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担心
无声地僵持并没有持续多久, 便被一串儿虚弱的的咳嗽声打破。
黑暗中的男子身形有些晃荡,捂住了腰腹的位置,咳声十分克制。
陈诗情反应过来,立刻走到桌边撂下佩剑, 燃起了烛灯。
“先生, 你身体尚未康复, 不要乱走。”
淡淡的光晕照亮了男子的脸,男子生的极美, 眉目狭长,俊美无俦,只是那双眼睛实在让人看不透, 他究竟在想什么。
“是该换药了。”男子道, “所以我才过来,你没在, 我便先等等,没想到却……”却看见她这样的一面。
陈诗情拿药的手顿了顿:“先生莫怪,是我的疏忽, 忘记了换药的时辰。”她只当做没听懂,“先生请脱衣吧。”
军中备有军医, 只是军医多给兵将们看病包扎,救治死活为第一位, 下手会重一些。陈诗情知道他是个文人, 且是她的救命恩人, 所以他的伤口,一直是由她亲自照料的。
她虽是女子, 但亦是女将军,在军营中常见男子赤膊, 所以并不排斥亲自为男子上药。
她手持药瓶,坐在男子的对面,而男子也依言开始一件件地脱下自己的衣裳。
外袍、中衣,他的动作优雅,指骨纤长漂亮,就连脱衣裳都有种名流雅士的韵味。
男子身穿白衣时颇为倜傥,而除去了衣裳,露出宽肩窄腰,并不比那些将士们瘦弱,更多了一种匀称的美感。
陈诗情过去都可以坦然面对那些赤膊的将士们,唯独面对他的时候,眼眸还是忍不住闪避。
衣裳脱好了,男子双手缓缓落于膝头,脊背挺直地坐着。乌发散落肩头,被火光照耀出柔顺的光泽。
“将军,我可以了。”
“嗯,那你别乱动。疼的话,稍微忍忍。”
陈诗情上前,微微俯身低头,男子的伤口在小腹往上寸余,拿刀当时没入他的脏腑,虽一直照料得当本该好了,奈何今夏太热,伤口反反复复,始终不肯愈合。
陈诗情解开他的伤布,伤口露了出来。
男子一动不动,目视的前方,那些疼痛并没有让他多眨一下眼睛,唯有陈诗情的指腹抚上他肌肤的时候,他才忍不住紧绷了一下身子,垂了眸子。
男子的指尖动了下,她的动作很轻柔、很认真,有种让人想要抚上她头顶的冲动。
感觉到男子的异样,陈诗情没有抬头:“弄疼了?抱歉,我再轻点。”
“没有。”短暂的沉默后,男子的眼底越发深邃难懂,却勾起了唇角:“对于将军的恩情,我无以为报。若将军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我愿帮你把他夺回来。”
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陈诗情的手上一颤,猛然抬头,却对上了男子如沐春风的笑脸。他总是这样,奇奇怪怪的话,能恍若无事般地轻松说出来。
从认识他开始,陈诗情便知道,这位无名先生是一个洞察力极强且很难懂的人。既然他已看出她的情愫,陈诗情也不再对其隐瞒什么。
“先生不懂,感情的事情不一样,没有定理亦没有道理,不是夺就能夺回来的。”陈诗情避开男子的视线,走到手盆旁洗手,“先生,方才你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水声淋淋,陈诗情背对着男子若有所感,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男子长长的影子投下一片阴影,陈诗情拧眉回头,斥责的话还未出口,男子却力不可支地倾倒在她的肩上。
“小心!你的伤!”
“……我,我开玩笑的。”
他还没来得及穿衣,体温烫得陈诗情有些慌乱。但她很快便冷静下来,扶着男子回到床榻边:“你的伤迟迟没有好,等回京我便寻名医给你,不仅把你的刀伤看了,也看看失忆之症能否痊愈,待你痊愈便能找到你的家人。先生待我的好,我心里自当感激。不过我的私事,先生就不必操心了。”
陈诗情走到房门处:“先生身上有伤,不便移动,今日就宿在此,我换一间屋子住。”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眸若止水,唯有倒影随着烛心在墙上不安地跃动。
男子没有客气,而是扯过被子,自顾自躺下了:“既然将军已经决定,那我便都听将军的,还请将军为我熄烛。”
陈诗情吹灭蜡烛离开了,床榻上的男子却于漆黑的夜里睁开了眼,幽幽看向门口。
对他,就只有感激么?
那双凛冽而冷漠的眸子半眯了眯,少顷,男子竟起身解开了已经缠好的伤布,将已经涂抹好的药粉,慢条斯理地蹭了下去。那淡定的模样,就仿佛这并非他的身体,完全感觉不到痛苦一样。
次日黄昏,一行人一并抵达了京城,陈诗情与萧屹川一行也在城门处分道扬镳。
兴皇体恤萧屹川,让他回京后不必立刻回宫面圣,而是先歇一晚在进宫即可。
许久不见两个儿子和儿媳,待回到将军府,王氏便早早张罗了一场家宴给几个孩子接风,萧家的老少又一起聚在了花厅。
王氏一眼扫过去三个孩子,萧屹川和萧承武两个都不同程度的变黑了些,也更壮了,唯独慕玉婵看起来比临行前消瘦了一圈。
王氏心疼地拉过慕玉婵的手,左瞧瞧右看看道:“就说那边吃苦吧,这下好了,回家了,娘让厨房炖了乌鸡汤,玉婵多喝几碗,好好补补。”
慕玉婵笑着点点头,旋即入了座。都是自家人,不必讲究太多,老爷子、王氏和萧屹川与萧延文谈起了这次定和县赈灾、水利的事宜。
两个妯娌也贴了道了慕玉婵身边,一左一右也好奇地让慕玉婵说说此一行的见闻。
萧承武许久没看见自己妻子,扑通坐下了:“你也可以问我的嘛……”
江妙菱理都没理他:“嫂嫂,快给我们讲讲定和县的事儿!”
关于赈灾、修水利的繁琐事宜想必两个弟媳不爱听,慕玉婵便挑着捉蝗虫那一夜,以及怎么踩水车的事儿讲了起来,听得两个弟妹眼睛直放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慕玉婵的视线落在了二弟媳的肚子上。比上次见面,二弟媳的肚子好像又大了一圈。
“嫂嫂,要不要摸一下?”
慕玉婵颤了颤手指,不太敢碰:“快生了吧?”
二弟媳摸了摸肚子:“快了,还有两个来月,九月下旬就临产了。”
“不过你这肚子,怎么瞧着不像七八个月的样子?”慕玉婵也见过孕妇,总觉得二弟媳的肚子比旁人大了不少。
“郎中说,这胎应该是双生,揣着俩呢,所以要比别人显怀一些。”二弟媳弯了弯眉眼:“嫂嫂和大哥也要抓紧了呀,孩子多了,府里才热闹。”
慕玉婵如常应了声,看着二弟媳圆滚的肚子,有些发呆。
家宴持续到亥时,众人才各回各的院子。
慕玉婵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梳洗,重新躺回自己陪嫁的拔步床上,看着熟悉的百鸟朝凤的帐定,终于舒舒服服地吐了口气。
她的拔步床要比定和县的木板床宽敞得多、舒适得多。
大概是这几日在马车里睡得多了,身体虽说有些疲乏,但人倒是不怎么困。
二弟媳还有两个来月就生了,两个月看似不短,但说快也快,看来给孩子们准备的见面礼得准备双份才行。就是不知道,二弟媳这一胎是两个女娃娃还是两个男娃娃,又或者可能是一双龙凤胎。
盯着帐顶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身边的褥子轻轻一陷,萧屹川也沐浴回来,吹熄了灯烛,躺上了床榻。
慕玉婵往里微微挪了一点,外边空出一大片,懒洋洋地道:“这几日太折腾了,明日我不想晨操了。你要练,便自己练吧。”
萧屹川翻了翻身,看过去,女子仰躺在床榻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分明前日晚上醉酒的时候还恼着他让他教她学什么杀敌的功夫呢。瞧瞧,今日就变了卦,晨练都不想做了。
不过凡事过犹不及,这几日确实够折腾的,她的身体也的确不适合。
“也好,明日我进宫面圣回来,打算向皇上告几日的假,带你一起去静和长公主的青山别院小住几日,顺便狩狩猎。”
慕玉婵来了神采,狩猎什么的她不懂,不过静和长公主是个惯会享受的人,新婚不久时她和萧屹川曾去过一次青山别院,这个时候,去那边消暑寻青是最好的。
“你怎么忽然想到去那儿了?”
“唐临安和他夫人一直约我们去那边狩猎,起初是因为朝圣的那段时间太忙,后来定和县又出了事,一直没去成,这个季节的青山那边极美,也不似这边这般热,我猜你大概愿意去。”
“还真让你猜着了。”
慕玉婵侧躺过身语调欢快,月光照亮了她的眼眸。
萧屹川透过黑暗看过去,却见女子的脸色变了又变,看得出有话要说,他便静静等着她开口。
夜色寂寥,过了好半晌,在慕玉婵咬了两次嘴唇后,终于又问:“那个……我醉酒那晚,没说什么吧?”
萧屹川没戳穿她:“没有。”
“哦……那听明珠和仙露说,我吐了?”
“嗯,不算严重。”
好吧,她真的吐了,慕玉婵还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那夜辛苦你了,以后这种事让明珠和仙露来,不必你伺候。”她可不想萧屹川看到她呕吐污秽的一面……
“我又不嫌弃,怕什么。”
她于夜色里瞪他,转而往里挪了挪身子:“不行就是不行。”公主的事儿,少管!
萧屹川的手往里摸了摸,只摸到被捂得暖暖的褥子,算起来,这张床还是经她允许后第二次躺上来。见她态度平顺,男人终于开口问出了那夜的疑问。
“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这么严肃做什么,怪别扭的。”
忆起那夜她的醉眼,萧屹川想了想:“那晚……那晚你为何喝那么多的酒?”
“我——这有什么为什么的,想喝就喝而已!”她实在不愿把那日的举动称之为吃飞醋,可奈何又无从解释,慕玉婵忧虑的小脸明显一顿,随后气恼羞愤地转过身:“不小心贪杯罢了,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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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和长公主的确是个会享受之人,这个时节的青山别院不仅景儿美,活动起来也十分舒适。
因为临湖,不似京城内那般的干燥,慕玉婵戳了戳自己的脸颊,觉着自皮肤都水润了不少。
“比上次来,湖里的水位好像下降了。”站在湖边的画舫上,慕玉婵瞧了瞧湖面,水下的镇水石像都露处个角来。
“大旱已经过去,大概过段时间降了雨就会好的。”萧屹川不太关心水位的问题,反而细细打量起慕玉婵来:“我发现定和县一行我和老三都晒黑了,你也晒了不少太阳,不见你黑,倒好像白了。”
不提这茬倒好,一提这茬慕玉婵就心疼她的面脂,一边大把大把地给他用,他一边淋着日头晒,都用掉她半罐儿了,这男人一点儿白回来的迹象都没有!
她笑眼看过去:“我倒是挺羡慕你的皮肤的。”
慕玉婵鲜少夸他,萧屹川疑惑着“哦”了声:“怎么?”
“我羡慕你的皮肤保养的好,这么厚,怎么晒都晒不坏。”
萧屹川哑然失笑,他就知道,她又给他下套。
两人正闲聊着,唐临安携夫人走了过来:“怎么样,去不去林子里狩猎?”
狩猎这种事儿,慕玉婵不感兴趣,来这儿纯属是因为这的天气宜人,没想到萧屹川没理会唐临安,而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点头同意。
唐临安摸了摸鼻子笑出来,见过惧内的,没见过惧内惧得这么明目张胆的。
慕玉婵有些无言,她可从来不管他这些事儿,萧屹川这表情,就好像她不准他去似的,真是冤枉人!
她推了推男人的手臂:“你看我做什么?”
萧屹川还是犹豫,唐临安夫妇都会骑马,也都可以拉弓射箭,他若去了,独留慕玉婵一个在这儿,他怕她无聊。
慕玉婵猜到他在想什么,心口一暖:“等会儿到山里帮我猎两只白兔回来,冬日的时候我膝盖怕冷,到时候做一对儿护膝。我喜欢通体雪白的,不要杂色。”
这个好办,猎兔子而已,对于萧屹川来说并非难事。萧屹川也明白,慕玉婵这般说,只是让他安心进山。
就在这个当口,别院的小厮跑过来通报:“世子爷,将军!陈将军到了!”
唐临安惊喜了一瞬:“好好好,快请过来!”
萧屹川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倒是慕玉婵心底有些意外。
不多时,陈诗情便被人引到了画舫。
远远的,她便看见画舫内双双而立的四个人影。
“萧大哥?”
陈诗情似乎也不知道萧屹川他们也会过来,下意识去看唐临安。
唐临安眨眨眼:“怎么,看我作甚?以前在青山别院狩猎不都是我们三剑客一起的吗?我还以为你知道都有谁来。”
唐临安当然不清楚陈诗情的心思,调侃起来:“我说陈大将军,你看看,这次我们三个小聚,萧大哥和我都有夫人了,你何时领过来个公子呀,我们三剑客一起变成三对璧人,岂不美哉?”
唐临安说的不错,他们三个自幼相识,又都是从武的,自负了三剑客的外号。
从幼时到少时,再到现在,虽说他们三个并非同母同父所生,但感情一直亲如血脉兄姊。
陈诗情用剑鞘轻轻敲了一下唐临安的头:“你敢调侃我?等等姐姐我可一样猎物都不给你留了,回家跟弟妹哭去。”
“好了好了,我去准备一下马匹弓箭,等会儿过来叫你们。”
唐临安和夫人先走了,陈诗情才温和地问慕玉婵:“上次一别,玉婵妹妹的身体可好些了?”
到底是提起了她上次酒醉的事儿,慕玉婵脸色认真,生怕让陈诗情误会自己是个酒鬼,做了个发誓的手势:“好多了,上次贪酒宿醉,让陈将军笑话了,我……我平时可不那样的!”
陈诗情连忙否定。
她是家中独女,小时候就想有个妹妹,娇滴滴的那种,她看着慕玉婵信誓旦旦的模样,顿时心里化开一片,也难怪萧大哥会喜欢她,如此的姑娘,她自己都想疼一疼。
小叙片刻后,唐临安牵来了马匹,打算几人一同进山打猎。
慕玉婵看着陈诗情飒爽的背影,心头一阵羡慕,分明她方才还对狩猎一事不感兴趣的,现在却觉着她要是也会骑马射箭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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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微风拂过,摇曳的叶子沙沙作响,山林内弥漫着草木的清新香气。
因为青山这边也没有什么猛兽、猛禽,萧屹川、陈诗情以及唐临安夫妇便自动分成了两组。
如此,无需护卫,两两为伴,猎一些野鸭、兔子、小鹿等小兽。
“我们暂在此处别过,晚上回到别院的时候比比谁猎得的猎物多!萧大哥,诗情姐,我可不会手软让着你们的。”唐临安一抱拳,便和夫人催马往东边的林子去了。
“走吧,萧大哥,我们也不能输给唐临安那小子。”陈诗情举了举手里的弓,自往西走。
萧屹川催马跟上,倒没什么攀比之心,这一路上一直在找身无杂毛的白色兔子。
只是西边这边似乎没有什么野兔活动的影子,倒是陈诗情发现了一只正在吃草的林中鹿。
小鹿十分警觉,一边吃着野草,一边时不时抬头,圆溜溜的眼睛注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陈诗情盯上了这头鹿,这头鹿的鹿皮毛色光滑,看起来很漂亮,清一水的褐色。回想起无名先生的鞋子似乎旧了,她打算用这头鹿的皮毛给先生做双鹿皮鞋。
“萧大哥。”
陈诗情压低声音,翻身下马,宛若灵猫的脚步,无声无息地往前行走了数步。
等看清了小鹿的藏身之处后,她回头,朝萧屹川做了个军中常用的手势。
看出陈诗情的意图,萧屹川立刻意会,也翻身下来,轻轻跟在了陈诗情的身后。只待她将那头鹿射|中后,便帮她一并把那头鹿制服给绑了。
两人前后脚往前走着,动作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很快,陈诗情隐蔽在一块大石后,她备好弓箭,朝萧屹川使了个眼色,打算让萧屹川与她一并隐蔽在此。
萧屹川颔首,殊不知才踏到大石旁边的地面上,两人脚下却忽然松动起来!
“不好,是陷阱!”
轰隆一声,电光石火间小鹿闻声跃走,陈诗情箭矢未发,两人竟脚下一空,齐齐落到了一个深坑里!
这坑深约数丈,四面光滑,一看便是人工挖掘用来猎捕猛兽的陷阱,即便是他们两个会武之人,落地之时还是发出了重重的闷声。
“萧大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萧屹川抬头,眉心骤然蹙在了一块。
陈诗情稳住身形,也抬头望了望坑口,坑口太远,爬是爬不出去的:“这怎么办?”
“无事,先等着吧,晚上我们若没回去,临安他们定会带人来林子里寻我们。”
萧屹川俯身捡起地上的弓箭,随后撕下了衣袍的衣角挂在箭矢上,对着坑口外的一棵树干猛然射|了出去。
箭鸣破空,铮地一下钉在了树上,暗蓝色的布料便随风摆动起来。
做了记号,更方便唐临安找人。
事到如今,也只能等着。
萧屹川拂了拂地上的枯枝,席地而坐。
对陈诗情而言,眼下的境况有些尴尬,她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在萧屹川对面较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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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深,乌云遮蔽了星辰,白日还明朗的天空此刻却遮上了厚厚的云层。
轰隆隆的雷声滚过,久旱后的京城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而在此时,却有些不合时宜。
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湖面上,砸起一个个小水坑。风势也变大了许多,树叶摇摆,紧张的压迫感随着大雨莫名袭来,一切都变得不可预测。
慕玉婵正与静和长公主正在画舫内闲谈,远远就看见唐临安夫妇策马而归,夫妻俩的马背上挂满了猎物。
兔子、野鸭,加起来足足十几只。
唐临安将猎物交给下人去收拾了,和夫人清洗过后,一并又回到了画舫。
“萧大哥呢!诗情姐呢!快来与我比比猎物!”唐临安进了画舫的帐子,却没见另外两人。
“川儿和诗情还没回来呢。”静和长公主道:“且再等等。”
唐临安“呦”了声,惊诧道:“不会吧!他们莫不是害怕输给我,还在林子里打猎?”
是这样吗?那片青山白天看起来风景秀美,入了夜,下了雨,黑黢黢的,竟有些吓人。
慕玉婵看着青山林子出口的方向有些失神,在静和长公主唤了她两声过后,才回神,再度与众人闲聊起来。
雨势越来越大大,众人聊了一会儿,萧屹川和陈诗情还是迟迟没有回来。
慕玉婵朝着幽深的群山看去,那种忐忑的感觉也似潮水般不安地翻涌着,手心也开始渗出冷汗。
“长公主,这边确定没有猛兽出没是吗?”
“放心,在这边建别院的时候,我便派人查过了,却无猛兽。”话是这样说,不过已经过了亥时三刻,静和长公主也有些坐不住了:“临安,你带人去找找,催人早些回来。”
静和长公主知道萧屹川和陈诗情的本事,但都落了雨了还没回来,估计确实发生了什么变故。
唐临安也正有此意:“我这就去!”
慕玉婵忽道:“长公主、世子,我一起,让我在这儿等,我也不安心。”
唐临安忙指着远处:“可山里的路不好走,更别说落了雨。”
“我知道。”
雨声潇潇,却未曾将湖边牡丹的花枝打断。雨滴顺着花瓣滑落,没入淋湿的土里。
谁也不曾料到,慕玉婵竟然紧跟着唐临安起身,语气不容拒绝。轻轻淡淡的三个字,在杂乱不堪的雨声里越发清晰可辨。
第62章 闹情绪
搜山不骑马, 静和长公主和唐临安都没拦着,见慕玉婵坚定的样子,也知道是拦不住的。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唐临安便集结了青山别院的数十名护卫, 连着慕玉婵一并进山去了。
因下着雨, 山里泥泞, 慕玉婵就算打了伞、穿了油衣,裙摆、裤管也被雨水打湿浸透, 更别提那双素白缠花的绣鞋,早已经沾了山里的泥泞。
鞋子湿腻并不舒服,慕玉婵撑伞拧眉, 看了看鞋尖儿。
“不然我安排几个护卫先送你回去, 这里边的路更难走。”这种满是滑泥的林子,其实没有什么固定的路, 唐临安不想慕玉婵涉险,毕竟对方是个公主没必要吃这个苦,按理来说, 不该跟着一起进山。
“我无事的,湿了鞋子而已, 待会去换一双就是了。”
难受归难受,但此刻不是该在意这个的时候, 况且静和长公主给慕玉婵安排了两个丫鬟, 怕她雨天地滑而摔倒, 一左一右地扶着她,没什么可担心的。
“萧大哥真是好福气, 知道嫂嫂这样担心他,做梦都该笑醒了。”
唐临安也是个痛快人, 既然慕玉婵注意打定也不再劝,命令手下的几十个人好好在西边的林子里搜搜。
没多一会儿一个护卫就面带喜色,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只缠着蓝色布条的羽箭。
“世子,您快看!”
唐临安眼睛一眯:“这哪儿来的?”
慕玉婵认得那布料,正是今日萧屹川身上的。她立刻往前两步:“他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没有。”那护卫连连摆手,“是小的找到萧大将军和陈将军了!就在前方不到半里的位置,他和陈将军一并失足掉进了捕兽的陷阱里,得亏萧大将军聪明,往陷阱上边的树上射|了一支箭,这天黑路滑的,那陷阱很是隐蔽,否则小的刚才也要掉进去了!”
唐临安一喜,朗声道:“快带路,来人,随我一并去救人出来!留下四个,照看将军夫人!”
“是!”
得了令,青山别院的护卫们立刻集结到了一起,跟着那个探路的护卫往陷阱的方向奔去。
慕玉婵的脚程慢一些,等行了半里山路,到了那个深坑附近的时候,唐临安和众多护卫已经开始往下顺绳子了。
坑边的护卫们手里拿着火把,着亮了附近的树叶、草丛,叶子落了雨水,油亮亮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深坑边,垂首往下一看,坑里却一片漆黑看不到底,唯有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连轮廓都看不清楚。
这坑也太深了吧?好端端的两个人掉下去,会不会摔断胳膊摔断腿?
这么深的坑,若她掉下去,摔不死也会摔残废的。慕玉婵给自己吓得后背发寒,脑海中霎时间出现了萧屹川满身是血的画面。
“萧屹川、陈将军,你们,你们可无恙?”
萧屹川正帮陈诗情系着绳子,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时听到慕玉婵的声音。
他手里的动作一滞,抬头看向坑口,火把窜动的暖光下,慕玉婵撑着一把油纸伞正小心翼翼地往下探头,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火把的暖光都没遮住她脸上的苍白。
萧屹川的眉眼凝若寒刀,因为担心,语气有些着急:“你怎么进山来了?下着雨呢。”
慕玉婵一听他这个态度,就猜到萧屹川应该无恙,担忧的脸色也垮了下来,心口有点凄凄凉凉。
若不是担心他,她又何必冒着雨、踩着泥大半夜跟着人进山寻他?
他犯得着跟她说话这么凶么?
若非人多,她定要回嘴他几句。
慕玉婵索性也不再往坑底看了,没良心的,越看越糟心。
护卫们人多力气大,萧屹川那边帮陈诗情系好绳子后,几个护卫用力一拉,陈诗情便两手拉着绳子,脚下踩着深坑的坑壁借力往上攀爬。
萧屹川如法炮制,紧随其后,很快也到了地面上。
唐临安:“你们怎么样?”
“还好。”
萧屹川话是这样说,但等两人都上来了,大家才看出他们的情况可不是“还好”而已。
因为在坑底无法避雨,两人都被雨水淋透了,身上虽然没有什么受伤的痕迹,但掉落的过程中刮道了树枝,身上的衣裳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一眼看过去简直狼狈不堪。
“萧大哥、诗情姐,你们可担心死我们了。”唐临安舒了一口气,人没事就好,“走吧,这雨越下越大了,咱们赶紧回别院,好好泡个澡,换身儿干爽衣裳。”
“知道了。”萧屹川言语之中没有什么波动,还如以往那样的平稳,但相处久了,唐临安还是从他的语气里依稀辨别出几分不满的意味。
他便让陈诗情与护卫们先走在前边,自己跟在两人身后护着。
慕玉婵亦看出萧屹川的不对劲来。
萧屹川像是一只虎视眈眈的猛兽,从林子的黑暗中朝她走来。一双眸子又沉又冷,好像是盯着不听话的猎物。
他微微抬了下手,看了眼慕玉婵一左一右的两个丫鬟,两个丫鬟立刻便躬身退到了远处。
“你做什么?”
慕玉婵纳闷,山里不比京城,没有平整的路。何况现在落雨,满山的地面都十分湿滑,若非有这两个丫鬟扶着她,这一路进山,不知道要摔多少个跟头,他把人家赶走干什么?
正琢磨着,男人阔步上前,委身钻进了她的伞里,气势有些强劲,慕玉婵被逼退了小半步。
伞把摇了摇,萧屹川的大手立刻裹住女子撑伞的手,颇有禁锢之意。
萧屹川:“做什么?我还想问你呢,天这么黑,还下着雨,你不在别院好好呆着,往山里乱跑什么?”
“我怎么就是乱跑?”慕玉婵的脸色有些难看,“世子在这,还有这般多的护卫,有什么可怕的。况且,谁叫你迟迟不回来的,你若早些回来……”
慕玉婵没有再说下去,她知萧屹川又不是有意掉到陷阱里的,后边的话立刻咽回了肚子里,毕竟一并没回来的还有陈诗情,免得说出来误伤了别人。
慕玉婵并没因这个原因怪罪他,是萧屹川的态度,让她不高兴。
萧屹川的眉宇间涌动着不明的情愫。
他紧紧地握着女子的手,掌心握住了一片冰凉柔软的手背。面前的女子站在凄凉的雨夜里,大概是因为骤然降雨,山里降温的缘故,她的嘴唇泛起了淡淡的紫,身上也忍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刚从坑底爬上来的时候都觉着山内寒气森凉,更何况体质羸弱的她?
“你就没想过你的身子撑不撑得住?”
“撑不撑得住,我不也来了么?”
慕玉婵想甩开萧屹川的手,动了两下无果,她的手背上仿佛粘了一块狗皮膏药,怎么也甩不掉。
“放手,还有人呢。”她压低了声音,美眸一瞪。
萧屹川不放,反而攥得更紧,捏的慕玉婵直皱眉。
“你何时才能学会沉得住气,才能先为了自己考虑。定和县旱灾,你也不管那边的艰苦你能不能受得住,说来就来。农田里闹了蝗虫,你也不管自己怕不怕,一门心思往那边去。再说现在,这些年青山一带是没有猛兽出没,但以前有过,不然怎么会有这种陷阱,而且也不保证现在和以后没有。你难道不知道,我会担心?”
慕玉婵很快回过去:“我去定和县跟你叫过一次苦么?农田里闹了蝗虫,我夜半过去瞧,不也是因为你?青山一带就算有猛兽又如何,那么多护卫在,几十个人呢,将军未必过于杞人忧天了。”
萧屹川喉结滚动:“好,那且不说这些,就眼下的天气,你便冻得直哆嗦。你嘴唇都紫了,真要是冻病了,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你自己的身子怎么回事,你不清楚?”
身体身体,又是她的身体,慕玉婵鼻子有点发酸,不知怎么的,最不爱听他说这个。
如果进山寻他的是陈将军,他难道也会这样说么?还不是嫌弃她娇气。
“所以你的意思是嫌弃我身子差,是么?嫌弃我耽误你了,是么?”
萧屹川被问得措手不及:“我何时这样说过?”
“那你为何要说教于我?你是没这样说,但你不就是这个意思?我猜你就是这么想的,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
“你这是歪理。”萧屹川说不过她,若非唐临安还在身边跟着,他真想低头亲过去,好好把她这张气人的小嘴给堵上!
“哼,歪理也是理。”
慕玉婵心里乱得厉害。
她是公主,更是个有血有肉的女子。
她不是女神仙、女菩萨,也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恨。
萧屹川对她的担心让她倍感压力,如果……如果她是陈诗情那样会武艺的女子,是不是他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
可她终究不是,她天生体弱,就注定没办法。
“放手,我自己走。我有手有脚,就算摔了也怪不到大将军的头上。”
萧屹川当然由不得她,空出的另外一只手,反而一把揽住了慕玉婵的肩膀,两人的身体贴到了一块,慕玉婵几乎立刻感觉到男人灼热的体温透过了她隔绝雨水的油衣蔓延过来。
只可惜他身子再热,那颗心却像是不开窍的石头。
不,是臭石头!又冷又硬,真想狠狠踹上两脚。
“别任性。”
“任性?”慕玉婵不怒反笑:“我想你说得对,真是多余进山来寻你!”
唐临安实在看不下去,试探地插嘴:“我说二位……要不咱们回去再……”
“没你的事!”
“没你的事。”
方才还在吵架的两人,这会儿倒是异口同声了。
唐临安无法,只能继续默默地跟在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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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争执等回到青山别院就结束了。
陈诗情明日一早还有事,没在青山别院留宿,连夜赶回了京城。
萧屹川夫妻俩也换好衣裳,聚在别院的花厅里陪静和长公主闲谈小叙,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家伙,这对夫妻这翻脸堪比翻书,唐临安都怀疑刚才在山里的时候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夜雨逐渐变小,淅淅沥沥的,没有要停下的迹象。夜色已经很深了,静和长公主忍不住困乏,嘱咐大伙儿早些歇息,明日再一起游船吃烤鱼。
谢过静和长公主,大家各自回了房。
就在房门被丫鬟关上的一刹那,慕玉婵脸上的淡淡笑意就骤然消失,萧屹川的脸色也有些发沉。
慕玉婵瞥了萧屹川的冷脸一眼,心底哧了一下。脱了外裳,她干脆没理他,扭头上了床榻。
她面朝里,把被子扯到耳朵的位置,像只缩在窝里的愤怒兔子。
萧屹川盯着这个瘦瘦弱弱的背影一阵儿,动了动嘴唇,还是什么话也没说,直接熄了灯。
身后有人重重躺下,雨也停了,屋子里静,静得她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
刚吵了架,现在又同床共枕,慕玉婵有些别扭,就往里挪了挪身子。
没想到萧屹川紧随其后,立刻贴了上来。
夏日的被子薄,只有薄薄的一层锦缎,男人的胳膊贴着她的背,很快后心接触的那片就热乎乎的,烫得她心里乱糟。
按照以往,她生气的这个时候,萧屹川是不会再继续招惹她的,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仿佛跟她对着干。她往里挪一寸,他就跟一寸,直到再往里就没多余的地方了,慕玉婵只能停下。
“你别一直挤我,我睡觉不老实,仔细给你踹下地去。”
既然她的身子已经暖了起来,萧屹川才挪了挪身,跟慕玉婵拉开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夫妻俩躺在一张床榻上,背对背,个躺个的,不过没人睡得着。
萧屹川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困意没有培养出来,反而一合上眼皮就是方才在山里的情形。
她像是被雨水打透,无法展翅的小鸟,就算叽叽喳喳地叫着,也没什么凶样儿,更像个小可怜儿。
男人翻过身,盯着慕玉婵的背影,有种想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抬手,食指指腹轻轻抚了抚慕玉婵的脊背:“睡着了?”
慕玉婵躲开了一下,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萧屹川手指一僵:“还恼我呢?”
慕玉婵不回答,她好歹是蜀国唯一的公主,这辈子还没主动担心过什么人,今晚的事儿,倒显得她热脸贴冷屁|股,不值钱了。
她缩在被子里,左脚叠着右脚,冷冰冰的。
早知道他会凶巴巴的,她就不冒雨进山了。
刚刚捋顺的心绪这会儿又乱了起来,慕玉婵再不肯自降身价,多说一句话。
在小夫妻俩无声对峙的时候,陈诗情也冒着雨夜赶回了京城的忠勇侯府。
夤夜归来,门房先生打着哈欠给陈诗情开了门,雨后的忠勇侯府更显得寂寥寥的。
忠勇侯府的格局简单,正院住着老忠勇侯,陈诗情住在东院。
西院之前一直空着,直至陈诗情回京后,为了方便照顾失忆的无名先生,才在西院那边腾出了一个安静的小院,让他养身体。
踏上游廊,陈诗情阔步往东院的住处走,走到了雕刻“凝瑞”二字的月洞门下,却忽然停下了步子。
临去青山别院前,她安排了个丫鬟负责照顾先生的起居,这当中自然包括换药。也不知先生今夜的药,换得如何。
雨后的空气里透着一道清新,天空一碧如洗,星辰也格外明亮。这个时辰,大概人还睡着,但陈诗情还是改了方向,打算亲自去西院看看。
无名先生喜静,所以住的院子被安排在西院的最里边,偏僻归偏僻,景色确是整个西院最好的。
陈诗情本来只打算在屋外瞧一瞧就好,没想到绕过竹墙,一片微弱的灯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照在了她的脸上。先生的影子投在窗子上,有些孤独亦有些神秘。
既然他没睡,陈诗情干脆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早就听到门外脚步的声音,屋子里的男人眼神阴郁下去,忠勇侯府那个负责照看她的小丫鬟总是找借口贴着他,实在令他烦躁不爽,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敢深夜过来敲他的门。
男人森冷的眼眸盯过去,心里已经琢磨出好几个让这个不知好歹的丫鬟离府的主意。
“是我。”
听见声音,男人眉眼的寒气顿消,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惊喜,豁然起身。
房门忽地被人从里边打开,比陈诗情高了半头的无名先生只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定定地站在她的面前。
“你不是去青山狩猎了么,怎么忽然回来了?”
“我……”
不及回答,男人的视线落在了陈诗情的发梢上:“淋雨回来的?”
“穿了油衣,但前半程雨势太大,油衣蓑帽无法完全把雨遮住。”
无名先生让开门口的位置,直接将陈诗情拉进了屋子,把她按在了一把圈椅上。
“若下雨,你就该直接住在那边,待明日天晴再回来,否则冒雨回来,路上就算没有危险,也难免会有生了寒病的忧虑。”
说着,他拿来了一条巾子,站在陈诗情的身后,不由分说便拆开了她的马尾,乌黑如瀑的长发散开一片倾泻而下,被男人捧在手心里。
“巾子是新的,我帮你擦擦。”
陈诗情认可他的话,住在那边固然不必连夜奔波,但她还是觉着住在家里踏实,就是想回来。
这个原因她自己心里想想就算了,没必要告诉他:“先生,你的伤今日上药了么?”
男人从容地擦着发梢,“没有。”
陈诗情侧了侧头,略略惊愕:“为何?”
无名先生乜视下去,欣赏着她长长的睫毛:“我虽是男子……但也不喜欢被不想干的女人无缘无故看了看身体。”
陈诗情有种心烦意乱的错觉,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摆弄头发,忽地站起来转身:“怎么是无缘无故,上药而已。”
“那还烦请将军亲自动手,如此我才放心。”说着,男人解开了中衣带子,刚刚还平整的中衣立刻变得松松垮垮,两道笔直的锁骨若隐若现,再往下是胸口和小腹上匀称的肌肉。
他的屋子里有股淡淡的幽香,莫名让人烦乱。
陈诗情避开视线:“……明日吧,今日我累了。”
“是我疏忽了,忽略了将军跑了许久的马。”无名先生并不勉强,撩开衣襟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也好,今日虽没上药,但似乎也比过去好多了。那就听将军的,明日我等你。将军回去也好好歇歇,免得淋雨着了凉。我生性好静,至于那个丫鬟……”
“知道了。”
陈诗情余光朝男人的伤口瞥了瞥,确定的确并无大碍后,转身离去,打算天亮就把安排在他身边伺候的丫鬟撤掉。
陈诗情的底子好,并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反倒是慕玉婵,自进山淋了雨后,第二日就病了。
生了病不适合继续留宿在青山别院,次日一早,夫妻俩就回到了京城的将军府。
相较过去,慕玉婵这次生病倒是比以前的症状轻了许多,不至于整日躺在床上,不过咳嗽、喉咙疼还是有的。
夕阳西下,萧屹川进宫还没回来,左右无事,慕玉婵喝过药后,坐在窗边给定和县的沈四姑娘写信。
两个姑娘本就脾性相符,有了共同的秘密后,关系可以说是更进一步。
信上,慕玉婵先是聊了对缂丝进蜀一事的看法,随后又说已经命人把她二哥的画像快马加鞭地往蜀国的皇弟那儿送了。
正写着,门口响起脚步,慕玉婵抬眼看了一下,萧屹川回来了。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无声地触上,很快又默默地移开。
仙露伺候在屋子里,一头雾水。
从青山别院回来,将军和公主就没互相讲过一句话,也不知又闹了什么矛盾。
仙露如往常般问:“公主、将军,摆饭吗?”
慕玉婵:“不必。”
萧屹川:“摆吧。”
仙露抽了抽嘴角,不知该听谁的。她正为难呢,就看自家公主眉心又聚在了一块儿,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
慕玉婵的咳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漫开,微微蹙眉的样子有种破碎的无力感。
男人的指尖动了动,像是中了什么巫蛊之术,她每咳一下,他的心便跟着揪一下。
“怎么又咳了?”仙露一边去倒温水,一边朝外边喊:“明珠,快将公主的甘草丸拿来。”
“来了来了!”
明珠立刻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小瓶子,萧屹川摸上袖兜的手也终于缓缓落下。
也许是习惯吧,明明慕玉婵有阵子没咳嗽了,但他还是会备着这药。
第63章 拥她入睡
见慕玉婵无事了, 萧屹川就回了偏房。
并非是与慕玉婵置气,眼下她恼着他,他不想过去惹慕玉婵烦心,从而不利病情。
男人看着主屋的方向, 也希望慕玉婵可以趁此机会好好想想, 以后把自己的身子放在第一位。
不过此时, 主屋的慕玉婵可没心情反思这个。男人和女人考虑问题的方向和心思完全不一样,慕玉婵只觉着萧屹川给她脸色看, 纯纯摆谱。
“公主,别气了,等会儿又要咳嗽。”仙露劝着, “才从定和县回来, 大将军许是有事要忙。”
慕玉婵盯着萧屹川离去的方向,心口起起伏伏。
臭石头看都不看她一眼!没良心, 就是没良心,什么都不用说了。
生气归生气,慕玉婵这几日可没亏待自己, 该吃吃该睡睡。三日后,身上的病总算彻底好了, 病好了就行,不耽误她出门散心。
七月十四, 萧屹川从南军营回来, 就看见明珠和仙露动作麻利地给慕玉婵收拾着行李。
慕玉婵则穿着一套他从未见过的襦裙, 对着落地铜镜转了个圈,气色不错。
这套襦裙是今年京城的新款式, 淡青色的料子,上边绣着花鸟样式的图案, 裙摆不止一层,足有七八层的轻纱,层层叠叠的但却一点不热,像天宫里踏云下凡的轻盈仙子。
萧屹川只觉着她比那些天宫里的仙子还要美,不过他此刻更想知晓明珠和仙露为何收拾行李。
“你这是要去哪儿?”
萧屹川垂眸看了看丫鬟们手里那些东西,并没有他的。
慕玉婵瞥他一眼,不想正经回答他:“我回蜀国,回娘家去。”
萧屹川心口突然空了一下,很快察觉她是在说气话。
仙露上来打圆场:“回将军的话,公主明日要随老夫人去潭灵寺祈福,这一去要住上小半月呢,所以才让我们备些常用之物。”
萧屹川想起来了,每年的七月十五,继母王氏都会去潭灵寺祈福,并且小住一段时间。据说这个习惯还是随着他的生母顺和长公主保留下来的,就算他的生母不在了,王氏还会把这件事儿做下去。
只是慕玉婵也会同去,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散散心也好,潭灵寺那边风景秀美,主持僧人也都是熟识之人。只可惜南军营太忙,他没法陪她,好在有娘在,他不必特别担心慕玉婵。
“也罢,近几日开始下雨了,你们再带好伞。”萧屹川吩咐好丫鬟,又朝慕玉婵道:“明日我送你和娘。”
慕玉婵动了动唇,想要拒绝,但萧屹川也不止送她一个,干脆默认。
七月十五一早,薄雾蒙蒙,两辆马车前后脚驶出了将军府的后门。
王氏带着一个嬷嬷,慕玉婵领着明珠仙露,分开两车。
慕玉婵撩开车帘,清晨的清新空气就一股脑儿地钻进了车厢里。前方,萧屹川骑马开路,六名随行护卫跟在马车后边。
潭灵寺在京西四十里,因为灵验,所以香火很旺。
路上行人不少,萧屹川把人送到了西城门,王氏就叫停了马车。
“川儿,别送了。就几十里多地,很快就到了。”她朝后边的马车使了个眼色,笑盈盈地看着他:“去跟玉婵道个别,再见面,可得半个月呢,省的互相想。”
萧屹川回了声“是”,回头看后边的马车。车里没有动静,也不知她在里边在做什么、想什么。催马走到了慕玉婵的车外,马车的车窗紧闭,看样子车里的人好像不想见他。
萧屹川没有敲车窗,兀自站在车外,许多嘱咐的话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按时吃药?这些就算他不说,明珠和仙露两个丫鬟也会给她照顾好的。
默了好半晌,他才眼眸沉沉地看着车窗的位置:“你路上小心。”
车内,慕玉婵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焦乱。
萧屹川嘴巴笨,她是知道的。
但此刻,她竟分不清萧屹川是真的嘴笨还是不想理她。
她干脆没回话,很想看看萧屹川会不会敲门找她。可惜,没等到萧屹川,她却只等来了一串儿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慕玉婵抿了抿唇,鼻子里轻轻“哼”了声。
明珠和仙露面面相觑,这次公主和将军的矛盾似乎不是往常那么简单、单纯。往昔吵吵嚷嚷就过去了,这次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车轮再度滚动,一行人离繁华的京城越来越远。
行到一半路的时候,王氏叫停了队伍。
除了车夫和她们一些女眷坐在马车上,还有六个徒步的护卫。走了十里路了,正巧此处有座赏景的野亭子,王氏打算让大伙歇歇脚。
慕玉婵正奇怪马车怎么忽然停了,就听车外王氏的嬷嬷过来,恭敬地问:“大夫人,这边儿风景好,老夫人问您要不要下车一起活动活动。”
慕玉婵正有此意,撩开车帘回道:“告诉娘,我这就来。”
明珠和仙露扶着她下了车,就看见婆母王氏已经步入了野亭,笑着朝她招手。
“你们两个在附近走走,别走太远,不必跟来。”
安排完明珠和仙露,慕玉婵笑着走向了王氏。
亭子野,景色也野,雨后的天空碧蓝,附近的野花野草喝饱了水,蓬勃地向上生长着,一切都生机勃勃。
王氏看着这个娇美矜贵的儿媳妇,忽然和和蔼蔼地问:“怎么,小两口吵架啦?”
惊讶于婆母的细心,慕玉婵眼睛瞪圆了一下,又垂眸掩饰:“没有,娘怎么忽然这么说?”
“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还能看不出来?”王氏道,“是不是川儿欺负你了,你跟娘说,娘去说他。”
欺负她吗……
慕玉婵仔细回想了下,其实萧屹川对她挺好的。
可他对她越好,她就越怕,那种不安的感觉也越强烈。她不知道萧屹川对她的好会持续多久,甚至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她很苦恼这种不能自已的失控状态。
不想王氏担心,慕玉婵换了笑脸:“娘,您就别担心了,我和他真的没什么,若他真的敢欺负我,我定会找您告状。”
问不出什么,王氏便不再深究,两个都是好孩子,有些事儿啊,也只能他们夫妻两之间才能消化解决。
下午,一行人终于到了潭灵寺,慕玉婵和王氏等女眷被分到了后边专门留给将军府的禅房。
吃过素斋饭,王氏便叫上慕玉婵一起去佛堂抄经书。
潭灵寺的日子很平静,除了随僧人们一起上早晚的功课,在晨钟打板之后,她和王氏还会去大殿外和师父一起行禅。
白日里除了抄经文就是打坐,闲暇时再陪王氏做一些祈福供奉所用的莲花灯。
寺院内的作息相当规律,慕玉婵烦乱的心绪也被短暂的抚平捋顺,直到七月二十四的雨夜,打破了她短暂的平静。
明早,潭灵寺有一场逢五的法事,法事上可以供奉的莲花灯。
寺里的老方丈说过,莲花灯象征着自己的愿景,燃上灯芯,供奉在佛祖面前,青烟直上,可上达天意。
慕玉婵觉着自己的愿望还挺多的,所以打算再多做几盏,做得少了,还向佛祖求这求那,佛祖不怪罪,她自己都觉着不好意思。
莲花灯重在心意,要亲手而为,慕玉婵没让明珠和仙露跟她白白熬夜,打发两个丫鬟出了自己的屋子,先去睡觉。
二更天一过,院子里的虫鸣都安静了,唯独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直没有停下。
大旱过去,京城又时不时开始落雨,细细密密地银线交织天地,如丝如绸。
正在细心地绘制花瓣儿的纹样,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慕玉婵没抬头,毛笔沾了沾钛白之色:“不是让你们先去睡么,不必管我。”
夜幕低垂,黯淡的烛心在古朴的长案上摇曳生姿,慕玉婵坐在桌前,提笔落笔间透着一股矜贵而不可冒犯的气质,几乎与这间古拙的禅房融为一体,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如烟雾般散掉。
萧屹川忍不住放轻呼吸,她正全神贯注地给一朵花瓣儿上色。寥寥几笔,圣洁的莲花跃然纸上,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慕玉婵这才抬头,淡淡的瞳仁便是一缩。
“你、你怎么来了?”
“闲来无事,我来看看你,和娘。”
萧屹川站在门口的位置,两侧的肩头是被雨淋湿的水痕,在深色的布料上,并不是很明显。
那样一个大男人,湿漉漉地站在门口,看起来多多少少有点可怜。快十日不见,先前的那些情绪也已经淡了。
慕玉婵的心不是铁做的,朝他招了招手:“那你若无事,过来帮我做莲花灯吧。”
萧屹川“嗯”了声,想了想先把身上沾满水汽的外袍脱下搭在架子上,才走过去,闷声不响地拿起了一支毛笔。
“你这么晚过来,明日不去军营了?”她问。
“去的,等会儿你睡了,我直接去南军营。”
“南军营离潭灵寺跑马要一个半时辰吧,今晚你不睡觉啦?”
睡,诚然他想睡,但也身不由己。
早些时候,他躺在将军府的床上,不是没想过睡觉,可只要一闭眼睛便是她的影子。
她的哭,她的笑,她的小脾气,都会如潮如海地袭来,让他心神不宁。
萧屹川像是着了魔、上了瘾,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干脆重新穿好了衣裳,冒雨冒夜地策马来了潭灵寺,只为了瞧她一眼。
想一个人就像是咳嗽,忍是忍不住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看到她。
立刻,马上。
忽地,男人的笔尖儿一顿,好像想到了什么,心头一荡。
那时候她去定和县寻他,是不是也是这般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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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蒙细雨还在下着,雨滴落在寺院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慕玉婵把画好的灯皮交给萧屹川,让他粘到藤编的莲花灯骨架上。萧屹川则一手托着藤编的骨架,一手拿着小刷子往上刷浆糊。
她悄悄抬了抬眼,觑了过去。
萧屹川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不仅是读兵书的时候、领兵打仗的时候,做莲花灯的时候亦然。
男人的眉心微微聚着,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直线。灯火打在他的半边脸上,明明灭灭,冷峻又神秘。
“你看看,这样是否可以?”
见萧屹川看过来,慕玉婵垂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