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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拔河

李涪还与萧屹川对峙着,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几乎要凝出实质性的火花。

慕玉婵还站在两人中间,有点儿被二人的气息诧到。

好在李涪率先示弱,扯了扯慕玉婵的袖子:“姐姐, 你看大将军, 仗着自己功夫好, 这不是欺负人吗?”

慕玉婵又想起了许久不曾见面的弟弟,年幼时, 慕子介委屈了就是这样扯着她的袖子,让她给撑腰。

慕玉婵的眼底闪过一抹对家人的思恋,对乖巧可爱又喜欢向他撒娇的李涪没有了抵抗力。

“将军, 就让十七王爷与我们一起吃吧。”

当然, 慕玉婵不是烂好人,她也有个私心, 把李涪拉下来与他们“同流合污”她这才不怕十七王爷去找皇上告状,免得真给萧屹川惹了麻烦。

既然慕玉婵开了口,萧屹川也不再驱逐李涪, 围着火堆坐下了。

“都坐吧。”萧屹川开口。

只是地上不仅凉,还有泥土, 慕玉婵正犹豫着,李涪笑着道:“我去拿个小凳过来, 将军, 你们小凳放在哪里?”

萧屹川没有回答, 站起身闷声不吭地开始除外袍,然后叠成了一个规规整整的方块儿, 放在慕玉婵的身后,生怕人抢了先:“就坐这儿吧, 比小凳舒服。”

李涪不甘示弱,也站起来,几下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放在萧屹川的衣服上:“一件儿哪够,姐姐身娇体弱马虎不得。”

慕玉婵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攀比的,疑惑地坐下,看着一左一右:“你们,不冷吗?”

“不会。”

“不冷!”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慕玉婵更尴尬了,有点儿如坐针毡的错觉。

李涪并不清楚慕玉婵此刻的感受,朝萧屹川扬了扬下巴,得逞地朝萧屹川一伸手:“大将军,我的红薯呢?”

慕玉婵垂头,就看见面前李涪的手掌上,很快出现一个又黑又烫的烤红薯。

李涪“嘶”了一下,缩回手,那只红薯被他两只手掌来回倒腾着:“你看他,大将军故意的,想用红薯烫我!”

慕玉婵看出来了,上次李涪见萧屹川的时候,两人之间还没有这么大敌意的,怎么这次就好似见了仇人?

“你俩这是怎么了?”慕玉婵不解地问。

萧屹川闷哼了声。

李涪小心翼翼地扒着红薯皮:“大将军莫非把姐姐当做金丝雀来养,上次在龙船上我就听说姐姐病了,几次想来拜访都被大将军拒绝了,谁让他一直不让我过来看姐姐的?”

萧屹川捅了捅火堆,脸色肃穆:“你一个做王爷的,有事无事就来我府里寻我夫人,你不怕别人说你闲话,你不怕人言可畏,可曾想过别人?”

“干嘛要管不相干之人的说辞?大将军想太多了。”

话是这样说,李涪还是弱了底气,他确实没想过,只是觉得慕玉婵让他天生就想亲近,他亲姐姐管平公主去的早,慕玉婵总让他想起管平公主。

于是,他便自然而然地想要接近她、靠近她,但他确实忽略了萧屹川所说的问题,有些歉意地看向慕玉婵。

慕玉婵用拇指食指十分优雅地捏起红薯,一块块地往嘴里送,那优雅的动作,好像她手中的是什么琼浆玉露一般。

“怎么了?”慕玉婵被李涪看得一怔。

李涪连忙摇头,见慕玉婵并没有怪他的意思,心里的大石落地,又开始在萧屹川的底线上乱蹦。

“那我以后就说我来找大将军的还不行么?我是你小舅舅,别人总不会说闲话吧?”说完,李涪又躲在慕玉婵身后去了,“大将军,你、你叫声舅舅,我来听听。”

萧屹川幽深的黑眸看过去,几乎要把李涪穿透,吓得李涪一哆嗦。

这臭小子摆明了慕玉婵在这儿,才占他的便宜。

小时候就不该把他当亲弟弟养,萧屹川有些后悔,后悔当年没有趁李涪年幼,多打他几顿。

男人起身,语气不容拒绝:“夜深了,明日还要去乌墩的蚕花会,王爷请回吧。”

乌墩的蚕花会一年一度,时在清明,寒食节一过,便是江南一带盛大的蚕花会了,兴帝第一次来江南,自然不会错过这个与民同乐、了解江南风俗的好机会。

明日文武大臣和皇亲国戚都要起早去参加蚕花会的活动,萧屹川此时逐客,并非完全不待见李涪。

李涪也知道这个道理,看了看手里香喷喷热乎乎的烤红薯,今夜也不是毫无收获,满意地走了。

灭了火,萧屹川用脚在地上拨弄了几下土坑,确定没人能看出这里燃过火,两人并肩往屋里走。

慕玉婵吃了一顿热热乎乎的烤地瓜,整个身体都暖起来了,好像回魂了似的。

自顾自倒上水,一块儿做过坏事的两人站在净室的落地铜镜前漱口。

“将军以前攻打魏国的时候好像路过过乌敦,可参加过蚕花会?”

慕玉婵漱完了口,萧屹川十分自然地递过去一方锦帕:“不曾,之前只是带兵路过,不是这个时节,没赶上。”

“哦……”慕玉婵接过帕子揩了揩嘴角,“那就是说,将军不知道明日蚕花会的流程了?我还想着,有什么好玩的去看看热闹呢。”

萧屹川不清楚流程的细枝末节,但大致的过程还是了解的。

之前他在兴帝那边看到过,男人回忆了下:“明日早起先随皇上、皇后去迎蚕神,迎过蚕神后,皇上要去看闹台阁、拜香凳等一些活动,大大小小有十几种,明日你看了自会知晓,等傍晚落日之前,在西栅还有一场拔河赛。”

慕玉婵听说过一些,但没见过,脑海中已经有了期待。

第二天一早,慕玉婵就与萧屹川一块去随兴帝参加蚕花会了。

蚕花会热闹无比,传承许久,《绎史》、《荀子·赋篇》、《搜神记》中都有关于蚕花娘娘的记载。

慕玉婵从来到乌敦以来,可以说这是最为热闹的一天。

街上摩肩接踵,数不清的蚕农、游人都来此地“轧蚕花”踏青。

尤其是兴帝今年也来参加了蚕花会,更让乌敦甚至江南一带的百姓沸腾。

祭完了蚕花神才辰时左右,慕玉婵的底子弱,迎过蚕神后,就开始有点儿力竭的迹象。

果然,坚持看完了拜香船,说什么都走不动了。

大队伍赶往下一处,她坐在小河边的木凳上,一下又一下地捶着腿:“将军跟上去吧,一会派几个侍卫送我回院子里就是。”

“无妨,你的身子能坚持到现在,看来日日与我晨操是有用的。”萧屹川干脆坐在慕玉婵身边:“等会儿也没我什么事,皇上也不会找我,等拔河赛的时候,我直接去西栅便是。”

慕玉婵扭头问:“你也一块儿拔河?”

“皇上带着许多文官都参加的,我自然也要上场。”

慕玉婵来了兴趣:“那我不回去了,晚些我们一起直接去西栅吧?”

萧屹川敏锐地捕捉到慕玉婵的兴致:“怎么忽然又想去了?”

都说大兴的平南大将军力拔山兮,能挥动白余斤的红缨枪,慕玉婵瞄了眼萧屹川粗壮有力的胳膊,很想看看,萧屹川是不是和传闻中说的一样,力大无穷。

当然,她不会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萧屹川,装作无常道:“还没见过大兴皇帝拔河,想看看皇帝拔河是什么样的,这种场面可不多见。”

慕玉婵的理由并没有说服萧屹川,她生性不喜欢凑这种“粗鄙”的热闹,他总觉得,慕玉婵这次忽然要去看拔河赛是另有目的的。

歇回了神儿,萧屹川选在了一处临河的茶馆吃茶,可以一边吃茶一边看着外头的热闹,也不必太辛苦。

拔河赛定在酉时,夫妻俩到场的时候,不少官员们都已经准备好,在热身子了。

慕玉婵远远地定睛一看,脸颊腾地一红,参加拔河赛的男子们几乎都是赤膊上阵,文官们还好,脸皮薄的会穿上一件儿褂子,那些武官们一个赛一个的豪迈,并不吝啬将自己的健壮身体展示给别人看,甚至还会互相比较,谁的胳膊更粗、更壮。

慕玉婵诧道:“啧,怎么都不穿衣裳?”

萧屹川解释:“拔河不光是比一把子力气,还有许多技巧,穿衣裳会影响发力,所以不能多穿。”

女眷们都坐在赛场西侧搭好的亭子了里,为了避嫌,亭子上悬了一层薄纱,遮住了女子们的娇羞。

“那我先过去了。”慕玉婵收回视线,飞快地扫过萧屹川的胸膛,那里鼓鼓囊囊硬邦邦的,她又想起温泉那夜,双手不小心拍过的地方。

大概是意识到了慕玉婵的视线,萧屹川也有点不自在,胸口被慕玉婵小巴掌拍过的地方有点儿火辣辣的,他没让对方看出来,沉吟道:“去吧,等赛完了,我过去接你一起回院子。”

慕玉婵“嗯”了下,款款走进了白纱亭。

容福朝慕玉婵招手,她在身边给她留了一个观赏极佳的位置。

容福尚未出嫁,看着场上热血沸腾跃跃欲试的男子们显然有些兴奋,脸颊红扑扑的。

小姑娘调侃道:“姐姐和大将军真是难分难舍,大将军带姐姐单独游玩去不说,短短分别几刻,还难分难舍的。”

“没有的事。”慕玉婵捏了捏容福的鼻子。

容福揉了揉鼻尖儿:“方才姐姐和大将军在场地边缘聊了好久,我可都看到了,不怕姐姐不承认!”

慕玉婵这次没有回答,容福顺着慕玉婵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萧屹川已经脱好了衣裳,赤膊走到的拔河场上。

·

酉时三刻,夕阳余晖斜斜洒下。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演武场上,男子们的身上都镀了一层淡淡金。

因为这场拔河赛的缘故,慕玉婵第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地去欣赏萧屹川的身体。

萧屹川也和其他武将一样脱了衣裳,身下是墨蓝色的长裤,被腰间的同色腰带紧紧扎着,一丝赘肉也无。

她更加仔细的看过去,飘飘的白纱没有隔绝男人的健壮优美的体魄。他的皮肤好,细腻的小麦色在阳光下有一种十分健美的光泽。

萧屹川没有如沐春风的书生气,整个人挺拔得像一颗傲然无比的松树,对比起一些如牛如虎、络腮长胡的武将,他不算是场中最壮的男人,他的健壮是刚好能让人欣赏侧目的程度,不至于过犹不及而太吓人。

慕玉婵悄然左右看看,纱帐们旁的女子也都十分赞美萧大将军的好体魄。当然也有嫉妒失落的,家里的大腹便便上场了,人之常情,也难免会生出比较。

慕玉婵不可免俗,她承认她有点小得意,那种感觉就像是别人夸了她一样。

“姐姐,今日过后,不知道纱帐里多少女子要羡慕姐姐了。”

容福拿一个艳福不浅的眼神看过去,惹得慕玉婵耳垂一红。

慕玉婵岔开话头:“怎么还不见皇上?”

拔河赛是一局定输赢,分组由抽签决定,容福正要回答,兴帝身边的大太监公布完分组之后,兴帝也入了场。

兴帝与萧屹川的父亲年龄相仿,身上穿着一件儿明黄色砍袖短衣,两条胳膊露在外边,也健壮得很。

大兴是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不论是征战年代还是休养生息,世世代代做皇帝的都没有疏于操练,虽不比武将们练武的强度,兴帝还是日日都会抽时间锻炼身子。如今年近五十,依旧风采照人。

白纱亭内,端庄的兴皇后的嘴角也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随着兴帝的入场,场上更加沸腾了。不论文官还是武官,个个摩拳擦掌的。

赛前的准备必不可少,一个亲军抱着一捆足有腕口粗的麻绳入了场,另外一个随行兵将上前,两个亲军一人扯着绳头的一端捋直摆在地上。

绳索的中央系着一根鲜艳夺目的红绸,红绸的末端拴着一只赤金的铃铛,随着亲军的动作发出叮叮脆响。

“禀皇上,可以了。”大太监检查过后,确认无误向兴帝禀报。

兴帝颔首,两拨分好组的王公大臣们自动站到两边,萧屹川的队伍是双数,兴帝自然而然选择了另外一边。

“你们可不能因为朕在这边就故意放水,不然朕可一个个治你们的欺君之罪,罚你们的俸禄。”兴帝半开玩笑半威严地说,如果连拔个河都要顾忌这这那那,他不会痛快,也违背祖先们尚武争先的意志。

“皇上放心吧,臣们自当尽全力!”

“是啊是啊。”一个文官道,“皇上,我们几个文官虽身子骨不如将军们硬朗,但也会拼了一把骨头才叫人酣畅淋漓的!”

王公大臣们当然明白,萧屹川更是清楚,这次和试兵大会不一样,试兵大会的意义过于重大,他争先也有上限。

而拔河赛以娱为先,就算皇帝输了又何妨,那边十多个人呢,总不会怪罪到皇帝的头上。

兴帝也被这些王公臣子们说得心潮澎湃,搓了搓手掌,招呼自己这队的人过来商量战术。

术业有专攻,兴帝指派了自己这边的一位武将作为指挥,随后用余光去扫对手那边。

萧屹川也和他这一队的十多个人围城了一个圈,悄咪咪地商量着什么。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边都商量完了,各自胸有成竹地重新回到了绳索旁。

许多人都觉得拔河就是比得一把子力气或者是重量,其实不然,当中自有很多身体技巧、队伍的战术以及内心较量。

从排兵布阵上,两边的布局基本一致,都用了所谓的三排战术,也就是前段都是力气大的核心人物,中段、后段是相较轻一些的王公大臣们,而最后一名的阵脚,两边都选择了各自队伍中最重、最壮的人负责压阵。

慕玉婵和容福忍不住惊叹地对视,负责给两支队伍的压阵的人简直壮如蛮牛,身型能套前边人的两圈不止,白纱亭内发出嘁嘁喳喳的低低议论声。

慕玉婵也惊叹出声:“我第一次看见能长这么壮硕的人……”

容福得兴帝偏宠,她小时候经常偷偷跟着兴帝去御书房,所以容福认识不少前朝大将。

她分别指着两边解释:“难怪姐姐惊讶,那个是彭将军,另外个是成将军,都是我朝以一抵十的虎将,小时候我就怕他们,怕他们一个注意没看见我,给我踩死了……不过就算十个彭将军和成将军加起来也不如姐姐家的平南大将军,我父皇说过,大将军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帅才,一人顶一军,你看我们大兴横扫天下的成果便知。”

容福话说一半儿,忽然捂住了嘴巴,颇不好意思地去看慕玉婵。

她并非想炫耀什么,只是想通过夸赞萧屹川让姐姐欢心,却忘了姐姐来自蜀国,也险些成为大将军“横扫”的结果。

慕玉婵知道容福的心意,被容福的模样逗笑了,又指着阵头的位置问:“你又乱想什么了?那位是谁?”

两队的第一人都是各自队伍的指挥,萧屹川站在他这边的第一顺位,与他面对面的那个俊朗的男子慕玉婵并不认识。

容福脸红道:“那个是今年新科的武状元。”

慕玉婵瞧见容福的娇羞,问道:“你喜欢他?”

“姐姐可别乱说。”

容福没有否认,就看一个亲军拿着铜锣上场站在红绸金铃处了。

两边的人都已经拿起了绳索,做好了准备的动作,萧屹川与对面的武状元也就间隔了几臂的距离。

开始之前先要有语言上的较量,撂下狠话已是不成文的习俗。

新科武状元初生牛犊不怕虎,兴帝与他一队,又特地指派了他作为指挥,他很想给兴帝争个第一回 来。对面又是他崇拜了数年的年轻将军萧屹川,他也想在萧屹川面前露露脸。

武状元爽朗一笑:“后浪推前浪,萧大将军,今日可别被我这后浪拍在沙滩上了!”

萧屹川身后的武将们还好,嘻嘻哈哈没放在心上,几个文官先不服了:“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凡事要看长久带来的回报,状元郎你说呢?”

“不错不错,孟子有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今日我们这边不论王公大臣还是文武官员皆与萧将军形同一人,武状元要多多小心才是。”

武状元不跟他们争,真要论起来,那些文官一人一口唾沫星子能给他淹死。

武状元只看萧屹川,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而在看不远处的白纱亭,等看够了,萧屹川才回过头来,一脸坦然地问:“你说什么?”

武状元:……

行,他这狠话算是白撂了。

方才白纱被微风吹得浮动,掀起一角,慕玉婵看到萧屹川侧过来的脸,两人的目光极为短暂的汇聚到了一起,又不约而同的移开。

慕玉婵不知道萧屹川往她这边看做什么,此处除了她,再没有萧屹川熟悉的女眷,只是目光交错那一瞬间她心口一跳。

萧屹川的目光直白,并无避讳,容福也发现了:“姐姐,将军他刚才看你呢,这样的好机会,怕是将军想在姐姐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容福妹妹再调侃我,我就去找你母后告状。”

“可别——”

慕玉婵不再逗容福,不远处,拿着铜锣的那个亲军显然已经准备好了。

他一手高抬随时准备击打,红绸两边的队伍各个箭在弦上,就连白纱亭内的女眷们也霎时间安静下来。

周遭静可闻针,一群飞鸟掠过天际,繁花飘落,天空之中滚过一阵闷雷,是要落雨的征兆。

江南常有雨,不差此一时。

场上众人已无人关心天气,雷声不过耳,大家等的是那道铜锣声。

铛——

就在铜锣响彻的同时,红绸两边的队伍一同发力,拿到腕口粗的麻绳顿时被拉的绷直,赤金铃铛叮叮作响,两边不约而同地吆起了震破天地的口号。

就连场地周围也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的叫好之声,那些没有机会上场的王公大臣们也都跟着紧张激昂起来。

风吹不止,余晖尚在,一场晴雨骤然飘落,白纱帐内的视线更为清晰起来。

女眷们也都攥着帕子,或是握着粉拳,有后排的更是下意识地抱紧丫鬟的胳膊,站起来观望。

慕玉婵的位置好,不必起身就可以将场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两支队伍并没有被忽如其来的晴雨所影响,皆目光凝聚前方,全神贯注地听从各自队伍的指挥。

丝丝银线飘飘洒洒,沾湿了白纱帐上,沾湿了浑厚的泥土,沾湿了男子们赤/条条的胸膊。

萧屹川身上的肌理因雨水的沁润更加明显,散发出光泽。

他身体绷直,宛若一条笔直的线。男人的胸口朝天,整个人向后倒着,身上的雨滴顺着肌理缓缓滑落,被落日晃得夺人眼目。

慕玉婵的目光下移,看到了萧屹川被雨水打湿的裤管。

裤管紧紧贴着萧屹川健壮的大腿,随着男人颇有频率往后拉扯的脚步,牵动出肌理的具体形状。

流畅、有力、不可忽视,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第42章 视线

一片流云飘过头顶, 这场晴雨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停了,场上的拔河赛还在继续着。

拔河也讲究进攻或是防守,两方对战焦灼,腕粗的绳索被扯得吱吱作响。

兴帝这边, 负责指挥的武状元喊着“左右左”的口号, 随着口号声大家一块儿向后整齐地挪动着脚步, 姿势动作十分统一,发力点与节奏也完全一致, 十几个人身体摇摆的程度几乎一模一样。

势均力敌,萧屹川这边也不逊色,他们始终保持着向后倒的姿势, 萧屹川的口中时不时喊着“压”字, 要求自己这边的人将绳索压低。

大家一并发力,不论文官武官还是王公大臣们都面露坚毅, 坚持不懈地压绳。

拔河是非常考验腿部力量和腰部力量的,当然也包括手臂的力量。

萧屹川双手手背向上,臂膀和胸口上的每一块肌理随着动作的进行, 收缩或是微微舒张。

两边时而进攻,时而防守, 僵持之下,场上的不少文官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脱力, 就连武官们也因为持久的发力流下了汗水。

“都稳住!不要乱了姿势!”萧屹川忽然出声。

慕玉婵的心脏快要调到嗓子眼儿, 较量几乎快要到一刻钟了, 还是难分胜负。

那些文官即便已经脱力、发抖,听闻萧屹川这句话也立即重新整理了神色, 坚持着没让自己的动作变形。

武状元这边,大家因为对方的坚持, 脚下的步子微微往前挪了几寸。

而武状元不服输,他咧嘴嘿嘿笑了一声,从牙根儿里朝萧屹川挤出一句话:“萧将军,也不要小看我们了!”

说完,武状元朝身后发出了指令,瞬间,身后的众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往下坐了下去,身体并未接触地面,但已经极低极低,往前滑动的步子也即刻停止了下来。

两边又陷入了僵局。

“姐姐,你说他们哪边会赢呀?”容福问。

慕玉婵全身不自觉地紧绷,目光不移地道:“赛到这个时候更多的比的是意志力和耐力,现在已经进行了一刻钟了,僵持的时间约久,他们耗费的力气越多,两边看起来旗鼓相当,拼的便是毅力与心性。”

容福眼睛发亮地看过去,没想到这个病弱的美人姐姐竟然知道的这么多。

“别看我,看他们。”慕玉婵摆正容福的小脑袋,问:“你希望谁赢?”

容福笑道:“自然是我父皇,姐姐呢,是不是希望大将军赢?”

她希望么?

慕玉婵的目光盯死在那个男人身上,她的心跳几乎随着萧屹川的动作不断地加快、鼓噪。

慕玉婵没有想过,自己希望谁能获胜,而萧屹川每次有了动作变化或者新的指令,都会牵动她的情绪。

他每往前移一寸,她的心也往上跳一寸。

慕玉婵第一次对“整颗心都悬了起来”有了具体的感受。

“我自然是希望大将军赢的,我与将军既是夫妻,夫妻一体,他若赢了,我说出去也有面子。”

容福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忽而凑到了慕玉婵的耳边:“姐姐前边儿说得好好的,偏偏要加上后半句找面子。姐姐哪儿都是软软的,我看就是嘴巴嘴硬,分明就是在意大将军,偏偏不承认,大将军有没有这样说过你?”

这话有另外一层意思,慕玉婵觉着自己被容福可人乖巧的外表骗了,对方哪里是个乖乖公主,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七荤八素的东西,闺房话没有一句靠谱的。

慕玉婵没有回答,指着场上萧屹川那边问:“你看,他们怎么不动了?”

此时,萧屹川那边众人都向后仰着,维持着发力的动作,却没有其他的变化。

武状元那边不断向后发力,竭力想要把对方扯过来。

慕玉婵不清楚,场上场下的其他人也不清楚,这其实是萧屹川赛前早早定下的战术。

两边势均力敌,很难一开始就分出胜负,所以他一直采取的是消耗对方气力、磨损对方心智的法子。

对方的队伍里有皇上,试问对面哪个臣子想让皇帝吃上败绩呢?

所以,这场拔河赛坚持得越久,对方便会越急于求成,那么对他这边也就越有利。

更何况,对面的指挥是十八岁的新科武状元,皇帝封他做了鲁城的副总兵,江南一行结束后,六月他才会去鲁城上任,年轻人想在临行前做出点“成绩”,博皇上一个好印象,这并不奇怪。

萧屹川便是综合了许许多多的原因,才最终定下了这个战术。

果不其然,久久的僵持让对方已经失了心性。

武状元已经开始发出不断进攻的口号,对面所有人都卯足了全身力气拉着绳索。

萧屹川却岿然不动稳如泰山,武状元那边隐隐露出了急切之意,几人脚下的步子出现了短暂的步调不一致。

萧屹川捕捉到了对方的小小失误,忽然高喊了一声。众人得令,趁此机会立刻同时往后压坐身体,绳索忽然后移了不少。

赤金铃铛被扯出繁乱急切的铃声,武状元这边显然已经乱了阵脚,被萧屹川这边忽如其来的进攻扯倒了两三个人,但很快这几人就重新起来,恢复了之前的动作,只是为时已晚,整支队伍被往前扯出了几尺远。

负责最后压阵的彭将军见势不妙,干脆将绳索缠在了自己的腰间,努力向后拽着,可还是无济于事,彭将军血管儿都崩了起来,即便壮如小山还是被对方扯了一个踉跄,连人带绳仰倒在地上。

十数人瞬间崩盘,成败只在一瞬间,胜负终见分晓。

场上场下一阵静默,数个呼吸后,忽然山呼海啸起来。

萧屹川被大伙儿围在一处,高高地抛向天空。

大家尽兴,兴帝也没有怪罪众人失礼,等萧屹川被人抛够了,带领同队的人齐齐跪在兴帝面前。

“皇上,得罪了!”萧屹川道:“臣等侥幸险胜,还请皇上责罚。”

兴帝接过大太监的巾子擦汗:“就你会说,什么侥幸、什么险胜,朕愉悦得很,酣畅淋漓,痛快、痛快,你说舅舅治你什么罪?赏!今日不论输赢,大家都重重当赏!”

兴帝挥洒完了热情,便领着皇后等人率先回去清洗了。

剩下的朝臣或是皇亲们谢恩后各自行动,兴帝不管。

白纱亭内,慕玉婵久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发现自己的额上竟起了一层薄汗。

萧屹川缓缓朝白纱亭的方向走了过来,亭内还有不少女眷,他还赤着膊呢,为了避嫌就没有上前,而是停在几丈之处。

“姐姐,我先随父皇母后回去了。大将军过来找你了呢,姐姐还不过去?”容福悄悄说完,一溜烟儿遁走了。

慕玉婵左右看看,白纱亭里的女眷们都在窃窃私语地看着她,顿时脖颈发热。

她不想萧屹川继续光光地晃荡在外边儿,掀开白纱帐走过去。

“你衣服呢?怎么这幅样子就过来了?”慕玉婵扫过他的上半身,脸上刚褪去的热意又起来了。

萧屹川道:“有人去拿了,怎么样,我伸手可以吧?”

参与拔河众人的衣裳都被收在一处,拔河赛一结束,负责看管衣裳的亲军就去拿了,此时还没拿回来。

慕玉婵“嗯”了下,带着萧屹川又离白纱亭远了些。

“恭喜你,拔得头筹。”慕玉婵避无可避地扫过萧屹川的胸膛,那里雨水混杂着汗水,亮晶晶的,她不着痕迹地避开视线,觉着有点可惜,不能再明目张胆欣赏这好体魄。

萧屹川看出慕玉婵的窘迫,也看到她忍不住瞟他身子的视线。

汗味儿飘过来,慕玉婵鼻翼微微翕动,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是在嫌弃呢。

萧屹川也没靠近他,兀自道:“等下我回去就洗洗,对了,今日的拔河赛如何?可觉着热闹?”

热闹是热闹,但这一场拔河赛看得慕玉婵直揪心,她兴趣索然道:“还成,不过我更喜欢大伙儿蹲在那边,一边喊一边胡乱拉绳子。”

“怎么?”萧屹川挑眉。

“那才热闹、才有趣,不是么?,你们今天赛得太正经了,看得我紧张。”

萧屹川顿了顿:“你是想看别人东倒西歪出丑吧?”

慕玉婵看了看新科武状元,意有所指道:“那我看你是欺负小孩。”

“我若真让着他,反而是瞧不起他。”萧屹川远远看过去,似乎看到了十八岁时候的自己,“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他性子急,城府浅,早点吃亏也是好事。”

“怎么,你以前吃过这样的亏?”慕玉婵想知道更具体的,但萧屹川不曾回答,慕玉婵百无聊赖道,“懒得与你讲道理,你当人人都看不出么?方才容福公主与我说了,武状元六月才去鲁城上任呢,你倒好,故意磨人家的性子。”

萧屹川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嘴巴不饶人,却是一颗七窍玲珑心。

方才那一瞬间又让他想起年少时,他与父亲、张元之间的龃龉。

他因为性子直又不沉稳、易冲动得了老爷子不少的骂,张元还惯会装模作样扮演一个好晚辈,所以老爷子时常拿他与堂弟张元比较打压他,曾有一段时间,这让他十分难受。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张元已经问了罪,秋后处斩,萧屹川不想再提。

他欺身上前,微微弯下腰,鼻息很重:“我欺负人?你还没见过我欺负人的样子呢,若你看过,便知今日不是。”

萧屹川还没穿外衣,就这样靠近过来。

“欺负”两字被萧屹川说得极重,有种意味不明的意思。

他没有触碰到她,但那种压迫感丝毫不减,慕玉婵有些恍惚,淡淡的汗味儿夹杂着男子身上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

萧屹川脸皮太厚了,只穿了一层皮就敢在外头跟她明目张胆的放肆,这次慕玉婵脸上的热气是再也忍不住了。

有羞的,更有恼的。

她脸颊烧得厉害,往后仰着身体弯腰,后退了小半步的同时,却因为步子不稳,隐隐有摔倒的趋势。

萧屹川长臂一伸,一把勾住了不堪一握的细腰。

他才拔完河,身上、手上比寻常时候还热、还烫,慕玉婵又嫌弃男人胸口的汗水,不想触碰他,所以没有伸手去推。

无奈之下,慕玉婵只能瞪眼睛:“光天化日的,这边那么多人呢,将军你要做什么?”

她警惕的像是被鹰隼盯上的兔子,萧屹川也知道这个理儿,“惩罚”够了,松开手:“只是扶你一把,你多心什么?”

慕玉婵心念一动,忽然正色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萧大将军守城之时无人可破了。”

萧屹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慕玉婵话里有话,接茬问:“为何?”

正中下怀,慕玉婵唇角一勾:“大将军的脸皮堪比城墙,自然是坚不可摧的。”

萧屹川一阵无奈,正思索如何回嘴,一个亲军拿着他的衣裳过来了。

男人接过来,三下两下穿好,慕玉婵脸上的红才逐渐褪去,变回透亮白皙的珍贵瓷器模样。

斗嘴斗不过她,萧屹川打算回去了,身后一道清爽的声音传来。

“嗳?姐姐和大将军还没走啊?”

闻声,夫妻俩同时看向同一处,李涪肩上搭着一条巾子,一边穿衣裳一边走到了两人身边。

李涪也是参与拔河赛中的一个,只不过跟萧屹川不在同一边儿。

这会儿他的衣裳还没来得及穿好,慕玉婵不注意瞄了眼,旋即侧过头回避。

比她小一岁的小郎君已经很壮实了,比萧屹川差些,但依旧算得上英武的范畴。

萧屹川脸色一沉,对李涪的不拘小节地凑过来有些不满,便不着痕迹地站在慕玉婵和李涪的中间。

“我们这就回了,王爷,告辞。”萧屹川自然而然地抚了慕玉婵的后背一下,示意离开。

李涪追上,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告什么辞啊,大将军走那么急做什么?我还有事找姐……找你们呢。”

慕玉婵看着李涪,小郎君并没有因为拔河赛输了而消沉失落,脸上更多的是期待无比的神秘之色。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萧屹川还要走,敷衍道:“明日我过去找你。”

“那可不行,明日就迟了!”李涪生怕两人离开,一口气道:“拔河赛没什么有意思的,你们听说过本地黑石山的试胆会吗?”

试胆会是什么东西?慕玉婵和萧屹川对视一眼并不清楚。

“试胆会是黑石山镇的特色,只在清明这日的晚上才举行,是用来比试胆量的。”

李涪十分得意,开始给慕玉婵和萧屹川介绍所谓试胆会的规则:“试胆会三两人一队,参与者众多,多是年轻男女。会前,会有人给每一队提出名诗古籍中的上半句,后半句则藏在黑石山山顶的古庙之中。大伙儿要到山顶的古庙中,找到藏起来下半句的名诗古籍,拿回山下来凑整则为胜利。”

“上黑石山有许多不同的路线,山顶那座古庙中还有酿造的飘香美酒作为登顶的奖励,闻说是乌墩最有名的嘉香酒坊所酿造的,一年只产几坛。神仙卧,都听说过吧?”

试胆会慕玉婵不清楚,神仙卧可太有名了。

其酒如其名,那是神仙喝上一口都要醉卧仙榻的美酒。据说酿造过程十分复杂,产量极低,与其他美酒不同的是,神仙卧非常不好保存,酿造出来三天内口感味道最佳,超过三天就不行了。

过去在蜀国的时候,父皇就常说,蜀国离大兴的江南太远,天下美酒珍馐他都不曾错过,唯独神仙卧他一滴未尝过。

那酒被父皇惦记的神乎其神,慕玉婵不常饮酒之人,都要生出五分向往。

她想去。

“将军,晚上我们没什么事吧?”

萧屹川爱酒,若没有慕玉婵他还真能一口答应李涪,但一听什么奇奇怪怪试胆会,萧屹川总觉着这不是什么正经的好玩意儿。

“你想去?”

“自然。”慕玉婵美眸微张:“将军不想喝神仙卧?听说那是买都买不来的,就这季节才能酿几坛。”

萧屹川被劝得心头微动,左右慕玉婵也想去,答应李涪道:“好,那我回去换身儿衣裳就去找你。”

李涪就知道,没人拒绝得了神仙卧:“还不急,现在时候尚早,试胆会戌时四刻才开始呢,到时候我去找你们。”

眼下时辰尚早,黑石山离他们的小院不远,确实不用急。

日头西斜,雨后的空气处处透着新鲜。

回程两人乘的马车,江南水土养人不假,尤其是这个时节不冷不热的,慕玉婵撩开车帘都不曾咳嗽,黄昏的夜风吹在她的脸上十分惬意舒服。

萧屹川摸了摸揣在怀里的甘草丸,有些日子不曾拿出来了。只不过一想到慕玉婵每早每晚还要喝两碗苦药,男人的眉头还是不自觉皱成了“川”字。

“怎么了?你不想去?”要入夜了,风也开始变得微凉,慕玉婵害怕勾出许久不曾发病的咳症撂下了车帘,一转头就看见萧屹川紧皱的眉心。

“没有。”萧屹川默了默,想要说他最近带她晨操颇有起色,不然试试停药,转念一想自己并非郎中,不可做随意停药的举动,问道:“回去吃饭还是在外头吃?”

“就这事儿值得大将军愁得皱眉头?自然是回去吃。”慕玉婵笑话他,用帕子掩着鼻尖:“你味儿太大了,就一身臭汗味儿的出去,我才不想与您走在一起,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撩车帘吗?”

这个答案不言而喻,萧屹川再不肯上当了。

桃花小院,洛雪已经提前命人准备好了晚膳所需的食材,她不确定两位主子回不回来用,但该备好的都要备好。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小院前院,洛雪迎过去,问主子们是否准备晚饭。吃炒菜还是面食。

拔河费了他不少力气,萧屹川早就饿了,加上之前寒食节闹得慕玉婵胃疼还没好利索,萧屹川点了阳春面。

又快又软,正好合适。

洛雪应了声“是”,退下吩咐了。

小两口往里走,天光已经黯淡得不成样子,萧屹川走在她前面,落日完全消失,天上的明月隐约可见。

这个时候月亮不圆,一钩下弦坠在天上。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慕玉婵想起了李太白的诗句,开口道:“过几天我想在乌墩逛逛,自打来这儿,除了今日我还没出去过,想买些东西。”

萧屹川并不限制慕玉婵什么,他们武将府里不像那些门第氏族,没有那么多规矩绑人,慕玉婵不出去,大多时候是她懒,自己喜欢在府里呆着。这忽然告诉他,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屹川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对此处人生地不熟,不敢自己出门。

知道害怕是好事,免得像她刚来大兴的时候,在京城自家酒楼前险些遭人调戏。

“明日不行,蚕花会一过皇上还有别的事,后天吧,我们武官没什么的,那些文官定会腰酸腿疼,皇上宽厚,给了一日假,我们武将也一起歇了。”

慕玉婵只是随口闲聊罢了,没想到萧屹川也要去。

反正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有萧屹川在,倒多了个拎东西抬货的,慕玉婵欣然答应,她想给远在蜀国的父皇母后送点东西过去,顺便问问嘉香酒坊的老板,能不能讨个酿酒的方子来,不求别的,只求父皇母后也能尝上一口,多少银子她都出。

想到这些,慕玉婵更高兴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见她高兴,萧屹川心里也暖,又道:“以后想出去便出去,不必与我说,带上侍卫便可。”

慕玉婵起初还没想明白萧屹川怎么出口这话的,她本来就是想出去就出去的,也没想着征求他的同意,转念又明白,是男人在自作多情。

心情好,慕玉婵不揭穿他,悠悠说了声“是”。

面熟得很快,到了饭堂,夫妻俩净过手,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丫鬟就端着两碗阳春面进来了。

除了面,还有两盘应季青菜,都炒得清脆可口。

萧屹川很饿,不怕烫似的,用筷子卷起一大绺,随口吹了吹,小半碗都秃噜进了嘴里。

慕玉婵挺看不惯他这幅样子的,所以不太愿意与他同桌吃饭。念在今天能理解他确实饿了,劝说道:“你吃慢些,小心给喉咙烫坏。”

慕玉婵没显露出嫌弃,反正也习惯了,看他吃得这么急,慕玉婵顿觉着今晚的阳春面也格外香。

她挑起来三五根,再用小碟放凉,最后才吃了,这一口吃完,萧屹川半碗面都进到嘴里。

知道萧屹川一碗肯定不够,慕玉婵示意丫鬟再盛出一碗,提前摆上来,也能放凉,免得真把他烫坏了。

萧屹川吃第二碗面的时候,显然放慢了速度。

吃第一碗的时候他是真饿得不行,第二碗他故意等了等慕玉婵,配合她的快慢,不然他都吃完了,慕玉婵只能自己一个人吃,怪无聊的。

“后日我想去兴隆水巷。”慕玉婵夹了口菜,彻底咽下去后才道:“那边有许多江南的特产珍奇,我想派人送给我父皇母后一些。”

慕玉婵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也包括想要向嘉香酒坊讨神仙卧酒方的事。

萧屹川:“就怕人家老板不同意,这是人家的镇店之宝,怎么能轻易托出。”

“成不成总得试试才知道,我又不是讨来做生意的。我有重赏,加上‘蜀君钦点’的名号,做生意的更注重声名远播之效,不怕他不动心。”

萧屹川不置可否。

慕玉婵眨了眨眼睛,又道:“对了,兴隆水巷很有名,这次去要不要给爹娘和弟弟弟妹们买些什么回去?娘喜欢什么她与我说过,爹喜欢什么我不知道,到时候你拿主意。女眷的我负责,男子们的你定。”

闻言,萧屹川微垂眼眸,闷闷“嗯”了声。

第43章 一吻

提到老爷子, 方才还轻松的气氛消弭不见。

慕玉婵不再提这茬,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老爷子和萧屹川之间的冰雪还要慢慢消融。

饭毕,离出发尚早, 萧屹川先去了净室沐浴。

晚上还要上黑石山, 慕玉婵打听了本地的丫鬟, 黑石山不算高,但怎么都是爬山她打算歇歇养养精力, 就躺在次间的美人榻上看话本子。

次间离净室不远,能听见哗哗水声。

不大一会儿,萧屹川洗完出来了。

里里外外都换了新衣裳, 萧屹川身上的汗味儿消失不见, 替代一股清新的皂角香。

男人坐过来,默不作声地盯着她手里的话本子看。

话本子上的内容女子看看就算了, 那种情情爱爱的,若被萧屹川看出她看这样的故事,怕是要面红耳赤。

慕玉婵侧了侧身子, 避开萧屹川的目光,只让男人看个书皮。

萧屹川被慕玉婵的小心思逗笑, 俯下身,把头伸过去挡在书前。

慕玉婵有点儿恼, 话本子往美人榻上一扣:“这本叫做《蓄谋为夫》, 是离开京城前, 我在晋江阁新买的书,将军若喜欢, 等我看完了借给你?犯不着与我一同观赏。”

萧屹川一个热血男人自然不会对这种情爱故事感兴趣,他只是想知道慕玉婵为何这般全神贯注, 所以才对话本子上的内容产生了好奇。

方才匆匆一瞥,他便看见几个词来,譬如“温润如玉”、“谦谦公子”、“白衣飘飘”等等……

“你喜欢那样的?”萧屹川指着书问。

慕玉婵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温文尔雅谦逊守礼的翩翩公子谁人不爱?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只是慕玉婵不能这样应他,干脆默认般地看过去,眼底似笑非笑。

萧屹川毕竟是个男人,还是慕玉婵的男人,他从她的眼里找到答案,那颗心就不安分起来了,扑通扑通地跳着。

慕玉婵看着萧屹川久久不语,正要说什么,就看男人靠近过来,大手一把按在话本子上,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他才沐完浴,发梢上还有水迹,垂落在她的膝头,晕湿一小片,形状有些像春光里的玉兰。

“不过是话本子里的假人而已,将军介意什么?”男人口中清新的竹盐味儿扑面而来,慕玉婵心跳加速地侧过脸,依旧傲然地不肯低头:“我嫁给将军之后一直恪守本分,从未出错,莫非将军还想管我看什么类型的话本子不成,传出去就不怕别人说将军小气。”

“你也知道我们是夫妻。”萧屹川深深吸了一口气,略有不满地抽身拉开距离。

没了那股淡淡的竹盐味,慕玉婵才敢放心呼吸。

她从萧屹川意有所指的幽怨眸子里似乎读懂了什么。

慕玉婵心里一惊,莫非他是想那事儿了?

也是,他们是夫妻,萧屹川一个完好无损的正常男人想那事儿也不奇怪。

算算成婚至今,也数月有余,他也一直尊重着他们新婚夜的约法三章,从未对她做过勉强之事,尤其在男女之事上,更是没有动过她一分一毫。

他身高腿长,身子强壮,虽然是个武将,没有温润公子那般如星如月的外形,但行径上确实已经超过了大多数男人,当得起一声“君子”。

忍了那么久,真是难为他了。

慕玉婵开始打量面前男人的身体,白日里才看了他拔河,坚实的体态依旧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自然对萧屹川的身子是满意的,若真脱去了衣裳论起来,那些温润公子们的身形必然比不上面前的萧屹川。

慕玉婵想得开,面前的男人有一副好身姿,男人女人都一样,她若能在那事儿里找到快活儿,也不错。

可她还没喜欢他到那种以身相许的地步。

先前她是反感与险些害她亡国的敌国将军行夫妻之礼,眼下那些猜忌与误会都放下了,她不愿与他同房,是因为另外的顾虑。

时至今日,她是还没有做好那方面的准备。

说实话,对于那件事,她有些害怕。她撑着一副病体,她的夫君却如此这般的挺拔伟岸。瞧瞧他胳膊上、腿上、腰上的腱子肉,狠狠撞她一下,怕不是要散架?

“再缓缓吧?我、我……我还没做好准备。”

慕玉婵脸红着支支吾吾,萧屹川没想到慕玉婵想的是这事儿。

他原话的意思是,既然他们是夫妻,就没有什么好避讳的,无非一本话本子,他还能吃了她不成,有什么还藏藏掖掖的。

眼下却得到了另外的信息。

他对勉强女子没有什么兴趣,就算对方已经与他拜堂成亲了,萧屹川也不想做出那种硬上弓的举动,在他眼里这与张元在外强抢民女毫无区别。

慕玉婵的话实在出乎意料,对方对这事主动松口,这说明她并不反感他,萧屹川心潮澎湃了一阵儿,哑着嗓子:“不、不急。”

说话间,洛雪进来了。

她手中端着药碗,温度刚好:“夫人,吃了药再去黑石山吧,试胆会回来肯定晚了,会错过吃药时辰,于身子无益。”

慕玉婵也正有此意,接过来,低头仔仔细细喝起来。

萧屹川垂眸,看着黑乎乎的汤药若有所思。

喝过药又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涪便来了。

两刻钟后,几人同行至黑石山脚下的琳琅水榭。

黑石山三面环绕湖,风景秀美,只是入了夜,风景看不大出来。

琳琅水榭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为了不影响试胆会的趣味,三人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是来乌墩踏青的游客,也想参加试胆会。

乌墩人热情好客,便欣然同意了。

三人组成一组,在执事者那边拿了上联后,便选择了一条最为平缓的山路,准备上山了。

“姐姐快打开看看,上联出的什么?”李涪急性地问。

慕玉婵展开纸条,只见一行清秀的小字,她读出声来:“立如芝兰玉树。”

“笑如朗月入怀。”李涪立马对出下句,又道:“是郭先生的白石郎曲呢!”

萧屹川清楚这首诗,所谓白石郎是传说中的水神,绝代风华、貌美无匹,正是慕玉婵喜欢的那一种翩翩公子。

男人扭头看过去,慕玉婵美眸望向山顶的方向,往日的灵动更多了一份温柔的沉静,似乎陷入了某种猜想,好像那位如玉如月的儒雅公子就在黑石山顶的庙宇里等她。

“快些走吧。”萧屹川对这种类型的男子莫名生出几分反感,打断慕玉婵的沉思,往前疾走几步,“去晚了山上的神仙卧就被别人喝光了。”

一句点醒李涪,李涪连忙往前赶。

两个男人没什么,慕玉婵走不了那么快,上坡路走快一点儿她都胸口火辣辣的。

不想耽搁别人喝美酒,慕玉婵道:“你们先上,我自己慢慢走。”

黑灯瞎火的,虽然山道两边都缀了灯笼,萧屹川和李涪都不同意。

萧屹川正要提出背她,慕玉婵抬手遥遥一指:“快看,那边是什么?”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几个汉子正环绕着什么聚在一起闲聊。

萧屹川目力好:“是抬肩舆的。”

慕玉婵闻言一喜:“我坐那个吧!”

李涪拍手叫好:“好办法,又不累,也快。”

萧屹川欲言又止,唇角暗暗抿成直线,过去付了银两,把人叫过来了。

肩舆又叫滑竿,此处是对班的两人抬,比轿子轻便快速多了。

竹片扎好的软扎上铺着一层干净的垫子,夜里轿夫卸下了头上的凉棚,慕玉婵坐上去既舒服又惬意,一抬头还能看见夜空中星星点点的繁星。

萧屹川和李涪一左一右地护在肩舆两侧,一个挺拔威武,一个风华正茂。加上慕玉婵美丽如画,天生的贵气。

抬肩舆的便以为是哪家尊贵小姐夜里来黑石山赏夜景,为了赏钱,抬得更卖力气了。

慕玉婵一会儿看看星空,一会儿又听着轿夫颇有趣的号子,似乎又回到了在蜀国是无忧无虑的时光。

轿夫吃得便是这口饭,抬人上山很有技巧,到了山顶才过去三刻钟,慕玉婵回首望着上来的路,这要是她自己走,怕是要走上一个时辰。

轿夫们高兴地接过赏钱走了,三人回身,就看见再往上几十丈的位置,矗立着一间两层高的古庙。

李涪朗声道:“咱们快走吧,也不知神仙卧还剩下多少。”

几人举步走到古庙的门口,一对年轻男女相拥着从庙里出来,看见来人,年轻男女松开了手,脸上都泛着红晕。

走夜里的山路确实需要胆识,一个人是试胆,一对男女就不一样了。

如今的试胆会,更多是年轻男女培养情意的聚会,就拿这座古庙宇中所供奉的神仙来说,便是掌管姻缘的月老。

萧屹川沉沉瞧了李涪一眼,心说这人真多余,李涪毫无所觉。

对诗找联不过是为了好彩头,试胆会的执事者没有刁难众人,下联的纸条都藏在显而易见之处。

将下联揣好,慕玉婵走向了面前的供桌。

供桌上还剩着多半坛的酒,可见来人不多,作弊用肩舆登顶的,怕也就她一个。

慕玉婵有些难以为情,她绝非偷懒,是身子不好才这样做的,想必月老爷爷不会怪她。

可左思右想还是心虚,便开口道:“既然来了,还是要拜一拜的,如此神仙卧才沾了仙气,是真的神仙美酒。”

这理由冠冕堂皇,李涪没听出来:“我尚未婚配,拜一拜月老说得过去,姐姐既已成婚,还拜月老做什么?”

慕玉婵已经跪到了蒲团上,还没开口,身边另一个蒲团一沉,萧屹川也跟着她跪了下去。

男人面不改色:“还愿行不行?”

慕玉婵被“还愿”二字弄得脸一红,嗔怪地看过去。

·

李涪觉着大将军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这个男人沉默寡言,现在不仅变得爱说话了,还喜欢呛他。

但总归比以前那个闷闷冷冷的大将军好玩,李涪便也心宽起来。

他小时候就常在宫里见到这个大他七八岁的萧大将军,先帝、母妃以及姐姐都去得早,其他王爷都年长,各自有各自的居所。

他的皇兄把他当孩子养在宫里,那时候他很寂寞,就喜欢缠着大将军玩儿。

后来大将军打仗去了,他到了年纪也在宫外有了自己的王爷府,虽然结交了新的友人,还是念着这个不常讲话却愿意陪他的大将军的好。

想必大将军变得开朗是姐姐的功劳,李涪如此更敬佩慕玉婵了。

萧屹川并不知道李涪在想什么,他只在想慕玉婵。

他了解慕玉婵,一个十分爱面子的娇滴滴的公主。所以他愿意给她留一份体面在外,便同她一起跪在月老神像的面前祈愿。

黑石山顶的月老庙是古庙了,有些陈旧,但据说灵验得很,香火一直很旺。

萧屹川抬头看向那尊神像,威严且慈祥,在颇有年头的庙里更显庄严的神性。

他从未信过神佛,也不曾拜过什么,眼下却真心实意地朝月老神像扣了三个头。

萧屹川过去庆幸他的姻缘换来了诸多百姓的安宁,如今,他只感激月老帮他牵对了红线。

蜀国安阳公主是盛名的美人,但他不在意这个,接她入府之前,他只担心病秧子公主太娇气,他相处不来。

然而相处下来,他对她的病柔和所谓的矫情并不反感。相反的,他甚至对她娇憨的小性儿十分受用。

他喜欢她用尽全力踹他一脚,但好像在挠痒痒;他喜欢她气急败坏,瞪他的样子。分明是耍脾气,他却前所未有的安心,那种感觉很真实,似乎他本来就喜欢这一种的。

萧屹川心里忽一阵儿的别扭,他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莫非他无敌惯了,偏偏喜欢家里那口子苛待他?

不过想起娘对爹恩爱之时,娘损爹的时候,老爷子不也甘之如饴地听着?

都是随了老爷子,不怪他自己,萧屹川安心下来,纷纷的思绪,又想起了去年。

那时候天下只剩下蜀国尚未归顺,兴帝命他一举收服蜀国,他便领命行事。

他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但绝非嗜杀成性的嗜血将军。一路下来,无数兴军连平几国,最终受苦的便是百姓。

他看过太多妻离子散,看过太多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还未率领大军来到蜀国之时,他便想到直接让蜀君归顺的想法。蜀君知道大势已去,不希望百姓受苦,与他萌生了一样的想法,于是便成就了他与慕玉婵的婚事。

说起来,他第一次见她并非是大婚掀盖头的时候,而是他带军初到蜀宫的那日。

寒风猎猎,他站在蜀宫的宫墙之下。

天光暗淡不明,大军踏起了尘埃,搅动得空气更加浑浊。然而萧屹川目力太好,还是一眼看到那个偷偷爬上宫墙的纤瘦身影。

她的面纱被寒风卷起,飘向高高的空中,衬出寒风的形状。她远远地朝他看过来,看得他的心脏随着高悬的旌旗一起鼓噪不安。

乱世之中,做人不易,做女子更不容易。

那时候他就想过,就算蜀君不嘱托他,他会好好待她。

思绪回拢,这个季节的黑石山上已又夜间虫鸣,如今天下安合,那些战事也如烟尘般,随风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