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爷子让萧屹川夫妻坐在萧延文和萧承武的上手处。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说说昨日的事情。”
萧老爷子正要往后讲,萧淑德直接从灯挂椅上无比顺滑地滑了下来,跪坐在地上哭天抹泪:“大哥,大哥快给我做主啊……”
萧老爷子烦躁的直搓脑门儿,如此场合他并不喜欢萧淑德这样的行径,太有损颜面了:“你起来说话,跪在那里成何体统,这么多晚辈看着呢。”
萧淑德不起,哭诉道:“大哥,张君真的是污蔑你外甥,你外甥什么人你不清楚吗?咱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最乖、最孝顺了,小时候连只虫子都不敢踩,怎么可能干出绑人的事情,一定是张君为了脱罪污蔑我儿子,大哥,元儿可就指望你了,你做舅舅的不能不管。”
萧屹川很不喜欢张元乖顺胆小的说法,年幼之时,他亲眼看见过张元拆掉了蜻蜓的翅膀,任其自生自灭。也见过张元从鱼缸里捞出小鱼放在烈日下暴晒,最后还嫁祸给他。
只是他说的话,父亲从未相信过,只认为他是妒忌表弟乖顺,被人疼爱。
久而久之,萧屹川也不想与父亲说这些,这个表弟犯事犯到他面前,他便狠狠教训一顿,之后任由老爷子责罚便是。
张元平时在老爷子面前一直很是谦顺,如今犯了这种大错,老爷子确实不相信这个事实。
但此事,张君已经给了口供,说指使他绑走仙露的人就是他的好外甥。
“元儿,你有什么要说的?”萧老爷子问。
“舅舅,我是有苦衷的。”
绑人这种事,张元是不想承认的。可他绑了仙露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仙露当面指认他,他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情形,他只能换个说法。
张元:“舅舅,事到如今,我便如实讲来,先前顾念仙露姑娘的名声,我才在堂哥缉拿我的时候犹豫了。其实我爱慕仙露姑娘已久,仙露姑娘也对我暗生情愫,所以她每每出将军府都要与我见面,这次也是一样,只不过仙露姑娘年岁也有十八了,不好一直蹉跎在将军府做丫鬟,我知道嫂嫂得意仙露姑娘,绝不肯放仙露姑娘嫁人的。我爱慕心切,才想了这么一个法子,将仙露姑娘藏在别院里。”
这个说法无从查证,用得极妙。
一旦这个说法成立,那么他就从掳走仙露的恶人,变成了因爱慕心切而犯错的深情郎君了,意义完全不一样。
他也不怕别人怀疑,就算别人有所怀疑又能怎样,只要萧老爷子愿意相信,这事儿就好办。
张元觉得,只要萧老爷子想保他,不会在意一个丫鬟的说法,那么此事便可以揭过去了。
至于张君那边,也可大可小。
张君在他府里找到,他只说张君趁他不备藏进来的,自己就可以变成苦主,左右谁也没有证据。
张元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做响,萧老爷子陷入沉思,慕玉婵却被张元的说辞气得不轻。
仙露是跟她一起在蜀国皇宫里长大的,什么好男人没见过,会喜欢这种歪瓜裂枣?
她知道张元居心叵测、混淆视听,忍下想骂人的冲动,慕玉婵道:“父亲,仙露已经醒了,不如叫过来问问。”
仙露终归是大儿媳的人,还牵涉蜀国,萧老爷子还是打算秉公处理,颔首应允。
等仙露到了,萧老爷子重复了一下刚才张元的话,问仙露是否属实,仙露的脸都气青了:“老爷,仙露一心只想照顾公主,没想过什么嫁人,更没中意过张公子,这话简直毫无根据,简直无稽之谈。”
老爷子也不认为公主的大丫鬟会说谎,继问道:“那你可知道张元绑你所求是何?”
仙露回答:“……我也不知道他绑我做什么,不过倒是问我知不知道东流酒庄的账本放在哪儿了,他说我是公主的贴身大丫鬟一定知道账目放在哪儿,只要我愿意帮他拿出来,便给我数不尽的银钱,我当即就拒绝了,于是张元才让人打了我一顿。”
仙露撸起袖子,露出两条小臂,其上有淤青之痕。
张元只好狡辩:“舅舅,仙露胡说,我没有打他,那可能是她干活儿时候自己弄的。”
慕玉婵知道仙露受了轻伤,但她始终不敢看,如今现在眼前,自然气愤到极点。仙露跟着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若在蜀国,她早就命人拿鞭子抽死张元了。现在在将军府,还有老爷子这个长辈,她不好多说什么。
只冷冷一怼张元:“仙露从小跟着我,作为蜀国公主身边的贴身丫鬟,吃的用的比寻常百姓人家的小姐好要好,我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怎么可能干重活儿?又怎么会看得上你那几两碎银子,更不会在恭桶里找男人。”
张元被损的一脸铁青。
萧淑德发抖:“你一个公主讲话怎么如此粗鄙!”
“公主才应当如此讲话,这是直言不讳,面对厚颜无耻之人,还需要客气么?”慕玉婵冷笑:“再一个,张元我问你,你问仙露要账本要如何解释,上次是我和将军亲眼看见你在库房附近鬼鬼祟祟的,难不成我与将军也要污蔑你么?”
张元有点后悔,他把仙露当做寻常丫鬟看待,没想到威逼利用不管用,更没想到这位公主嫂子和堂哥会为了一个丫鬟闹出这么大动静。
眼看张元不占理,萧淑德一把搂住自己的儿子,抬手去指仙露:“大哥,为了一个丫鬟,就要让你外甥受罪吗?因为一个丫鬟伤害了一家和气,实在不值得啊,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一个丫鬟?”慕玉婵不悦道,“就连大兴皇帝都未曾讲过这种话,你这样说是不把兴帝放在眼里么?”
她总算弄清楚了,张元所求的无非是私吞将军府的家产,之所以绑走仙露,就是想让仙露帮他找回之前作假的账目,以免露馅儿。
慕玉婵能想通的事情,萧老爷子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之前王氏就跟他讲过,东流酒庄的账目出了问题,平时也知道这个妹妹就算嫁出去了还时不时借口拿府里的银子花。
他不是很介意,老父去世前说过,让他照顾好几个弟弟、妹妹。连年战事,六个弟弟姐妹,一个个都走在了他前边,就剩下这样一个,只要不犯下大错,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再怎么,也不能无法无天到这个份儿上。
萧淑德见老爷子不讲话,抱着儿子的头痛哭流涕:“大哥,元儿要是被关进大牢,我也不活了。”
张元十分悲怆:“舅舅救我啊!我是冤枉的!”
张父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颤抖着唇角:“大哥,救救我儿子吧……”
萧老爷子闭了闭眼,耳畔仅是哭嚎。
如今,就连皇帝都知道他外甥的荒唐行径了,他还要怎么帮?他活了一把年纪,真不知道是自己糊涂还是自己无能,他想让妹妹一家过得好,终归是纵容过度,落得这般结果。
家产这一块儿他可以算了,但绑走了蜀国公主他儿媳妇的婢女,他是无法姑息原谅的。
“吵什么——”
倏地,耳畔的嘈杂被一道低沉的声音镇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萧屹川忽地起身,再看不下这场闹剧。
他走到萧老爷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伸手递过去,目色复杂地看着父亲:“你自己看吧。”
萧老爷子接过信件,上下一览,脸色陡变。
震惊之余狠狠一拍桌案,脆响震荡前厅。
老爷子起身,走到张元面前,狠狠扇了他一个大嘴巴,从牙根儿里挤出两个字来。
“孽障!”
张元被萧老爷子这一巴掌抽得双目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目力,口中喃喃:“舅、舅舅……”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无法触及自己的脸,萧淑德心疼地捂着儿子红肿的脸颊,惊怒地望着萧老爷子。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元儿从小到大我都不曾打过一巴掌,你为何要下这么重的手?他可是你的亲外甥!若爹娘知道你如此对待我儿子,九泉之下会安生吗!”
萧老爷子不再理会萧淑德,一把拉开她,将书信狠狠摔在张元的脸上:“孽障,看看你自己干得好事!”
信纸飘落,落在张元的面前,他垂头去看了信上的内容后,惊恐万分,身子都瘫软倒下。
“舅舅,这不是我写的,不是!”
老爷子认得张元的字迹,听张元还在狡辩,对着张元当胸一脚,眉毛都气得发抖。
萧淑德不知道张元做了什么让萧老爷子如此震怒之事,连忙捡来那封信,待看完信上的内容后,嚣张的气焰也消散不见了。
“……不,这不是真的,一定是有人陷害元儿,他……他不会做这种事。”
“姑母的意思是,我陷害了张元么?”萧屹川坐回到椅子上,修长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难道我为了陷害张元,不惜仿造了他的笔迹与罗刹勾结不成?”
信纸一共有两张,一张是罗刹使者写给张元的,大意是马球赛的时候,罗刹使者会用激将法让萧老爷子上场,用一万金做交换,让张元到时将其打伤。
罗刹国不少人都败在萧老爷子的手下,连年朝贡也是因为当年萧老爷子神勇无匹攻下了罗刹国。
所以这么多年,伏在大兴的暗桩从未间断过对萧老爷子以及对萧氏一族的调查。
这几十年,罗刹的暗桩都没有找到萧府可用的信息,直到前段时间东流酒庄事发,他们发现张元这位表亲爱财如命,觊觎将军府的财产已久,所以才出了这样一个计谋。
张元看到信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以萧老爷子对他的溺爱程度,就算他打伤了他,只说是无意之举,萧老爷子也不会责怪他的,在此基础还另得万金,只能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另外一张,便张元写给罗刹使者的回信,张元答应做罗刹的内应,到时候会找机会对萧老爷子下手。
“不可能,这不是我的信,不是!”张元还在垂死挣扎。
那些信件他明明已经烧毁了,萧屹川不可能还有。
可面前的又是什么……张元又确认了一遍,的确是他的笔迹,是他之前与罗刹往来的信件没错。
萧屹川知道张元的疑虑,干脆明言:“你杀了送信的小厮之前,没想过他会拓下来一份吧 ?”
张元手段狠辣,为了不留证据,不仅烧毁了往来信件,还杀害了替他传信的小厮。
小厮跟在张元身边已久,深知张元的秉性,为了保命才留下张元的把柄,本想着在张元动手的时候,以此作为筹码,却不曾想张元不等他开口,一刀毙其性命。
小厮曾交代家人,如果自己超过十五日未曾回家,那么这些信件就要送到将军府的萧屹川手里。
昨夜刚好是第十五日,小厮的家人便听从嘱托,于昨夜将信件送到了萧屹川的手上。
张元怔愣,脑子里已经一片浆糊:“这是拓本?你是说,他拓印了一份?”
此话一出,无疑是承认了罪证。
萧老爷子拳头握得吱嘎作响,萧承武想要去揍张元,萧延文连忙拦着,但看向张元的眼神满是愤怒。
就连慕玉婵都吃惊无比,没想到张元会这般胆大。
时人有两样罪行堪称罪大恶极,连皇帝都不能赦免,一为不孝,一为叛国。
张元与罗刹勾结,马球场上蓄意想要用马球打伤老爷子,此事两样可都占全了。
老爷子对张元与萧淑德的溺爱,她是看在眼里的,但此事老爷子绝不会包庇,看来张元的死期,是真的到了。
只是萧屹川处置了老爷子最在意的两个亲戚,后边不要与老爷子又生隔阂才好。
萧屹川命人将地上的信纸收好,打破前厅内的一片死寂:“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自己为天衣无缝,但你坏事做得太多,怎会不留痕迹?张元,你勾结外人变通将军府财产,为其一。你灭口杀害你府里小厮夺人性命,为其二。马球场上故意暗害亲舅实为不孝,与罗刹勾结此举亦属于叛国大罪,乃其三、其四……还有私下绑走仙露,之前过往强抢民女等等行为,桩桩件件,都难逃罪责。”
张元知道死期将至,跪着往前蹭了几步,来到萧老爷子脚下苦苦哀求。
“舅舅,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舅舅,您原谅我吧,我,我把那一万金都给您!不!我还给罗刹使者,您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孽畜,枉我对你……”萧老爷子一脚踢开他,心中五味杂陈,眼眶热得厉害:“将张元和其罪证,一并交给大理寺吧。”
张元被人拖走,萧淑德扯都扯不住。
张父已经承认了这个结果,跪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有一脸的沉寂。
萧淑德没了往日的跋扈,只给老爷子不停磕头:“大哥,你救救元儿,他才二十三,还有三房妻妾四个孩子呢,你看在孩子们的份儿上,帮忙把人捞出来吧,元儿锦衣玉食长大的,吃不得牢里的苦呀!”
萧淑德仗着是萧家的女儿,寻了一个不错的亲事,在夫家也很有脸面。她脾气不好,她的这个丈夫斯文守礼,对萧淑德一直忍让,如今也再忍不下去了。
久久沉默不语的张父起身,到萧淑德面前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元儿犯的是死罪,你还担心他在牢里吃不吃苦?没牵扯到将军府、没牵扯到张家已是万幸!元儿走了歪路,是我们做爹娘的过错,你让大哥捞人,是要害了整个将军府吗?”
萧淑德被这一巴掌抽愣了,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是那个疼爱自己的丈夫。
“你敢打我?大哥,你看他!”
“妹夫,你把人领回去吧,以后别让她再来将军府找我,从今起,我没有这个妹妹。”
萧淑德心下陡然一空,一种无底的恐惧蔓延开来:“大哥,您是要与我断绝关系,若九泉之下的父母……”
父亲战死沙场忠君爱国,母亲出身名门贤惠知礼,又怎会责怪萧老爷子,一直责怪对妹妹不够好的,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萧淑德的话没说完,萧老爷子已经面露疲惫,他起身摆摆手,是送客之意。
张元犯下了死罪,他不想留情,也不想再纵容这个妹妹。
他自己也犯下了治家不严、纵亲犯科的错误,与萧淑德断绝关系,已经是对她最轻的惩罚。
张父对老爷子又扣了一个头,拉着萧淑德走了。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萧老爷子颓废了一会儿,等下还要打算进宫面圣,亲自向皇帝请罪。
“老二,你随我一并进宫。老三,你要引以为戒,不可走歪路、生祸端。”
前厅归于宁静,这样的宁静伴随着无力的沉默,萧老爷子似乎要对萧屹川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各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萧屹川却并没有因为惩治了张元而松一口气。
书房内,男人坐在西窗下的桌案前批改公务,但慕玉婵还是从那张沉默的脸上看到了心事。
“父亲要进宫,你不去吗?”
“他叫了老二,我……我明日再去吧。”萧屹川看到慕玉婵手中的托盘,“你怎么来书房了?”
慕玉婵是因为仙露的事情过来找他道谢的,她让明珠熬了莲子汤,亲手端着托盘送进来。
“这个季节莲子可不好买到,喏,你最近费心血,莲子汤是去心火的,尝尝吧。对了,这莲子还是我亲手撒的呢。”
萧屹川垂眸看着芙蓉白瓷碗愣了好一会儿。
慕玉婵伸出一只手,葱白的指尖儿覆在了碗面儿上:“你犹豫什么?不会喝莲子汤也会起风疹吧?”
“不是。”
萧屹川否认,他只是没想到慕玉婵会“屈尊降贵”亲自给他端吃的,还参与了做莲子汤的过程。
“既然如此,你喝吧,再出问题,可与我无关。”
慕玉婵撤回手,退出书房,关门的前一刻,男人已经端起了芙蓉白瓷碗。
在仙露这件事上,她是真心感激萧屹川。
她不喜欢欠人情,想了想,叫来了铁牛:“父亲和二弟出门进宫了吗?”
铁牛:“还没,说是一刻钟后出发。”
“行,知道了。”
云层滚滚,愈发厚重,天气冷了许多,是要落雪的征兆。慕玉婵怕老爷子提前出门,也没取伞,就让明珠陪他去了五福堂。
等到了五福堂,萧老爷子已经穿戴好了朝服,正从正门出来。
“你怎么来了?来找你娘的?她在里头呢。”
大儿媳的大丫鬟受了委屈,那便是大儿媳受了委屈,老爷子心里过意不去,温和的语气让身边的萧延文都侧目。
慕玉婵摇了摇头:“父亲,我是来找您的。”
“找我?”老爷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慕玉婵“嗯”了声:“父亲,我有话想对您说。”
老爷子以为大儿媳有所求,还不等慕玉婵开口,就满心答应:“好好,没问题,你想要什么,爹让屹川给你置办。”
“我什么也不需要。只是……”慕玉婵掂量着语气,担忧地道:“之前马球赛的时候,夫君为爹挡了马球,所以受了伤,那背上的淤痕到现在还没好呢,夫君怕您担心,一直不肯跟您说。只是这几日他背上的伤处总是疼得厉害,我想,父亲左右也是进宫,不如请个太医过来给他看看。”
“什么?屹川到现在还没好?可我看马球赛那天他好好的,这孩子仗着做了皇帝面前的红人,就不知深浅了,连我这个做爹的都要瞒着!你等我从宫里带回个太医来怎么治他!还有那几个罗刹的老贼,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老爷子的愤怒里带着急切,萧屹川身体结实,到现在都还没痊愈,他怕是伤了内里。
当然,老爷子并不知道,这是慕玉婵编的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其实,萧屹川背上的伤早就好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慕玉婵之所以这样说,只是觉得,此时萧屹川需要的并非她这碗莲子汤。
老爷子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对府里的几个儿子都好,就连对待萧淑德和张元兜无微不至,对萧屹川却有种古怪,就连她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天空中飘起了雪,一片洁白覆盖了大地。
回到如意堂的时候,萧屹川已经不在书房。
雪势渐大,慕玉婵拐过游廊,就看一抹玄色立于如意堂的月亮门下。
茫茫雪色之中,萧屹川持伞走来,撑在慕玉婵的头顶。
顷刻,头顶的一方天地隔绝了漫天飞雪。
洁白的雪粒沾在慕玉婵的发梢上,像是一种圣洁的点缀,与她极其相配。
男人的目光宛如他身体一般灼热,几乎要将一切融化,慕玉婵摸了摸脸,有点儿不自在:“怎么了?一直看我作甚?我脸上又没有字儿。”
萧屹川只是问:“你去五福堂找爹了?”
慕玉婵悠悠道:“怎么?有事?”
铁牛已经告诉了他始末,萧屹川将油纸伞向她倾斜,满心波澜藏于内敛:“你想堆雪人吗?”
第29章 月事
慕玉婵当然想。
只是雪太凉了, 她几次想伸手都就此作罢。
并非她矫情嫌冷,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原因,长时间碰触这种寒冷之物她总会咳嗽、发寒症。
记得儿时,蜀国遇上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 四下皆白, 积雪都能没到小腿了, 这在蜀国可不常见。
难得碰见一次盛景,慕玉婵便没听蜀君与蜀后平日里的教诲, 偷偷拉着小丫鬟们在福康宫堆了一个小雪人。
当夜,她便寒症发作,手脚冰凉、嘴唇犯紫, 裹着几层被子都不管用。
那场大病持续了三日三夜, 从那之后她就怕了,生病的感觉并不好受, 好长时间对冰凉的东西都产生了恐惧。
多年过去,那几夜的痛楚渐渐淡化,那些恐惧也逐渐消失, 但那个小雪人儿却没有随着记忆变得模糊,反而越发清晰起来。
歪歪扭扭的, 连个眼睛都没来得及按上便被父皇母后发现了。
当时她只顾着逃跑,雪人被她不小心推倒。
父皇母后带着一众宫人在身后追她, 父皇还因此摔了个跟头, 胡子上都是雪沫儿, 指着她的背影大喊:“臭丫头,你不要命啦?”
想到这儿, 慕玉婵“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萧屹川问。
“没什么。”慕玉婵抬手捋顺了一下发梢,道:“我懒得动手, 再说,这么大的人了,堆什么雪人,你要想堆雪人,便自己堆吧。”
萧屹川已经熟悉了慕玉婵一贯的回答方式。
她懒得动手不代表不想堆雪人。
她让他想堆自己堆,便是同意了。
摸清了她的脾性,萧屹川把手中的油纸伞递过去,低低笑了一声,撸起袖子走出伞外。
“铁牛、明珠、仙露,过来帮忙。”
萧屹川开口,大手捧起地上的一片白雪,握成了一个大雪团儿。
慕玉婵撑伞看过来,萧屹川只当做没发现,他看得出她喜欢雪,倒是想看看慕玉婵能挺多久。
铁牛早就等不及了,飞快地跑过去,明珠和仙露有点眼馋,看了下慕玉婵的眼色,慕玉婵没有反对,两个丫鬟才跑过去,一起帮忙。
不到一会儿,萧屹川已经滚出了一个很大很大雪球,足有三岁稚童那么高。
萧屹川拍掉手上的雪,露出被冰雪刺红的掌心、手指,他的袖口已经被融化的雪水浸湿,水渍在玄色的布料上不是很明显。
“铁牛,帮我把雪人的头滚出来,明珠、仙露你们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做胳膊和头脸的,都一起拿过来。”
两个丫鬟齐齐答应,雀儿似的跑向小厨房。
慕玉婵微微咬了一下下唇,将伞檐儿放低了些,挡住自己控制不住羡慕的眼睛。
萧屹川注意到慕玉婵这样一个小动作,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
不大一会儿,明珠跟仙露就回来了,一个人手里拿了几根干柴,一个人手里抱着白菜、萝卜。
仙露注意到自家公主“眼馋”的模样,趁着将怀里柴火递给萧屹川的功夫,小声说:“将军,公主她并非懒得动手,而是害怕再犯寒症,蜀国曾下过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公主那时候年纪小,一时贪玩儿偷偷与小丫鬟们堆雪人,后来寒症发作,三天都没好利索,我想,公主也许只是有所顾虑……”
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萧屹川滚雪球的动作停下,慢慢站直了身子,远远地看着慕玉婵。
慕玉婵发现萧屹川不仅不堆雪人了,还目光深沉地朝她走过来,心底有些忐忑。
“你过来作甚?”慕玉婵侧了下伞,负气似的不打算给他用,“怎么不堆了?”
“你等等。”
萧屹川擦身而过走进卧房,慕玉婵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总觉着他有点讳莫如深。
门没关,留了一个门缝,她悄悄觑向室内,萧屹川正伏在一只箱笼前边翻找着什么,只有一个背影。
似乎是找到了,萧屹川合上箱笼转身往回来,慕玉婵连忙正了身体,装作无事发生,把手伸出伞檐儿,若无其事去接天上星星点点飘然而下的雪花。
雪势渐小,小小的雪片落在她的掌心,还来不及看清楚形状,就融化了。
慕玉婵有点可惜,这时,一卷青灰色的棉布被萧屹川轻轻置于她的掌心。
“什么东西?”
慕玉婵用指尖捏着,不是上好的布料,好在是干净的。
“你打开看看。”萧屹川说。
青灰色的棉布卷被一条小绳捆着,明珠过来替慕玉婵撑伞,慕玉婵腾开手,捏着一端绳头轻轻一扯,是一双青灰色的棉手衣。
萧屹川:“这会儿雪也小了,你跟我们一块儿堆雪人吧,带上手衣,就不怕冷了。”
“这手衣,是给我的?”
萧屹川答“是”。
慕玉婵几乎不碰凉的东西,又嫌手衣笨重戴在手上不好看,影响她整体的样貌,所以一般都是捧着大师纂刻的浮雕手炉暖手。
萧屹川给她的这双棉布手衣,实在跟她不太相配。
这双手衣保存的还不错,但已经洗得发白,慕玉婵前后翻看了好几下,问:“怎么这么旧?”
“这是我用过的。”
“这是你的手衣?”萧屹川的手那么大,这手衣比他的手指短了太多,慕玉婵不信 :“怎么可能,对你来说这太小了,都带不上的。”
萧屹川解释道:“是我儿时用的,现在带肯定是小了,不过你用的话,大小刚刚好。”
“你什么意思?让我捡你的剩儿?”
萧屹川淡笑:“我可没这样说,是你自己这般想。”
慕玉婵虽然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细细嫩嫩的小手轻轻往里一伸,两只手刚好分别套进去了,大小合适得几乎像量身定做。
手衣是直筒样式的,做了夹指,慕玉婵动了动,十分灵活,便于使用。
她双手合十,击了几下掌,两只手衣相碰,发出闷闷的响声:“盛情难却,既然将军邀我一起,我便遂了将军的愿吧。”
话未落,慕玉婵踏进院子里,来到还未堆成雪人的面前。
雪人的身子已经被萧屹川做好了,剩下一个要做头的雪球还没来得及滚好。
铁牛见机退下,嘴巴对着手心哈气:“夫人您别嫌弃,您带的这双这手套还是老爷送给将军的,将军可宝贝呢,只在小时候带过几次,每次用完都要洗干净。他怕我们这些下人给洗坏了,都是亲自洗的,样子是旧了些,那是因为年头太久了。”
铁牛这么一说,慕玉婵反倒有点儿不好意思用了,低头看着手衣。
这是父亲送给他的吗……
有点后悔刚刚瞧不上这双手衣,可慕玉婵对着这双旧手衣实在夸赞不出过分违心的话,硬着头皮道:“做工和质地是挺好的,难怪能用这办久。”
萧屹川并不计较那些,走过来,附身拍了拍那团还未成形的雪人的头:“你也来滚一下?”
慕玉婵看着那团雪球,咽了下口水,又看了看厚厚的手衣,确定真的不会凉到自己,才小心地将两只手覆在雪球上,然后尝试着推了推,只可惜没推动。
“算了,还是你和铁牛来吧……”
正说着,一双有力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慕玉婵顿感手背上的压力,很快男人掌心的温热也透过了那层棉花。
他赤手摸了那么久的冰雪,手心竟然还是热的?
“不要往下用力,要往前。”
他耐心地解释,声音很轻。
离得近,慕玉婵能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雪香。用余光看过去,萧屹川比她高了一大截,只有一个线条硬朗的下巴。
萧屹川默了片刻,薄唇微动:“别看我,看前边。”
被发现偷窥,慕玉婵脖根儿开始发烫,缩了缩,将怯意藏进了白毛绒领子里:“少自作多情了,谁稀罕看你。”
慕玉婵踏下心来,听从萧屹川的方法,把力道换了方向。
两个人都弯着腰,一起朝一个方向努力,慕玉婵觉着她现在的形象一定滑稽极了,不然明珠、仙露还有铁牛在一旁咯咯笑什么。
可她却不想停下。
雪球滚动起来,越来越圆、愈来愈大,很快就滚到了足够的大小。
“可以了吧?”
形象全无地弯腰半天,慕玉婵也累了,虽然知道自己没使多大力气,更多的是萧屹川在用力。
她的体力不好,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直起身子,仔细拍掉粘在手衣上的浮雪。
萧屹川:“行了,我把雪人的头放上去,你选些喜欢的东西,做雪人的脸和手臂吧。”
慕玉婵最喜欢这个环节,小时候那次,便是在这个环节上被父皇母后发现了,才导致了那个雪人一直是个未完成的遗憾。
选了两根造型贴合的树杈作为手臂,一块青绿色的白萝卜根作为鼻子,还将一顶红帽兜扣在了雪人的头上,只是还差一双眼睛让人发愁。
“那边有石子,我去捡两块儿回来?”萧屹川提议。
慕玉婵瞥了一眼:“那不行,石子怎么配得上我堆的雪人。”一道灵光划过,慕玉婵又道,“明珠,你去把我那对儿黑曜石的耳坠子拿过来。”
那双黑曜石的耳坠子是蜀国宝石工匠打造的稀罕物,通体滚圆,模样精美,散发着幽幽的光泽。
慕玉婵将那对儿耳坠子分别点缀在了雪人的脸上,雪人似乎顷刻有了生命,活灵活现的。
“不愧是蜀国公主的手笔,竟有画龙点睛的意思了。”萧屹川又道,“不过,你就不怕你这对儿耳坠子丢了?”
慕玉婵悠悠地说:“在将军府还能丢了不成?若真在将军府丢了,你便要赔给我。”
不介意萧屹川是真心赞美还是挖苦她,慕玉婵很满意这个雪人,不想与萧屹川计较。
轻轻摘下一双手衣,交到了明珠的手上:“明珠,你亲自将这双手衣好好洗干净,切记,别弄坏了。”随后飘飘然进了净室。
等泡了一个热水浴,慕玉婵回到卧房,萧屹川已经派人将姜汤准备好了。
知道她怕辣口,姜汤是与红糖一起熬的。
仙露端过来给慕玉婵:“公主,姜汤是将军提前备好的呢。”
慕玉婵满意一笑,品茶似的喝了一大碗,用帕子擦了擦嘴。
可不知怎的,暖汤下肚,小腹之处还是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难道要发寒症?可方才分明已经处处留心注意了的。
慕玉婵揉了揉肚子,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
因为肚子一直有些不舒服,慕玉婵早早就上了床榻。
时候尚早,还没犯困,她便把被子拉到腰际,靠在床榻上看书。
上次桃花妖和猎户的故事她还没看完,故事已经进展到最精彩之处——
桃花妖一直隐藏身份陪在猎户身边,却意外吃了能让妖族现出原形的化形丹。桃花妖吃过化形丹之后,乌发之中生出朵朵桃花,瞳孔也变成了粉色,桃花妖本以为事情败露,却不想猎户以为桃花妖是病了,死活拉着桃花妖去看郎中。
桃花妖的无奈、猎户的急切,两人之间的对话、行为都刻画得十分有趣,慕玉婵被话本子里的故事逗得嘴角一直上扬。
萧屹川也不知道她在傻笑什么,悄悄往她手中的本子上瞄了一眼,还是他看不懂的无聊内容。
“今天你告诉爹我之前受伤了?”他问。
慕玉婵“嗯”了声,还在看书:“你都好了,告诉就告诉了。”
萧屹川眼底蕴藏着什么,抬手、一指压住即将要被慕玉婵翻过去的书页:“可是你告诉爹,我不仅受了伤,而且到现在还没好,还让他进宫给我请太医?”
慕玉婵挑眉,不难猜测是铁牛说出去的。
她将雕成银杏叶的金芸签夹进书里,身体后倾、语调懒散:“所以……将军是想怪我,害得父亲担心么?”
萧屹川没有这个意思,虽然他不希望萧老爷子知道他在马球赛上受过伤的事情,但他清楚,慕玉婵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他。
即便父亲也许不会关心他的情况。
“没有,就……就想谢谢你。”
慕玉婵语调松泛了些:“谁要你的谢。”
这只是仙露被掳一事的还礼。
但若对方真的因此怪她,倒枉费她的一片心思了,那么从今往后,她将再也不会管萧屹川和萧老爷子之间的事情。
慕玉婵打算继续看书,才拿起话本子,方才小腹那股疼痛又一次袭来。
一并的,手脚也觉着冷了,不光手脚,身体也开始发寒、酸疼。
翻了两页书,任凭书上的内容在有趣,在腹痛之下,慕玉婵也看不进去。
她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裹严实了些,额头渐渐起了一层薄汗。
以前发寒症都是手脚、身体发寒,从没有肚子疼的时候,今日这是怎么了。
慕玉婵的脸色泛白,萧屹川也看出慕玉婵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
慕玉婵没瞒着,捂着肚子,皱眉道:“手脚冷、身上冷还酸疼,肚子也不舒服。”
萧屹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攥了一下她的手,的确冷冰冰的。
他有些后悔,刚才他不忍她在一旁看着他们玩儿雪,才拉着慕玉婵下场。他让她带了棉手衣,之后又给她煮了红糖姜汤,怎么还会这样?
慕玉婵沐浴的时候,萧屹川向仙露询问了慕玉婵具体的寒症情况,眼下绝大多数的症状都与寒症一模一样。
“仙露、明珠。”萧屹川唤来房外的两个丫鬟,“你们去把压制寒症的药拿过来先让公主服上,我去找个郎中过来。”
仙露和明珠一听慕玉婵发了寒症,一刻不敢耽搁连忙去翻箱倒柜。明珠泪沟浅,一听眼圈都急红了。
“你们慌什么,我还好的。”慕玉婵是真的还好,眼下身上的不适,她还能忍着,过去发寒症的时候,那是忍都忍不住的。
莫非她的身子比以前强了?
想到这个原因慕玉婵经有些欣慰,药罐子似的活了十八年,终于扛过寒症了。
哪知道她正得意的时候,小腹之下就有一股暖流窜出,顿时湿热一片。
短短一刹,慕玉婵脸色变换了几个来回,她是女子,怎会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什么寒症,如今所有一切的症状,都是因为她来了葵水……
这时,萧屹川已经穿戴好,站在慕玉婵的床边:“今日之事是我大意,我亲自去请郎中……”
慕玉婵一把拉住男人的衣角,匆匆打断:“将军!不、不用请郎中了,我没事了。”
萧屹川蹙眉,正要拒绝慕玉婵,有下人在门外通报:“将军,老爷回府了,还请来了太医院的王太医,就在门外候着呢。”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正愁还要出门请郎中,就立刻送上门一个,还是宫里的太医。
萧屹川想都没想道:“快请进来。”
慕玉婵抱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都来不及阻拦,太医已经进来了。
“将军,下官奉命前来给您看伤的。”
萧屹川上前抱了一拳道:“原来是王太医,深夜叨扰,还请您为我夫人诊治一下,方才她触碰了寒物,似乎发了寒症。”
“……我没有。”慕玉婵有口说不清。
萧屹川不清楚慕玉婵在顾虑什么,要王太医给她号脉,总是推拒。
王太医以为慕玉婵是要避嫌,一捋垂胸的长髯道:“夫人可以在腕子上垫方帕子,不是老朽自夸,若夫人还有顾虑,老朽悬丝诊脉的功夫也是一流。”
慕玉婵实在没办法,想先把王太医糊弄走,缓缓伸出手腕。
王太医号了一会儿脉,两条眉毛越凑越近:“老朽行医数十载没诊出夫人发了寒症啊,不过到有妇人居经之象。”王太医抬头望了望慕玉婵的脸色,“夫人这几日要来小日子了吧?你身上的症状,该是因为这个。不慌,夫人居经的情况也属正常。只是腹痛、体寒需要调调,老朽给你开副方子,吃上半个月看看。”
慕玉婵一脸惊讶,这老头不仅胡须长,号脉还挺准的,她打算吃吃王太医的方子试试看。
王太医说完,又问萧屹川:“将军,您脱了衣裳,我再看看您的伤?”
“我就不必了,我已经好了,是……”萧屹川借口道,“是父亲过于担忧,才请了王太医过来,今日实在叨扰王太医了。”
王太医:“将军哪里话,那我先去写方子。”
王太医一点儿也不觉得麻烦,能给萧屹川这个皇帝面前的宠将瞧病,那是他的运气。
老人家一边写一边想,他的运气,多亏了这位和亲公主,不然今日太医院那么多当值的太医,怎么就轮到他了?
还不是因为他是太医院里诊治妇人病最好的医者。
他也看出来了,萧大将军怎么可能被小小的马球击伤,多半儿是夫人生了病,外边的郎中看不好,才扯了这么一个谎,让他出面诊治。
外头谣传将军和安阳公主多有不合,果然传言不能尽信。
王太医写好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拎着药箱子回去了。
萧屹川出去送人,慕玉婵连忙将明珠和仙露唤过来:“快,将床单被褥换了,给我找一套新的衣裤来。”
仙露去找被褥,明珠扶着慕玉婵下床,瞧见了褥子上和慕玉婵裤上的血迹。
“原来公主这是来葵水了!”仙露放下心,“幸好幸好,幸好不是寒症。”
提起葵水,慕玉婵便糟心。
因为她身子的问题,葵水一向居经,而且每次的时候都不太准,所以很难提前做准备。
大多数都来得突然,难免会蹭到衣裙或被褥之上。
仙露替慕玉婵系好襦裙的带子:“公主应当是堆雪人的时候在院子里活动得猛烈了些,回来又沐了热浴,喝了红糖姜汤,正赶上葵水临近的日子,所以才……”
慕玉婵也这么觉着,好在萧屹川没发现。
明珠已经把床上的被褥重新铺好了,仙露也帮她换上了新的衣裙,门外响起来脚步,萧屹川回来了。
那床染血的褥子还堆在地平上,慕玉婵连忙指挥明珠:“快,把它拿走。”
萧屹川一进门就看见明珠抱着一床被褥,那架势、那眼神,藏藏掖掖的,好像偷了什么财宝,生怕别人夺走。
慕玉婵不动声色躺回榻,盖上被子:“王太医走了?”
“嗯,走了。小厨房正在给你煮王太医开的方子,等会儿你睡前喝了。”萧屹川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新换的被褥、衣裙,没说什么。
慕玉婵随手再捡起来那话本子继续看。
正看到书中的猎户,带着桃花妖去了镇上瞧病。桃花妖几次想逃跑,都被猎户捉个正着,桃花妖无法,只能挑明自己的身份,没想到猎户说他早就知道了,并且亲吻了桃花妖。
而后书中描写的尽是传说中晋江阁不可描述之事,分明是令人心喜的脸红心跳的情节,可慕玉婵却笑不出来,此刻只有对桃花妖的无尽同情。
觉得自己有点像被“打回原形”的桃花妖。
他不会发现了吧?萧屹川坐在西窗下翻看公务,并没有什么不同,慕玉婵还是心虚。
夜色深了,慕玉婵撂下话本子、喝过药,打算睡觉。桌案旁的萧屹川也收了公文,走向东柜这边。
萧屹川平日里睡的床褥都收在东边的柜子里,男人将被子、枕头抱出来,却没拿褥子,径直在床榻上铺好了。
慕玉婵惊愕道:“将军,你怎么不睡地平了?”
“这几天地上太冷。”
连日降雪,的确如此。慕玉婵没有撵他下地的理由,也没有大半夜让他去睡西侧间的道理,那边已经空了许久,一直没人打扫。
萧屹川见她犹豫,又道:“只是睡在一张床榻上而已,我又不会碰你,再说你我本是夫妻,这也没什么的。”
别的话慕玉婵不管,那句“我又不会碰你”什么意思?慕玉婵不爱听他这话儿,好像她并不吸引人一样。
抱着被子往里挪了挪,语调凉凉:“将军自便吧。”
熄了灯烛,萧屹川躺了上去。
大概慕玉婵今日是累坏了,才沾枕头没一会儿就已经睡过去了。
她睡着的时候还像以前一样,习惯性的寻找热源,那双冰凉的小脚直往他被子里钻,直到踩在了他的小腿上。
萧屹川不怕慕玉婵的脚凉,让她那样踩着。
月色里他看着她那张娇俏的脸,又想起送王太医出门时,对他说的话。萧屹川指尖微动,一双大手悄悄覆上了她的小腹。
“老朽诊脉从未错过,夫人今日该是来了葵水,所以才身子不适。为了照顾夫人面子,老朽方才还是没有明说。大将军,这几日多让夫人注意保暖,只是夜间长时抱着汤婆子容易上火,将军血气方刚,便用手脚给她捂着肚子最好。”
第30章 接她
一夜无梦, 慕玉婵次早醒来肚子已经不疼了。
大理寺传出了张元秋后处斩的消息,其父罢官免职,事已至此,还是看了萧家的面子, 只处斩了张元一人。
慕玉婵并不在意, 她已然不为张元的事情分心了。
白日萧屹川早就去了南军营, 明珠、仙露进来伺候。
每到月事的时候慕玉婵总会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没有胃口, 这次一早起来就喊饿,可把明珠和仙露高兴坏了。
仙露给慕玉婵拨开一个滑嫩的鸡蛋,笑道:“公主在蜀国的时候总还是月事痛, 这次竟然有所缓解了, 看来昨夜宫里来的那位王太医真乃神医也,公主昨夜才喝了一次药就见效了呢。”
慕玉婵揉了下肚子, 那里热乎乎的。
“这次是比过去都好多了,几乎没什么感觉,昨夜里睡得也安稳。若有机会, 要给王太医好好道谢才是。”
蛋黄噎口,慕玉婵从来只吃鸡蛋清, 仙露将蛋黄蛋清剥离开,将蛋清其掰成小块, 放置于精美的瑶盘之上, 推到慕玉婵面前:“莫非说大兴的水土比蜀国养人?”
明珠搅着小米粥道:“养不养人不知道, 但我觉得大将军倒是挺养人的呢。”
“他?”慕玉婵示意明珠继续,“他怎么养人的?”
“公主没发现吗?旁的女子成婚后都要睡在外侧的, 公主却不用,公主从来都是睡在里头, 我想将军是起来得早,怕扰了您歇息,所以才甘心这样。”
慕玉婵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时年女子的确都是睡在床榻外侧的,以便伺候夫君起身、入睡。她是蜀国的公主,如果不嫁给萧屹川,而是在蜀国招位驸马的话,也轮不到她睡在外侧伺候别人。
所以直到明珠说了这档子事儿,她才注意到这个细节。
“我瞧他是怕麻烦,若我睡在外侧,也不会伺候他起居,还不如睡在外边方便了。”慕玉婵哼道。
仙露朝明珠对视一笑:“倒是要纠正明珠妹妹一点,将军那不是养人,该叫做疼人。”
两个丫鬟笑出声,慕玉婵掰下一块蛋黄塞进仙露嘴里:“快将嘴堵上,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上午还是阴天,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钻出,天气忽然转暖。
没什么事,慕玉婵便继续看她的话本子,这一看便看到了日落天黑。
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脖颈坚硬酸涩,慕玉婵伸了下手臂,穿好白氅打算去院子里活动两圈。
晒了一下午,檐角的冰雪消融,滴滴答答往地上坠着水滴。
本就快要融化的雪地,被水滴砸出几个圆形的水窝。
慕玉婵一边散步,一边轻轻揉着脖颈,还没走几步,明珠就“呀”了一声。
循声望过去,明珠指着昨日堆的雪人道:“公主,雪人化了!”
雪人圆圆的脑袋和胖胖的身体变得消瘦,头顶的帽子湿了一大片,身上的手臂也掉在了地上。
慕玉婵看了一会雪人,越看越不对劲:“不对,我那对儿黑曜石的耳坠子呢?”
雪人的脸上只剩下一个鼻子,那双乌黑剔透的眼睛已经不见了踪影。
眼皮子底下是不会丢东西的,应该是今日天气暖,化了雪,那对黑曜石的耳坠子掉了下去。
两个丫头连忙过去,蹲在雪人附近找。
对于慕玉婵来说,那对儿耳坠子不算稀罕物,比它成色好的、品相佳的她有好几匣子。
只是那对儿黑曜石耳坠是皇弟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慕玉婵比较珍惜。
她站在两个丫鬟身后,虽没弯腰俯身,但也垂着眼眸仔仔细细地往地上看。
“方才小六子过来扫雪了,怕不是扫丢了,跑到院子里别处去了?”仙露起身,“我去另一边看看。”
夜色漆黑,有云无月,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那对黑色的耳坠子几乎与大地融为一体,并不好找。
明珠和仙露在院子里搜索了快半个时辰,也没有什么结果。
慕玉婵不忍两个丫鬟素手在地上翻看,惋惜道:“算了吧,先进屋去,明白天出太阳了再看看。”
两个丫鬟知道这对儿耳坠子对慕玉婵很重要,还想继续找,就没起身。
这时候,萧屹川阔步踏进如意堂的院子。
看见融化的雪人,蹲在地上的两个丫鬟,又看了看慕玉婵的神色,猜到怎么一回事儿。
似笑非笑地道:“耳坠子丢了?”
慕玉婵负气扭头:“怎么?将军是要说教我,还是要给我赔一对儿?”
萧屹川就爱看她气鼓鼓的样子,走近了道:“我昨日就提醒过你的。”
慕玉婵理亏,没吱声。
但萧屹川这样一说,好胜心便开始作祟,本来想放弃的心思消弭不见,干脆弯下身子跟着明珠、仙露一块找。
她非要给那对儿耳坠子找出来不可,免得让萧屹川耻笑她。
“要不要我帮你一起?”萧屹川站在她身边问。
慕玉婵哪肯,只用脚尖仔仔细细地踢着院子里尚未融化的雪,她一手提着裙摆,露出一只小巧的芙蓉绣花鞋,粉色的鞋尖儿被雪水沾湿了一块。另外一只手攥着帕子,轻掩在唇畔。
慕玉婵的神情认真仔细,萧屹川看得出对方并非只同他争一口气,那双耳坠子对她来说,也当是重要之物,才值得她如此。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慕玉婵轻轻咳了两声。
萧屹川微微张了下唇:“别找了。”
慕玉婵没想听他的,却看萧屹川已经对着她摊开掌心。
月升于云,银霜散落,萧屹川手心正中的两珠黑曜石发出幽幽的光彩。
“早上出门的时候,这两个耳坠子便有些松动了。”
慕玉婵从他掌心拿起来,一对儿耳坠都被男人的手焐得热呼呼的:“你早就想到雪会化开,才拿下来了?怎么不提前与我说,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慕玉婵想起早饭时候明珠和仙露的话。
他走的时候,她应该还没醒。萧屹川又不习惯主动与自己的两个丫鬟打交道,所以才没叫她,是怕扰了她的清梦。
以前萧屹川若是做了这样的事情,她便会说声谢谢。如今这种小事他做得太多,如果每一件都谢回去,实在显得矫情。
游移了一下,这个“谢”字慕玉婵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两人一并进了屋,萧屹川拿着干净的换洗衣裳先去净室沐浴。
还有三天就是大兴的试兵大会,萧屹川这几日日日操练南军营的士兵,每晚回来身子都汗涔涔的。
方才萧屹川给她耳坠子的时候,慕玉婵注意到的男人的手。
也不知他最近在做什么具体的操练,指尖和掌心都被冻伤了,夜色下不太明显,慕玉婵还是看清楚了那几道细细的裂纹。
真是笨,知道给她手衣,自己却不晓得带么?
慕玉婵叫来明珠:“我记得我有几匹玄色的浮光锦,明日你出找出来给我。”
明珠以为慕玉婵要给自己做,建议道:“公主怎么要用玄色,库房里还有好多颜色鲜亮的蜀锦、云锦、玉锦呢。”
慕玉婵让明珠只管拿来,没说别的。
等主仆两人聊完,萧屹川也从净室出来了。
男人习惯自己沐浴,难免身子擦得不够仔细,点点水珠晕湿了他的后背素白的中衣,轮廓、肌理隐隐约约浮现出具体的形状。
慕玉婵又想起了那个草堂温泉的夜晚,心跳有些变快。陷入到某个回忆里,视线也渐渐下移。
萧屹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身体有些发热,他铺好地平熄了灯,躺上去,偶有风声扫过窗棂。
慕玉婵有些失眠,翻了个身:“三日后就是试兵大会了,你们南军营准备的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萧屹川放松许多:“还算充分,南军营的将士们最近气势很高,就等着后天了。”
慕玉婵来了兴趣:“你们的试兵大会四年才一次,据说每次皇帝都要出不同的题目,今年的是什么?”
萧屹川也不清楚:“要后天等东、南、西、北四大军营的精锐,以及虎翼军、羽林军等十六大亲军一同到云蒙山练兵场才知道。”
每次试兵大会皇帝出的题目都不同,为了公平,也为了考验兵将门临场应变的能力,皇帝只在试兵大会开始的前一刻公布考题。
以上次为例,是两军对抗。再上次则是山中寻宝,山里藏了五样宝物,二十支队伍谁先找到的多、快则为胜。
左右三天后就会知晓题目了,慕玉婵对这场试兵大会也很是期待。
第二日,萧屹川照常去了南军营,明珠将慕玉婵要的玄色浮光锦拿来了。
等慕玉婵在纸面上画图样的时候,明珠才知道,自家公主不是给自己做东西,而是要给将军做手衣。
慕玉婵不需要精湛的女红技艺,女红对她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爱好。所以她的女红并不好,针脚很一般。
一双手衣,缝了两天,终于赶在萧屹川临行的前一晚做了出来。
怕绣花暴露了自己的缺点,慕玉婵只做了一双没有绣样的手衣,好在玄色浮光锦上有淡金色的祥云暗纹,并不显得单调,反而多了一份沉稳大气。
“喏。”她将手衣漫不经心地递给萧屹川,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萧屹川接过来,玄色的浮光锦散发一种柔亮的光泽,十分有质感,唯独细看之下宽窄不一的针脚,暴露出不是仙露和明珠的手笔:“你亲手做的?”
慕玉婵:“练手,这料子黑乎乎的我左右也用不了。”
她抬睫瞧了萧屹川一眼,看看萧屹川的表情。见萧屹川没有要立刻带上的欣喜之意,就要往回夺:“早知将军不喜,我便不必费这个事,若将军不喜欢,还给我就是了。”
萧屹川一抬手,手衣被举得老高,慕玉婵够了两下,没够到,轻哼了一声。
萧屹川放下手,背与身后:“我会好好用的。”
慕玉婵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那你试兵大会上小心些,不许输,也不许受伤,否则……”
“否则什么?”
萧屹川低头,温热的体息夹杂一种不可言说的威压感也有一种让人不敢戳破的期待。
慕玉婵被这道气息压的喘不过气,又不想示弱后退,微微仰着纤细而微红的脖颈道:“我的驸马绝对不能输,也不可受伤,否则传回蜀国去,我是要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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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兵大会在云蒙山举行,卯时开始。
云蒙山位于京南五十里,不算远,但萧屹川需要先去南军营,带领参加试兵大会的一千名精锐一起出发,所以不到寅时就要离开将军府。
临走的时候慕玉婵还在香睡,萧屹川秉烛靠近过去,温暖的烛光映在慕玉婵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暖沙,被烛光轻轻晃了下,慕玉婵眼皮轻颤,没醒。
这一走大概有小十日见不到,可萧屹川垂眸看了慕玉婵一会儿,还是没有叫醒她。
穿好盔甲行至府门,王氏和老二、老三已经在府门口了。
“这么晚,娘怎么也出来了?”萧屹川问。
王氏虽不是萧屹川的生母,但对他比两个亲儿子还要尽责。
她拢了拢棉衣:“你爹说,试兵大会年年都有出意外的将士,屹川你要小心,不要马虎大意。”王氏转头看向萧承武:“武儿也是,好好听你大哥的话。”
萧屹川不认为老爷子会对王氏讲这个,大概又是王氏在中间调和关系才这样说的。
母子几个简单聊了几句,萧屹川和萧承武也得出发了。
两兄弟跨上马,正要扬鞭,萧承武的妻子远远追了出来。
萧承武与妻子少年夫妻,年纪都不大,虽时常吵闹,但感情一直不错。
老三媳妇发丝有些凌乱,应是夜半忽醒,发现身边的床榻空了,着急追出来的:“你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她从怀里拿出几个药瓶,“跌打损伤的药,你多拿些。”
萧承武推拒:“我们军中有军医,不用这些。”
三媳妇还是往他怀里塞,萧承武没法子,只能接过来,把这些瓶瓶罐罐一股脑儿地都带上。
“行了行了,我和大哥真得走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萧屹川看了看老三夫妇,又看了看如意堂的方向,眼底浮现一层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