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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各献殷勤

出过晨操后, 慕玉婵先去净室沐了个浴。

换上萧屹川帮忙挑选的荷绿色罗裙后,慕玉婵坐在落地的铜镜前任由明珠给她盘发。

明珠手巧,很快就给给她盘了一个随云髻,缀上一套珍珠莲花的头面, 很适合这条裙子。

“公主真美, 像是天宫瑶池的仙女下凡了。”

仙露嘴甜, 却说得并不夸张,等慕玉婵随萧屹川进到宫中, 站在乌泱泱的人群里的时候,这句话更是应了景。

男子们有官职在身的皆穿官服,无官职在身的闲散王族也都穿着低调华美的常服。

因是宴会, 女眷们的穿着更是像花园里争奇斗艳竞相盛放的花朵, 红的、粉色、紫的……各式各样。

都说绿叶衬红花,而今日却是反的, 慕玉婵站在这群鲜艳之色中,给这个夏日增加了一抹清丽。

此时兴帝未到,宴会尚没开始。

慕子介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姐姐的身影, 他朝慕玉婵走过去。慕玉婵看见来人,与萧屹川一并走出人群。

“皇弟。”她朝慕子介轻轻摆手, 慕子介走上前去,站在姐姐身边, 比上次见面又高出些许。

慕子介身后的蜀国朝臣也迎了上来, 纷纷朝慕玉婵见礼。

“皇姐, 这几位你还不认识,这是王大人, 这位是张大人……”慕子介开始介绍这次出使队伍中,慕玉婵陌生的面孔。

这些使臣对慕玉婵无一不恭敬, 公主大义,为了蜀国牺牲了自己的婚事。蜀国朝臣们恭敬之余,更有心疼,若他们这些臣子们有能耐,蜀国强盛,也不必委屈公主一介女子远嫁了。

好在这个大兴的平南大将军看起来一表人才,不曾如外界传闻般凶神恶煞、面貌丑陋,但大兴平南大将军的杀名谁没听过,如此血腥之人会不会欺负他们公主?

他们蜀国的安阳公主是何等的柔弱,夫妻俩站在一处,一个娇娇柔柔,一个面沉如水,实在让人担心。

几位大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宋钰,旋即流露出惋惜之色,宋钰和安阳公主的婚约,他们这些近臣有所耳闻。

公子与佳人,这才是般配,只可惜啊……造化弄人。

而宋钰,此刻正颔首垂头,一身恭谨之下,仿佛藏匿了什么不甘。再一抬头,那双宛若春风的眸子似乎在说,我没事,我很好。

如此看来,更添几分委屈。

他们这些做朝臣的更自责了,生出“苦了这对佳偶”的错觉。

慕玉婵不知道这些老臣看来看去做什么,率先问了问几位老者一路上身子是否有损,和一些保重身体的话。

被远嫁的公主关爱了,几个老者更是觉着一路的辛苦不算什么。

“皇姐还是多多留意自己的身子吧。”慕子介笑道:“皇姐体弱令人担忧,这次来兴朝贡,也给皇姐带了不少滋补之物,等今日散了宴,我差驿馆的人把东西给皇姐送到将军府去。”

慕玉婵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叫父皇母后担心了,是不是又是你的好主意?以后不必再给我寻什么珍贵药材,将军府什么都有,皇姐不缺这个,况且我在大兴很好的,不必担忧我。”

哪知慕子介摇头道:“非也,这次给皇姐张罗寻补品、带东西的可不是我,也不是父皇母后,而是宋大人。早在数月前,知道我们要出使大兴的时候,宋大人便着手搜罗、准备了。”

这倒是出乎慕玉婵的预料,在慕玉婵的记忆中,宋钰不仅是很有才学的宋大人,待她也如兄长般照顾。

“多谢宋大人了。”

在蜀国,宋钰一直是颇具礼节的男子。此一行,宋大人还惦念着她,慕玉婵自然感激宋钰。

而宋钰远道而来送她礼,也代表着蜀国的臣子对她的挂念,更是告诉大兴,蜀国子民不曾忘了这位和亲公主,如今她收了宋钰的礼物也属应该。

得了慕玉婵的首肯,宋钰又看向萧屹川,似乎在小心翼翼地寻求萧屹川的同意。

萧屹川面无表情,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宋钰这样担忧地看他干什么,好像他不同意似的?

盛夏的风温热地吹着,云团散去,炽热的艳阳无情地灼烤着大地,一行人便走到游廊的阴影下躲阳。

慕玉婵与慕子介走在前边,跨步进入了游廊尽头的八角亭。知道姐弟两个要说些体己话,萧屹川和众多蜀国朝臣便不远不近地站在游廊之中等着。

姐弟俩相对落座在八角亭内的石凳上,慕子介才好意思仔仔细细打量姐姐的脸。

“大半年不见,皇姐的气色好像好了不少。”

慕玉婵下意识摸了摸脸颊,随后又流露出怨念:“这几个月一直跟着大将军出晨操,身子骨似乎是比过去结实了些,头疼脑热的确是变少了,只是每日都要早起,我都几个月不曾睡过懒觉了。”

慕子介一惊,姐姐的性子他比谁都了解:“将军是如何说动你的?”

慕玉婵又想起每日他都从床上将她捞起的场面,羞于出口:“算了,不提他,太子妃如何?”

提及新娶回府的太子妃,慕子介神色复杂:“挺好的,就是不知为何不想与我圆房故意扮丑,明知道吃酸枣会起疹子还故意吃,毫不珍惜自己的身子,想来她现在不愿意,我也就没勉强,只是每次看到她在我面前恭谨防备的样子,我心里就不舒服。”

同时女子,总有各自不可说的原因,慕玉婵虽是慕子介的亲姐姐,也心疼那位只几面之缘的蜀国太子妃。

“你耐心些,好好对待她,她总会与你一条心的。”

慕子介点点头。

慕玉婵陷入沉默,想到了自己。

萧屹川对她确实不错,而他二人不也尚未圆房,她有自己的原因,而非厌恶萧屹川,每每想到这一点,慕玉婵总有些心虚。

她朝游廊处看过去,萧屹川脊背绷直地站在廊下,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

“明日使团便无事了吧?”慕玉婵收回视线道:“大兴京郊的百花山此时景色秀丽,明日便领着使团众人与我一同去百花山吧。”

想起在江南的时候,萧屹川就答应过她,等回京了带她去百花山游玩,赶上蜀国的使团到了,索性一起。

不远处,萧屹川鬓角的乌发被风儿吹得起伏,余光所及,他知道慕玉婵在看他,但很快女子的视线又移开了。

萧屹川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上她的视线,只站在远处。

他有些好奇慕玉婵和蜀太子聊了什么,才让她的视线看过来。正想着,一道白璧无瑕的身影缓缓走到了萧屹川的身侧。

那人微微一礼,正是宋钰。

“将军,等会儿散了宴,我便亲自护送滋补品到将军府去。”宋钰十分有礼道:“安阳公主是我蜀国的珍宝,臣下送些东西实属正常,我与她……还请将军不要误会。”

萧屹川先是沉默,随后锐利的眸子看过去:“是宋大人怕我误会,还是怕我不误会?”

宋钰嘴角一勾,仿佛正中下怀,正打算提高声量道歉。

却听萧屹川哈哈大笑起来:“我开玩笑的,宋大人同我说这个做什么?不管什么奇珍异宝,宋大人只管往将军府抬,如此我也能借了公主的光,享受一些公主才有的礼遇。”

宋钰皮笑肉不笑,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很快,宴会开始了。

朝圣宴流程诸多,姐弟两个座次甚远,未能再有机会畅聊。

直到宴后,夫妻二人回到将军府,慕玉婵都没能再和慕子介多说几句话。

从散了宴,上马车开始,萧屹川便看穿了慕玉婵脸上的失落之色。

等进了如意堂的院门,慕玉婵的嘴角还平着呢,萧屹川道:“蜀太子要带使团在大兴京城逗留半月之久,你宽心些,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想想也是,明日她不就约了弟弟去百花山么?

慕玉婵正要向萧屹川提及此事,就听铁牛来报:“将军、夫人,宋大人来了,说是送东西。”

萧屹川看向慕玉婵,是问慕玉婵要不要一起过去接待。

“我就不去了,明珠仙露,备水吧,我要沐浴。”天太热,慕玉婵也有些累了,宋钰还不值得这么大的面子,干脆进了屋。

房门合上,萧屹川面色一沉。

“他倒是殷勤。”

萧屹川转身往前厅去,铁牛则跟在他身后。

之前萧屹川吩咐过铁牛,多多留意宋钰这人,铁牛刚好打探到了关于宋钰的情报,此时正向萧屹川禀告之前探查出来的结果。

“将军,宋大人此番献殷勤,我总觉着怪怪的。”铁牛皱眉道:“之前将军让我查他,我还真查出了一些端倪。”

萧屹川停下脚步:“什么端倪?”

“传闻夫人和宋大人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蜀君还曾说过,蜀国之内,能配上夫人的也就只有宋大人了,好像是有过口头的婚约。”

“知道了。”

萧屹川一脸云淡风轻,铁牛看不出将军别的什么神色,却不知男人听到“婚约”二字,袖口下的手狠狠地攥了攥。

等到了前厅,宋钰已经在等着了。

一身白袍的男子,正如慕玉婵所看话本子里的神仙人物,萧屹川脸色淡淡:“有劳宋大人惦记了。”

“惦记”二字说得极重,意有所指。

随后萧屹川让铁牛将宋钰领人带来的箱笼一只一只收好。

宋钰若状似未闻,若有似无朝萧屹川身后看了看,没见到慕玉婵,又收回视线:“将军,这些都是臣给公主带来的,东西比较矜贵,还得小心安置。”

萧屹川不会与东西置气,但着实不想再与宋钰继续攀谈了:“宋大人放心,府里的下人分得了轻重。”慕玉婵不在,萧屹川也不必再给宋钰留情面,冷眸看过去:“宋大人还有别的事么?”

宋钰展扇轻摇,笑道:“没了,将军,那我们明日百花山见吧。”

听闻“百花山”三个字,萧屹川的表情松动出一丝诧异。

宋钰敏锐捕捉到了,故作疑惑地问:“怎么,难道将军还不知道?公主说明日要带太子和我们这些朝臣去百花山赏玩。”

“宋大人,你想太多了,回程时她已与我说过。”

知道宋钰是故意这样说的,萧屹川还是猝不及防喝了一口闷醋。

·

这个时节的百花山山如其名,各种知名的、不知名的花朵都竞相盛放了。

将军府距离驿馆不算远,清早起来,夫妻俩上了同一辆马车,打算先去驿馆接人,之后一起去城郊十里外的百花山。

慕玉婵要跟弟弟出去游玩,心情不错,坐在马车里欣赏着昨日仙露给她新涂的指甲。

仙露手巧,先把粉色花瓣捣成的花汁,晕染在慕玉婵平整光洁的指甲上,随后再用提炼出来的树脂粘合上小巧漂亮的珍珠。

这种粉色十分挑人,一般的皮肤会显黑,唯独慕玉婵这样冷白色的肌肤才更显得光彩照人。

慕玉婵心情好,而坐在她对面的萧屹川从出门的时候就脸色郁郁。

男人的目光盯着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一直蹙着眉,好像遇到了什么不好办的烦心事。

“你这是怎么了?”发现男人的异样,慕玉婵开口问。

萧屹川半晌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最近太累。”

这话说得,慕玉婵都惊讶了。

她认识萧屹川这么久,可从未听他说过一个累字。

最近皇帝命他招待蜀国使团,对比起每日上下值、去军营,简直可以称之为休息。

慕玉婵用指甲戳了戳萧屹川结实有力的胳膊,笑着讽刺他:“大将军还会累呢?”

萧屹川连扯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看见慕玉婵这样调侃的样子,忽然一把攥住女子调皮的手,身子前倾凑近过去。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慕玉婵屏住呼吸:“你、你做什么?”

萧屹川近近地盯了她一阵儿,缓缓抬手,擦过她的耳畔,关上了慕玉婵身后的车窗。

“一直开着窗,仔细着凉。”

男人坐了回去,双手落在膝上,右手指尖频繁地点着。

“你吓到我了……”

慕玉婵小声埋怨,萧屹川则又陷入方才的状态里。

就算被敌人大军压境,他也没这样愁过。从昨日得知慕玉婵和宋钰曾有过蜀君的口头婚约后,萧屹川就一直没睡着。

此事,慕玉婵从未跟他提过。

萧屹川不想乱想,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不多时,夫妻俩到了蜀国的驿馆,两边汇合之后,便一同出城往百花山的方向行去。

接到了人,萧屹川弃车骑马,坐在后边马车上的明珠和仙露则上了慕玉婵的马车照顾自家公主。

走了半个多时辰,日头升至高空,天气越发热了。

慕玉婵命明珠打开车窗透气,就看见萧屹川、慕子介、宋钰等几个年轻的男子一并骑马走着。

马车行在车道上,不像马匹,可以随意地在百花山的草皮上随意走动,距离有些远,慕玉婵只看见这些人嘴巴在动,却不知在说什么。

在这群骑马的男子中,就属这三人最为出挑。

萧屹川气宇轩昂,宋钰君子如玉,慕子介虽比另外两人显得稚嫩些,但也已经初见成熟男人的模样,假以时日,年龄再大一大,也不会比萧屹川和宋钰差。

比较了一会儿,慕玉婵的目光又转回到了萧屹川的身上。

不知那些骑马的男人都聊到了什么,全都扬鞭冲了出去。

除了慕玉婵和一些年纪大的老臣坐在马车内,另外这群人骑马的,便奔在山坡上,萧屹川冲在最前头,想不注意他都难。

男人一手握鞭,一手十分随意地带着缰绳,马头、马身颇有节奏不断地往前窜着,萧屹川却好像坐在普通的凳椅之上,身体丝毫不动。

马背上配备了长弓箭筒,萧屹川忽然俯下身,架起了弓箭,他的双手已经完全脱离了缰绳,腰杆依旧稳得很。

他的目光如炬,勾住弓弦的手猛然一松,离弦之箭以肉眼不可辨别的速度,嗖地一下飞远了。

萧屹川策马来到了箭矢落下之处,竟然在草丛里拿起来一只被射中的野兔。

不得不说,武将的马术要比普通的文官好看太多了。

萧屹川不仅骑马快,策马扬鞭以及射箭的动作也十分赏心悦目,和那群人骑在一处,十分出挑。

他重新上马,发现慕玉婵在看他,又策马潇洒地溜了两圈儿,才提着野兔朝她这边骑过来。

萧屹川勒紧缰绳停在马车的车窗前,慕玉婵打量着他,男人的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你别一直跑来跑去的,不怕热?”慕玉婵撩开纱帘,递过去一方帕子。

“太浪费了吧,这么好的帕子,给我擦汗?”

“快用吧你就。”慕玉婵催道。

萧屹川这才接过来擦了擦头上的汗,然后提起了手中的兔子:“等会儿中午就在山上烤肉吃。”

“这么多人,就吃一只兔子?”

“出府的时候,我让铁牛带了别的肉,一只兔子够干什么的?”

“……还不是怕你忘了。”慕玉婵抿了抿唇,这才放心,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平缓地道:“就在那儿吧,我瞧着那处风景不错。”

萧屹川顺着方向侧头,露出一个棱角分明近乎于完美的侧脸。

山风拂过,慕玉婵看呆了一瞬。

不大一会儿,随行的下人们便在此处的草地上铺好一层干净的油布。

男子们大多不拘小节直接落坐,慕玉婵生来畏寒,就算是夏季,她也不会直接坐在油布上。

萧屹川早早就让明珠、仙露准备好了蒲团,用眼神示意丫鬟们将蒲团拿过来。

几位蜀国的老臣暗暗对视,微不可查地捋着长髯点了点头。

铁牛率领一起跟来的护卫在搭弄灶台,他们手脚利落,很快就架起了火堆。一只硕大的羊腿被串在烤架上,两个护卫轮流转着烤架,避免烤糊。

除了烤羊腿,还有鸡肉、鱼肉以及一些慕玉婵比较偏爱的蔬菜、果子等等。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烤羊腿的香味儿慢慢弥散出来。

最外层的羊肉最先被烤熟,像这种大的烤羊腿可以熟一层割一层,然后再继续烤。

“我去给你割几块。”萧屹川拿起慕玉婵的玉骨碟,就要往烤架那边去。

慕玉婵看了看,问道:“鸡肉熟了么?”

萧屹川正要回答,宋钰拿着一只小碟走了过来。

碟子内摆放着外焦里嫩的烤鸡翅,以及一些爽口的蔬菜、果子。

他屈膝躬身,将碟子轻轻放置在慕玉婵面前:“公主,臣刚烤好的鸡翅,您尝尝。”随后朝萧屹川笑道:“大将军不知道公主不爱吃羊肉么?”

此话一出,方才还赞赏点头的几个老臣也跟着皱起了眉头,等着男人回答。

慕玉婵也不自觉地看向萧屹川。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这个男人还算了解她的口味。

反正他不挑食,二人一并用饭的时候,都是他迁就着她的口味来的。而慕玉婵回想起来,自己确实不太常吃羊肉。

慕玉婵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她也很想知道,萧屹川会如何回答。

“她并非不爱吃羊肉,而是不喜欢吃带有膻味儿的羊肉,真正的好羊肉是没有膻味儿的。”

萧屹川走向烤架处,用小刀一片一片地割着羊腿,他的刀法好,就连割羊腿都不外如是,羊腿肉被他割得薄如蝉翼。

割下七八片,萧屹川只撒了一些盐,拿到了慕玉婵的面前。

慕玉婵鼻尖儿凑过去闻了闻,的确食指大动,便用玉箸夹起了一片羊腿肉。

上好的羊腿肉配上盐粒子,香而不腻,有种入口即化的感觉。

回想起来,还真如萧屹川所说,她不是不吃羊,而是只喜欢吃好羊肉。

过年的时候,婆母包的羊肉馅儿饺子她就挺喜欢吃的……

于是,慕玉婵又夹起了第二片。

宋钰端来的鸡肉孤零零地放在远处,如此,便是用行动告诉了众人她的习惯。

那些蜀国的老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压下了眼底的不可思议。

“……原来是这样,是臣疏忽了。”宋钰眸色温柔闪过一抹失望,淡笑了一下,退至一旁。

羊腿肉很香,慕玉婵提出再让萧屹川帮她割几片过来。

男人拿着玉骨碟走到了烤架旁,却见宋钰又像狡猾的玉面狐狸似的,凑回到了慕玉婵身边,摇着扇子有说有笑。

萧屹川的脸色平静,握着小刀的指节却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很快,宋钰发现了萧屹川的目光,朝他笑了笑,随后走了过来。

宋钰还是一派清风的样子,抖了抖袖子,坐在萧屹川对面,二人之间被烤羊腿的架子隔开,火花噼啪作响。

“想必将军也知道,我与公主曾有婚约。可那时候大局当前,公主与我的婚约才作罢了。之前在下只觉得惋惜、不甘,却无能为力,如今看来,将军对公主殿下的确关爱有加,宋某自愧不如。”

宋钰唇畔隐着笑,静静地看着萧屹川。

萧屹川沉默半晌后,十分赞同地开口:“这么说,蜀君的决断十分明智。”

宋钰一哽,合上了折扇,柔和的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将军说得是,不过若我当初能早些向蜀君求娶公主殿下,如今也没有将军和公主这对佳偶了,所以将军可要好生珍惜公主才是。”

萧屹川眯了眯眼睛。

此时、此地实在不适合说这样的话,他与慕玉婵已是夫妻,就算宋钰说得是事实,也不该再提及此事。

尤其这副慕玉婵所嫁非人的模样,萧屹川看得很是别扭。

宋钰观察着萧屹川的神色,只等他发怒,哪知萧屹川盯了宋钰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本想说,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不劳宋大人费心。不过,既然宋大人明说,那我也向宋大人道个谢。”萧屹川淡定地割着羊腿。

宋钰眉峰微聚:“谢我什么?”

萧屹川看过去,笑容明朗,宛若天上的朝阳般灿烂,毫不掺假的真心。

“多谢宋大人当年的不娶之恩呗。”

第47章 将军使坏

宋钰被萧屹川气得不轻, 扯了扯嘴角,他分明是想让萧屹川吃瘪的那个,自己却吃了亏。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宋钰不打算再激萧屹川, 拱了拱手:“将军还是继续烤肉吧。”

说完就要走。

萧屹川却起身按住宋钰的肩膀:“宋大人走这么急做什么?要不要我也帮你割点儿羊腿肉?”

宋钰终究是个文人, 掩住薄怒,礼节还在, 微一拂袖道:“多谢将军,在下要去小解,不吃。”

“正巧, 我也去, 一起吧。”

萧屹川一听说宋钰要去小解,立刻将割好的羊肉递给仙露。随后走到宋钰身旁道, 指着远处的树林:“百花山也有走兽毒蛇出没,别伤了宋大人,否则玉婵会怪罪我招待不周的。”

听到这声“玉婵”, 宋钰眉心一皱。

他想拒绝,却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可他看萧屹川这样子显然是另有目的, 宋钰脑子转得快,也没想出对方想要搞什么小动作。

看了看比他高、比他壮的平南大将军, 宋钰心底一沉。

这一介武夫不会想打他一顿吧?

可蜀国的使臣们还在, 安阳公主还在, 宋钰料定他绝不会与他动粗,就算对他动手正好, 也好让安阳公主看清萧屹川的真面目,便不失君子风度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也好, 将军请。”

两人一并往小树林的方向去,林子里杂草丛生,往里走上十数步便看不见身后草地上的人群了。

宋钰不喜靠近萧屹川,便独自寻了一棵树,撩起了衣摆,刚要继续,没想到萧屹川就站到他身边来了。

宋钰撩衣摆的手一顿,侧头警惕地问:“将军做什么?”

萧屹川无比自然地解开裤带,已经开始放水了:“不是说了么,百花山常有毒蛇,万一攻击宋大人怎么办?离太远我没法抓,只能如此。”他纳闷地道:“都是男人,宋大人怕什么?所谓大丈夫不拘小节,先把介意撂在一边吧。”

“多谢将军好意,我不怕蛇。”

身边哗哗的水声已经响起,宋钰脸上的鄙夷再也掩饰不住。怕被溅到,他宁可被蛇咬,还是连忙跳开。

萧屹川也没再劝,自己解决完就率先离开了林子。

宋钰还是很戒备的,看萧屹川走远了,又往林子里走了一小段儿距离,才敢安心继续。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萧屹川已经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了。

萧屹川没拿话挤兑他,也没再林子里暗算他,反而哪里怪怪的,宋钰的心里总有点不安。

他去一旁的溪流处洗干净了手,坐回了原处,意外发现面前的碟子多了一个,而碟子内刚好有一块烤好的猪肉。

这分明不是他的食物,他从不吃辣,而这块儿猪肉上洒满了辣椒,是那种看一眼都会胃里冒火的程度,想必是谁放错了。

宋钰刚要开口询问,不远处,萧屹川朗声笑道:“宋大人不必客气,这是你们公主刚刚亲自动手烤的,宋大人千万别寒了你们公主的心意。”

宋钰不信,目下寻找慕玉婵。

慕玉婵这会儿正在明珠和仙露的服侍下,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慢步消食。

宋钰又求证似的看向其他蜀国朝臣,那些老臣们点点头,证实了萧屹川此话属实。

“公主金枝玉叶,她的手,怎么能用来炙肉?”宋钰有些微恼,大觉萧屹川不够怜惜慕玉婵。

“兴趣使然,宋大人多虑了,你们公主方才只是对烤肉好奇罢了,才闲来无事烤了几块。”说着,他点了点面前的碟子,果然碟子里还有尚未吃完的烤猪肉。

萧屹川继续道:“不过她第一次烤肉,不小心有些糊了,若宋大人介意,也不必勉强。你拿过来,你不吃,我吃。”

既然是慕玉婵亲自动手烤的,宋钰自然不会拒绝。

公主亲自动手烤的肉,就算是下了毒药,他也会吃得分毫不剩,又何惧这点儿辣椒?

宋钰拿起木箸,细心将站在猪肉上的辣椒拨掉了不少,随后才将这块肉慢条斯理地吞下。

只是大兴的辣椒粉虽然不比蜀国的辣,但后劲儿十足。

宋钰吃完隔了一会儿,才发觉口中疼痛无比,喉咙里疼得火辣辣的,连喝了几杯水都没压下去这股辣意。

辣椒……

想必也是萧屹川看出他不吃辣,而故意加的。

宋钰以袖掩口,一边用力咳嗽,一边向萧屹川怒目而视。

然而宋钰还是低估了萧屹川,他不仅仅是给宋钰加了辣椒粉这么简单。

见宋钰怒目看过来,萧屹川笑着走到宋钰身旁,低声道:“糟了,方才回来撒辣椒粉之前似乎忘记净手了……抱歉,宋大人,我这就去洗。”

宋钰的脸色在短短一瞬间变了好几变,连连咳嗽,怎么都没想到萧屹川会使这样的手段。

“萧将军,你这非君子所为,实在粗鄙!”

“我也从未说过,我是君子。”萧屹川脸上的笑意顿消,冷冷道:“宋大人你呢?你可当得起这一声君子?你就不粗鄙?”

他没洗手撒了一把辣椒粉算什么,难道宋钰惦记他的夫人就算是君子所谓了么?

萧屹川不再与他争辩,让护卫继续照顾使臣们,随后头也不回朝慕玉婵走去。

百花山山势平缓,这个时节绿意盎然,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各色的花朵也竞相盛放。

淡淡的花香弥散在空气中,数不清的蝴蝶翩迁起舞,流连于花丛之间,而慕玉婵则是最美的那只小蝴蝶。

她头上的南海珍珠钗与指甲上的珍珠熠熠夺目,淡粉色的锦裙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慕玉婵正在与明珠和仙露扑蝴蝶,就瞧见萧屹川朝她走了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

“吃多了,消消食。”

两人沿着小溪慢慢散步,明珠和仙露放缓了脚步,远远跟着。

慕玉婵累了,顺手将手里的团扇塞给萧屹川:“百花山的蝴蝶真多,有好多种我在蜀国都没见过。”

萧屹川犹豫了一下,没接。走到小溪旁,撩起清澈的溪水洗过手后,才把慕玉婵的扇子接过来。

“百花山有蛇出没,你别走太远,也别往杂草树丛里钻。”

“这我自然知道。”她长长叹了口气,瞧着天色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累着了?”

“不是,我是感觉要下雨了,每次要下雨,我都会胸口闷,不信你问明珠和仙露。”

她身子不好,是有这样的毛病。萧屹川不必向明珠和仙露证实什么,只是他们才在百花山游玩不足一个时辰,现在回去确实短了早儿。

不过慕玉婵是蜀国的尊贵公主,自家公主的身子那些朝臣们想必也清楚,定不会介意什么。

萧屹川打算安排下山,还不等吩咐,天边一团厚厚的云层连同轰隆隆的雷声便极快地滚了过来。

这下也不必吩咐了,使团那边已经看到了将要来临的山雨,纷纷起身。将军府的护卫下人们也开始收拾食物、烤架。

雨势要比人的脚程快,虽然萧屹川备了油纸伞,但下雨时目视不清,匆忙下山容易出事,实在没有必要冒着山雨下去。

萧屹川:“前方不足半里有个观景亭,先去那处避雨吧。”

这种山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如先找地方避雨,等这团云飘过去了再妥当下山。

慕子介也十分赞同萧屹川的提议,一行人便往半里外的观景亭疾步而去。

此处到观景亭的半里地并无能走马车的路,慕玉婵也只能步行过去。

亭子就在前方,已经目之可及,慕玉婵驻足道:“皇弟,你先领着他们过去吧。”

慕玉婵的脚程不如其他人快,怕老臣们淋了雨生病,她便要慕子介先带人上去,可慕子介和那些使臣们都拒绝了。

“一起吧,皇姐,只几步路,又怎能丢下你和将军呢?”

慕子介站在她的身边,一步也不肯先走,那些使臣们更只能跟在他俩的身后。

慕玉婵无奈,怕拖累众人淋了雨,只能加紧步子。

“你慢些,仔细崴脚。”萧屹川扶着她的胳膊,“没多远了,会赶在雨来之前到观景亭的。”

萧屹川的一双大手紧紧箍着慕玉婵纤细的手腕,此时仿佛化身了一根人形的拐杖,寸步不移地护着身边娇弱的女子。

观景亭就在眼前,山路的尽头连接了几级石阶。众人步入观景亭的同时,点点雨滴落下,山风骤起。

夏日的温热仿佛被一瞬间吹散了似的,山腰上的花朵随风摇曳,百花山也冷了下来。

萧屹川余光看见慕玉婵脖颈上颤栗的细小绒毛,不容分说将外袍罩在了慕玉婵的身上。

慕子介看着挺拔高大的姐夫,无声笑了。

武将也有柔情的一面,他在蜀国总是担心一介武夫不够仔细,怠慢了生来病弱的姐姐,如此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天色阴沉下去,而比天色更为阴郁的是宋钰的脸。

他半垂着头,看着萧屹川扶在公主身上的手,眼眶也微微泛红。

宋钰站在人群最后,重重的身影隔开了他嫉妒与后悔。

他是真的后悔,后悔没有在早些时候向蜀君求娶慕玉婵。

如果当年他在兴蜀联姻之前开口,那么慕玉婵就不必嫁给萧屹川。

如果他开了口,那么此刻陪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

头上的云团很快飘了过去,一场山雨也悄然结束。

雨后清新,众人步行下山,使团众人回驿馆歇息,慕玉婵与萧屹川回到将军府的时候还不到日落时分。

萧屹川奉旨又进宫去了,慕玉婵终于闲下来,趁着无事领着两个大丫鬟去库房清点这次蜀国使团给她送来的礼。

除了一些蜀国特产的滋补之物,还有许多玩的、用的,慕玉婵命仙露一一记录在册,足足有十六箱。

从中选出几样合适的,给婆母和二房三房送过去,慕玉婵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一只箱笼内。

日头偏西,阳光透过西窗洒在一匹匹漂亮的锦缎之上。

这一箱子都是蜀国特产的锦缎,光华流动,一眼便能看出不是俗物。

仙露抚了抚缎子料,赞叹道:“宋大人有心了,这些料子手感极佳,颜色花样也都很衬公主。”

慕玉婵自然也喜欢,在数匹布料中一眼看到了一匹山青色的缎子。

“把那匹拿来,我瞧瞧。”

仙露将这匹布料捧过来,慕玉婵盯着它思索片刻,美眸一亮:“一会就把这匹布料拿到成记去,那边的裁缝有我的尺寸,加银子让裁缝连夜为我赶制一件儿女子穿的练功服出来。”

这匹布料素雅干练却不失华贵,仙露觉着用来做练功服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可转念间,仙露又想通了什么。

仙露笑道:“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公主是不是也想让将军看看,咱们公主穿着练功服依旧美丽无双。”

慕玉婵微嗔,唇畔却笑:“胡说,谁给他看,我是美给我自己看的!”

只是慕玉婵嘴上这样说,经仙露这样一暗示,她心里也有些想知道,明日一早晨操之时,萧屹川看见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晚饭后许久,萧屹川才从宫里回来。

慕玉婵已经沐浴过后上了床榻,萧屹川推门进来,她扣下手中的话本子抬头看过去:“晚饭吃了?”

萧屹川本想坐在慕玉婵的床榻边回答,却又想起今日连去百花山还去宫里的,身上尽是杂尘,转身近了净室。

隔壁传来水声,萧屹川隔着门回道:“在宫里与皇上吃过了。”

“都快日落了,皇上宣你进宫做什么?”

“只是例行问问招待蜀国使团的事宜。”净室内安静了一瞬,萧屹川反问道:“你呢,一下午在家做什么了?”

他倒好奇起她来了,想起了新做的那件儿衣裳,慕玉婵笑着拿起话本子继续看:“我还能做什么,清点库房,给爹娘和二房三房送了些特产,再就是对对府里的账。哦,对了,芍药要成亲了你知道么?”

萧屹川清洗向来迅速,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净室内出来,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夏季很热,男人从江南的拔河赛后,就已经不避讳着慕玉婵在内室赤膊了。

大概是渴了,萧屹川将巾子搭在肩头,走到了桌旁兀自拿起茶壶,干脆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他背向着她,几滴漏网的晶莹水珠从肩胛骨顺着背脊往下滑落,没入劲瘦有力的腰际。

慕玉婵怀疑他是故意的,分明仙露和明珠在屋子里的时候,多热的天他都捂得严实,偏偏只她自己一个的时候毫无顾忌,都好几次了,袒胸露背,像是故意给她看。

她这样怀疑,却没有证据。

桌旁的萧屹川还在回忆芍药这个人是谁,提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之前被姑母蛊惑,险些听信谗言害了她自己的那个远亲表妹。

“她如今是你的部下,就听你安排吧。”

什么部下,慕玉婵有被男人的用词无语到:“她反正也算是你的远亲表妹,我就以将军府的名义送她一份嫁妆,如何?”

芍药把店面经营得很好,而且为人衷心赤诚。

许是上天怜惜,更是芍药凭借自己的努力在京城的首饰铺里闯出了名堂。机缘巧合之下结实了京城首富的大公子,两人也是经历了良多,才有今日的好结果。

慕玉婵愿意给芍药一份体面。

划清了界限,萧屹川随意应了声:“你随意。”

慕玉婵又瞄了两眼,趁男人转身之前收回视线。

·

京城的成记裁缝铺是专门为一些王宫贵女们做衣裳的,养了不少绣娘绣工和大裁缝,经常接这种连夜的活儿,只要单单裁衣,不需要刺绣的,一般连夜都能做好。

翌日一清早,慕玉婵睡醒睁开眼睛,仙露已经捧着新制好的衣裳过来了。

“公主,您试试。”仙露抖开衣裳,露出了全貌:“成记的老板说了,如果您觉着哪里不合适,可以再给他拿回去改尺寸。”

慕玉婵下床,在明珠仙露的服侍下对着铜镜穿好,窄窄的袖口干练高雅,半立的领口被一枚翡翠扣子系着,素来娇柔的公主也平添了几份英气。

成记的手艺好,一寸不宽,一寸不窄,慕玉婵满意地原地转了个圈,随后走到窗边,微微打开一道窗缝。

猎猎拳声从缝隙内传进来,萧屹川正在院子里打拳。

“你们去忙吧。”慕玉婵整理了一下衣袖,“我去出晨操了。”

萧屹听到背后轻轻的脚步声,不难猜到来人。

难得今日她没赖床,男人笑了下,收了拳劲,一回头就看见站在朝阳之下的女子。

慕玉婵今日的打扮与以前不太一样,显然简洁了许多,过往都是穿着她相对样式简单的罗裙,今日却穿了一套方便练功的衣裤。

萧屹川没见过她这个样子,那种柔美和利落十分完美地结合在面前女子的身上,有种别样的美感。

他看了一瞬,很快又觉着慕玉婵身上衣裤的料子格外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一直看着我就算了,可你为何皱眉?”看见萧屹川这样的表情,慕玉婵有点失望,不快地问:“怎么,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而是萧屹川认出了这匹布料的来源。

之前宋钰亲自来府里送东西,曾在萧屹川的面前打开过几只箱笼作为展示,其中一只箱笼里装得绫罗绸缎,便有面前慕玉婵身上这个。

不是萧屹川小气,而是自己的夫人穿着别的男子赠的绸缎,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萧屹川尽量表现得不介意:“好看,过来吧,继续教你之前的那套剑术。”

慕玉婵可没从萧屹川的表情里看出什么赞美,心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当做他没眼光,慕玉婵不与他计较,走到萧屹川的面前,拿起了提前给她准备好的木剑。

“还记得之间教的吗?”萧屹川问。

“之前只学了一个前刺的动作,记得,不过上次你只舞了一遍给我,其他的动作,我可不记得了。”

萧屹川点点头道:“前刺的动作,你做给我看看。”

慕玉婵回忆了片刻,先是缓缓挽了个剑花,随后又软软绵绵地抬起手臂,把剑身往前一送。

萧屹川严厉道:“剑花不是这样挽的,而且你的动作太绵软了,若你前面有个敌人……”

话音未落,慕玉婵慢条斯理地打断:“不是你说的,这套剑法也不是上阵杀敌用的,再说我面前也没有什么敌人。”

若真要是有的话,那就是萧屹川。

晨操只不过是强身健体而已,慕玉婵觉着动弹了就行,何必一定要仔仔细细纠正她的动作呢?

她又不是南军营里他手下的将士,还得听他的指挥。

况且,她很喜欢这套衣裳,蜀国这种特产的锦缎十分华美珍贵,不禁揉造,所以她也故意放缓了动作。

萧屹川只以为慕玉婵又忘了怎么做,执起她的手道:“再教你一次。”

慕玉婵的动作轻柔,萧屹川不一样,他握着慕玉婵的手,带动着她的身体,快速挽了个剑花,随后凌厉地往前一刺。

他的动作快速而利落,就连木剑的剑锋都擦过空气发出了破空之声,与此同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嘶啦——

慕玉婵的后背某处一凉,背上的衣料因为幅度过大的动作,而撕裂出一个细长的口子。

盛雪的肌肤暴露出一小片,慕玉婵扭头,却看不到破处:“怎么坏了?严不严重?”

毕竟是蜀国来的料子,慕玉婵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无关于宋钰,只是因为对家乡之物的珍惜,故而流露出担忧来。

可她担忧的神情落在萧屹川的眼里,便有些刺目了。

男人顿了顿,目色从那片雪白之处移开,对上她的眼睛:“晨操之时,你就不该用这块布料做衣裳。”

“你现在连我的着装都要管么?”慕玉婵轻诧之下又有些微恼。

萧屹川没有这个意思,这块料子太过矜贵,萧屹川看得出慕玉婵的顾虑,从而动作上畏首畏尾。

她的身子远比这块布料珍贵得多,她因为心疼衣裳而没有达到晨操的目的,那么这块华美的布料反而成了累赘。

他的确不喜欢慕玉婵穿着其他男人送她的料子,但他分得清楚是非,生气不是因为这个。

“我没有那个意思。”慕玉婵的眼神有些令人刺痛,萧屹川忽然觉着自己的胸腔涌动着一股酸楚的热意,他越接近她,似乎这种酸楚便越浓烈一些。

男人冷下脸道:“算了,今日不练了。”

说完,萧屹川竟然连主屋都没回,反而转身进了次间。”砰”的一声,次间的房门紧紧合上。

慕玉婵被对方的反应惊呆了眼,她本就不爱起早,自认为能坚持这么久的晨操已经不易,他不夸她不说,反而待她如此严苛!

气头上的人往往会忘记事情的始末渊源,只能看到眼前的情绪。

慕玉婵也被气得想不起来,萧屹川拉着她晨操是因为她的身子,或者说,她并非想不起来,而是被他的态度蒙蔽了理智。

他不教,她还不想练了呢!

慕玉婵将手中的木剑往旁边的石桌上重重一撂,扭头打算往主屋回,摔个门给他听听。

她气呼呼的,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变快。

哪知回头的时候,一不小心,左腿就磕在了桌旁的石凳上。

慕玉婵轻呼一声,膝下吃痛,蹲在地上就不敢动了,眼圈也疼得红了起来。

第48章 心里有她

明珠和仙露一直在院子里, 见公主磕了腿,最先跑过来。

慕玉婵垂着头,双目紧闭,表情十分不适, 乌黑浓密的睫毛上已经沾满了不受控制而溢出的水雾。

她倒吸着冷气, 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公主, 能起来吗?还能动吗?”仙露着急地问。

慕玉婵抿了抿唇,试着动了动腿, 一阵钻心刺骨就随着她的动作细细密密地传过来。

她摇了摇头,示意要先缓缓才行。

可一直蹲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这样没办法看到她腿上的伤势如何, 明珠和仙露打算先把慕玉婵扶起来, 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你们让开。”

一道沉冷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明珠和仙露一回头, 发现刚才还冷脸的大将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次间出来了。

明珠和仙露让开位置,慕玉婵还蹲在地上, 她抱着腿,埋着头, 肩膀微微抖动着,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鹌鹑。

萧屹川蹲下身, 放缓了声量:“让我看看。”

慕玉婵不动, 还是这个姿势, 头埋的更低,双手环着双腿也更紧了一些。小小的鹌鹑像是受到了什么攻击, 仿佛身上的羽毛都防备的竖起来。

可对比起来,萧屹川像是一头孤狼, 任凭小鹌鹑炸毛也没有用。

他长臂一揽,一手穿过慕玉婵的腿弯,十分轻松地就将人给抱起来了。

这个动作不得不迫使慕玉婵抬头,露出那张眼尾微湿的脸。

“放开我,我不用你帮我!”慕玉婵倔强地看着他。

“别乱动。”男人选择无视,收紧了手臂,大步流星往内室走。

慕玉婵心口莫名发酸,也顾不上疼痛,那种酸楚此刻就像什么良药似的,吞没了身上的苦楚。

她喉咙发颤,推着萧屹川的胸口道:“放开我,放开我,萧屹川,我让你松手!”

慕玉婵不停地重复“放开我”三个字,语调里带着哭腔。明珠和仙露对视了一眼,有些担心地跟着上前。

萧屹川却停在卧房正门处,顿住了步子,微微侧头朝身后道:“去请郎中。”

关心则乱,明珠和仙露这才反应过来,屈膝告退请郎中去了。

男人由着她反抗,走进了内室,肃着脸轻轻地将慕玉婵安置在床榻之上。

慕玉婵负气似的扭过头。

她觉着自己有些不争气,慕玉婵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过来,她就想哭了。

她不想让萧屹川看见她这个样子,这让她有种很无力的错觉,尤其看到对方的那张脸,更会放大她心头的那种酸胀。

慕玉婵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快声音停止,萧屹川拿着药箱坐在了她的床畔。

“腿,让我看看。”

慕玉婵还在扭着脸,头朝里看,只给男人一个后脑勺,无声地抗议着,同时试图把那条受伤的腿微微往里移。

她拒绝,他却不会允许。

萧屹川干脆一把按住了慕玉婵的脚腕:“别动。”

说着,竟然直接撩开了慕玉婵的裤管。

她的皮肤细嫩,轻轻掐一下、碰一下都会泛红,更何况今日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石凳上?

此刻那条纤细笔直的腿上,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块儿磕碰痕迹。

男人的眉头越皱越深,他不确定方才那一下有没有伤到她的骨头,萧屹川需要亲自验证才行,那只大手便顺着脚腕往上游移。

粗粝的指腹划过慕玉婵的腿腹,激起一片颤栗。

“你、你做什么?”慕玉婵愤怒的目光转变成了惊慌失措,她看着他,拼命地缩着腿,双手也不自觉地去撑开萧屹川宽厚的肩膀,“你走开!”

然而都是徒劳,萧屹川的手此刻如同坚固的锁链,狠狠地禁锢着她的脚腕。

“别动,我看看你的骨头是否有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慕玉婵狠狠地怒视着他:“我不需要你,你出去吧,等会郎中来了,自会给我瞧病,无需劳大将军的驾!”

萧屹川的胸口充斥着一团看不见的热气,她倔强推拒的样子,就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朝他的胸口扎过来,几乎让人爆掉。

这种时候,萧屹川不会任由慕玉婵使小性儿。他必须强势起来,才能确定她腿上的伤是否无碍。

他狠了狠心,大拇指便缓缓按向了慕玉婵的伤处。

慕玉婵挣扎了起来,眼眶倏忽充满了泪水。

也不知道是因为腿上被男人按得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螳臂当车般的反抗,根本无法阻止男人的动作,整个人如坠深潭,几乎被那些酸楚淹没。

慕玉婵想不通,不过是一件儿衣裳而已,以后不穿就是了。

她不喜欢看他冷脸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喜欢!

这种酸楚让慕玉婵忍不住失去理智,两只手也握成了拳头,恼怒地用双手捶打着萧屹川的胸口:“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你……”

“别乱动,会疼。”他说。

她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根本不痛不痒,萧屹川任凭慕玉婵捶打,拇指依旧顺着她腿骨试探。她的伤处在膝下几寸,萧屹川查探得很仔细,尽力确定她是否伤到骨头。

慕玉婵有些崩溃,他越是关心她,她便越难过,看着男人只顾着验伤,毫不在意她的话,慕玉婵也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你走开,别碰我,我要与你和离,我要随使团会蜀国去!”

什么和离?什么回蜀国?萧屹川终于确认了她只是收了外伤,与此同时,男人胸口的那团气也不受控制地爆开,随后烟消云散。

罢了,他和她置什么气呢?她又不是兵营里的将士,喜欢偷懒、爱美不也是正常的吗?

就算为了她的身体好,他也应该用更温和的方式告诉她。

可她的眼泪几乎要把他灼伤了,他好想,好想……

“听话,别闹。”

他松开的她的脚腕,双手干脆握住了慕玉婵还在拼命捶打他的两只手,顺势将其按在了她的头顶。

慕玉婵又挣扎了两下无果,干脆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身体也软了下去。而眼角的泪却无声的划过脸颊,落在枕边,弥散出一小片氤氲。

她小小的身子几乎被裹挟在他的身下,萧屹川心中刺痛,有种作恶的负罪感,也徒增一种难以填补的占有欲。

她的又开始又要落泪的趋势,这让他不得不松开了力气。

她虽然柔弱,却几乎没在他面前落过泪,萧屹川胸口的那团火气,不知怎么的,就被冲散个彻底。

“你、你别哭……我走,我走还不行吗。”萧屹川放缓了语气,沉沉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卧房。

他不惹她,不气她,男人守在门外,只要她想找他,他就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眼前。

慕玉婵睁了睁眼,侧过头,只看到一个离去的落寞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

明珠仙露叫来了郎中,是位女医,看过慕玉婵的伤势后,留下了几瓶跌打损伤的伤药,便去给萧屹川复命。

其结果与他验出的完全一致。

“将军,夫人只是外伤,并未伤及筋骨,但她的皮肤过于娇嫩,身体底子弱,才看起来十分严重。这几瓶药油是家中师父祖传的伤药,止痛化瘀的效果极佳,涂抹三两日便不会再疼了。只是夫人这几日行动还需小心些,免得再磕了碰了,加重伤势。”

给了银钱,女医离开了。

萧屹川心头有些燥闷,想去看看她,走到了如意堂的院门口,却没再往里进。

他站在院落门口,忽地问:“老三呢?听说回来了?”

铁牛:“是,三爷方才刚到家,说等您闲下来,向您禀告南军营这几日在云蒙山操练的结果,这会儿在自己院子喝茶。”

萧屹川转身便往回走,吩咐道:“去把他叫到我书房。”

铁牛跟上两步,疑惑地问:“将军,不去看夫人了吗?”都走到门口了。

再见到自己,她说不定又要生气的,萧屹川可以忍受她带刺的眼神,却怕她失了理智而碰到了腿。

想起女医的话,萧屹川没有回答铁牛,拔步进了书房。

不多时,萧承武便来书房向萧屹川回复这几日南军营在云蒙山操练的结果。

萧承武进入书房后,随意打了招呼,就开始说起这几日云蒙山的事。

萧屹川手里拿着兵书,垂眸听着。

南军营在云蒙山做什么排兵布阵,将士们知道进入云蒙山操练之后的反应,哪几个人又较劲比起武来了……

不过萧屹川听了一会,似乎听出萧承武语气里的烦躁。

“你怎么了?”萧屹川一抬头就看见萧承武气哄哄的脸,“在南军营遇见什么事了?”

自家大哥,萧承武没什么可瞒着的,这口气他憋在心里也不舒服,正愁无人可说呢,大哥就开口问了。

“不是南军营的事情,是妙菱的表哥!”妙菱是三弟媳的名字,萧承武继续道:“她表哥不知道脑子被那头倔驴踢了,趁我不在家,居然派人给妙菱送东西!谁不知道他之前喜欢妙菱?妙菱如今与我恩爱无比,他还过来现什么眼?”

萧屹川心口一顿,沉思片刻才道:“哥哥送妹妹东西也是正常,如果只是正常往来,你不要小肚鸡肠,以免夫妻生了误会。”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生气,妙菱是我夫人,我心里有她,才觉着不痛快!”萧承武愤愤道:“说白了,我就是嫉妒他表哥,嫉妒他们一起长大,嫉妒他表哥比我认识我妙菱早……”

萧屹川的手里翻看着兵书,只是视线似乎落在书卷上,却好像没有看书卷上的内容。

他极快的翻动着书卷,一页接着一页的,发出纸张清脆的哗哗声,目光有些涣散。

萧承武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的继续,萧屹川的思绪却飘远了。

道理他都明白,甚至能说给自家的弟弟,只是做起来还是颇有困难。

因为他现在无比清楚,他的心里,有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萧屹川也说不清楚。

·

慕玉婵因为腿上的伤势,这几日的晨操都取消了。

萧屹川照旧在主屋打地铺,慕玉婵撵他去次间几次,都被萧屹川拒绝了。

他心里明白,他若真的听了慕玉婵的话,去次间睡,她一准儿更生气。

这事儿他谈不上理亏,但慕玉婵也十分无辜。他的心思慕玉婵不知道,他也难于说出口。萧承武口中所说的嫉妒情绪他也有,之于宋钰,他何尝不是。

女医给的药十分灵验,两日过去,慕玉婵腿上磕碰之处已经不严重了,只是瘀痕还未消退,颜色变得深了许多,看着十分骇人。

明珠和仙露每每给她擦药的时候,萧屹川都暗自留意过她伤势的变化。

她的肌肤嫩得快要掐出水来,只是在石凳上磕碰一下就会如此严重,萧屹川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他不需要在地平上睡,而是在床榻上,她的身体能否受得住他?

第三日的时候,慕玉婵腿上的疼痛有所减轻,只要不去故意触碰,已经感觉不倒疼了。

如今慕玉婵养成了起早的习惯,就算这几日不出晨操,她也会到那个时辰自然醒来。

暖风透过窗纱,慕玉婵靠在美人榻上美眸望着窗外,鬓角的碎发随着微风起起伏伏,明珠正在给她的腿上上药。

“公主,好了,等会药油干一干您再把裤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