乎收敛了很多,玄羽骑的人盯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收获,今日却有了别的发现。

一个时辰前,乔装成小贩埋伏在张元府邸门口的探子回报,说一个身着西军营军服的男子鬼鬼祟祟从张君家的后门进去了,是张元亲自接应的。

后经核查,这人正是从西军营逃走的张君。

玄羽骑的人不敢打草惊蛇,便立即派人过来禀报。眼下张君就在张元的府里,还没出来。

张元忽然与仙露被掳一是产生联系,很难不让人遐想。

“让他们看住张府,若有人要逃,直接将人按住,我这就过去。”

萧屹川起身要走,一道阻力限制了他的动作,一回头,衣角被慕玉婵攥在手里。

她紧握的手掌让人难以拒绝:“将军,带我一起吧!我在家里,不安心的。”

第27章 和好

萧屹川先慕玉婵一步到达张府围了张元的府邸, 慕玉婵乘车到达张元家的时候,就发现张府的几个出口都有人把守着。

到目前为止,张府里还没有什么异动,应当是还没发现府邸已经被悄悄围了。

慕玉婵从车窗内往外看, 又开始担忧仙露的情况。

“公主, 将军亲自来了, 相信会找到仙露的,张君就在里头, 等将军抓到人,审讯一番定会问出仙露的下落。”明珠道,“将军怕您不安心才答应您一起过来, 若公主来了还是提心吊胆的, 岂不是辜负了将军的一片心意。”

对于萧屹川的劝说之法,明珠壮着胆子学以致用, 好在是有效的,慕玉婵让明珠合上车窗,随后抱着暖炉:“我知道的, 只是忍不住……”

将军府的这辆马车几乎因为慕玉婵的使用做了很大的改动,内部能坐能躺, 木板之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

慕玉婵靠着软软的垫子,翻来覆去拨弄手中的暖炉, 车外也有了动静……

一片流云遮住了申时一刻微弱的阳光。

萧屹川给了铁牛一个眼神, 铁牛会意, 上前扣响了张元的府门。

“谁啊?”里边有人高声问。

铁牛只笑呵呵地道:“我是平南将军府萧将军身边的长随,应萧将军之命, 来给张公子送东西的。”

不大一会,便有个看门的中年男子, 推开一道缝隙,只露出头来,模样小心又谨慎。

“送什么东——”

话音未落,埋伏在大门两侧的兵卒,“哗”地一下冲了出来,直接把张府的大门撞开了。

门房被吓傻,面对一群气势汹汹的兵卒,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宛若风卷残云一般,数不尽的士兵很快就涌入了张府的前院里。

萧屹川只抬手做了一个手势,那些士兵便开始在张元的府邸进行搜查。

柴房、书房、卧房、厨房……处处都不放过,动静这么大,自然惊动了府里的人。

张元扶着母亲萧淑德,张父满脸震惊,急急匆匆地走到萧屹川的面前。

“贤侄、贤侄这是怎么回事啊?”张父不明所以,见家里被这些士兵们翻得连七八糟,简直一头雾水。

“姑父,张君呢。”张君的父亲为人老实,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萧屹川不觉得他会窝藏张君,给这位姑父留了两分薄面。

果然张父露出个疑惑的表情:“张君?”他看向张元,“是你堂弟张君吗?将军找张君怎么找到我这儿了?”

没想到,这个张君和张府还有这样一层关系,他竟然还是张元的堂弟。

萧屹川俯视着张元,那种威压之感恍若一座大山,将张元压得死死的。

“张元,你堂弟张君作奸犯科、触犯法令,人呢。”

张元信誓旦旦地道:“表哥说得哪里话,我最近根本就没见过他,若我发现他,必将第一时间送到表哥手上。”

萧淑德起初还真的担心儿子会与张君厮混到一处去,见儿子如此笃定,放下心来。

她把儿子藏在身后,上前一步,硬挤出两滴眼泪:“屹川,我是你的姑母,你就算权大势大也不能砸了姑母家啊?这说出去是要叫人耻笑的。你当真对你姑母没有一点情分吗?上次你打了你表弟一顿还不够解气吗?”

谁知萧屹川理都不理她,继续让手下搜索,萧淑德急得跳脚,正要开腔,几个士兵押了一个人过来了。

走进了,萧淑德不由一惊,这人正是张君!

士兵拱手报说:“将军,方才这人要从东墙跳出去,被外边的弟兄抓个正着。”

萧淑德拽着张元的胳膊:“儿子,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张元看了看张君,心里一横:“表哥,我真不知道他竟然在我府里,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会把他交出去,表哥,真不关我的事儿,张君肯定是偷偷翻墙进来的,被发现之后又要翻墙逃走,他若犯事表哥严惩就是,千万别因为我跟他有亲戚而心慈手软,表哥明察啊!”

张元一派大义灭亲的模样。

张君本来还没想说什么,只当自己认栽,一听张元的话,顿时气炸了。

张君直想抽张元的嘴,说好了,一旦被抓东窗事,他会跟人求情。但看张元的架势,根本就是想要他做替罪羊。

“张元,老子不帮你做事,能丢了牌子?你若这样,咱们就鱼死网破。”

张元心下一惊:“表哥别听他胡说,凡事要讲个证据!”

张君:“要证据是吧!那被抓的姑娘就被关在城东白马巷的小院里,昨晚上你也是一起去了的,那姑娘自己就是证据,直接让她指认你吧!”

张元怎么也没想到会栽在张君的手上,一屁股坐在地上,顿时无话可说。

萧屹川侧目而视:“将张元一并带走。”

·

回到马车上,萧屹川便将事情始末告诉了慕玉婵。

慕玉婵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回到肚子里。

如张君所说,仙露的确被关在城东白马巷的小院里,萧屹川立即下令让人去将仙露带回来。

仙露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昏倒了。

索性张元、张君等人已经被收押了,所以众人并没急着要仙露写供词,而是先让郎中过来给仙露号个脉、诊治。

这次再躺回床榻之上,慕玉婵才感觉到周身上下一阵疲惫。

之前心中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如今仙露被寻回,让她坚持的那股劲儿也泄了气。

困、累、疲乏、饥饿……一切的感觉似乎同时找上了门。

“明珠,派人去通知芍药一声说仙露找到了,叫她无须担心。然后……我饿了。”慕玉婵揉了揉肚子,胃里酸溜溜的,“我想吃八宝粥和酱鸭子,还有一品豆腐……”

知道饿是好事儿,明珠满心答应下来,就要冲去去吩咐小厨房烧菜,走到门口,想起来了什么,又问:“公主,给将军带份儿吗?”

萧屹川和慕玉婵除了偶尔一起用饭外,基本不在一块吃。

因为两人的时间时常碰不上。

休沐日,一旬才有一日。平时的话,早上她刚醒来,他已经出发去南军营了。晚上萧屹川回来得晚,彼时慕玉婵已经用过了晚饭。

今日因为仙露的突发事情,萧屹川也留在了府里。

慕玉婵一直担心仙露的事情,也不知道萧屹川吃没吃过。

“将军还没用饭吗?”

明珠摇头道:“没有,本来厨房是做了的,但是将军一直在忙着找仙露的事情,便一直没腾出时间吃上。唔……”明珠回忆了一下,继续道:“昨晚回来就没吃,早上我去给公主熬药的时候,看见那些菜还原封不动地放在灶台上呢。”

慕玉婵嗤笑一声,那武夫还说什么别人照顾好自己之前,自己要照顾自己。大道理谁不会讲,弄了半天,他自己不也滴水未进么……

算起来,也要一天一夜了。

这人是不是傻,有心情骗她吃饭,自己就不会动动筷子填饱肚子?

“给将军也带份儿吧。”慕玉婵故作意兴阑珊,“只是顺便。”

萧屹川还真的忘了自己从昨夜起到现在一直没用饭的事情,等给这些烂摊子收完尾,才发觉腹中饥饿。

南军营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萧屹川打算让铁牛拿些吃的,在书房里垫垫肚子,边处理事务边吃,明珠却找过来了。

“将军,夫人那边备了饭菜,等您一起用饭呢。”

看了眼手中尚未处理完的信件,萧屹川还是撂下,起身去了如意堂。

如意堂的膳厅内摆满了一桌美味,八宝粥、酱鸭子、一品豆腐、红烧牛尾以及一碗冬瓜汤,饭菜色相极佳,无不勾得人食指大动。

慕玉婵静坐与圆椅之上,手边的一只果盘散发出浓浓的果香。果盘旁边还有一只精美的水果小刀,刀刃上沾着果子的汁液。

“别人照顾好将军之前,将军可要照顾好自己才行,这可是将军告诉我的道理。”慕玉婵一边“讽刺”萧屹川,一边用脚尖儿推了一下身旁的椅子,示意萧屹川坐下。

知道“讽刺”他了,萧屹川竟然安心不少,从凤凰岭回来她就冷着脸,如今总算正常了。

萧屹川坐下,慕玉婵拿起木箸加了一块牛尾肉:“对了,昨日将军不是有话对我说么?说有什么事儿要告诉我?”

提起这茬,萧屹川停杯投箸,眼睛捕捉慕玉婵表情的每一处细节:“西军营的母马产下几匹马驹,你若喜欢,便去挑一匹领回府来养。”

“养马做什么?”慕玉婵总金丝帕沾了沾嘴,准备吃下一道菜,“我又不是马夫。”

男人平静道:“从小养到大的马会与你熟悉,若以后骑马,大概不会出凤凰岭那天的事情了。”

“你不是说……”

之前还不许她骑马,如今竟又改了主意,慕玉婵手上一顿,心里热乎乎的,那颗柔弱的心脏也因为男人的这句话而乱七八糟地跳个不停。

她用宝石叉戳了戳手边的果盘,面上从容地道:“那……既然如此,我便勉强答应,你挑匹最好看的给我就是了,可提前说好,我是不会去马厩那种地方的,要喂让别人去喂,我嫌臭。”

萧屹川“嗯”了声,把慕玉婵的话记下了。

慕玉婵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又想起凤凰岭那日。

那天他凶了她,是让她不高兴了,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她也有些任性。

慕玉婵清楚自己的脾气,眼前的男人越顺从,她便越内疚。

但道歉是不可能的,他跟她讲话大小声,不也没道歉么……

“喏,西番来的水果,酸木瓜你没吃过吧,尝尝?”慕玉婵主动示好。

酸木瓜。

萧屹川攻到西番的时候便见识过这种果子的威力,他只吃了一口,便上吐下泻满身红疹了。

“怎么,不喜欢?”慕玉婵把手边的果盘往男人面前推了推:“你吃了它,凤凰岭那天的事儿,咱们一笔勾销,我便原谅你了,怎么样?”

原谅他。

萧屹川抬眸对上那双满怀期待的琥珀似的眸子,鬼使神差拿起来宝石叉,想都没想,戳了一块儿最大的塞进嘴里。

刚吃过晚饭,萧大将军便开始跑茅房了。

起初慕玉婵还没在意,等萧屹川跑了第三趟茅房之后,她才开始重视起来。

“将军这是怎么了?”

慕玉婵觉着萧屹川很是古怪,不仅下泄,还上吐。若他是个姑娘,她就要以为他怀孕了。

萧屹川只说吃坏了东西,没说别的,但慕玉婵还是眼尖地看见男人脖颈之上出现了点点红斑。

“不对,你看着不像吃坏了东西,我们吃了一样的东西,不然我怎么没事?除非你背着我偷吃。”慕玉婵似乎察觉到什么,让明珠趁着天色还没大黑去仁康堂请郎中过来。

仁康堂的郎中有种想把药房搬到将军府对面的冲动,过来诊断过后,给出了一个治疗“风疹”的方子。

“萧将军身子好,这药方喝上两副便可停用了,剩下的只等自己恢复。不过酸木瓜,将军以后可不能再吃了。”

仁康堂的老郎中领了银子,轻车熟路地走了,此事却惊动了五福堂的婆母王氏。

夜色微阑,王氏也才吃过晚饭,披着棉衣急忙过来,就看见萧屹川坐在桌案旁的圆椅上大口大口地喝药,手边还有一些公务信件。

“病了就先歇歇,活儿是干不完的,明日再忙。”王氏走了进来,先去关心慕玉婵:“还有你们两口子怎么回事,生个病还接上了……玉婵的身子可痊愈了?”

一口喝干,萧屹川擦了擦嘴,隐隐看了一眼灯烛下的女子。

慕玉婵眼神飘走,有些心虚:“我好多了,娘,您坐。”

王氏坐在萧屹川旁边,视线落在儿子脖颈处的红斑上:“本来玉婵的身子就差,你做丈夫的更要爱惜自己,如此才能更有精力照顾妻子。”王氏感叹道:“之前你率军攻打西番的时候不是吃过酸木瓜?上次就起了风疹,百般无奈下还带着疹子就上了战场,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又吃起来了?”

“是儿子忘了,一时没想起来我不能吃酸木瓜,只记得好吃,才尝了一块。”

王氏没看出萧屹川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但王氏不信萧屹川忘了。

萧屹川不是一个重口腹之欲的人,就算真的馋了,也没道理冒着犯风疹的危险解馋。风疹这个东西有轻有重,轻则上吐下泻,身上起疹子。严重了,那可是会丧命的。

这话说完,慕玉婵顿觉匪夷所思。

王氏听不出萧屹川扯谎,但她可听出来了,怀疑得不得了。

等王氏嘱托完走了,慕玉婵才一把抽掉男人手上的书信。

她站在桌案旁,下巴微微抬着:“将军,说说吧,怎么回事?”

萧屹川:“你指的是?”

“将军怕婆母担心扯谎就算了,怎么还在我面前遮遮掩掩的。”

大概真的有些恼了,慕玉婵胸脯起伏,语气也上扬。

萧屹川坐正了身子,沉目而望。

慕玉婵保持着公主的凤仪,双手交握在小腹处。因为急了,脸颊、耳朵连带一截修长白嫩的脖颈都红透,像只被踩到了羽毛的白孔雀,一边想保持着美好的形象,一边又想啄向祸首。

屋子里药香四溢,却抵不过女子身上一脉一脉的玫瑰清幽。

萧屹川默了默,他没有起身,双手分别搭在两个膝上。

“我知道,我吃酸木瓜会起风疹,那点也吃不死人。”

他如此坦率,慕玉婵反倒一时语塞,缓了缓:“明知道吃了酸木瓜会起风疹怎么不拒绝我?我不信你是因为馋嘴,别拿跟娘说的那套说辞搪塞我,你觉着我会相信么?”

“没有搪塞。”萧屹川道,“之前攻打西番的时候我吃酸木瓜便起过一次风疹了,并不危及性命。”

“不危及性命你就又吃了?”慕玉婵叹了口气,实在站不定了,左右匆匆走了两步:“我真搞不懂,你若吃酸木瓜会得风疹,干脆拒绝就好了,这酸木瓜是我让你吃的,若你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成了谋杀亲夫的罪人了,说不定兴帝还要拿我问罪。”

慕玉婵走来走去,即便气急了,耳上的坠子、头上的步摇微晃:“我真是想不通,你到底有什么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她忽然站定,眯了下眼睛:“莫非你是想我内疚?”

“谋杀亲夫?”萧屹川被慕玉婵的反应勾起了一个并不明显的笑:“任凭哪个贼人,也不会想到用酸木瓜暗害我的。”

“倒是如此。”慕玉婵反应过来什么,立刻用指尖儿指着萧屹川的鼻子:“你说谁是贼人呢——”

她的指尖纤细而微翘,像是兰花的嫩叶,又如含羞的花蕊。

有花堪折,萧屹川被玫瑰香袭得心尖儿一动,他抬手轻轻攥住了慕玉婵娇俏的指尖,一股凉凉的冰雪气钻进了他的掌心:“你说过的话,要作数。”

“……什、什么话?”

慕玉婵心口红宝石的项链坠发出熠熠夺目诱人的光彩,萧屹川继而往上看,落上那因吃惊而开合的饱满唇瓣儿。

“你说我吃了它,凤凰岭那天的事,便一笔勾销,便原谅我。”

萧屹川的手很热、很暖,几乎有点烫到她了。

慕玉婵想收回手,又感觉这样的温热很舒服,掌心的热度让她的理智也被烧得卷曲,不再清晰平顺。

但她没有过多贪恋他手心的温热,在生出更多古怪的旖旎之前慕玉婵抽回了手,微微收指成拳。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你是不是傻?若我给你毒药,你也要吃吗?”

萧屹川的掌心陡然一空,眉头极轻的蹙了蹙。

他终究没有回答慕玉婵的问题,萧屹川不擅说谎,却也不想承认,那个时候他想说他愿意。

·

因为风疹所起的红斑会令人身体发痒,仁康堂的老郎中不仅开了口服的方子,还给萧屹川配了涂抹的药膏。

起初慕玉婵还真的因为心生愧疚想主动帮萧屹川擦药,可当他看到男人背上的红斑后,感觉不大自在,看一眼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重要的是,那些红斑不仅仅长在背上。男人的脖子、前胸、小腿、大腿都起了疹子,她最多只能接受帮着涂抹背部,就连前胸她都没有勇气面对,更别说腿上那些挨着私密的位置。

干脆就此作罢好了,不然反而像无事献殷勤一样,损了她的凤仪。

这活儿最终还是落到了铁牛的头上。

铁牛人和名字反差极大,是个略显瘦小的青年。

慕玉婵早就对他的名字好奇了,只是一直没开口问。

这天铁牛正在院子里除雪,慕玉婵看见他瘦胳膊瘦腿儿的还是把一直以来的好奇问出了口。

“铁牛,你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铁牛放下扫帚:“回夫人的话,是老爷。”

慕玉婵本想给铁牛换个名字,一听是老爷子起的,还是算了。

“父亲怎么给你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铁牛估计不是被问第一次了,挠挠头道:“我是被将军捡回来的,身子弱,那时候差点活不成,老爷说贱名好养活,就给我起名叫铁牛了。其实,我还有个字的,将军在外边的场合,将军铁牛铁牛的叫着也不好听,所以就给我赐了个字。”

“哦?什么字?”

“铁牛,字太白。”

慕玉婵:……

萧屹川真离谱,诗仙听了,估计要气得骂人。

正聊着,明珠过来禀告,说将军提前回府了,回府后就去了马厩。

慕玉婵猜到是什么事情,本想不去,但实在耐不住性子,搭着明珠的腕子,款款走向马厩的方向。

南军营的骑兵校尉办事利落,今日一早萧屹川说要挑马驹,晌午就把马驹打理干净,供人挑选了。

因为马驹太小,那匹母马也被萧屹川一起领回府了。

慕玉婵到马厩的时候,那匹小马驹正在喝奶。

马驹通体雪白,额上有一块儿菱形的黑色毛发,慕玉婵只看一眼就觉得是她喜欢的那种样子。

萧屹川看到慕玉婵来了,停下吩咐马夫,遥遥一问:“你不是说不来马厩吗?”

慕玉婵不上前去,怕弄脏了鞋子:“顺便路过而已。”

这说法站不住脚,任凭去哪,怎么都不会路过马厩的,萧屹川不戳穿她。

“喜欢吗?”他指的是那匹小马驹。

慕玉婵习惯性想挑肥拣瘦一番,但那马驹着实可爱,她不忍心当着小马驹本马的面儿唱对台戏。

“是挺可爱的。”

萧屹川看她没有往前走的意思,干脆将小马驹领出马厩,带到了慕玉婵的面前。

马驹太小,身高还不到她的腰,慕玉婵并不害怕,觉得马驹小得有点儿不真实,尤其那条短短的尾巴,左摇右摆,活泼极了。

这匹小马驹性子好,柔顺乖巧,慕玉婵摸了它好几把,都乖乖的,时而用头轻轻去蹭慕玉婵,慕玉婵喜欢,甚至都没嫌弃地躲开。

看着她那股热乎劲儿,萧屹川道:“以后,它就是你的马了,给它起个名字吧。”

她的马……

慕玉婵肩负重任,在脑海中开始筛选过往所读的诗书。

萧屹川看她想了半天还是没有结果,又道:“这匹马生下来的时候比其他的马驹弱一些,险些活不下来,贱名好养活,不如你起个俗气一些的,压压它身上的弱气。”

慕玉婵已经想了几个备选了,诸如月影、踏雪、玄珠等婉约优美的名字,但一听小马驹容易活不下来,立刻划掉了那几个。

想到铁牛,难不成叫它铁马?

慕玉婵被自己的想法吓到。

“那……那叫铛铛吧,但大名得叫冰河。”

马驹脖颈上的铜铃铛铛作响,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俗气的名字了。

铁马冰河,想到萧屹川将军的身份,取诗中这两字倒也契合几分。

萧屹川从冰河二字里意识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靠近去过,眼神炽热地盯着慕玉婵软软的唇。

第28章 护夫

她身上的香气总有一种让人想靠近、吸食的冲动。

不只是花的香气, 还有一种与生俱来如冬日晨露般沁人的味道,这种味道的根源是慕玉婵一向偏冷的身子。

他接触过她的手、她的脚,萧屹川知道那种温凉的体感。

微弱的余晖洒落,照在慕玉婵偏淡的唇瓣上, 她涂了口脂, 是那种更接近透明的淡淡的粉, 几点光斑在唇珠上偶然闪过,晶莹无比。

萧屹川很想知道, 她的唇是不是也一样冰凉。

他的动作很缓慢,就像他暂时停滞的思绪。

随着靠近的动作,慕玉婵身体微微向后仰, 心脏又可恶地乱跳起来。

她不知道萧屹川靠近她想做什么, 但总生出奇怪的遐想,仿佛下一刻, 他的唇就要贴过来似的。

慕玉婵握了下拳头,想着如果对方再靠近一些,她要不要扬手给他一巴掌, 但万一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呢?

慕玉婵的手宛若与自己的想法较劲,只紧紧握着拳, 抬都抬不起来。

“将、将军……”

萧屹川如梦初醒,才发觉他们的距离已经太近太近了, 近到呼吸纠缠。

男人的耳后浮现一抹可疑的红, 他抬手随意拂了下慕玉婵的发顶, 两片嘴唇几乎擦过,男人站直身体:“有落叶。”

慕玉婵随便扶了扶发顶, 眼角的余光往地上去看,一些细碎散落的马匹饲料中的确有几片枯叶, 也不知道那一片是从她头顶上掉落的。

冬风扫过,慕玉婵缩了下脖子,想回去了。

萧屹川将马驹牵回去,又嘱咐了马夫几句,打算一块往回走,迎面却碰上匆匆而来的二弟。

萧延文用袖子沾了沾头上的薄汗:“大哥,你怎么在马厩,爹让我们上前厅,张元已经被押过去了。”

因为张元窝藏张君,以及强掳仙露涉及到萧府诸多家事,皇帝又说过让萧屹川自行处理,西军营不想蹚浑水,便将张元直接移交给了将军府。

“你要去吗?”萧屹川问慕玉婵。

去了又要看老爷子发飙,他不认为慕玉婵喜欢看这样的场面。

但此事事关仙露,那么也与她联系甚密,慕玉婵还是打算过去看看的,便与萧屹川一并去了前厅。

前厅之中,萧老爷子坐在首位,一侧是老二老三两个弟弟。不出萧屹川所料,另一侧是姑母和姑父二人。

儿子犯事,张父一夜之间衰老了不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差得要命。萧淑德的眼圈也有点儿红肿了,还在用帕子捂着嘴抽泣。

张元跪在前厅正中,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上还有镣铐。

“爹,你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