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珍惜眼前人
想起祭拜那日, 老爷子站在顺和长公主牌位面前消寂的样子,慕玉婵很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慕玉婵揣了揣暖炉,问:“然后呢?”
一朵朱砂梅被冷风吹落在雪地上,孤零零的。
王氏道:“长公主与老爷成婚后, 一直分房睡。起初长公主还会对老爷嘘寒问暖, 试着捂热这块儿臭石头, 可日子久了,长公主也疲倦了。虽然后来老爷与长公主圆了房, 却一直冷着脸,只把长公主当做对他‘强取豪夺’的恶人,也难怪长公主会心凉。”
慕玉婵无语。
那个脾气暴躁的黑皮肤的公爹闯进脑海, 慕玉婵很难想象, 顺和长公主是如何对他“强取豪夺”的。
不过提到分房睡,慕玉婵闪过一个不自然的神色, 她和萧屹川到现在也还没圆房呢。
悄悄觑了眼王氏,王氏并未发现她的异样,她便继续听。
“长公主的心累了, 打算放弃和老爷的关系,还他自由, 便偷偷给老爷留下了一封和离书离开了京城。那时候老爷才发现,长公主早就住进了他的心里。他寻着长公主的踪迹一路南下, 终于在江南小镇找到了长公主。找到长公主的时候, 长公主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
慕玉婵惊喜出声:“怀的是将军?”
“对, 是屹川。”王氏稍稍欣慰:“在江南的那段时间,老爷与长公主不像在京城那般冷, 倒有点儿寻常夫妻的样子,一切的变故都是回到京城之后。江南的郎中说孩子胎位不正, 容易横产,得让京城的太医看看。”
王氏的目光带了遗憾与怨憎:“我还记得,回到京城的时候是秋八月,天高气爽,长公主与老爷回到长公主府后,平阳侯府的三小姐却找上了门,她对老爷说……说长公主怀的不是老爷的孩子。”
说到这儿,慕玉婵想起了一桩旧事。
多年前,大兴曾彻查过一次贪污案,首当其冲的就是平阳侯府,当时这件案子的主审就是老爷子。
当年这件案子几乎轰动了中原各国,老爷子弃武从文的第一剑便挥向了平阳侯府。
他以雷霆万钧之势羁押了平阳侯,相关犯案的官员都被砍了头。文官、武官牵连甚广,尤其是平阳侯,更是受了极刑。
“当年平阳侯府倒台,莫不是与父亲和长公主有关?”慕玉婵心中微震,很难不产生这个联想。
王氏露出一个不可说的表情。
“平阳侯贪墨银两是真,当年老爷一直在暗查此事,平阳侯记恨上了老爷,所以暗中使了坏让三小姐上门造谣生事。三小姐上门那日,老爷被平阳侯借故支到了宫中商议讨伐北戎的事,长公主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说老爷听信了平阳侯府三小姐的谗言,是进宫请旨和离的。当日便难产了,弥留之际,只留下了一句话。”
慕玉婵看过去,轻声问:“……说了什么?”
“她说,她是大兴堂堂顺和长公主,只有休夫,没有和离,待她死后不入萧家祖坟,请旨将她埋在别处。老爷得知长公主难产的消息从宫中策马而回,那时候长公主已经……”
王氏说的大多是寻常之人听不到的秘闻,此事就连其他的皇室宗亲都不太清楚事情始末。
作为顺和长公主的贴身丫鬟,王氏算是事情的亲历者之一,才能事无巨细的了解前因后果。
至此,慕玉婵终于明白,为何顺和长公主会有一座单独的陵墓了。
“长公主去后,老爷一直消沉,直到为了他和长公主唯一的孩子,才振作起来。屹川是长公主唯一的血脉,老爷一心想他出类拔萃,可却严厉过了头,最后父子俩的关系倒积了仇怨。老爷是个直肠子,和长公主的过往也没瞒着屹川,所以每次老爷提及长公主的时候,屹川也会不满老爷当年对长公主的冷漠。”
王氏解释完事情的前后原委重重叹了口气:“娘今日与你说这些,便是有个担心,兴蜀有过摩擦,但终究是过去的事儿了。你与屹川虽是联姻,有诸多不习惯的,但在娘看来,没有什么比珍惜眼前人把日子过好更重要的。娘说句私心的话,他这孩子看着风光,实则命苦,挺招人怜的。”
不知怎的,慕玉婵想起在云蒙山的时候,高高大大的萧屹川蹲在地上给她洗足衣的画面,确实也生出了怜爱之心。
慕玉婵明白王氏说的道理,可同为女子,她又忍不住问:“可是娘,父亲之前和长公主如此种种,您嫁给他,不觉得难受吗?”
王氏想了想,噗嗤笑出了声:“谁也左右不了他人的回忆,那是他经历过的事,偶尔缅怀很正常。再说他若没从当年的事情走出来,我会嫁给他?他现在就是只纸老虎,面上唬人的,想必他是经过了当年苦,学会了放低姿态,从不与我冷脸争执。”
王氏拍了拍慕玉婵的手背,眼底豁达而睿智:“那些情啊、爱啊,轰轰烈烈只是其中一种方式。相濡以沫、细水长流,亦然。反正我现在活得挺滋润的,我有三个孝顺的好大儿,还有三个好儿媳,还有什么不开心?”
慕玉婵觉得,王氏虽出身低微,但其实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什么该拿、什么该放,她比谁都清楚。
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后悔,如果担心自己后悔,那她绝不会选择。
可是珍惜眼前人,说得容易,真真做起来,还是有难度的。
就比如老爷子和长公主,他们之间的遗憾,终究是信任出了问题。可话说回来,旁人不是当事之人,又如何体会他们那时候的切身所感。
时候不早了,年初一虽在假中,但萧屹川还要去一趟南军营犒赏上次试兵大会的将士,慕玉婵因为做了“人质”配合得当,皇帝特准,这次要跟着萧屹川一并过去。
临走时,王氏深深地看了慕玉婵一眼。
两个孩子看起来表面和气,但她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
她叫住慕玉婵:“玉婵,屹川这孩子待你和旁人不一样的,日子久了,你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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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了衣裳,慕玉婵乘坐马车,萧屹川则骑马行在马车一侧,两人一并出了将军府,朝南军营的方向去。
慕玉婵坐在马车里还回想着王氏的话,印象最深的一句就是那句“他待你和旁人不一样”。
她撩开轿帘想看看萧屹川在做什么,正对上萧屹川的眼睛。
萧屹川递过来一个“有什么事”的眼神。
慕玉婵随便问道:“还要多久到?”
“快了,两刻钟差不多。”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肃然,慕玉婵并没感觉萧屹川对她哪里不一样,他看南军营的那些将士、看家中兄弟的时候,也是这样子。
“方才娘和你说什么了?”他转回头不再看她,目视前方的路,语气有点像例行公事的询问。
“没什么。”
慕玉婵愤愤然撂下帘子,心情有些低落。
回忆起来,好像他与铁牛讲话的时候,也没有区别。
一阵寒风吹进马车,慕玉婵缩了缩脖子,明珠立刻倒上热茶:“左右公主都坐马车了,这么冷的天,将军怎么还骑马?”明珠不解。
慕玉婵冷冷然道:“估计是怕与我共乘一车,被南军营的将士笑话。”
车外的萧屹川一直仔细观察着前边的路,最近雪盛,白日骤暖,夜里又骤冷,路面之上便有一层薄薄的冰,马车很容易打滑。
虽然驾车的车夫是老手,可萧屹川一想起前几日有人家在这条道上翻车摔断了腿,还是决定亲自骑马观察路面的情况才能安心。
不到两刻钟,两人到了南军营。
南军营的将士负责戍守京城以南,很大一部分不能回家过年。
萧屹川先前承诺,如果试兵大会夺了第一,便给参加大会的精锐每人奖励三两银子。
他这次过来,便是来实现承诺的。
他将准备好的银两分发下去,新年第一天,参加过试兵大会的精锐,每个人手里都拿了银子,个个喜气洋洋的。
等南军营这边都处理完,已经快到申时,两人打道回府。
回程的路上又下了雪,路面的冰层被覆盖,确定不会打滑,萧屹川弃马上车,与慕玉婵坐在一起。
回程内车中有四人,略显拥挤了些,明珠、仙露坐在靠门的位置,慕玉婵和萧屹川还是不可避免的挨在一块儿,随着马车的行进,偶尔肩头相碰。
两个丫鬟在前边欢喜地给对方看慕玉婵赏给她们的新年贺礼。
明珠的是一支南海珍珠簪,仙露的是一支翠粉水晶簪,都不是俗物。
慕玉婵看着两个丫鬟手里的物件儿,想起了什么,余光飘向萧屹川。
今日一早去花厅拜年的时候,萧屹川可是给爹娘以及几个弟弟家里都送了礼。
她以为也有她的,可是都这个时辰了,对方目色淡淡看着前方,竟然还没有开口的意思。
慕玉婵有些不开心了。
前几日从云蒙山回来,她可是特地找人为萧屹川定做了一套马鞍,当作新年礼呢。
她往一侧靠了靠,动作稍大,很明显有划分界限的意思。
萧屹川看她:“怎么了?”
他觉着慕玉婵就像山里的天气,总有些阴晴不定,好在与她讲话不藏掖。
“爹、娘、两个弟弟都有新年礼,我的呢?将军是把我忘了,还是觉着压根不必给我准备?”
萧屹川立刻去看坐在门口处的两个丫鬟,他不是没准备,而是今天一天都没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
明珠仙露看出来了,没想到堂堂的平南大将军还羞于在人前送礼,借故去了马车前室。
车门再次闭合,萧屹川终于拿出一只很小的金丝楠木盒来。
“是什么东西?”慕玉婵给过去个眼神,身子还负气地朝向另一侧。
萧屹川递过去:“你自己打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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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盒子并不精致,上边有一个铜制的锁扣。
纵然慕玉婵见惯了奇珍异宝,但没有女子不喜欢收礼的,尤其是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送给她的新年贺礼。
她接过来,心里难掩悸动,很想知道盒子里边装了什么宝贝。
轻轻拨开锁扣,一只红宝石吊坠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样式并不复杂,却古朴大气。
红宝石被黄金包着边儿,金丝掐成了花蕊和花叶的模样,造型并不俗艳,宛若一朵大红色的牡丹花心,被金色的花蕊、花瓣衬托着,很符合慕玉婵清雅却不失华贵的气质。
她将吊坠儿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翻看了一会儿,难得说了句肯定的话:“没想到,将军眼光甚好。”说着,就要把红宝石坠子放回去。
萧屹川指尖请颤了下:“不试试?我……我可以帮你带上。”
慕玉婵一怔,帮人戴坠子是一个十分亲近的动作,她本想回去让丫鬟给她戴的,可是这只红宝石的坠子她确实喜欢。
慕玉婵控制不住被新首饰所吸引,还是将红宝石坠子重新拿出来,交到萧屹川的手上,随后身子一转,留给萧屹川一个纤细的背影,背对他解开了大氅。
一截颈子宛若出水的莲藕,白皙如玉。
“你轻点儿,别扯到了我的头发。”
萧屹川望着那细细白白的脖颈,呼吸一重,手上的动作却一轻再轻。
他将颈链绕过慕玉婵的脖颈,红宝石轻轻垂在她心口往上得位置。
这条吊坠做了掐丝同心扣,萧屹川的手大,在替她扣上同心扣的时候,食指的指骨难免会擦到慕玉婵的脖子后面。
纤细的脖颈瞬间被激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女子耳垂一红再红。
“怎么这么慢……”她说。
萧屹川喉结微动:“……第一次扣,就、就好了。”
笨拙地弄了好一会儿,那条红宝石坠子才给慕玉婵戴好。慕玉婵转过身体,脸蛋热热的,给萧屹川展示她的新坠子。
“如何?”
她的肌肤被暗红色的红宝石更衬托得欺霜赛雪,萧屹川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胸口的起伏:“很合适。”
慕玉婵察觉从他口中听不到更多的信息,顿觉无趣,不再理会萧屹川了。但她发觉萧屹川的目光还没有离开那只木盒子,又问:“怎么了,难不成这盒子比我好看?”
“里边还有东西。”萧屹川喃喃道:“在隔层下。”
慕玉婵又来了精神,没想到萧屹川这人还有花样儿,送一个礼还不够,竟然还有第二个。
她兴冲冲地打开了夹层,淡褐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先前在傍溪村的时候,她让萧屹川给王大嫂作为答谢的那对儿黑曜石耳坠子吗?
“怎么在这儿?不给是王大嫂了么?”
“对于王大嫂家来说,银子远比这对耳坠子更为实用,我走的时候给她留了十两银子。”
“就这个原因?”慕玉婵不信他的说辞:“我这对儿耳坠子,可不只值十两银子,若王大嫂拿到京城换钱,千两可不止。”
萧屹川自知瞒不过她,忽然哑声靠近了些许:“这不是你皇弟送你的第一样东西么?我不忍心看它流落民间,至于当时,我当时身上只有十两银,就都给了出去。”
这是实话,却是一半的实话。
对于他认为这是与慕玉婵第一次堆雪人的纪念,萧屹川绝口未提。
慕玉婵被男人的气息撩得凌乱,心脏躁动得厉害,揶揄了一声“将军小气”后,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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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一过,元正的假便结束了。
初四一早,在京的文武百官都要上朝给皇帝拜贺新年。
兴帝端坐于鎏金的黄铜玛瑙龙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朝拜过后便是新年之后的第一个早朝。
大兴刚刚一统中原,需要兴帝处理的政事从大到小数不胜数。
从土地改革减免赋税,到消灭北方的残余蛮族政权。
从开拓海上通商往来加强外交活动,到内肃贪官污吏防止官员腐化。
兴帝忙得连大年夜的时候还在看折子,好在年后他要和皇后带一些朝廷重臣巡视江南,乘坐龙船顺着大运河一路南下。
一来他可以巡视江南一带的情况,二来也算是忙里偷闲,南下松松筋骨、换换心情。
帝后南下,安排太子监国,又点名了一些朝之重臣随行,其中自然包括萧屹川。
等散了早朝,萧屹川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又去御书房求见了兴帝。
兴帝正和皇后商量南下的事宜,大太监禀报说平南大将军来了,兴帝连忙叫人把这个外甥请进来。
“川儿鲜少来找舅舅,怎么今日忽然进宫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萧屹川一撩衣摆,就要跪拜,兴帝忙把爱甥扶住:“说话便说话,跪什么,出了什么事?”
萧屹川敛下眉眼道:“不知皇上是否还记得,试兵大会上,还有个恩典臣未曾许。”
兴帝捋髯道:“自然记得,君无戏言,川儿说吧,想要什么?舅舅都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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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屹川需要随皇帝南下的事情早在年前便都是定好了的,慕玉婵对此早有耳闻,只不过随行的官员名单是在今日的早朝上正式公布而已。
萧屹川散朝回来,就看见如意堂的小院儿里,丫鬟仆从们都在各自繁忙地准备着什么。
慕玉婵半倚在房内美人靠上,懒洋洋地看着手里的新话本子。
萧屹川远远一望,书页上写着“若你心中无我,便和离吧”几个字,心里一乱,虽然他不知道讲什么的,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书。
“院子里的人,都在忙什么?”他问。
慕玉婵翻过一页,早就习惯了男人会在她看书的时候打岔,如今已经修炼出了一心二用的能力。
“初八你不是要随皇上南下么,这一去要几个月甚至小半年,娘说要给你准备点常备之物,免得路上生了不便。”
萧屹川看看堆积如山的好几只箱笼,怕是慕玉婵对“常备之物”有什么误解。
他是南下,不是搬家。
“不用这么多,多带几套换洗衣物便好,不必忙了,我让铁牛收拾,他自清楚的。”
慕玉婵轻轻合上话本子,抬头盯着萧屹川好一会儿,黠眸一眯:“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如铁牛,他清楚你要什么,我不清楚?”她轻哼了一声,看向窗外:“倒是我的不是了,巴巴地给你多备点东西,却遭了嫌弃。”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也不知怎的,自打她知道萧屹川初八要走的消息后,心情就不大顺。
萧屹川撩袍坐在慕玉婵的腿边,慕玉婵看男人靠近过来,想要下地穿鞋,脚腕子却被男人一把按住。
她面红耳赤地瞪眼:“你干什么?”
萧屹川笑问:“是不是我要离开了,你不高兴?”
“将军怎么青天白日的还说梦话?你不在将军府,我一人在家自在的不得了,快活着呢,怎会不开心?”她拿话刺他,“之前我还羡慕静和长公主逍遥自在,你这一走小半年,看来我也不必羡慕长公主了。”
“你上次还不肯认想养面首,这次说漏了吧。”男人的手掌攥紧了些,眸色略沉:“只怕是不能如公主的愿。”
“少开我玩笑。”慕玉婵微诧,心脏跳快了两下:“怎么?皇上不带你去了?”
“非也,是此次江南一行,我向皇上请了旨,你得跟着一起。”
慕玉婵蹬开男人的手,掩饰掉惊讶:“将军莫要诓我,一块儿跟过去的都是朝廷重臣,带我去做什么。”
“这次南下随行的不仅有朝廷重臣,皇后、静和长公主、容福公主等一些皇上偏爱的皇亲国戚也都去的。”
慕玉婵仔细分辨萧屹川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确定对方说的属实,才故意露出个遗憾的神色:“那可真是可惜,我不能独个儿在京城逍遥快活了,不过皇上是怎么答应你的?”
萧屹川唇角微勾,并没有解释这是他用试兵大会的承诺奖赏换来的。
其实,此次南下时间很久,帝后也会在杭城小住一段时日,萧屹川才打算带上慕玉婵一起。
自打她嫁到将军府后,汤药就没断过,又是咳嗽、又是畏寒的。
虽然仙露说,慕玉婵比在蜀国的时候发病次数少了,可萧屹川知道,同康健之人比起来,慕玉婵还是病恹恹的时候居多。
所以他向皇上请旨带上慕玉婵,以此作为试兵大会的恩典。
都说江南的天气、水土养人,或许她的身子到了那边会更舒服一些,等再回到京城的时候,最冷的日子也都过去了。
“初八出发,到时候会随皇上去通州的柳荫码头乘船,顺着大运河南下。这几日,便让明珠、仙露为你准备南下的必须之物吧,我的还是交给铁牛。”
既然如此,慕玉婵也无须再替他操心,只管让明珠、仙露给她备好她想带的就是。
这几日,小两口因随君南下之事格外忙碌,萧屹川需交接南军营的事,慕玉婵也要将府里的事、月桂阁的事安顿明白。
初八很快就到了,临行的前一晚,夫妻俩才腾出时间说会儿话。
灯烛悠悠,暖暖地漫上地平。
萧屹川坐在西窗的桌案旁查看着这次南下的行进路线,慕玉婵已经上了榻,一手支着脑袋侧卧。
“你先睡吧,我还要一会儿。”
萧屹川抬头,就看红色的床幔被金丝绸悬着,慕玉婵玲珑的体态藏在锦被里,只露出肩膀、手臂。
隔着素白的缎子,女子的锁骨若隐若现。
他的呼吸一滞:“若吵你,我去书房。”
“我还不困呢。”
慕玉婵想到什么,坐直了身子,正要说话,锦被滑落一截,露出一段窄窄的腰线。
第37章 同船
“明日就离京了, 走之前我们怎么也得和爹娘告个别吧?”
这几日大家都各自忙着,王氏、两个弟弟曾在今日陆陆续续来过如意堂见萧屹川,几人说的都是道别、叮嘱之词。
明日辰时七刻圣驾移宫,这些做臣子的只会起得更早。看这样的架势, 走之前萧屹川是不打算去看老爷子了。
慕玉婵凝目沉思, 那天王氏对她说的话不是毫无触动, 可她是局外之人,不能说出劝萧屹川不计前嫌做个大孝子的话, 这对萧屹川来说并不公平。
但老爷子也有五十岁了,他的脾气再差,对萧屹川再严格或者失了分寸, 本质也是想让萧屹川好的。
老爷子年轻时候的事她不做评论。
最重要的一点, 慕玉婵看得出,萧屹川并非不在意这个父亲, 相反的,他是太在意了,才会在老爷子说出某些话的时候反抗或沉默。
烛光洒了男人半边侧身, 勾勒出一个清晰有力的轮廓。
慕玉婵浅眸闪动,这个高大挺拔的身体里, 是否也存在着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只是被禁锢在他结实的皮囊之下。
“怎么不说话?”慕玉婵发觉对方的视线黏在她的腰身处, 扯了扯被子:“你若不去, 又要被老爷子说不孝子, 你肯定不爱听那话,说不定我还要一起被称为不孝儿媳, 跟着你一块遗臭万年。”
萧屹川被“遗臭万年”几个字逗笑,他拨弄着灯芯, 室内更明亮了些,几乎要把所有一切的秘密照得无处遁形。
“有这么严重?是娘让你来劝我的?”
“娘这几日来找我的时候你都在场,她说了什么,你不清楚?”慕玉婵看着萧屹川那股闷闷的倔劲儿,忽然垂下眼眸,眼底涌动着杂驳的情愫:“你知道么,其实,我有些羡慕你的。”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羡慕被老爷子骂?”
“……是,我就是羡慕,甚至羡慕爹骂你。”慕玉婵抬眸,一双剪水的眸子温柔而坚定:“我父皇待我好,在蜀国予我千般万般的宠爱,可是我却再难见到他。或许,我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他了。我有时候就想,下次与我父皇、母后团聚,是不是得在九泉之下才行。”
“你胡说什么?”萧屹川不愿听她说那些生生死死的话,语气严厉了些。
“我没胡说,纵观古今,和亲公主大多是这样的。”慕玉婵坦言道:“所以我的确这样想过,甚至在蜀国刚得知我要与你和亲的时候,还庆幸过我的体弱多病,我想我若身子弱,那便死得早,早日脱离苦海也好早点与我父皇母后相见。”
萧屹川没见过这样的慕玉婵,仿佛有一瞬间她身上所有的伪装、保护色都消弭不见,只剩下一身柔骨,让人很想把这把骨头死死揉在怀里,好好的护住。
他撂下卷轴走到床榻边,用眼眸代替指尖描画她眉眼、朱唇的轮廓。
“好好的一张嘴,偏说那样晦气的话,未出十五还在年中,我不许你这样说。”萧屹川忍住用拇指摩挲那双软唇的冲动:“将军府不是魔窟,我也不是吃人的妖怪,什么时候我这儿变成你口中的‘苦海’了。”
慕玉婵不否认:“之前都说你比吃人的妖怪也差不多了,三头六臂,头骨做碗,别说是我,换别人也要害怕的,不是苦海是什么?”
“那都是谣传。”男人沉沉地看过去:“我长得像妖怪么?你也说是以前的误会才那样想,那你现在,还这般想么?”
他不像妖怪,甚至他的皮囊她是满意的,尤其是那几次不穿衣服的时候。
慕玉婵眼光闪躲,肩膀半侧:“你管我怎么想,我想怎么想是我的自由。”
他掰正了她的身子,口气有些命令的意味:“可我不许你胡说。”
她推开他,翻了个身:“你这不许那不许的,你说了又不算。天色太晚了,我不想与你说没用的。这一走小半年,反正明早我要去和爹娘告别的,免得以后我被人说闲话,笑话我这个蜀国公主没有规矩。我卯时去拜别爹娘,卯时天还没大亮呢,我不敢自己穿过那段儿没灯的游廊,你得陪我。你不陪我,我就一直这么想下去。”
萧屹川盯紧她的背身:“那我陪你,你就不胡思乱想了?”
慕玉婵把被子扯到头顶,大概是默认了。
·
次早卯时,慕玉婵顶着寒气不情愿地离开暖烘烘的被窝,往五福堂的方向去。
她鲜少早起,明珠、仙露给她穿戴打扮的时候,她还眯着眼睛。
两人一道走着,从如意堂到五福堂的路上,慕玉婵打了好几个哈欠。
明明是困的、不愿意起来的,偏要逞强。
萧屹川看着她这幅可怜样儿,又怎会不知,慕玉婵只是想让他和老爷子在临行之前道个别。
昨日母亲和两个弟弟、弟媳都来过如意堂了,便是知道他不愿找老爷子,劝也没有用,所以借故过来看看,以做告别之意。
他不忍拂了她的意,便陪她去五福堂走一遭,大不了临走之前再被老爷子骂一顿就是。
晨昏之界未到,天光暗淡,冷冷的乌青笼罩天际。
五福堂的父亲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安寝吧,萧屹川想,大概只有王氏会送他。
等到了五福堂的院子,果然卧房内没燃灯火,王氏披着袄子等在卧房的门口。
“玉婵来啦。”王氏亲昵地拉住慕玉婵的手,“起得太早,没睡好吧。”
慕玉婵的困顿消减:“我还行的。”
萧屹川看见两人的样子,给了慕玉婵一个“还说你没和娘串通一气”的眼神,慕玉婵只当没看见。
萧屹川对王氏还是十分敬爱的,她虽非他的生母,但这些年王氏做的萧屹川看在眼里,年幼时都是王氏在照顾他,对他的关爱、挂念远比两个弟弟还要多。
他感激王氏待他如亲生,分别之际当然也会挂念她。
王氏的胃不好,萧屹川嘱咐王氏不要总是忙着照看父亲而忽略了自己的身体,听闻江南有几种养胃的糕点,等回京的时候会给她带些。
时候不早了,萧屹川看了看漆黑的房门,里边毫无动静。
慕玉婵不着痕迹地扯了下萧屹川的袖子。
萧屹川道:“娘,我走了,替我与爹说一声。”
王氏往身后看了看,压低声音:“知道你们今天要离京,你爹比我醒得还早,他的面子比城墙还厚,在屋里装睡呢,你别怪他。他昨晚开始鼻子就不通气儿,我早上喊他,他就装听不见,其实是怕染了风寒,把病气过给你们。”
萧屹川“嗯”了下,掩饰掉淡淡的嘲意,大概这又是王氏怕他与父亲再生龃龉的借口。
夫妻俩走远了,王氏摇摇头,转身回了屋子里。
一室昏暗,倔强的老爷子裹着被子面朝里,一动不动。
王氏扁扁嘴,点燃一支烛灯走到床前,哗地一下,把老爷子的被子给掀了:“别装了,孩子们都走远了。”
老爷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鼻音重重的:“本来就生风寒,你掀我被子,就不怕我严重了?”
“对对对,全府上下就你最娇气。”王氏把老爷子的衣袍丢过去:“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出去看个背影还来得及。”
老爷子没再犹豫了,把手伸向了衣裳,连忙把衣裳穿好了,生怕错过儿子的背影。反正这会距离够远,不会把病传给儿子儿媳。
晨光熹微,马车辚辚,柳荫码头被兴帝的亲军们保护得水泄不通,却井然有序。
这次兴帝南下声势浩大,光是随行人员便达两千余人,不过天下刚稳,其中大多是羽林军的侍卫,以确保帝后此行安全无虞、万无一失。
为避免过于劳民伤财,南下一行帝后连下人都没带太多,因为萧屹川要与帝后同船,上船的人都要登记在册,又有专门从宫里带出来的下人负责伺候,慕玉婵不便带上明珠和仙露两个丫鬟,此次出行就只小夫妻两个。
登了船,小两口被安排在龙船二层的一间屋子里。
南下是雅事,每间房都有自己的名字,譬如慕玉婵的这间叫做“折枝”,譬如安排伺候小夫妻俩的丫鬟都有个雅名,唤作洛雪。
屋子照比如意堂的卧房要小上许多,但所需齐全,甚至还有个专门独立出来的小净室供人洗漱。
慕玉婵推开窗子,龙船已经发动,冷风徐徐吹得人脸颊疼。
“别着了风。”萧屹川过去,想要替她关窗。
“别——我就看一会儿。”
慕玉婵阻止了他的手,这条运河经历了几个朝代,修建了千余年之久,直至今日从窗内一景观看便壮阔波澜,其规模可见一斑。
蜀国不在运河的贯通范围,慕玉婵只在书上看过这样的描述,当然要多看两眼。
不过河上的风远比地上寒气更甚,在窗前站了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慕玉婵就压抑不住喉中的痒意,久不发作的嗑症又死灰复燃起来。
她怕萧屹川说教她,用帕子捂着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萧屹川当然会发现,他上前关好窗子,从袖口处掏出慕玉婵的甘草丸,倒好温水递过去,一切熟练无比。
这次不管慕玉婵说什么,萧屹川都不会任由她站在窗口了。
“申时还有宴会,听闻皇上为了庆贺南巡召了西域有名的曼妙舞姬和绝技琴师,皇上素来不推崇这些奢靡之风,这次也是看在慰劳诸位大臣的份上格外开恩,等下不要因咳嗽而错过了。”
慕玉婵咽下药丸儿,眼角还红着:“我看是你不想错过那些美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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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姬便舞姬,还曼妙舞姬。
琴师便琴师,还绝技琴师。
她也不是不会跳舞、抚琴,总之这话听了就想让她本能地刺他。
不过慕玉婵话是那样说,只是不想听萧屹川夸旁人,对于船上的这场开锚宴,她还是很期待的。
宴会定在龙船顶层,此处早被人收拾布置过,正中的高位是帝后,左右两侧分别是皇亲国戚和按照官职大小落座的官员们。
都说萧屹川在兴帝眼中备受宠爱,慕玉婵这次终于知道兴帝对这个外甥的重视了,兴帝左边的下手处,除了静和长公主便是萧屹川的位置。
再往后才是一些王爷、公主等等。
她与萧屹川同席离兴帝也更近,那个手段果决的帝王对萧屹川竟是如此和颜悦色,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宴会如常进行着,正如萧屹川所说,兴帝果然不喜奢靡之风,宴会的表演多是力技、顶功、口技、驭兽等等……
不说宫中,就连民间也会常有这样的表演。
在场的朝臣或是皇亲平素肯定都看过,估计是为了给兴帝捧场才高声喝彩的,面上看着兴致勃勃,心里应该早就觉着无聊了。
好在这个时候,期盼已久的舞姬和琴师款款登场,席间多数的男人们眼睛都开始发亮。
舞姬来自西域,个个浓睫乌眉,红唇妖娆,她们穿着红艳的薄纱裙在中间蹁跹着。
尤其是那个领舞的舞姬,的确当得起身形曼妙的形容。
随着一阵旋转,红裙忽然停止翻飞,舞姬委身伏在地上,裙摆散开,宛若一朵盛放的玫瑰。
席间爆发出一阵喝彩,慕玉婵偷偷侧眸去看萧屹川,男人低垂着眉睫,饮尽一口烈酒,也跟着拍了两下手,没有太大的反应。
宴会的气氛被推至顶点,兴帝龙颜大悦,朝跪在地上的舞姬问:“甚好,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舞姬笑道:“赏赐不敢要,小女名叫岚姬,听闻平南大将军不仅武艺高强,还吹得一手好箫,想请大将军吹奏一曲,岚姬以舞和之,也算了却了小女仰慕大将军的一点心愿。”
自古美人爱英雄,打仗这几年萧屹川没少出风头,尤其在收复西域一事上功劳颇深,有女子仰慕,也不足为奇。
兴帝的目光转向萧屹川,问道:“川儿意下如何?”
萧屹川不想舞姬点了他的名字。
他转了转酒杯,为难道:“皇上就不要为难臣了,臣吹箫只是因为在边境沙场聊以寂寞的无聊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川儿,你这就太自谦了。”静和长公主道:“在音律这一块,川儿许是随了顺和长公主,他的技艺我是知晓的,今日大家都在兴头上,你便奏一曲来听听吧。”
“可我今日不曾带箫出来,我也有些日子不曾吹箫了。”
这时那名叫做岚姬的舞姬上前一步道:“小女带了箫,只请将军赏脸。”
静和长公主劝着萧屹川,萧屹川还是不为所动,目光突兀地转向慕玉婵。
慕玉婵仿觉被什么击中了一下,回以一个“你别看我”的表情。
兴帝和静和长公主对视一番,悟了。
这是怕自己夫人生气,所以才迟迟不敢答应的?
兴帝只好去问慕玉婵:“安阳公主还没听过川儿吹箫吧?想不想听听?”
慕玉婵看得出,兴帝这是给拿话在提点她。事到如今,的确不好扫了大伙的兴致。况且她也动了私心,很想看看萧屹川吹箫的模样。
她以前从不知道,萧屹川还懂得乐理。今日从西域而来的舞姬口中知晓,心头竟然有些失落。
慕玉婵保持微笑,尽量不让自己去想那些。
她还没小气到,连萧屹川简单给别人伴个奏都不行的份儿上,不然说不定哪个史官记上一笔蜀国公主善妒的罪名。
“臣女的确未曾听将军吹过箫,臣女与皇上、长公主一样,也很想听听呢。”慕玉婵道。
萧屹川若有所感的走到慕玉婵面前,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大片灯光,一个小山似的阴影将慕玉婵整个笼罩进去。
他背着光,只有一个泛着微弱光影的轮廓,整个人的表情隐匿在黑暗里,分不清喜怒。
一阵威压之感恍若实质的侵袭而来,她与萧屹川之间的气息无声地纠缠撕扯,慕玉婵的心脏忽然咚咚跳得快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男人,突然转变了情绪,有些像雨前的低沉。
“你真的很想听?”他低低地问。
慕玉婵下意识点头,她的确是想听的,可是萧屹川这个样子,她又有些犹豫了。她不清楚是不是哪句话惹了男人的不快,但她明确感到,萧屹川的情绪似乎哪里变得不对。
可当她想要再次开口的瞬间,萧屹川已经移开了身子,步入光里,灯台的浓光洒下,那种威压感也骤然不见。
“既然如此,臣便吹奏一曲。”
他站在光里,与平常没有什么不一样,刚才无声的撕扯好像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兴帝做了个请的手势,萧屹川走到岚姬的面前,接过岚姬双手奉上的玉箫。
随着几个豪迈的旋律从洞箫内传出,岚姬也跟着翩然起舞,时急时缓,动作与音律一样变化莫测又充满了力量感。
这是一首破阵曲,曲调豪迈壮阔,壮士怒发架长车,似在耳边,似在眼前。又因为玉箫的音色,多了一分对家国、亲人的婉转思恋。
慕玉婵似乎能想象到,萧屹川孤身一人面对长河落日独自借箫消愁的画面。
岚姬的舞技十分高超,她根据着曲调的意味,做出不同的动作。
直至步入最后一段音律,岚姬使出了看家本领,她围绕着萧屹川不断地旋转,那朵红艳热情的玫瑰花再次盛放,大概一口气转了几十个圈儿之后,尾音落下,岚姬就在萧屹川身前的位置稳住了最后一个动作。
慕玉婵承认,她的舞技远不如她。但她并不羡慕,只有欣赏。她出生便是上位之人,合该享受这些,而非表演这些。
场内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不断的叫好之声。
慕玉婵也跟着拍了拍手,但本来平和的心境,却因为一些细微的言论之声,搅动了一池春水。
“美人自古配英雄,今日萧将军这一曲、岚姬姑娘这一舞,真是令人开了眼界。”
“是啊,是啊,女儿情、英雄志,西域最易出美人,萧大将军挥军直破西域之时,是不是早早饱过眼福了?”
“我也深以为是,我看这位岚姬姑娘姿色了得,与萧将军正相配,关键岚姬姑娘看起来身子骨就好,若真能与将军结缘,说不定萧老将军早早就抱上孙子了。”
也许别人是欣赏、羡慕,但最后这句却满满嘲弄之意。
最后出声的这个是位武将,早些年曾带兵攻打过蜀国,只是吃了败绩。那次蜀君亲自出征,沙场交锋之时,蜀君砍掉了他的两根手指。
俱是往事了,那时候慕玉婵大概也就五六岁,可断指之仇让这位将军念念不忘,对蜀君的仇怨,自然而然地发在了这位娇怜的蜀国公主身上。
他的话是在讽刺慕玉婵身子弱,不好生养。
好在慕玉婵早就不会因为这样的话语扰乱了心思。
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听旁人讨论他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如何如何相配,就算她和萧屹川是面和心不和的夫妻,她也不喜欢。
慕玉婵生出一丝后悔,她真不该说自己想听他吹箫的,心口顿时憋闷起来。
她在心里懊恼个遍,脸上却笑。
她一扫那人的手掌,便看出这人是谁:“原来是冯将军,听闻冯将军是晋州人,晋州的话,也不住在海边儿啊?”
这是说冯将军管得宽呢。
大家都看得出来,冯将军在这乱撒火气,打仗的时候都有死人的,断两根手指根本不什么。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如今天下太平,还要翻出来跟人家的女儿泻火,冯将军确实不该。
可冯将军偏偏没听出小姑娘的言外之意,朗声回答:“晋州在内陆,自然看不到海,你这都不知道,你父皇怎么教你的?”
“冯将军说得是,是我见闻短了。”
就连兴帝都憋着嘴角,害怕自己笑出声。
而话音才落,慕玉婵方才心口股闷闷的劲儿让她很不舒服,她实在忍不住,又开始咳嗽起来。
若说别人,大家许会觉着是女子拈酸吃醋了。
但慕玉婵是远近闻名的病美人,生起病来也别有一番滋味儿。就连轻轻浅浅的咳嗽声,都挠人心肝儿。
方才还夸赞岚姬的几人转头看向慕玉婵,慕玉婵柔柔地捏着帕子,她生来畏冷,即便在船内,也要披着绣着金线的白绸大氅取暖。
若说岚姬像是一朵热情的玫瑰,此刻的慕玉婵便如一朵不堪风雨的白牡丹,无声而懒散地盛放着。
那种高贵不可玷污的气质,似乎妄想一分,都是莫大的罪过。
蜀国公主被蜀君养得极其娇贵,这是出了名的。
这还是慕玉婵第一次出现在众多朝臣的面前,几个朝臣对了几番眼神,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平南大将军和安阳公主的婚事怎么来的,大家都清楚。
若非蜀国欲崩,被蜀君视若掌上明珠的安阳公主又何苦与一个敌国将军和亲?
如此娇生惯养的公主却嫁给了一个武将,只看他们相差甚大的体格,便有种危险的感觉。
安阳公主的腰,萧大将军一只手就能给折断了吧?
萧屹川再俊美又怎样,终究是个武夫,能懂什么叫做怜香惜玉吗?
他们看向慕玉婵的眼神儿,多了点儿同情。
正看着,那几人的视线被一个墨蓝色的身影挡住。
萧屹川阻断了对方的视线,已经回到慕玉婵的身侧,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他从容地掏出甘草丸,与温水一并送到慕玉婵的唇边。
声音沉沉略有不满:“我可数着了,你今日咳过两次了。”
咳声渐弱,萧屹川拱手道:“皇上,安阳公主犯了咳疾,看来今日臣得带她提前离场。”
那语气不容拒绝,兴帝的唇角浮现了一丝玩味,准了。
第38章 吃醋
慕玉婵吃过甘草丸, 咳嗽已经被压了下去。不过现在才刚到戌时,后边还有好些曲目没演呢,慕玉婵不想回去。
回去这么早做什么,她也睡不着。
她给萧屹川悄悄使眼色, 萧屹川却像看不见似的, 只管扶她起来。
没法子, 左右兴帝已经准了,慕玉婵只能带着遗憾与萧屹川一并离开。
“不用扶我, 我自己能走。”她轻声说。
她是体弱,又不是瘸子……
“一会走过甲板,风大。”
慕玉婵无语凝噎, 大庭广众的, 她不想萧屹川扶着她,弱不禁风是种比喻, 而非她真的会被风一吹就倒。
可萧屹川根本不听她的,转而手上的力气更大,捏得她小臂发紧。慕玉婵使劲儿瞪了他几眼, 但今日的萧屹川仿佛吃了秤砣一样,任凭她使唤什么眼神儿都没用。
慕玉婵认命, 只好让萧屹川扶着走,就在两人并肩穿过正厅, 路过了岚姬的身旁的时候, 红袖携带一股盈香, 扑鼻而来。
岚姬腰肢微倾,一双玉臂捧起了方才萧屹川吹过的玉箫。
“将军, 这支箫赠与将军吧,这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刻而成的, 岚姬借花献佛,只望将军喜欢。”
萧屹川侧眸,波澜不惊:“不必了,我不通音律,配不上此箫,不若你将此物赠与冯将军,他肯定喜欢。”
冯将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给萧屹川脸色。
出了宴厅,慕玉婵正要开口让萧屹川不必再扶着她了,男人却先她一步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慕玉婵弄不清萧屹川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只好加快步子跟在男人的身后。
入夜河上风大,男人的衣袂随着夜风翻飞,发出猎猎声响,慕玉婵几乎被风吹迷了眼睛。
“你等等我,走那么快做什么?”慕玉婵微恼,“你这在发什么脾气?”
萧屹川不理会,他的步子大,下了廊梯,拐过游廊,就往卧房的方向去,只有一个决绝的背影。
慕玉婵紧赶慢赶追回去,一推开房门,萧屹川已经抱着臂膀坐在房内的灯挂椅上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萧屹川这样动怒,放缓了语气:“若有什么事,你同我说,这般气恼也是无用。”
萧屹川合上眼眸,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慕玉婵只好猜:“是我今日站在窗下吹风了,还是宴上我讽刺了冯老将军?”
萧屹川还是避而不言。
大概不是吹风一事,不然他犯不着忍到现在才生气,那么只能是讽刺冯老将军一事了。
提起这个,慕玉婵也诸多不满。
若非怕在兴帝面前给萧屹川惹麻烦,她今日讽刺冯老将军的话只会更重。
“我父皇当年是断过冯老将军的两根手指头,可冯老将军也不该拿我撒气,他当年不也杀了不少蜀人,若这样算下去,简直没完没了了。”慕玉婵气愤道:“若他真有本事,也不该贬损我一个和亲公主,这不是欺软怕硬是什么?若他真是个英雄好汉,当年就该在战场上找我父皇讨回来,犯不着过了十三年,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慕玉婵说了一大通,萧屹川是个武将,她觉着他应该听得懂她的话。
然而萧屹川宛若一尊雕像,眉宇间蕴藏着什么。
滔滔水声被隔绝在窗外,一室寂静,只有烛灯偶尔发出噼啪炸裂的脆响。山雨之前的沉闷气氛,不断地弥散开来。
萧屹川:“你为什么同意?”
“什么?”慕玉婵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发懵,“我同意什么了?”
“我说过,我不想为那个舞姬伴奏吹箫的。”
她说西瓜,他说芝麻。
思绪跳跃得太大,慕玉婵一时语塞,脑子里的话错乱成一张皱皱的纸,缓了一会儿,她才把思绪捋平顺。
她轻松地道:“我还当是什么,当时那么多人都看着你,想要你演奏一曲,我还能拦着不成。皇上都问到我头上了,我若连伴个奏都不答应,岂不成了妒妇,旁人只会说我这个蜀国公主小气。”
萧屹川腋下的手掌攥紧,压抑了好一会儿,又放在两个膝头:“你就不怕我真与那名舞姬因此结缘,有了什么?”
“你若真有什么,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未必非要在宴上认识。”
萧屹川心头发凉:“所以,我还要感激你对我如此放心。”
“不然呢?”一再解释换不来好脸色,慕玉婵也被萧屹川勾起了情绪,“嘴长在你自己身上,箫是你自己奏的,你若真心不想,谁也左右不了你。”
“我问了你,是你说你想听的。”
“你可以拒绝,不必拿我当幌子。”
慕玉婵不明白,为什么分明没有她的问题,萧屹川却要怪她。
提起萧屹川给岚姬伴奏吹箫,她还一肚子气呢。
被那几个道貌岸然的老头子说他们般配不说,还被冯老将军贬损,若非她是个嘴巴不让人的主,今日就吃了哑巴亏了。
说到底,还不是他答应了给岚姬伴奏。
若他真的坚定些,就凭兴帝对他宠爱的劲头,也不会勉强他的。
“出门在外,我不想与你争执。”慕玉婵朝门外喊:“洛雪,我的药呢?”
听闻将军和夫人提前回来,负责伺候的丫鬟洛雪早就端着慕玉婵的药守在门口了,只是走到门口就听见了屋子里头的争吵声。她肯定不敢进去触这个眉头,主子们生气,下人们倒霉,这是定理。
好在将军和安阳公主是讲道理的,没有把怒火波及到她的身上。
伺候完慕玉婵喝药,洛雪端着空碗退出去了。
慕玉婵径自去净室洗漱,温水拍打在脸上,让慕玉婵稍稍冷静些。
她擦干净脸颊,坐在铜镜前,一下一下的给自己通着发,乌黑的发丝如瀑般柔柔地垂了下去。
慕玉婵看着镜中的自己,恒辉雅火映红了她的脸。
她是被蜀君、蜀后娇惯到大的,金贵无比的蜀国公主,什么时候有人舍得对她大声说话?
但她骄纵却不跋扈,冷静下来之后,也会回忆事情的原委。
也许他真的不想给那个舞姬伴奏,可不论如何,都不该拿她撒气的。
慕玉婵是有点儿窝火,不过又突然想起了王氏的话。
——“娘说句私心的话,他这孩子看着风光,实则命苦,挺招人怜的。”
算了,倒也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梳理好了乌发,也梳理好了情绪,慕玉婵款款走出净室,打算大人不记小人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谁知道,才推开净室的门,就看见萧屹川已经铺好了薄被躺在床畔的地面上了。
“你这是做什么?”慕玉婵问:“不是说好了么,在船上的这些时日,你也睡床?”
船上又不比将军府,有地龙烧着,负责伺候他们的丫鬟洛雪不是自己人,很容易被人瞧出端倪。
床榻宽大,躺三四个人都不成问题,慕玉婵便与萧屹川提前商量好,行船数日,两人一块儿睡床。
“我睡惯了地面,你自睡吧。”
慕玉婵知道他还在恼着,刚平复下去的火气,又有些死灰复燃。
她上了床榻,扯过锦被,冷笑:“随你。”
臭男人,想头臭倔驴,随他闹吧,她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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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萧屹川不在屋里已是慕玉婵意料之中之事,倒不是因为昨夜里吵了架,而是她知道对方又早起练武的习惯。
龙船就这么大,她也不怕他跑哪儿去不回来。
不过慕玉婵吃完早饭,等啊等的,等到中午,还没见到萧屹川。
使小性也该有个限度,慕玉婵对萧屹川的故意冷落有些不满,这男人竟敢冷着她,慕玉婵也不打算惯着萧屹川,干脆出门寻到了容福公主的住处串门子。
容福正无聊呢,慕玉婵来找她,她高兴得不得了。
“姐姐怎么来了?将军呢?”
“谁知道,掉水里了吧。”
一早就被兴帝叫去龙船上临时议政的萧屹川,打了个喷嚏。
容福知道,这小两口肯定闹矛盾了。
“这是怎么了,将军若是掉水里了,姐姐肯定要心疼的。”
“心疼男人还不如多心疼心疼自己。”慕玉婵递过去一个精致的暖手炉,“容福妹妹,这是给你的。”
马球赛的时候,慕玉婵拿走了容福一只暖手炉,这次见面,她备了一只新的送她。
容福接过来,试探地问:“是吵架了?”
“我懒得与他吵,是他与我使小性儿。”
容福用锦帕掩嘴偷笑,使小性儿这样的词用在萧屹川身上,总有些违和,越发地好奇了,吵着慕玉婵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慕玉婵本不想说昨夜的事儿,但憋在心里也有些委屈,还是把昨夜萧屹川的话告诉了容福公主。
容福听过后,露出了然的笑:“姐姐一直是聪明人,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姐姐只想着将军与你拌了嘴,就没好好想想他‘使小性儿’背后的真正原因吗?”
慕玉婵并未想到此事还能有什么隐情,萧屹川与他闹了脾气,难道不是误以为她强迫了他当着众吹奏玉箫么?
慕玉婵的目光还在游离之中,竭力思索那个真正的答案,却无从知晓。
“将军不是不想吹箫,而是不想给岚姬伴奏,若非姐姐说想听,将军大概是会拒绝的。”容福道:“姐姐冰雪聪明,怎么就没看出来,将军这是吃醋了。”
容福亲自为慕玉婵斟了一杯敬亭绿雪,水柱入杯,水面微荡。她将茶杯推过去,茶汤漾起一圈圈的波纹。
慕玉婵的心,也莫名跟着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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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滔滔,慕玉婵回到自己住处,心里就有些不平静了。
本来因为昨夜的事,她对萧屹川还是有些气恼的,但因为容福公主口中所说的“吃醋”二字,她却先自乱阵脚。心里的气闷,也化成了好奇与忐忑。
慕玉婵回来没多大一会儿,萧屹川也在兴帝那边议完了政。
天气好,日丽风和,慕玉婵披着大氅靠在临边的扶廊上欣赏河景,远远就看见萧屹川挺拔的身影。
慕玉婵想要搭话,萧屹川沉沉看了她一眼后,竟然直接回屋子里去了。
有了容福公主之前的“开导”,慕玉婵也不生他这个气。相反的,萧屹川这般“小性子”使出来,意外让她觉得他居然有种可爱的一面。
像是炸毛的小狗,大概摸摸头,就又变得乖顺了。
慕玉婵被自己这样的感觉吓了一跳,只当是自己虚荣心作祟,试问哪个人不希望别人在乎自己呢?
就好比父皇后宫的那些嫔妃们,她们为父皇争风吃醋的时候,父皇不也自得其乐?
果然都是凡人,男人和女人、皇帝和百姓都一样,在这一点上都不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