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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屹川缓缓侧过头去,此时的慕玉婵美眸紧闭,双手合十,葱白的指尖微翘。

一缕月光洒下,女子的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银纱,如仙如梦。

萧屹川心念微动,目光下移到她漂亮饱满的唇珠上。她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于月老诉说着什么。

慕玉婵口中无声地念叨了一阵儿,希望月老他老人家不要见怪她坐肩舆上山,她事出有因,真是因为身子不好才这样的!不然错过了美酒,她肯定会后悔。

慕玉婵许愿,离开江南之间,会出银子命人将这座月老庙重新修葺一番赔罪。

月老在神位上慈祥地笑着,那神态仿佛真的朝她颔首了,慕玉婵念叨完了,立刻感受到了身旁男人的目光。

她扭过头去,萧屹川立刻挪开了视线,站起身:“拜完了,尝尝酒吧。”

萧屹川的脸色素来沉默,慕玉婵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跟着起身了。

李涪的性子被兴帝养得纯良,他倒满了一碗神仙卧,等萧屹川拜完了,先拿给他。

“大将军先尝尝!”

萧屹川也不客气,朝李涪点点头,一口饮尽。

好酒就是不一般,一口醇香入腹,萧屹川素来冷毅的脸上出现一抹神采之色。

“好酒!”说完,又从酒坛里用勺子盛了一碗,毫不客气地饮了下去。

慕玉婵看着他鼓动的喉结,实在眼馋,只是那酒碗就一个,是众人共用的,她不论是在蜀国还是在将军府都有自己专属的一套餐具,如今用许多人用过的,会嫌弃很正常。

李涪不明所以:“姐姐既然喜欢,怎么不喝?”

萧屹川看了出来,竟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然后就用这方丝帕仔仔细细地擦起酒碗来。

慕玉婵观察过去,他手里的丝帕并非男人款式,似乎是好好保存过的,还很新。

萧屹川自己定然不会用这样的款式,慕玉婵心头一震!

他何时收到了女子送的帕子?

可这帕子看着眼熟,丝帕的角上还绣着一朵淡粉色的牡丹花。

慕玉婵仔细一回想,忽然想起去年快入冬,他在马车里送她白狐大氅的时候,她给过萧屹川一方丝帕,好像就是面前这个。

“你还留着?”慕玉婵道:“上次给你擦汗用的,不是说不必留着吗?”

“洗干净的,脏不了你的酒碗。”萧屹川平静道:“扔了,未免太浪费了些。”

提起这个,慕玉婵又蓦然想起试兵大会那会,萧屹川非闹着给她洗足衣的事儿,怕萧屹川当着李涪的面儿抖出这桩旧事,不再接茬了。

萧屹川擦好了酒碗,替慕玉婵倒了浅浅一碗底儿的酒。慕玉婵一边说“将军小气”一边接过来喝。

神仙卧不愧是名酒,只这一口,慕玉婵便口中回甘,此酒口感软醇,风味纯正,慕玉婵又要萧屹川给她倒半碗。

这酒的确难得一尝,萧屹川不忍败她的兴,答应了。

拿到下联的条子也喝过酒,几人并未着急下山。

趁着夜色好,慕玉婵想登上二层去看看景色。

李涪到底还是识趣儿,说要在外边逛逛,不跟他们上去了。

萧屹川和慕玉婵上到二层的外廊,此处是黑石山的最高点,目之所及能看见周遭夜里的一切风景。

游廊是环形的,慕玉婵扶着扶廊走了一圈儿,最后回到了出发那里。

她往后抖了抖身上青底白牡丹的薄氅,伸出手,双手按在略显古旧的扶廊上。一双手腕往下压,踮起了脚尖,认认真真欣赏起来。

此处三面环湖,一面则是乌墩内黑石山镇百姓们的房屋居所。

城镇内的百姓家中燃着灯火,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却比星辰更具暖意。湖面上平静安详,偶有微风吹过,湖面波光粼粼,银月碎成了广阔一片。

这个时节的夜晚还是微凉,就算慕玉婵披着一件薄披风,也被吹出了一阵凉意。

清风掠过,她鼻尖儿一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她翘首而立,寂静的夜色下宛若一朵美丽又短暂脆弱的昙花。

萧屹川皱眉走上前:“下去吧,此处风大。”

慕玉婵虽未尽兴,也不敢再放肆。不日就要回京了,她也怕染上风寒,舟车劳顿,皇帝也不会等她痊愈再启回程。

“那下去吧。”她神色恹恹,第一次觉着自己的病弱身子有点儿耽误事。

失落浮现在脸上,那朵昙花终究是落了。

萧屹川盯了她一阵儿:“京城百花山也很美,回去了带你爬那个。”

慕玉婵意外地看过去:“将军此言当真?”

“我何时说过假话。”

慕玉婵这才心内平衡了。

两人原路返回,月老庙上下的楼梯陡而狭窄,上楼时萧屹川走在慕玉婵身后,下楼时则走在她身前,以防不测。

“将军这是把我当成孩子了?还怕我跌下去不成?”萧屹川不做声,但所作所为慕玉婵还是看在了眼里。萧屹川这样对她,她也感激:“多谢将军,等我讨来神仙卧的方子,到时候也酿出来给你喝,如何?”

只是话音才落,慕玉婵脚下一空,古旧的木梯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好在萧屹川紧站在她前边,慕玉婵一把扶住了男人的背,才没有跌倒。

萧屹川用表情回答慕玉婵“你是该谢我”。

“有点晕。”她扶了扶额,“是那神仙卧太上头了……”

慕玉婵自己也纳闷儿,她是酒量浅,但听说神仙卧不那么醉人的,怎么今天上头成这个样子。

一定是月老怪她了,暗暗施展了法术……

慕玉婵还在担心月老的怪罪,忽然脚下一轻,整个人都被萧屹川给抱起来了。

男人如履平地抱着她稳稳走下楼梯,月色染上了几分朦胧。

慕玉婵晕晕乎乎的,害怕自己摔下去,不经思索双手抱住了男人的脖颈,紧紧的,紧紧的。

她抬头,便看男人眸子微垂,薄唇张合:“这便是贪酒的代价。”

夜色太过朦胧,几乎乱了心智,萧屹川不自觉盯紧了她,一双薄唇蜻蜓点水般地在怀里女子的额头上轻点了一下。

夜风悠悠,月老神像的嘴角上扬,似乎绽出平和的笑意。

第44章 试情

萧屹川自己做了这个举动以后, 一下子定住脚步愣住了。

慕玉婵瞳孔微颤,张了张嘴,脑海也一阵空白。

但她的空白很快被乱七八糟的情绪给填满了,几乎身上的汗毛孔都轰隆一下炸开了似的。

她喝了酒, 脸颊本来就红, 掩盖了一些羞色。

慕玉婵睁了睁眼睛, 忽然抬手,一下掐住了萧屹川的脸皮。

男人脸上的肉不多, 紧实地贴着他好看的骨骼,但慕玉婵可是用了十足的手劲儿,萧屹川脸颊上的肉登时被掐起来一大块。

她的指甲微长, 用花瓣染着漂亮的淡粉色, 拇指和食指圆滑的指甲弧度给男人的脸掐出了两道指甲盖的痕迹。

萧屹川不怕疼,但不是不会疼, 尤其被女人的指甲这么一掐,“嘶”了声:“掐我干什么,疼, 快松手。”

男人脸上的肉被扯起来一块儿,说话都有些不清楚了。

慕玉婵眼睛瞪得更圆:“知道疼, 那就不是做梦了,你放我下来, 赶紧给我个说法, 你刚才亲……亲我, 几个意思!”

她两条腿踢来踢去地闹,萧屹川怕她闹掉地上更抱紧了她, 当真实话实说:“我、我也不知道。”他小声,没有底气, 像只做错事的小狗,辩解得毫无力度:“谁叫你离我这么近,长得又好看……”

“我不是说了吗,你要对我做什么,要提前告诉我,不许、不许自作主张胡来!”

“我、我下不为例……我给你赔礼道歉。”萧屹川语气还是很虚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刚才那个行为他自己都没意料到,等意识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真是鬼迷日眼了,这月老庙真邪门啊。

慕玉婵还想再说什么,可……可这男人说她好看哎,心里又怪高兴的,又无法真的生起他的气来。

但她突然捕捉到他话里另外的内容,微怒道:“我问你,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别的漂亮的女子只要离你近了,你都要亲她们一口吗!”

哪知萧屹川立刻严肃个脸:“怎么可能,疯了吗,她们又不是我娶回家的夫人。”

他又不喜欢她们,白给他也不要。不过想到这儿,男人脚步一顿,低头去看怀里的女子。

所以他对她……

萧屹川不敢再与她纠结这件事,脖子发热,瞬间脊背都僵直了,男人挪开了双眼,加快了脚步。

慕玉婵还未等说什么,萧屹川的步子快,已经走到了古庙门口。

“大将军,姐姐这是怎么了?”

李涪坐正在庙宇门口的大青石上歇着,便见萧屹川抱着慕玉婵从月老庙内走出。

又一眼看见萧屹川的脸颊:“哎?大将军,你脸好像……”

慕玉婵神志尚清,到了外边挣扎了下想下来,却发现身子越来越沉。

萧屹川轻斥了句“别乱动”,更抱紧了些:“我脸被蚊子叮了,她喝多了,下山吧。王爷先走,不必等我们,我抱人走得要慢。”

“姐姐的酒量真差,我先拿着下联下山,去执事那边看看有什么好彩头。”李涪眼底闪了闪,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看向萧屹川,旋即笑着先行离去。

没了外人,慕玉婵也不再推辞,这会儿酒劲儿更浓,她像是漂浮在水面的落叶,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便安心窝在萧屹川的怀里。

她没有再继续计较萧屹川方才“唐突”的举动,也许是夜色太美,也许是神仙卧太过醉人,也许是他掐过男人已经出了气。

今晚,此时,此刻,她不想说出破坏气氛的话,便只是搂着男人的脖子。

她的怀抱很稳,也很暖和。

只是上山容易下山难,黑石山说高不高,但也不是小土坡,上山花了不少功夫,下山若萧屹川一直这样抱着她,未免太辛苦了。

“以后这种事,你不许先斩后奏。”

萧屹川顿了顿步子:“你的意思是,提前说就行了呗?”

接着就换来慕玉婵一眼飞瞪。

慕玉婵不再搭理这茬,她对萧屹川的这个举动有些小意外,但并不是非常吃惊,似乎也不也不反感。

他们已经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有些事没法避免,那事儿她还有点发怵,可亲一下什么的,也行吧……反正、毕竟、说到底她也挺中意他的皮囊……

女子不着痕迹地摸了下被男人嘴唇轻点过的额头,酡红的小脸朝外一瞥,似在寻觅着什么:“方才抬肩舆的轿夫呢?我下山还坐那个吧。”

月老庙外空空荡荡,除了一片月光和阵阵虫鸣哪里还有其他,殊不知早些时候抬肩舆的轿夫收了萧屹川的赏钱今夜早早赚够银子回家陪妻小去了。

“怕是回去了。”萧屹川恍若无事道:“无妨,你轻得像张纸似的,我抱你下去就是,山下有马车,到时候也是坐马车回院子。”

如此,慕玉婵只能认了:“那有行人之时,你便放我下来。对了,下山记得走小路……”

出门在外慕玉婵还没有这般失态过,就算别人认不出她,她也绝不想让人看到她现在的窘迫。

萧屹川应了,下山时选择了一条没挂灯笼但却平缓的路。

月色皎洁,山路上铺着平整干净的青石板,月光柔柔落下,映照出一片通明,慕玉婵青底白牡丹的云锦薄氅上流淌着段段月华。

萧屹川只管抱着她,慕玉婵缩在他的怀里随着下山路的颠簸而小幅度的起伏。

男人的怀抱很稳,慕玉婵能感觉到他身上蓬勃有力的肌肉都在紧绷。

他可真是铁打的身子,白天才参加了异常焦灼的拔河赛,眼下还能如履平地般地抱她下山,这人难道不会累吗?

慕玉婵建议道:“你若觉着累了,就放我下来,这一路下山我看见有许多石凳,应该就是给人歇脚用的,我们可以休息。”

石凳高高矮矮,树影稀稀疏疏,山间的夜景宛如一副水墨画,山下的灯火明灭,随着山势的降低,周围也逐渐出现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清甜的香气侵润了整个夜晚,她与萧屹川也似乎成了画中之人。

萧屹川没有低头,只目不斜视地看前方的路,忽地问:“你……方才同月老说什么了?”

慕玉婵抬头,看见月影下男人干净的下巴,怔了怔:“你好奇这个做什么?”随后又生怕别人发现似的,做了个“嘘”的手势:“我坐肩舆上的山,怕月老爷爷生气来着,所以我打算给月老庙捐点银子,这么灵验的神仙,你看庙宇都旧城什么样了。”

黑石山在乌墩本地小有名气,其上的月老庙也香火旺盛,只是连年战乱,大兴的银子都用在了打仗上,没有闲钱修缮庙宇,至此众多庙宇才一直没有翻新,包括这座月老庙。

萧屹川觉着慕玉婵的想法有些小题大做了,却不失天真纯善,安慰道:“老神仙才不会与你计较这个,你坐了肩舆上山都要捐银子修缮庙宇,那老神仙该怎么想那两位轿夫?”

“你懂什么,那是两回事儿。”

知道她图个安心,萧屹川便也默认了此事。

下山比上山走得慢很多,萧屹川的怀抱也很暖。慕玉婵昏昏欲睡,像是躺在了一艘随波逐流的小船里,浮浮沉沉。又像是被云朵包裹,飘飘摇摇。

这是酒劲儿上来了,慕玉婵眼皮也变得沉重,介乎于半睡半醒之间,思绪越发不清明。

“困了?”

慕玉婵轻轻“嗯”了下。

“别在外边睡,仔细着凉。”萧屹川怕她睡着,挑起话头:“方才除了这个,没向月老求别的?”

“你想我求什么?”

男人想了想:“既然是月老庙,比如,姻缘?”不知怎地,他很好奇。

慕玉婵闭着眼睛,轻哼一声,无意识地回答:“我都成婚了,还求什么姻缘。”

她的语调有种淡淡的不屑,似乎她不求姻缘,只是因为她做了和亲公主,被迫与他绑在了一起。只是因为她做了和亲公主,不能再有祈求姻缘降临的机会。

萧屹川喉结滚动:“若你我未曾婚配呢,你求不求?”

“……有什么好求的?求什么?”

他顺着问:“月老庙,自然求与倾慕之人结百岁之好。你……可曾有倾慕之人?”

酒意发酵,头上传来男人的声音,这声音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慕玉婵的思绪也越飘越远。

倾慕之人吗?

她活了这么多个年头好像还没有什么倾慕之人,若要真的说一个的话,慕玉婵混乱的脑海中还真的浮现出一张面孔。

皎皎君子,气度高雅,谈笑之间如沐春风,总有一丝如流水般的从容不迫。

若说倾慕有些夸张了,她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但那人是蜀国有名的才子,宛如一抹皎瑕的白月光,欣赏是肯定有的。

之所以想起他,是因为她的父皇曾经提到过,如果她不与萧屹川和亲的话,大概会让他做她的驸马。

她会同意父皇的话,答应让那人做她的驸马么?

萧屹川站定身子,垂首看着她,慕玉婵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所以,她真的有喜欢的人,却被迫嫁给了他?

感觉到男人脚步的停止,慕玉婵睁开微红的眼眸,对视过去。

“怎么停了?你累了?”

萧屹川的脸色有些沉:“没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慕玉婵刚才都快睡着了,被萧屹川再次提醒,才又想起来那个奇怪的问题:“将军怕不是也喝多了,我既与你成婚还想什么倾慕之人,别说我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想的。”

“那你为何犹豫?”

慕玉婵先是一愣,随后微恼道:“我那是困的!”

萧屹川的唇角动了动,继续走下山的路。

他相信慕玉婵不会骗她,但还是有种不安的预感。

·

清明一过,兴帝就定下了回程的日子。

回程同样走的水路,四月中旬出从乌墩出发北上,一路走走停停,五月初七,兴帝和众皇亲朝臣才浩浩荡荡返回京城。

此时的京城也已经十分暖和了,初夏的热气蒸腾,天高云淡,河岸边排排垂柳的柳梢已经垂到了河面之上。早夏大片的荷花尚未盛放,碧绿的荷叶绵延不绝。

将军府的马车已经在码头等候了许久,铁牛和仙露翘首盼着,远远瞧见亲军护送而出的两个身影。

“公主!”

“将军!”

两人齐齐喊出,一并跑了过来。

铁牛让随行的家仆去接亲军们手中帮忙提着的东西,仙露高兴得泪花盈盈。

公主外出奔波数月,又没带体己的丫鬟,本就纤瘦病弱说不定又要掉分量的!

仙露知道,自家公主的娇弱身子养出几斤分量有多难!她和明珠担心了快半年,盼星星盼月亮可算给公主盼回来了!

等她离近了,先前一肚子的心疼话,却变成了一个满是疑惑的“咦”字。

许久不见公主,公主不瘦反胖。不,与其说是胖,更不如说是整个人的气色有所改观,显得莹润了不少。

“怎么,不认识我了?”慕玉婵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仙露。

仙露头摇得像拨浪鼓,把眼泪憋回去,扶着慕玉婵的手臂:“公主快回吧,府里备了酒席,老爷、老夫人以及二爷三爷两家等着您们回去,好接风洗尘呢。”

兴帝先行回宫,给了随行大臣们一日的假,萧屹川与慕玉婵上了车,便直奔快阔别半年的将军府。

回府后,夫妻俩先拜见过老爷子和老夫人,慕玉婵将她给二老准备好的礼送了出去。

有江南有名的点心、茶叶,老爷子和老夫人各自还有两匹珍贵的江南锦缎。

王氏频频点头,直说破费。

老爷子先是笑眯眯夸了慕玉婵一大段,眼睛转向儿子,酸酸地,原地表演了一个变脸。

他给王氏递眼神。

瞧瞧,就说他不中意他这个爹吧吧,儿媳妇吃的用的都给他老两口送了,儿子却两手空空!

慕玉婵不着痕迹地用胳膊肘顶了萧屹川一下:“夫君之前与我去了乌墩有名的兴隆水巷,给爹娘也带了礼,莫不是放在箱笼里?”

萧屹川淡着脸,毫无表情让身后的铁牛把东西拿过来。

“娘,这是江南名匠雕刻的翡翠镯,儿子一点心意,您收好。”王氏惊喜地接过去,用帕子擦了又擦,舍不得带。

萧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纹丝不动,眼珠子却转得厉害。

萧屹川又给老爷子呈上一只质朴大气的木盒,老爷子故作无所谓地接过来,手上拆盒子的动作可不停。

还不等拆完,萧屹川故意打破了老爷子拆礼的兴趣,淡淡吐出两字:“茶具。”

老爷子不冷不热“嗯”了下,索性也不继续拆了,双手落回膝头,指尖烦乱地敲着。只等着俩孩子走了,好好把玩个够。

王氏怕两人许久不见,一见面又要吵,忙说:“两个孩子一路辛苦,先回如意堂歇歇,家宴半个时辰后呢。”

萧屹川:“是,娘。”

说完,便与慕玉婵一道出了五福堂。

老爷子向外张望了一阵儿,确定儿子和儿媳走远了,才又把注意力转移到方才的木盒上。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里边是一只漂亮的紫砂壶。

翻过手,看见壶底上的落款,老爷子“哟”了声,确定是名匠名壶,更爱不释手了。

王氏狠狠瞪他一眼:“你就装吧,一把年纪如此做作。”

·

拜见完二老,夫妻俩回到如意堂,趁着换衣裳放行李的功夫,慕玉婵命丫鬟将她给妯娌们准备的礼物先行送到各个院子去。

家宴在五福堂的花厅举行,两人换好了衣裳,小憩了一会儿也该开席了。

老爷子和王氏就住在五福堂,萧承武和三弟媳已经提前到了。夫妻俩走到五福堂的门口,正碰见萧延文搀扶着妻子的腰缓缓走来。

二弟媳是承恩侯的女儿,素来知礼,看见哥哥嫂子,默不作声推开丈夫的手臂:“我无事的,别让哥哥嫂子见笑话。”

“都是自家人,你身子重,无人会说你。”可萧延文见妻子脸都红了,只好作罢。

今年大年之时,二房传来了喜讯,几个月不见,二弟媳的肚子已经显了怀,高高隆起。

慕玉婵唇角挂上笑意,这次她给二房多备了一份儿礼,是给尚未出世的孩子的。

她喜欢孩子,什么都小小的,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就连用的、穿的都里里外外透着可爱,既然她自己生不出来,等二弟媳的孩子出生,慕玉婵便打算把之前想到的喜欢的物件儿都买给那个小家伙。

“大嫂一路舟车劳顿,竟还给孩子带了东西,弟妹这边多谢嫂子。”

二弟媳要做屈膝的礼,慕玉婵连忙驾住她的手臂:“一家人,不必与我客气。”她垂眸看向二弟媳的肚子,“郎中说何时生?”

“早着呢,还差好几个月呢。”

有个孕妇,不好一直都在外边站着,几人前后进了花厅。

一家聚齐,家宴开始,难得老爷子和萧屹川这次见面没有互呛,一顿家宴也算吃得顺利。

家宴结束后,日头西斜。折腾了一天,慕玉婵早就累了,回到如意堂后,明珠和仙露已经备好了沐浴用的温水。

还是自己培养出来的丫鬟知冷知热,不必她多说,便知道她要什么。

慕玉婵走进净室,忽然想起件事儿,吩咐仙露道:“回来时我不是与你说过一张酒方么?你把酒方从我的妆奁里取出来,交给小厨房的厨子,我明日闲暇时候见他。”

慕玉婵连给重金,带替蜀君求酒,且再三保证不会将方子散播出去,乌墩嘉香酒坊的老板最终被慕玉婵的真诚和孝心所打动,交出了神仙卧的酒方。

慕玉婵怕外头人信不过而泄漏酒方,便干脆让府里信得过的厨子酿造。

这晚早早就上了榻,家里的床榻比外头舒服多了,慕玉婵沉沉睡了一夜,次早醒来之时,日头已经高升了。

萧屹川进宫去了,吃过午饭,府里的厨子过来拜见。

厨子姓林,是在将军府干了三十几年的老人了。

林厨子上前垂首躬身问:“夫人,您找我。”

“昨日仙露给你的酒方可看过了?”

“回夫人的话,看过了。”

慕玉婵撂下茶盏问:“您能酿出来吗?”

术业有专攻,酿酒和做饭其实是两回事儿,但将军府的厨子并非普通厨子,对酿酒也是有所涉猎的。

林大厨回道:“夫人虽然得了神仙卧的酒方,但因为京城和江南的天气差别很大,所用的粮食和其他所需的食材也要从乌墩本地运过来,不知路上耽误的日子是否会对其有影响,所以酿造出来之后,恐怕口感口味还是会有所差距,我还需多试几次才能给夫人准信儿。”

林厨子虽然没有立刻夸下海口,但从他从容不迫的态度看,慕玉婵觉着此事八|九不离十,慕玉婵并不为难林大厨,就算不与乌墩本地的神仙卧一致,相似也是好的。

林大厨钻研酒方去了,慕玉婵下午无事,便去二房探望二弟媳。

慕玉婵对弟妹的肚子很好奇,闲聊的时候频频垂眸去看。

二弟媳并不知道慕玉婵不能生育的事情,只以为她身子不好:“大嫂如此喜欢孩子,莫不如让将军寻求名医,将身子养好,自己生一个。”

神医若有用,她要都好了,慕玉婵闪过一抹失落的神色,笑道:“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了吗?”

二弟媳摇摇头:“还不知,婆母说我肚子尖,应该是个男孩,不过婆母也说了,这个不准,只有生出来才知道。”她笑了笑,一手覆上了腹部:“我觉着是个姑娘,我怀了这么久,孕吐都是少的。”

二弟媳话音才落,忽然惊喜地看着慕玉婵,她拉过慕玉婵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处:“感觉到了吗?”

慕玉婵目光闪烁,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听懂了母亲的话,踹着母亲的肚子来回应。慕玉婵频频点头,感受到手上的震动,又有些害怕地缩回来。

“不疼么?”

“一开始会的,不严重,后来就不疼了。”

慕玉婵点点头,她理解不了这种感受,但从二弟媳的脸上她能看到一种属于母亲才独有的温柔。

在二房的院子呆到了快要日落,慕玉婵才返回如意堂,此时萧屹川已经回来了。

书房的灯亮着,窗子上映照着一个挺拔好看的身影。

慕玉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并未打算进去。

窗上的影子顿了一下,移到了门边,此时书房的门被里边的人推开,男人一身朝服还没换下去,手中拿着一个折子。

他站在廊上,静静望着她:“你今天一直在二弟媳那?”

“是啊。”慕玉婵解释道:“二弟媳第一次怀身子,二弟不在家,我作长嫂的理应多陪陪她。”

男人点头,视线若有似无擦过慕玉婵的小腹上。事实证明,从慕玉婵与他一起晨练后,身子是有改善的,她虽否认,但他知道她喜欢孩子,也许他们有一天也可以如二弟他们一样……

“你也多留意自己身子,今日瞧你睡得沉,一路辛苦,才没喊你出晨操,明早不能再耽搁了,容易半途而废。”

这一路回来确实辛苦,坐了一路的船,南下时还算新鲜,北上回来已经腻歪了,应酬了一天,所以昨夜她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都不知道萧屹川什么时候回的卧房。

萧屹川让开书房的门,示意慕玉婵进来。

淡淡的墨香在书房内弥散,一束灯烛安静地燃烧着,柔和的烛火若有似无地无声跳动。

慕玉婵坐在灯挂椅上,手肘支着桌面,小巧的下巴便搁在了手背上,美眸微抬:“你找我有事?”

萧屹川留在书房的时间不多,就算有什么公务也喜欢在卧房的桌案上处理。

她靠在床榻上看话本子,他在西窗的案上处理公务,才是常态。

今日把她叫来书房,应当是有重要的事情。

萧屹川站在原地,面前的女子眉眼如画,温暖的光芒中看起来无比柔婉,她专注地看着他,仿佛时间静止,让人一时不知所言。

书房外传来清脆的雨滴,一场小雨飘然而至,萧屹川被雨声扯回思绪,将手中的折子递给慕玉婵。

“是好消息,不日诸国朝圣,蜀太子也会过来,你手中的是这次蜀国来大兴的官员名单。”

慕玉婵眸子一亮,宛如璨星,她快速打开折子,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这次诸国朝圣人员众多,除了弟弟,还有许许多多熟悉的名字,前前后后几十个。

上次见到弟弟有半年了,一想到又可以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慕玉婵喜上眉梢。

她语速略快地问:“我皇弟哪日能到?”

“这个月月末应该到了。”萧屹川坐下,点了点折子:“你我夫妻,皇上命我招待蜀国使团,今日我请你过来是想提前让你帮我的。”

“帮你?我要怎么帮你?”慕玉婵自然会帮他,只是奇怪现在人都没到,她能做什么?

萧屹川:“你画工如何?”

“尚可。”

慕玉婵别的不说,蜀君十分重视对慕玉婵的培养,作画可是父皇请蜀国大儒教的,与太子是同一位师父。她的画技不说超群绝伦,也完全称得上出类拔萃。

慕玉婵的回答虽自谦,语气可透着自傲呢!

萧屹川看她像只漂亮孔雀抖动着羽毛,嘴角柔和下来,从架子上拿下来一摞月白宣纸:“能默画么?等人到了少不了应酬,我需要提前认一下脸。”

“我试试,有些人记不清长相了。加上过了这么久,我不确定那些人的面貌是否有改变。”

慕玉婵铺开一张宣纸,怒了努嘴,用下巴虚空点了点那方歙州砚,示意萧屹川给她研墨。

萧屹川应下,就站在她身边,安静地执起一枚徽州墨锭,随着墨块的晕染,墨香四溢,砚台内的墨色宛若窗外的天空,越发浓郁深沉。

慕玉婵提笔画着,待勾勒出几十副人头小像,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她将画好的一摞小像递给萧屹川,见萧屹川流露出吃惊与赞赏,嘴角忍不住一勾。

“如何?”

萧屹川赞赏地看过去:“平时不见你作画,真想不到如此栩栩如生。”

慕玉婵皱眉轻哼:“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识到失言,男人不再接话,只朝外吩咐:“吃饭吧。”

因二人忙着作画,错过了晚饭的时辰,萧屹川让仙露把晚饭直接端到了书房里用。

仙露将瘦肉粥放在小桌上后退了出去,慕玉婵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一边看萧屹川将那些小像一一在书案上铺开。

趁着无事,萧屹川打算让慕玉婵再说说这些人的性格、习惯。

慕玉婵撂下饭碗,习惯性用丝帕沾了沾干净的唇,从第一个开始介绍。

“这个是王大人,他面色偏红,脾气怪异很不好相处,但只服强者,你应付得来。”

“这个是李大人,他说话时喜欢抖袖子,以前我偷偷藏在父皇御书房的桌案下,数他半个时辰抖了三十几下呢。”

“这个是冯大人,我不喜欢他,冯大人能力出众,但为人好色,眼睛喜欢黏在漂亮女人的身上……”

小像画得惟妙惟肖,慕玉婵的介绍也十分灵动,大则讲到那人的功绩,小则关乎那人的花边轶闻。

萧屹川这般听着,看着那些小像,那些人似乎就站在他的面前,性子都能与人脸也能对上号了。

“那此人呢?”

几十张小像内,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孔格外突出。

慕玉婵看过去,视线落在了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

第45章 情敌进京

此人面若冠玉, 凤眸微扬,正是大多女子喜欢的那种男子。

慕玉婵走过去,拿起那张薄薄的画像:“他叫宋钰,乃是我父皇最看重的年轻臣子, 如今二十有三便官拜丞相之一, 父皇曾说宋大人是文能治国的奇才, 不仅才华出众,相貌也非凡, 蜀国不少名门贵女都心仪于他呢!”

慕玉婵对宋钰的印象极好,便不吝啬对宋钰的夸奖,对宋钰的功绩更是如数家珍。

慕玉婵说了一阵儿, 萧屹川的眉心越聚越拢, 他忽地打断慕玉婵,开口问:“他可曾婚配?”

“我出嫁时还未曾, 现在不知道了。”慕玉婵先前与宋钰有过蜀君口头的婚约,知之者甚少,慕玉婵没把此事当回事儿, 便没提这茬:“怎么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饿了。”萧屹川整理好那些小像, 坐到桌前与慕玉婵一并用饭。

用过饭,慕玉婵先回去休息了, 萧屹川还在翻看着手里的一沓纸。

翻看了一会, 男人的目光又停留在那张清秀俊雅的脸上。

想起慕玉婵对此人的夸赞, 萧屹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凝了一会儿, 眸色略沉,将门外候着的铁牛喊了进来。

“将军, 什么吩咐?”

萧屹川转手将这张小像交给了身旁的铁牛,冷声道:“此人需多加留意。”

铁牛称“是”,正欲转身离去,又被萧屹川叫住。

“等等。”

铁牛:“怎么了,将军?”

萧屹川摸了摸自己的脸,将画像举道脸边,问:“我与画像此人孰美?”

铁牛拍拍胸脯道:“哼,此人何能及我家将军也!”

·

六国朝圣的日子将近,萧屹川越发忙碌,几乎都没有在家用饭的时候。

相较萧屹川的忙碌,慕玉婵有些闲得发慌,太过着急见到亲人,日子似乎便被拉长了一样。

明日下午弟弟就进入京城了,可今天却越发难熬起来,慕玉婵索性拉着明珠、仙露关心起神仙卧酿酒的事情来。

林大厨尝试了几次,虽然酿出了酒,但口味上还是差别很大,酒味过于淡了,不过还是好喝的。

酒都是粮食变得,酿造出来的酒水不好浪费,慕玉婵便让丫鬟拿了些梅子过来。

“公主怎么想起吃梅子了?”明珠记得,自家公主以前不太爱吃梅子的。

“不是吃的,你们两个把梅子洗干净,对半儿切开,放到酒坛子里去。”慕玉婵指挥道。

明珠和仙露懂了!

这是公主雅致上来了,要做东西喝呢。

两个丫鬟立刻端来盆子,兴高采烈地洗梅子。

日头正盛,艳阳高照,如意堂的院子里撑着一只漂亮的青绸大伞,阳光穿不透伞面,在地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影子。

慕玉婵侧躺在阴影下的美人榻上,笼罩在圆圆的阴影里,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团扇。

两个丫鬟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清洗着梅子,眼见汗都要下来了。

慕玉婵用团扇指了指树下的石桌:“你们去那边弄,仔细晒黑。”

“公主真疼我们!”明珠仙露端起盆子嬉闹着躲到了树阴下继续弄。

“你说是今年的夏天热,还是大兴的夏天本就这么热?比我们蜀地还热吗?”明珠率先洗好了梅子,已经对半儿切开了好几只。

仙露望了望天色,日头刺眼,她低下头,将明珠切好的梅子往几个酒坛子里放。

“前几日给公主出门办事的时候,听民间百姓说了,今年就是比往年热,大兴靠北尚且如此,蜀地靠南,只怕是更热了。”

听着两个丫鬟闲聊,提到蜀地,慕玉婵又想起了远在蜀国的父皇母后。

先前她在江南的时候就已经托萧屹川派人将神仙卧的方子往蜀国送了,这个时候酒方应该早就送到了父皇母后的手里,也不知道那边的父皇有没有找到能人,先她一步把神仙卧酿出来。

若父皇母后也能在这样的炎炎夏日里喝上一口醉人的美酒,即便她不在身边,也是尽了一份孝心。

正想着,一个稳重的脚步远远传来。

慕玉婵以扇做棚,遮在额前远远一望,便见萧屹川身穿官袍走来。

她没起身,只和男人目光相接。

萧屹川走进院子,看了眼青石桌上正在捣弄东西的两个丫鬟,视线又回到慕玉婵这儿。

“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路过回来吃午饭的?”慕玉婵问。

“今夏太热了,几个老臣中了暑,皇上也有些不适,下午给大家歇了假,一会儿不走了,明日一早我直接去军营。”萧屹川说完,便直接坐在美人榻的边上纳凉。

慕玉婵“哦”了下,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么热的天,南军营还要日日操练吗?就不怕将士们也中暑。”

“明日一早我去军营便是部署这个,校场空旷,容易把人晒坏,当兵的不操练肯定不行,我打算让他们进云蒙山。”

慕玉婵撑起身子:“你也进?”

“我不去,六国朝圣的日子近了,走不开人。我打算让老三带他们去,此时的云蒙山枝繁叶茂很是清爽,既能演练,又可避暑。”

这个回答让慕玉婵又放松下去,她半躺了回去,团扇轻摇,一阵香风拂过萧屹川的脸庞。

萧屹川顺着视线问:“她们在做什么?”

说到这个,慕玉婵来了兴致:“还记得上次我们在江南的时候买回来的神仙卧酒方么?林厨子试了几次,可能今年太热了,不好掌握酿造的火候,之前的不算太成功,口味和我们在黑石山喝过的差别很大,但是不难喝。我便让明珠仙露拿些梅子过来,对半儿切开泡在酒里,等会儿将那几只坛子封了口,放在井里镇上,待日落的时候再提上来,晚上对着星月纳凉的时候喝。”

男人看着她,她整个人的状态都十分闲适,只目光悠闲地看着树阴下的明珠仙露。

“还是公主会享受。”

慕玉婵笑着哼了哼:“你不也跟着占了便宜,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将军回来得正好,将军力气大、臂力稳,等下就由将军将那几坛子梅子酒下到井里去吧,别人动手,我不放心。”

这男人,竟然说她会享受,难道他没跟着占便宜,等梅子酒镇好了,不还得分他一杯羹?慕玉婵自然不会让他吃白食,非得出些力气才是。

仙露和明珠的动作很快,青石桌上整齐摆好了六个酒坛子,酒坛不算大,坛子大约一拃半高,坛口宽两三寸,如此一坛差不多够两三个人喝来解渴的。

两人走到树荫下,慕玉婵指着六个酒坛子,已经有了安排:“爹娘的院子送一坛,二房、三房各一坛,容福那边送一坛,十七王爷那边送一坛,我们自己留一坛。”

“还有十七王爷的?”

“不错,在黑石山他亲口尝过神仙卧,之后我想让他提些想法,后边也好改进。”

萧屹川觉着没这个必要,他也喝过神仙卧,提改进这事儿他来就好。萧屹川准备偷偷把李涪那坛子扣下,自己喝。如此的小酒坛,还不够他塞牙缝的,慕玉婵亲自指挥酿出来的就,给李涪那个臭小子等同于暴殄天物。

乌金灼热地洒满大地,四周的空气几乎被蒸腾得变形。

慕玉婵打算快点弄完进屋里躲太阳,不想在外边久留了。

“将军,既然如此,就劳您动手了。”

将军府有好几口水井,别看白日里热得出奇,但水井很深,其内的井水十分清凉。

慕玉婵先派人将容福公主和十七王爷的送过去,并且嘱咐了冰镇之法,随后夫妻俩来到如意堂的水井旁。

慕玉婵撑着一把绘着青山流水的绸伞,站在萧屹川的身后,看着男人将水井内的大水桶摇上来,再将剩下的四个酒坛子一一放进去,摇回井底的凉水之中。

酷暑难当,慕玉婵懒得动弹都出了薄汗,萧屹川这几个动作,背上的衣裳更是被被汗水透湿了一片。

两人回到卧房躲热,只是烈日当空,即便躲回了屋子,还是无法摆脱掉那种让人烦燥的闷热。

萧屹川因为出了不少汗,去净室擦身冲凉去了。

慕玉婵只穿着中衣,靠在榻上看话本子打发时间,仙露轻轻的摇着扇子,拂过脸颊的风都是热的。

她想起自己一个人在蜀国公主府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可以穿得轻薄一些,如今有个男人,她不好意思做到着装清凉,露肩露臂。

这种闷热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太阳西落。

日落月升,风儿也变得清凉了不少。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把井里的酒提出来吧?”

萧屹川自冲了凉过后,就一直在卧房内西窗下的桌案前看兵书。

听见慕玉婵叫他,男人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二人再次来到井边,提上来了早些时候送下去的酒坛。

慕玉婵留下了一坛,对仙露道:“你把另外三坛酒分别给五福堂、二房、三房送过去,动作快些,免得着了热气。”

吩咐完,慕玉婵便急着往回走,她也怕酒水升温,坏了口感。

趁慕玉婵去取酒的功夫,明珠早就按照先前公主的吩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备好了水果、点心。

等回到如意堂的院子里,慕玉婵便迫不及待地让明珠开酒坛、倒酒。

梅子酒分别倒满了两个番邦的琉璃酒杯,月色下琉璃晶莹透亮,能看见酒水内漂浮的梅子果。

酒水被冰凉的井水镇过,当做消暑的甘露来喝,竟然十分可口。

慕玉婵提杯浅尝了一口,随即惊喜地看过去。

“你觉着如何?”

夫妻俩对坐在石桌前,夜风轻拂,吹起女子的发梢。

她的眉眼得意舒展,唇瓣上沾了酒水,仿佛晨露轻盈地依附于花瓣上。

萧屹川的心情莫名舒缓下去,这些日子因劳碌和闷热聚集在心头的一股燥热悄然散去。

·

五月二十九这天下午,朝圣的队伍陆陆续续进了京城。

朝圣共有六国,以及数十个小的番邦、部落。

因为各国距离大兴都城的距离不同,二十九这日先到京城的只有一部分。

蜀国便是其中之一。

蜀国距离大兴京城的距离不算最近,但思姐心切,慕子介出发得早。按照到达的顺序先后进城,蜀太子慕子介的车架排在最前边的位置。

各国使者进京后需要先去驿馆修整,修整好之后再去宫中朝拜大兴皇帝,今日慕玉婵是没有机会和慕子介说上话的。

所以,慕玉婵便选在了朝圣队伍进城必经之路的一处酒楼上远远看着。

姐弟心意相通,慕子介猜到姐姐会来看他,一进城便舍了马车而改骑马。

护卫的兴军先浩浩荡荡行过去一部分,随后便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

萧屹川骑着他的青鬃马,而在他身边的就是蜀太子慕子介。

“公主,公主快看!那个是不是太子殿下!”

慕玉婵远远就看见了来人,听闻仙露的话,更是撂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扶着二楼的栏杆往远处张望。

“是,是我皇弟!”

许久不见,慕子介似乎又长得成熟了一些,身子也比上次见面变得更壮实了。慕玉婵面露欣慰,目光一刻不移地看过去,希望弟弟也能看到她。

萧屹川早就知道慕玉婵会在酒楼这处等着,正要提醒身边的蜀国太子,就听慕子介身后一个温润有礼的声音道:“殿下,快瞧您左前酒楼的二层,公主殿下正看着您呢。”

慕子介闻言立刻朝慕玉婵那边看过去,果然看见姐姐在二楼处微笑地看着他。

若非此处人多,四下都是围观百姓,慕子介定会停马上楼与姐姐攀谈一会儿。如此,慕子介更着急先回驿馆,拜会完大兴皇帝,好找姐姐叙旧。

他压下心头难掩的惊喜,故作淡定地朝慕玉婵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公主,太子殿下越发沉稳了。”仙露夸赞道。

慕玉婵在楼上“噗嗤”一笑,他这弟弟,就喜欢在人前装老成。

和弟弟打了招呼,慕玉婵的目光便往后继续看,这次朝圣乃是天下一统后的大事,蜀国来了不少老臣、重臣,有不少都是看着慕玉婵长大的,蜀君就她这一个公主,那些朝中的大臣自然也把她视做珍宝,宠着、敬着。

教她写子的赵老先生,教她作画的钱老先生,就连之前给她瞧病问诊的孙老太医都来了。

明珠感叹道:“孙太医年纪这般大了,定是惦记您的身子才不辞辛苦地跟来的。”

慕玉婵点点头,心头像是被夏日的溪水不断冲刷着,涌起一阵阵舒心的暖意。

“公主您看,那个是不是宋钰宋大人?他好像正在看您呢!”明珠忽然道。

慕玉婵的视线往前挪了几寸,正撞上宋钰内敛而从容的眸子。

如若说身穿铠甲的萧屹川是一柄寒霜凛凛的宝刀,那么一身白衣的宋钰,宛若一块精雕玉琢的白璧美玉,对上慕玉婵视线的瞬间,宋钰立刻展露一个温和的笑。

“还真是宋大人。”

既然视线都对上了,慕玉婵没有失了礼数,她站直身子,双手自然覆在身前,一如在蜀国时的高贵公主,朝宋钰微微点了点头,也算回礼打了招呼。

收到慕玉婵的回礼,宋钰又敛眸颔首,举手投足之间仅是世家公子的风范。

二人在这你来我往,自然逃不过萧屹川的眼睛,慕玉婵的眼睛在蜀国使团的队伍中扫视了一大圈,连几个老头子都看了,却独独不看他。

他侧目看了眼宋钰,这似乎在宋钰的意料之中,他云淡风轻地朝萧屹川笑了下:“大将军有何吩咐?”

“一路舟车,诸位大人辛苦,还是快些到驿馆修整吧。”

萧屹川一夹马腹,马头往前一拱,男人不着痕迹用身体横在了两人视线之间。

宋钰唇角微勾,收回了视线,脸上的春风化雨之色也消弭不见。

出使队伍走过这处,慕子介等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天气炎热,慕玉婵便坐上马车,在明珠仙露的照料下回了将军府。

萧屹川将蜀国的队伍安顿好,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是酉时,慕玉婵正在卧房内挑衣裙。

明珠:“公主,这条水粉色的如何?”

慕玉婵摇头:“不行,此等宴会十分重要,水粉色略显轻佻了。”

仙露:“那这条红色的呢?”

慕玉婵继续否定:“如此热闹的盛景,届时穿红的不占少数,我才不想与她们撞裙子,还是避了这个颜色。”

萧屹川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她一门儿心思选罗裙,就连他进门都不曾发觉。

男人沉声开口:“荷绿色那条吧,既不轻佻,在这种热天里也让人觉着清爽。”

慕玉婵闻声回头,才发现萧屹川已经回来了。

“你今日回来得倒是早,我皇弟安顿好了?”她拿起萧屹川所说的那条荷绿色的罗裙在身前对着落地铜镜比对着。

铜镜映照出男人高大的身形,他的脖颈微汗,粗壮的血管浮现在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

“安顿好了,只等明日的朝圣宴。”

明日剩下的诸国、番邦也都会陆陆续续进城,晚上大兴帝在万和殿准备了朝圣宴,届时各大皇亲国戚、朝圣的使臣以及与其相关之人都会到场。

慕玉婵身为蜀国公主,自然在其列,所以她才这么卖力气的选罗裙。

“如此甚好,我也许久不曾见过皇弟了,听说我弟弟娶了太子妃,到时候我可要好好问问他与我弟媳是否相处得来。”

“只是着急见蜀太子么?”想起下午她和宋钰交汇的眼神,萧屹川的心里就很不痛快,他并不猜忌慕玉婵和宋钰有什么,单纯就是酸。

慕玉婵纳闷道:“不然呢?”

萧屹川的薄唇绷成一道直线,闷闷道:“没什么。”

第二日一清早,慕玉婵便起来了。

她已经养成了晨操的习惯,穿着利落地走向萧屹川。

萧屹川说今日要教她一套新的动作,慕玉婵也有些好奇来着。

男人把提前准备好的木剑递给慕玉婵:“今日教你一套剑术,也是修养身心所用,打架没用,但舞起来很好看。”

慕玉婵抿了抿唇,什么叫做打架没用,这话说得好像她就是个绣花枕头似的。好吧,她在武学上的确是个绣花枕头,不过绣花枕头她也要做最好看的那一个。

接过木剑来,慕玉婵站在一旁,就看萧屹川随便折断了一枝花枝,在夏日院中的一片繁花翠绿里,缓缓舞动起来。

如他所说,这套剑法很好看,男人的功夫极佳,花枝沾了剑气,所到之处,落英纷纷。

慕玉婵这才明白过来,所谓的“打架没用”是对她而言,就算萧屹川的手里是根木棍儿也是有杀伤力的。

“看明白了吗?”

慕玉婵如实道:“这么长,我如何记的住?”

早料到如此,收了剑势,萧屹川走到慕玉婵的身旁,打算逐步教她。

先从握剑开始,萧屹川纠正了慕玉婵握剑柄时手上的动作,慕玉婵听得很认真,也按照萧屹川的话逐步改正了握剑的手势。

学会了握剑的动作后,萧屹川温暖的大手包裹住慕玉婵握剑的冰凉小手,带动她的手臂挽了个剑花,缓缓往前一刺。

这是第一个动作,他的前胸贴近女子瘦而柔的后背,清晨的丝丝凉爽,忽然消失不见了。

不知怎的,萧屹川又想起了昨日慕玉婵和宋钰交汇的目光,往常都可以摆正心态,认真做个师父。今日,他的心却燥乱起来。

两人还保持着前刺的动作,萧屹川的目光却微垂,落在了她不堪一折的脖颈上,细细嫩嫩的像是一截鲜嫩的莲藕,想让人咬上一口。

慕玉婵身上的香气仿佛也变得更加浓郁,勾动着他心内的一池春水。

萧屹川有种很想把她抱在怀里,紧紧攥住,甚至生出一种想要把她融入骨血的占有之感。

似乎只有把她藏起来,才能让他安心和踏实。

藏起来,他很想。

男人的心底一沉再沉,大拇指不可控制地微微摩挲了一下慕玉婵滑如羊脂的手背,而另一只手也更加贴紧女子的细腰。

过去练功的时候,萧屹川怕她摔倒时常这样护着她,慕玉婵没有多想,可此时的胳膊已经抬了太久开始发酸、发抖了,她纳闷问:“你怎么不动了?”

如梦初醒,慕玉婵的声音叫回了萧屹川的思绪,他忽然拉远了和她的距离:“今日就到这吧,还是等出使的队伍都离开后,我再教你这套剑法,最近……最近太忙了。你准备准备,一会儿随我进宫。”

他很想将她藏在府里,但他终究不能,更不会这样做。

她身子虽弱,但确是最为华美高傲的小凤凰,合该属于遨游天际的自由。

他不会、也不该因为自己的担忧而把她当做金丝雀豢养在笼子里,那种藏娇之举他觉得是只为满足私欲的举动,他做不来。

他萧屹川又不比别的男人差什么,若真有人觊觎他的妻子,光靠藏也不算什么本事。

回想今日早些时候,萧屹川能感觉到宋钰温润目光下的挑衅,但他并不过分忧虑。

若宋钰真的敢对慕玉婵做什么,他也不会让宋钰在大兴过得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