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成婚(一)
◎“我今日来送你出嫁。”◎
癸亥月,己卯日,吉,宜嫁娶。
天还未亮,沈府便已经热闹起来,大红灯笼将沈府上下照得一片通红。
沈素钦睡眼惺忪地被居桃按在铜镜前,由喜娘开面。细细的丝线在她光滑的脸上绞夹,不多时,她的脸就变得比平日粉嫩光洁许多。
“婆子我绞过这么多小姐,还从未见过像沈小姐这般天生丽质的。”这喜婆子嘴甜。
江遥笑得很开心,忙叫居桃待会多给喜婆子赏钱。
沈素钦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对居桃说:“少给点啊,我穷。”
喜婆子面色一僵,嘴角抽了抽。
别以为她没看见那满院子的嫁妆,挨挨挤挤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居桃偷笑,她家小姐日进斗金,身家多到吓人,还天天把挣钱挂在嘴边。
“换喜服吧,时候不早了。”江遥提醒。
沈素钦皮肤偏白,大红色的喜服一上身,更衬得她五官秾丽,乌发如墨,一双剪水双瞳,像要把人吸进去一样,叫人挪不开眼。
此时,屋内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放缓了呼吸,静静地看着她。
江遥看着这样的女儿,欣慰地笑了,可笑着笑着眼角又不自觉地沾上泪珠,“是我没用,没能叫你嫁给想嫁的人。”她哽咽着说。
沈素钦笑着靠过去,轻轻捧住她的脸帮她拭去眼泪说:“萧将军未必不是良配,放宽心。”
她现在对江瑶很是温柔,虽然那声阿娘一直喊不出口,但该做的该说的一样也不少。
江遥到底觉得在大喜的日子落泪不好,强自忍了泪意,还待与女儿再多说两句话,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二夫人,前头来传话说,将军府来迎亲的队伍马上就要到了。”一丫鬟提醒道。
江遥心头一紧,“快,快给小姐盖上盖头。”
沈素钦被居桃慌忙拉去按坐在床上,兜头蒙了一块红绸,顿时眼前一片红色,视线只能透过缝隙看到脚边窄窄的一点范围。
她被迫安静地坐着,心绪一点点平复下来。
屋里到处都是慌乱的脚步声,只是一块红绸,就像把她与外边隔绝了一杨。
“真要嫁人了。”她心里怪怪的,说不上什么感觉,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衣挠痒痒,抓不着实处。
正在这时,喜婆突然抚掌大喊:“坏了,待会谁背小姐出门上花轿。”
江遥也是一愣,忙活好几天,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按规矩,新娘出门时脚不能沾地,必须要娘家兄弟背着,一直送出大门口,送进花轿。
可江遥只有沈素钦这么一个女儿,沈府也没有旁的男丁。
她赶紧盘算了一下,三服之内的兄弟只有裴家了,裴家嫡子裴听风,年十九,比沈素钦大一岁。
可裴家是郡主那边的关系,且人家裴如海是丞相,比他们家高了好几级。郡主又向来看不起这边,肯定不会让娘家人出面的。就像今天这么大的日子,裴家也没派人来走一趟。
想到这里,江遥急得直转圈。
“实在不行就随便找一个吧。”沈素钦顶着红盖头说,“居桃也行,她力气大。”
居桃也说:“对,我可以背动小姐的。”
“乱讲,这会坏了规矩的。”江遥说。
“喜婆,没有娘家兄弟的怎么出阁?”沈素钦问。
喜婆为难道:“最好是堂兄弟或本家兄弟,这寓意着新娘子有人撑腰,出嫁后不受欺负,”她还真没怎么遇到过这种情况,“要实在没有,让沈老爷来一趟也成,就是八成要落下话柄。”
沈素钦想了想,说:“那就请沈老爷来”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大小姐和裴家表少爷来了。”
江遥和居桃同时一愣,沈素钦也一下子把盖头掀了下来,看向走进来的两人。
“二夫人,”沈素秋先行礼问的好,“我晓得没人送门,就特意请了表哥前来。”
沈素秋身旁冷玉一般清雅端正的男子也温言出口道:“夫人,我来送表妹出门。”
“素秋,你”江遥没想到她回来。
“不管怎么说,沈家的脸面大过天,”沈素秋走到沈素钦跟前,抬手帮她扶正歪掉的凤簪,说:“恩怨先放一边,我今日来送你出嫁。”
沈素钦仰头看着她,半晌才说:“多谢。”
“嗯。”
说完,沈素秋朝身后的人招招手,待人走到近前,向沈素钦介绍说:“他是裴家表哥,裴听风。”
沈素钦起身,“麻烦裴公子了。”
裴听风温和一笑,“不麻烦的。”
“秋儿,这事郡主知道吗?”江遥问,如果郡主不知道的话,待会出门怕是要生事端。
“她不知道,不过她分得清轻重。”
归根结底,今日沈萧两家大婚,不仅关系两家脸面,也关系皇家脸面,她阿娘再怎么怨恨江遥,也不会拿沈家的脸面开玩笑,这是她作为世家贵女自小受到的教养。
临近吉时,前头来报花轿到了。
“走吧。”沈素秋帮沈素钦盖上红盖头。
在盖头即将落下的最后一秒,沈素钦突然捉住她的手腕说:“今日的事我记在心上。”
“不记也没关系。”沈素秋说。
沈素钦松开手。
裴听风弯下腰,“我们出发吧。”
“嗯。”
一行人走出小院,走至宾客中间,沈素钦忽然听见有人低低议论。
“裴家这位什么时候回的都城?”
“有一阵子了,听说他还真把大梁走了个遍。”
“他这个管户籍农桑的户曹掾史倒是做的上心。”
沈素钦心下一动,她此时趴在裴听风身上,视线被一片红色挡住,只能透过向下的缝隙看见裴听风平直的肩线和天青色长衫。
“先生,”她突然听见裴听风小声喊她。
“嗯?”
“均田制,得空可否请教一二。”
沈素钦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才回了声:“好。”
将军府迎亲的队伍是清一水的骑兵,个个英气逼人。为首的萧平川也骑着高头大马,喜庆的大红喜服都压不住他浑身的锋利锐气。
他身后是八抬大轿,按迎接将军夫人的最高规制走的,花轿前后多了两面清道旗和四只红纱灯笼,以及宫人若干。加上吹吹打打的唢呐鼓乐队,这只迎亲队伍竟蜿蜒排了小半条街。
按照习俗,迎亲队伍从将军府出来后不能直接去沈府,要穿过正街,至少绕行半个图安城后,才能去接新妇。
这样一来,大半图安的百姓都见识到了这支既威武又气派的迎亲队伍,路过的行商、摆摊的小贩还有行人,全都忍不住跟上来凑热闹。
“将军,大喜!”
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了这么一句。
起初大家都以为萧平川不会回,不想他竟直接勒紧缰绳停下来,目光锁定喊话的那人拱手回礼道:“萧某多谢这位兄弟。”
这下人群哄然炸开,恭喜的声音此起彼伏。萧平川笑着回应他们,一路上好不热闹。
无论如何今日大婚是他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婚礼,他不想弄的难看。
来到沈府门口,跟着队伍来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将沈府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萧平川端坐在马上,等着沈府将新妇送出来。
此时天高云淡,晴空万里,暖融融的天光将一切照得格外明悉,萧平川甚至可以到沈府门口石狮子嘴里缺掉的小半颗牙齿。
随着鞭炮声响起,新娘子出门了。
萧平川单手杵着马鞍飞身下马,姿势干净利落,引得周围一阵惊呼。
按照规矩,他只需前迎两步即可,会有沈家人背着新娘送进轿子。
他本以为会是随便哪个姓沈的男丁,不想一搭眼居然看见是裴听风。
裴听风此人是真正的读书人,只站在那不动就一副饱读诗书的样子。加上脸长的也还行,这就显得他这个舞刀弄枪的跟人家沈二小姐更不相配了。
眼看着走到花轿还有一段距离,萧平川不耐地将手里的马鞭丢给许有财,自己两步上前,直接将沈素钦从裴听风背上抱了下来。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裴听风也是一愣,下意识制止道:“这不合规矩。”
萧平川的视线凉凉地刮过他,冷声道,“规矩都是人定的,”说罢,他又低声问沈素钦,“你介意么?”
这是两人闹翻后,萧平川头一回跟她说话,听这语气,似乎是掀过去了。
红盖头下的沈素钦平淡回他说:“无碍。”
如此一来,萧平川更毫无顾忌了,抱着沈素钦就往花轿那边走去。
裴听风是认得萧平川的,还有他身边时刻跟着的那位许将军,别看他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在军营里完全是一副说一不二、佛挡杀佛的架势。
他们对于大梁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那位也常说,大梁幸得萧平川。
而此时,被萧平川抱在怀里的沈素钦远没有刚才说话时那般镇定,两辈子了,这还是她头一回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
萧平川浑身硬邦邦的,硌得她哪哪都疼。
可他的胳膊又很有力气,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我知道你不愿意,是假的,走个过场。”萧平川突然小声跟她说,“你且先忍忍吧。”
沈素钦捏紧自己的衣袖,低低应了一声。
“婚后我不会限制你任何事,放心。”
“多谢将军。”
第29章 成婚(二)
◎合卺筵前旨意有,笙歌叠奏迎新偶。◎
入了花轿,队伍启程,嫁妆开始依次从沈府往外抬。
看热闹的人一台一台地数着,总在以为快数到头的时候,发现后面还有。众人惊叹地望着不见头不见尾的嫁妆,感叹真是大手笔。
其实,时云珠给准备的嫁妆也就是中规中矩的庶女出阁的数目。
但后来临近日子,时不时不知从那里、更不知是谁送来的添妆。这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加起来得有上千件,还都是绫罗绸缎奇珍珠宝等罕见物。
可以说,都城近十年来,除了公主出嫁,就数沈素钦这次规格隆重了,迎亲队伍所到之处,无不是惊讶羡慕的目光。
临近吉时,迎亲队伍敲敲打打着回到将军府。
将军府人丁稀少,也没有前来贺喜的官员同僚,看上去着实冷清。
萧平川高坐在马上,抬眼扫了一圈,对跟来看热闹的老百姓高声道:“今日大喜,我萧平川开府宴客,大家若是得空,不妨一同进府观礼。”
此话一出,周围先是静了一瞬,接着就有人高声问:“将军说的可是玩笑话?”
他们平头老百姓还有进将军府喝喜酒的一天?大家都不敢相信。
“真话。”萧平川回。
“可我们没备贺礼。”贺喜哪有不带贺礼的。
“无妨。”萧平川朝许有财招手,“有财,招呼大家。”
许有财应声说“是”。
“将军,该迎新妇了。”喜婆提醒萧平川道。
萧平川飞身下马,按规矩提弓朝着花轿“哆哆哆”连射三箭,随后撩开轿帘,亲自把沈素钦从轿子里搀扶出来。
这回喜婆没再说什么不合规矩,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众人簇拥着两个新人进府,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进大官家里,气派是气派,就是比想象中小了点。
来到正堂,恰是吉时。
堂中无长辈,只在正中供桌上端放着萧平川父母的牌位。
众人见状,喧闹的声音顿时一静。
他们望着正堂上的牌位和府中无一亲朋好友的清冷景象,突然明白将军为什么要让他们进来。
“吉时已到,新人拜天地。”
礼官看看天色,开始唱词。
萧平川接过喜婆递来的牵巾,与沈素钦各执一头。
“一拜天地。”
如果说在此之前,沈素钦对于成婚这件事还没有什么实感的话,那么随着这声“一拜天地”,她突然心中一荡,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当年她突然穿来大梁,孤身一人,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到如今,她很清楚自己并没有真的扎根进去。
或许她该认真考虑这件事了。
“二拜高堂。”
萧平川低头,高堂之上是他阴阳两隔的父母。
自他一力扛起黑旗军到如今,数千个日夜禹禹独行,他清楚今日这一拜并不代表着什么。
可他捏紧红绸,心里想着若是她真的心悦自己该有多好,那今日这一切就都是真的了。
而他也将重新拥有家人,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可惜都是假的。
“夫妻对拜。”
两人牵着大红的牵巾慢慢转过身,他们都看见了彼此,也都瞧见了对方身上喜庆的红衣红袍。
他们都知道,头顶青天脚踏厚土,朝着彼此这么一拜下去,无论日后如何,他二人都将被视为一体,荣辱与共。
正在两人快要拜下去的时候,堂下突然冲出一队禁卫军,强硬地将参加婚事的众人推搡至两侧,列队辟出入正堂的路来。
“干什么啊这是。”
“好歹等人家成完婚嘛。”
众人为萧平川抱不平,来人却不为所动。
居桃和许有财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怒火。
他俩一言不发自觉走去堂前,一左一右站定,跟禁军对峙,颇有谁也不准进去的架势。
而萧平川在抬眼扫过堂外众人后,沉声吩咐礼官道:“继续。”
礼官受意,又高喊一声,“夫妻对拜。”
当着在场所有人面,萧平川和沈素钦弯腰对拜,仿佛突然冲出来的禁卫军只是无关紧要的摆设。
“礼成,送入洞房。”
这几个字落地,安平侯才终于姗姗来迟,顶着众人视线从远处走来。
许有财想拦,萧平川摆摆手,示意他放行。
“萧平川,陛下要见你,马上。”安平侯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说。
他人已经上了年纪了,腰背微微佝偻,面上皱纹横生,一双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时不时微微闪过一些精光,一看就知道是个精于算计的人。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这桩婚事明明是陛下做主赐的婚,怎么婚还没结成,当场就来拿人了?
众人不解,又不敢问,只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安平侯。
安平侯哼笑一声,“萧将军心怀不轨,陛下怎能放任。我劝诸位不要凑这个热闹,省得把命搭进去。”
“安平侯着什么急,容我把这婚结完了再随你去。”萧平川不紧不慢地吩咐许有财,“去取合卺酒来。”
喝了合卺酒,两人才算正式结为夫妇。
待许有财应声下去后,他才问沈素钦:“当众喝合卺酒,可以吗?”
沈素钦抬手,白如脂玉的手指捻起艳红的盖头,一把掀开,露出一张明艳的脸来,仰头回他说:“有何不可。”
看着面若春桃的新娘,在场众人只觉得一场灼灼的桃花雨扑面而来,细细雨丝淋打在枝头,有风急掠而过,漫天桃花飞舞,好不盛大。
萧平川也失神了片刻,他生凭所见最美最震撼的景色是疏勒河的日落鎏金,此时想来竟不及眼前人的十分之一。
“不是说嫁进来的是个村姑么?”堂下有人小声问。
他们听说将军要娶乡下来的村姑,是为了看热闹才跟着进来的。
有个周身穿戴还算体面的人回他说:“这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人家那是跟着高人隐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