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措不及防对上少年眼中的认真,敷衍的话咽回腹中,她点了两下他的唇,认认真真说:“希望我下次见你时,你能大胆说出你的想法。
“闻闻啊,做个勇敢且自信的人吧,不必在意那些质疑。
“你要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大陆最出名的术士。
“而我,将会是大陆最强的剑客。”
闻清衍心想此刻分明没有下雨,为何自己的视线一片模糊?
这时海边燃起烟火,五彩缤纷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在周围人群的欢呼声中,他大着胆子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在自己怀中,低头吻住她的唇瓣。
贺楼茵震惊瞪圆了眼睛,用力掐了把他的腰窝,心想她说的勇敢不是在这件事上勇敢啊!
不过好像也不算差,毕竟主动回应她的闻清衍,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烟花结束后,周围人群如潮水般四散开,闻清衍想要结束这个吻,却被她扣着后脑用力加深,唇瓣被她衔住,他的手竟不知道该往何处放。
这个吻结束后,她拿走了那张写着计算结果的纸条,闻清衍等了一会,却没见她递出新的纸条,便疑惑问:“没有了吗?”
面前的少女听后震惊抬头,“你还想再来?”
她好像误会了。闻清衍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点头。
少女愣了一会,突然说:“张嘴。”
他依言张开嘴,伸进他喉中的却是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他舌根上,一直按到他呼吸乱成一团,口液顺着唇角溢出后才抽出。
她扯起他的袖子替他擦了擦,笑着问:“够了吗?”
“够了。”他的头越来越低,“你这次没有新的数据要我计算吗?”
“没有了。”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诛世之眼的运行规律,接下来便得去做她的正事了,她已经忍了那个喋喋不休向她灌输魔神信仰的白梅客五个多月了,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如此无聊的东西,到底为什么会引得无数人追随?她想不明白。
她拍了拍闻清衍的肩膀,认真说:“这次我会离开的久一点。”
“是多久?”他问。
“不清楚,我会尽量早一点。”
“我的生辰是十一月初七,你能在那时回来吗?”
贺楼茵向来不会答应自己无法做到的事,可不知为何,她的心却比大脑快了一分。
“我会的。”她认真说。
闻清衍望着海面上她越来越小的身影,低垂的眉眼表达出他此刻很难过,在这场梦境中,他们只剩最后一次见面了。
……
雪原上依旧在飘着雪,白梅客已经在雪中等她许久。
“走吧。”她扫他一眼,没什么兴致的说。
白梅客飞快跟上,嘴中依旧喋喋不休着。贺楼茵烦躁地捂住耳朵,龇着牙说:“你知道为什么魔神迟迟不肯回应你的请求吗?”
“为什么?”白梅客问。
“因为你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
“……”
去往五方山的这一路上,贺楼茵获得了难得的安静,但安静太过了,就让人忍不住没话找话说。
“你说魔神到底是魔还是神?”
白梅客一听有人与他搭话,立刻打开了话匣子,“魔神就是魔神——”
贺楼茵:“那到底是魔还是神。”
白梅客:“……是魔神。”
贺楼茵:“……”
“你为什么如此信奉魔神?他给你什么好处了吗?”
“信仰是不需要索取回报的,需要索取回报的信仰不够纯粹,已失了信仰的意义。”
“魔神的信仰又是什么?”
“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
“我是问魔神自己的信仰。”
“魔神自己就是信仰。”
“……”
真是没有营养的话题,贺楼茵又闭上了嘴,一直到二人出现在五方山脚下时,她才再次开口:“把生命奉献给魔神,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白梅客沉默了一下,“我心甘情愿,无需任何好处。”
其实并不是吧。
贺楼茵看着袖中布满伤痕的手掌,那些交错的伤疤状若一个古老的符文,而她恰好在家中的书房中见过这个符文——一个以命换命的咒术符文。
“你有亲人生了重病?”
白梅客听后飞快反驳:“没有。”他又催促道,“你动作快些。”
贺楼茵没动,她盯着白梅客的眼睛,认真说:“我家中有很多能够救人性命的药,我还认识医圣,就是那个据说哪怕死得只剩一口气,他都能将人救回来的医圣。”
白梅客其实除了吵了些,人也没那么坏。她想,能将冻僵在雪地里的狐狸抱在怀中捂热的老头,应该也坏不到哪去。
她安静等着白梅客的回答,可白梅客却说:“没用的,不老城的人这辈子都离不开不老城。”他再次催促,“走吧,不要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
贺楼茵没再劝了。
如果这是白梅客的选择的话,她只能尊重他的命运。
有了闻清衍计算出的数据,他们很轻易便进入到了五方山中,贺楼茵撒了把药粉迷晕了禁地看守的道者,快速往里走去。
五方山下,雄伟的地宫中,四道约有树干粗的锁链锁着一只人身却有羽翼的石像。
“这就是魔神?”
白梅客点了点头,虔诚跪在地上,利刃划开手腕,殷红的鲜血流入祭台的沟壑中,不一会儿一个鲜红的符文便浮现在脚下。
白梅客的脸此刻跟他的眉毛一样白。
他的生命在急速流失。
贺楼茵没有制止,她知道制止一个狂热信徒的虔诚叩拜是件毫无意义的事。
白梅客的血流尽,在他闭眼前的最后一刻,贺楼茵看见他费力动了动嘴唇。
谢谢你。
真奇怪。贺楼茵心想,他不对他的魔神说谢谢,对她说什么谢谢?
脚边白梅客尸体已经变得冰冷,祭台中心的石像睁开了双眼。
贺楼茵冷冷打量了石像几眼,开口问:“他向你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石像转动眼睛,唇角弯了下,“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是谁。”
“我没兴趣将时间浪费在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上。”
石像轻笑,“他向我许愿,希望他病重的孩子能够将生命延续下去。”
“那你完成他的愿望了吗?”
“我是魔神,又不是真神。”
“所以说你其实是个言而无信的骗子。”
石像奇怪:“我又没求着他将生命奉献给我。”
“我是说你用信仰欺骗了他。”
石像突然不说话了。
贺楼茵继续说:“你的信仰听起来好像很伟大,但落不到实处的信仰如同纸墙一般,都不需要蘸水,三岁孩童都能用手指将它戳破。”
“你在质疑我的信仰。”
“不是质疑,我只是在评价。你的信仰毫无意义。”
石像又一阵沉默后问:“那你的信仰是什么?”
贺楼茵:“我不需要‘信仰’这种没有意义的东西。”
石像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却听见面前年轻的姑娘说:“你不过是一尊腐朽的石像罢了。”她低头看向地上的白梅客,“信仰一堆泥土,你真可怜。”
这句话说完,石像变得很生气,树干粗的锁链随着他张牙舞爪的动作将地面砸得啪啪响,它大吼着:“无知的人类,我乃上古魔神,你怎能用污浊的泥土来比喻我!”
真吵。
贺楼茵平静望着石像:“你也很可怜,自诩无所不能的魔神,却被困在这方狭小的山洞中不见天日,而你的信仰,却无法将你从此地救出。”
“真不明白,我母亲为何会信仰一堆污浊的泥土。”
她说完,万千剑光拔地而起,如暴雨般落向祭台中央的石像,石像很快捅成了一滩烂泥,但贺楼茵知道,魔神并没有死,这只是他用于沟通的一个寄体。
五方山开始地动山摇,祭坛裂开了一条缝,污浊的黑泥不断从地缝中往上涌,头顶上还有碎石不断落下,白梅客的尸体很快被碎石掩埋。
贺楼茵心想,所谓魔神,原来不过是一滩烂泥。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与真正的魔神对话,被地动晃醒的道者已接连赶往祭坛,“有人试图释放魔神!请务必诛杀在地!”
贺楼茵看了眼被石块掩埋的白梅客,短暂想了下选择将他的尸体扒拉了出来——尽管这会使她逃离五方山时受到很多不必要的伤,但她抓着白梅客身体的手却一丝未松。
她在一片刀光剑影中,急速往雪原奔逃。
真没意思啊。
穹灵屏障前,她用剑在冻得坚硬的积雪中挖了一个深坑,将白梅客的尸体扔了进去,天空中扑簌落下的飞雪,又很快将白梅客的尸体掩埋。
她没有给他立碑——反正也是会被大雪掩埋的。
“我进不去穹灵屏障另一端,就把你埋在这了,你有空的时候记得爬起来看看故乡。”
“你说你叫白梅客,却从来没有见过梅花。”她取下头上的红梅发簪,想了下还是没舍得扔进雪里给白梅客作伴,“这是我师尊送我的,我不能给你。不过——”她弯下腰来,将红梅发簪在雪里摁了摁,绵软的雪被压出一串梅花形状,她将那块印着梅花的雪捧起来,扔到埋着白梅客的那处雪堆上,“呐,这就是梅花,记得看清楚了些,看不清楚也别托梦给我,你太吵了,我不想听你说话。”
最后,她说:“下辈子换个信仰吧,信什么都好过信堆烂泥。”
姑娘说完转身就走了,不断落下的大雪很快将她的脚印掩埋。
她没有回头看。
……
长生殿,殿主正躺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突然间殿门就被人踹开了,惊得他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还是那个年轻的姑娘。
长生殿殿主问:“你来做什么?”
姑娘冷淡开口:“领赏金。”
长生殿殿主惊讶得张大了嘴,狭小的眯眯眼此刻睁得滚圆,惊讶道:“你居然真的成功了。”他当下便吩咐人取来赏金给她,姑娘拿了赏金却迟迟未走,阴冷的目光看得他心里有些发寒。
他问:“你还有其他事?”
姑娘点了下头:“我要知道是谁要杀白梅客。”
长生殿主拒绝回答她这个问题,“长生殿收钱买命,这是个匿名悬赏,背后之人我不清楚,当然,就是清楚我也不能告诉,这是杀手的原则。”
姑娘还是没走,卷翘的睫羽垂下,双唇动了动,最后将装着赏金的钱袋扔回他身上,面无表情说:“这些,我买他的命。”
长生殿主叹了口气,拿起钱袋倒出一半给自己,“我是真不知道那人是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要求发出悬赏令的这人来自不老城。”他将钱袋再次扔给姑娘,“我只听见有人喊她什么‘喵喵’,当然也有可能我听错了,那人其实喊的是只猫。不过来的确实是两个人。”
喵喵,淼淼。
——苏问水。
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贺楼茵已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长生殿的了。
她在穹灵屏障前安静呆了许久,直到又一封悬赏令飘落到她掌心。
“名字:闻清衍,赏金:五万金。”——
作者有话说:这个剧情还有半章左右,但今天实在写不完了。
这本应该能在三十万字内完结吧……吧(眼神飘忽)
第44章
贺楼茵回了趟贺楼家, 找到贺楼宇冷冷质问他是否去了不老城,贺楼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希望她不要再管大人之间的事了。
她听着就来气。
她已经十六岁了, 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她又去问贺楼风,贺楼风也是同样避而不答。
都知道,都瞒着她。
她去了剑碑面前,拎着剑将自己的名字划去了。
“就算你们阻拦我, 我也总会找到答案的。”
她再次来到了五方山, 准备与那只魔神好好沟通一下, 这次她一定不再嘲讽它的信仰,但五方山此刻已然戒严, 诛世之眼与道者们十二个时辰一刻不停地巡逻着,她只能遗憾的再次回到那片雪原。
地上的雪又厚了几分, 她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雪地上,却找不到被积雪掩埋的白梅客的坟茔了。
天地安静得只剩风声, 她突然有些怀念喋喋不休的白梅客了。
她在雪里坐了很久, 最后撕碎了那张悬赏令,起身往悬枯海的方向走去。
答应了别人的事,便不能失约。
……
照业五百六十八年, 十一月初一,大雪。
雪还未至, 气温已骤降。
闻清衍从书塾授完课回家, 便披着冬衣坐在门槛上, 望着光秃秃的槐树发呆。
还有六天, 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裴家的梦术并非是在梦境中重现过去,只是让人跟随着心中的指引,重走一遍当年经历。
北风吹得脸庞刺痛, 槐树的枯叶扑簌簌落下,闻清衍这时突然很想起一卦。
他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当年自己有在这时候卜过卦。
可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到了槐树下,手中还握着雕刻好的木签。
可是,他要算的是什么呢?
闻清衍闭上眼,将自己的意识放空,试图通过心的声音来回忆他当年究竟卜了什么样的一卦。
——阿茵、阿茵,阿茵。
他睁开眼,手中木签掉落在地。
大凶。
少年的瞳孔蓦然收缩,他颤着手折下一根槐树枝削成木签,再次进行推衍。
依旧是大凶。
他不信邪,很快地上便堆满了木签,可每一根都是大凶。
阿茵出事了?
他此刻什么也顾不上,甚至忘记了这场梦境中他们还会再见一面,恐慌占据心间,只知茫然奔跑。
可他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
他的脚步在这座小镇边缘停住,一股无形的力量使他无法向前迈出半步。
此刻,这场梦境已不是他的。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祈祷她会平安归来。
好在他生辰的前一天,姑娘如约归来。
晨雾浓郁的清晨,他推开门时,姑娘背靠着槐树坐在地上,身上那件华贵的衣裙破了好几个口子,袖子还掉了半边,白皙的胳膊上有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
“你哭什么?”贺楼茵擦去唇角干涸的血液,没好气说,“我又没死。”
怎么跟哭丧一样,难听死了。
被嫌弃了,闻清衍顿时闭嘴,只好抽着鼻子小声问:“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贺楼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去替我烧些热水,我想洗个澡。”
那群血榜杀手并不算难杀,但她右臂上这道剑伤却是来自道门的道者。
真没劲,一把年纪了还只知道以多欺少。
她手掌按在地上借力准备起身,少年却快她一步将她抱在怀中,步伐稳稳地往房中走去,小心地将她放在床榻上。
她眨了眨眼,干脆就此躺下。
少年很快将烧好的热水松开房中,看着她带伤的右臂,犹犹豫豫问:“需要我帮你吗?”
“帮我什么?”
“洗……洗澡。”
他的声音忽然细弱蚊蝇,贺楼茵却听得一清二楚。
好啊,还真是色胆包天!
她抓起枕头将他砸出了门。
贺楼茵洗完澡穿好衣服走出门,依旧懒洋洋往躺椅上一躺,一边拈着上面做好的糖糕往口中送,一边伸出右臂让他给她上药。
伤药没入血肉中,少年看得心头一紧,竟觉得自己的胳膊也在发痛,可姑娘眉头却皱都不皱,他忍不住问:“你不疼吗?”
贺楼茵其实早就痛得要忍不住大叫,也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伤药,洒到伤口上时皮肤一阵灼痛,但为了面子,她仍是咬着牙说:“不痛。”
闻清衍瞧见她紧绷的腮帮子,手下动作顿时放轻了许多,处理完她的伤口后,他又取来针线,坐在她旁边安静替她缝补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衣服。
贺楼茵侧过身打量他,暖黄的烛火将少年清瘦的侧脸映得分外柔和,她看了一会后,忽然收回眼神,翻过身背对他,指甲抠着扶手,沉沉想着,如果梦境不会骗人,她也许曾经真的与他有过一场情深似海。
寂静的夜里,少年专注的缝补衣服,溢出的呼吸声也极轻。贺楼茵却觉得耳朵中有些吵,她捂住耳朵,那声音更大了些。
是她的心跳声。
她有些分不清,这汹涌如海潮的情感,究竟是她十六岁时的少年心动,还是二十六岁的她对他的怜惜。
大雪过后气温骤降。
贺楼茵裹着毛茸茸的毯子,窝在火炉边看窗外落雪,闻清衍拿着扫帚将青石板上的积雪扫开,撒上盐晶以防有人踩上去时不小心脚滑摔倒。
这场雪越下越大,贺楼茵腰间的玉符也越来越烫。
她能解决掉血榜派来的杀手,却无法解决这张悬赏令的背后之人。不过没关系,她通过长生殿主约了与那人在悬枯海中一座荒无人烟的小岛上见面。
她有把握,只要来的不是生死境强者,她都能够解决掉那位买命人。
见面的时间约在冬至。
闻清衍生辰后的第三天。
分明这不过是一场梦境,贺楼茵此刻竟感受到了一些令人难以相信的真实,就好像十六岁的她的的确确曾经与这样一位少年发生过一场露水情缘。
她这些日子里数次往返悬枯海与雪原之间,亲吻少年的唇瓣,触碰他的肌肤,甚至将那些前来刺杀他的杀手统统拦截在碧山镇外。
这些举动已经超出了她对“露水情缘”的认知。
其实她在埋葬了白梅客后就该回南山,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来了这里?
以及——
她看着面前的干成一坨的面条怔怔呆了会儿,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下厨替梦境中这个少年煮上一碗长寿面。
算了,不管了。
她扬起笑容,将面条推到少年面前,认真说:“生辰快乐。”
那一刻,闻清衍在她眼中看见了比万千星辰还璀璨夺目的光芒,鼻尖竟有些酸涩。
“谢谢。”他轻轻说完后,埋着头吃完了那碗干成一坨的寿面。
吃完后,贺楼茵却对他说:“我有些事情要离开一会。”
“一会是多久?”他问。
“不知道。”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可能明天,也可能后天。”
闻清衍想起他们当年约好了见面,却有一人失约了十年的那个冬至,以及槐树下埋了一地的“大凶”木签。他知道应该顺应过去的经历,让这场梦境继续发展下去,可身体却比脑子更快一步做出动作。
“阿宁……”他紧紧抓住她的衣袖,面露哀求之色,说出的话也在轻轻颤着,“不要走,好不好。”
贺楼茵只是平静望着身前这个眼眶红了一片的少年,缓慢却坚定的抽回了衣袖,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认真说:“冬至那天,我必定如约而至。”
“到时候,我们去月老庙,对着海神娘娘许愿吧。”
闻清衍慌乱摇着头,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月老庙里没有海神娘娘,而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少年跌坐在地,浑身上下都在颤抖着,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滑落,一颗又一颗滴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要如何才能留住她?
闻清衍此刻已顾不得是否会因改变梦境中既定的未来而受到伤害了,他颤着手扯松了外袍的系带,接着是中衣,最后是里衣,衣衫堆叠在腰间,少年人清瘦的腰身暴露在空气中。
“阿茵,最后再看我一眼吧。”
如果说他还有什么能留住她的,大概也只有这具身体了吧。
贺楼茵不想回头的,可莫名的,她拗过了理智转回去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整个人便呆在原地,惊诧的瞪圆了眼睛,半张着唇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少年直直的望着她,尽管耳朵已红的能滴血,仍是颤着直接解开了自己的裤带,最后一层薄薄的布料滑落,少年跪直在地,圆润的曲线一览无余。
他膝盖着地,缓慢地,一步一步往她身边挪动,直至漂亮的身躯完全暴露在空气里,白皙的肤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
贺楼茵还是没动。
她已无法分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可少年水光潋滟的眼眸此刻却分外真实。他拉住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触碰他的脆弱与不堪。
贺楼茵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无数惊雷炸开,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替他披上衣服然后转身离去,可身体却不听话的将少年丢到了床榻上。
他跪坐在床榻之上,双月退微微分开,仰头露出脆弱的喉结,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十七岁少年的身体是如此青涩,贺楼茵实在无法对他做出太过分的事。
她几番犹豫后,冷不丁问了句:“你洗过了吗?”
“啊?”少年茫然一瞬后,双颊红得跟新年的春贴似的,白皙的胸膛轻轻颤着,鼻子一抽一抽,像是在生气,“我洗过澡了。”
啊,那也就是说是干净的了。
冰凉的手掌握住滚烫的温度,激得少年身躯一颤,连忙想要并紧月退。
贺楼茵快他一步,沾染冬夜寒气的裙摆不留情面的挤入,她挑起着他的下巴,轻笑着说:“你不是你求我看的吗?又在躲什么?”
闻清衍偏过头,抿唇不言,他倒也没想到十六岁的贺楼茵会如此……恶劣,分明从前他们的第一次并非如此,也许是他尝试在梦境中改变未来,引起了一些变化吧?
他默默将月退分开了着,她的纱裙摩擦得他月退侧软肉微微发痒,他却克制不住想靠近。
“唔!”
少年的眼睛一瞬间瞪圆。
“别——”他惊慌道,急急忙忙去推她的手,却被她扣着手腕压倒在床榻上。
她的动作并不温柔,忽轻忽重,总在他濒临边缘时悄然松手,几次下来,少年漂亮的眼眸中已噙满泪水,声音颤颤的说:“别这样……很难受。”
贺楼茵垂眸望着他一碰就颤的肌肤,手上的动作却并不怜惜。
闻清衍觉得此刻自己就像一尾窒息的鱼,被人扔在岸上,只知胡乱拍打着身体,却无法回归海水的拥抱。
紊乱的呼吸在寒凉的冬夜里化作一团团雾气散开,可身体的温度却烫得仿佛要被煮熟。
海水滞留身体里,他试着将它吐出,却被海滩上沙砾堵住,滚烫的液体滞留不出,他只能继续祈求她的怜惜。
“阿茵,松一松吧……就一次……”
声音隐隐约约带着哭腔。
终于在他窒息的边缘,贺楼茵松开了桎梏。
岸边的鱼吐出滚烫的海水,床上的少年大口大口喘着气。
可紧接着,再次被推入汪洋之中。
这场提前而来的春雨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时,床上的少年缓缓睁眼。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阳光后撑着胳膊直起上半身,冬日冷冽的晨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房间里,拂过肌肤时窜进的寒凉让他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看向空空如也的床畔,难过的垂下脑袋。
她还是走了。
原来哪怕是梦境,都无法改变。
他掀开身上的被褥准备起身,却骤然瞳孔放大。
未着寸.缕的身躯上,她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昨夜的旖旎浮现脑海,他僵硬扭头去看左手腕,一枚殊离花印记赫赫在目。
可昨夜,她并未对他做出这样的事。
闻清衍盯着手中还剩约半纸的溯梦香,眉头蹙紧,他的梦境为何仍未结束?
还是说,他也曾忘记了一些不该忘记之事?
他想了一会,发现实在想不出来,便起身沐浴,洗去残留在身上的黏腻,穿好衣服后走到院中的槐树下。
雪已经停了。
就当他准备折下一根树枝削做木签,再次推衍一遍前日的命题时,突然桌上燃着的溯梦香飞快熄灭,只剩不到半纸的长度,这昭示着这场梦境将要结束了。
闻清衍漆黑的瞳仁骤然放大,他只短暂愣了一下,足尖一点便从院落中消失,头也不回的朝着悬枯海的沉月湾敢去。
耳边是呼啸的海风,脚下时奔流不息的海水,身后是不断掀起的滔天巨浪。
他的脚步一刻不停。
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既盼着她在那里,却又希望她不曾出现在那里。
……
沉月湾。
贺楼茵坐在礁石上,春生剑被她握在手中,流光环绕在剑身,正时刻准备着给予来者致命一击。
溯梦香早已燃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离开这场梦境,她只是遵循着心的指引来到了这里。
月光洒落海面,平静的天空中突然飘起雪花。
风雪夜,杀人夜。
来的人会是谁呢?
贺楼茵不喜欢杀人,杀人也不是件愉快的事。
可有的时候却不得不杀人。
冷冽的杀意出现时,这片天地都寂静了下来,肃杀的剑气在海上交错,迸发出的剑光落入海水中,无辜的鱼群口吐殷红。
海红了一片,雪也红了一片。
来的是个生死境强者。
雪粒凝固在空中,海面上一人拨雪涉水而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二人眼里俱是惊诧。
贺楼茵没想到来此的是她向来敬重的那位宗门长辈,更没有想到是他在认出她后却是毫不犹豫的向她挥出一掌。
春生剑脱手坠地,她在雪地里翻滚,鲜血在雪地上绘出一枝红梅。
“为什么?”她扶着礁石撑起身体,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她可以理解他要杀死那个无辜的少年,却无法理解他在见到她的第一面竟是选择至她于死地。
溯梦香早已燃尽,如果再不离开这场梦境,她的墟海极有可能受损,若是墟海受损,此生恐将无缘勘破生死境。
但她依旧执拗地站在原地,直直的望着来人,试图从梦中人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他算出了诛世之眼的运行轨迹。极有可能是第二个九算子。这样的人太危险了,他必须死。”来人微笑着蛊惑,“阿茵,告诉我,他在哪里?”
贺楼茵突然笑了下,“你做梦去吧。”
海浪翻涌,狂涛拍岸,这座小岛开始倾倒。
匆匆赶来的闻清衍只见到少女沉入海中的身躯。
不能够!
他此刻已然忘记这只是场梦境,古老的咒术符文在他脚下蔓延开,一直荡到海的尽头。
倾塌的海岛重新回正,百丈高的狂涛落回海水中,雪花开始向上飘,地上的红梅褪成一片白。
少女重新坐在礁石上荡着腿,见到他来时对着他盈盈一笑,“你来啦。”
“嗯,我来了。”
他牵着她的手,离开了这场梦境。
……
梦中一年,梦外不过一炷香。
贺楼茵过了许久才开始缓缓眨动眼睫。
为什么是他呢?
那个将只剩一口气的她救回的苏长老,总是喜欢摸着她脑袋柔和笑着的苏长老,在她闯祸后出面替她收拾烂摊子的苏长老……亦是她师尊的至交好友苏长明。
贺楼茵想不明白。
既然想不明白,那便去问个明白。
她起身就要离开,手腕却被人拉住,闻清衍仰头看他,眸中水汽氤氲,“阿茵,你想起来了吗?”
她垂下眼,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即便找回了部分记忆,可那种少年心动的感觉却无法回来了。
她沉默了许久,最后轻轻“嗯”了声,“只是一部分。”
一部分也够了。
闻清衍用力将她拥入怀中,力气大得勒得她骨骼生疼,他伏在她身上,近乎祈求着说:“阿茵,别再离开我了。别再扔下我一个人了。”
“好,”她轻轻拍着他后背说,“不会再留你一个人了。”
闻清衍这才松开她,改为抓着她的手,贺楼茵无奈,却也任由他去了。
紧张兮兮盯着溯梦香看了一刻钟,眼睛都没敢眨一下的白大人见二人出了梦境,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松鼠一个猛子蹦到贺楼茵身上,又被她嫌弃地扔进闻清衍怀中。白大人趁势爬上闻清衍肩头,歪头打量了几眼青年,突然唧唧哇哇大叫说:“阿衍阿衍,你哭了!”
然后被青年一把捂住了嘴。
裴明薏好奇打量这二人几眼,继而微笑问:“贺楼小姐可找回了被遗忘的记忆。”
“找回了。”她颔首认真道谢,“多谢你了,裴夫人。”
裴明薏笑笑,又抓给她一把怀梦草,“这怀梦草虽不能溯及过去,却可以让人梦见心中想念之人,贺楼小姐若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带些走。”
“多谢。”
匆忙而来的裴叙之望着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摸着脑袋说:“阿薏,你怎么忘记提醒他们将星罗命盘换回来了呢?”
裴明薏微笑着说:“既然是将来能够比肩九算子的命师,星罗命盘送他又何妨?”她伸手弹了一下裴叙之脑门,“再说了,这不也是九算子的遗愿吗?”
裴叙之揉了揉额头,目光投向府中那片海棠树林,已至五月,海棠花期已过,风吹拂过时,粉色棠花摇摇晃晃从枝头坠落在地,花林深处,一块凸起的土包上堆了一层棠花。
他挽住夫人的胳膊,侧眸笑着说:“走吧,阿薏。去将这个消息告知我们的老朋友吧。”
又一阵风过后,那座堆满落花的土包前,多了一壶酒。
爱棠花的其实不是天荒城城主夫人,而是他们的老朋友——九算子。
九算子算出了大陆未来百年的命运,却从不肯算自己的命运。他唯一做出的与自己有关的推衍,便是为自己找了块风水宝地。
裴叙之举起酒杯缓缓将酒水洒在土包上,心说真缺德,哪有将坟墓选在别人家里的。
……
贺楼茵与闻清衍一前一后出了城主府,却在门口遇见了一个意外之人。
闻如危站在墙边,阴影将他的身形显得更加阴翳,他目光阴沉打量了二人几眼,最后落在闻清衍身上:“秋聆病重,父亲让我喊你回家看看。”
闻清衍脸色沉了下去,“你应该喊她母亲。”
闻如危不在意的耸了耸肩,“我只是来传话。”说完便转身离开,也没告诉他宋秋聆究竟生了什么病。
贺楼茵握住闻清衍不住颤抖的手,轻声问:“要我陪你去吗?”
闻清衍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认真拒绝了,“我可以自己解决。”
贺楼茵眨了眨眼,也没有再劝,她只是将春生剑放入他掌心。
白大人想要制止,心说这可是阿茵的本命剑,怎么好轻易交给别人,但转念一想,这青年也不算别人,便默默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闻清衍看着手腕上化作剑镯的春生剑,抬眸认真问:“阿茵,你这次会等我的吧?”
贺楼茵眨了下眼,没懂他什么意思。
青年接着说:“你已经要了我的身子,不会再将我扔下的吧?”
贺楼茵茫然又震惊,她不懂为什么这个人能毫不脸红的讲出这种羞耻不已的话,唇瓣张了又张,才说道:“只是碰了下而已……而且那时是你主动的。”
谁让他自己脱了衣服勾引她,她只是……只是不小心没把持住而已。
而且那可是十七岁的闻清衍哎,错过了就没有了呢。
这话说完,青年白皙的脸颊飞速染上薄粉,他喉结动了动,“你等我半个月,我解决完闻家的事便去南山找你。”
贺楼茵轻轻点了下头,“好啊。”
闻清衍继续说:“然后我们便去贺楼家谈入赘一事,好吗?”
贺楼茵呆住,她不过随口一说,他怎么居然真的要入赘她家了?贺楼宇同意了吗?贺楼风不会被气死吧?
闻清衍:“贺楼家主已经同意了。”
最后,她干巴巴应了声“好”。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贺楼茵蹲在南山山脚下,边吃着糖葫芦边摸着松鼠尾巴问:“小小白,你说他脑袋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
松鼠同样坐在石头上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说:“阿茵阿茵,你要娶道侣了。”
贺楼茵“呵呵”笑了声,拎着松鼠尾巴将它往肩头一甩,“走吧,我先送你回半雪峰。”
然后,便该去找苏长明问清当年一事了。
明光峰,青松下。
青袍道者独坐在石桌前,自己与自己对弈着,见她来后朝她扬起温和一笑,招手道:“阿茵,你来得正巧,与我下一句吧。”
贺楼茵沉默在桌前坐下,却并未落子,苏长明也不催促,依旧柔和笑着望向她。
半晌,她终于拈起一枚黑子置于棋盘上,“苏长老,你认识我母亲吗?”
苏长明笑问:“你说的是不老城的淼淼,还是溧水苏家的苏问水呢?”
贺楼茵:“这两个人有区别吗?”
苏长明落下一子,“当然有区别了。淼淼是我的姐姐,苏问水却不是。”
贺楼茵缓缓抬眸,认真望着苏长明。
她好像认识他,却从未真正认识他。
以及,她的母亲似乎有许多她从不曾知晓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趁着审核还没追上我,大家先到先吃吧
(挠头,昨天漏看大纲了……好像三十万字又有点写不完了,争取十二月底之前完结吧……吧)
第45章
苏长明缓缓问:“你要听我说个故事吗?”
他的唇角弯出的弧度依旧温柔, 贺楼茵却觉得他笑得分外冷漠。
“希望这个故事不会太长。”她掷出一枚棋子,“也不要太过无聊。”
……
苏长明在他成为天璇圣者前并不叫长明,也不姓苏。
在大陆的极北方, 碎琼海往西五十里有一处名叫白山的小镇。
小镇上终年落着雪,某天一对夫妇外出砍樵时,不小心迷路走进了碎琼海,在碎琼海中捡到一个冻得只剩一口气的婴孩。
婴孩的皮肤冻得发紫, 长长的眼睫上附了一层霜雪, 他就那样赤身裸体的被扔在雪地里, 连件保暖的毯子都没有。
那对夫妇于心不忍,尽管知道在荒无人烟的雪原里捡到一个婴孩并不是一件正常事, 但他们仍然将他带了回去,火炉中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婴孩身体的温度也逐渐回暖,他松开手, 一枚玉佩自他掌心滑落。
捡他回家的这对夫妇没上过书塾, 自然也不识得字,正犯愁时,授完课往家中走老先生路过, 于是这对夫妇用一碗冬日里热乎乎的糁儿粥换他替他们捡回家的孩子取了个名字——长明,玉佩上刻着的便是个明字。
老先生摸着婴孩的脑袋, 说他的人生将如明灯, 万古长明。
在那一天, 这个婴孩有了他的名字。
白山镇实在贫瘠的很, 修道者的足迹遍布大陆,却从未涉及此地——尽管白山镇离碎琼海很近。
长明就这样慢慢长到了七岁,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这些年来,这对砍柴夫妇已经将他视为己出,柴刀砍出卷刃,终于凑够了送他进书塾断文识字的六文钱。
这对夫妇没有想到,他们捡来的这个孩子在读书这方面是如此天赋卓绝,仅需一眼便可过目不忘,不出三日便将这个小小书塾内的藏书读了个遍。
只可惜,大陆已经没有了皇帝,读书再多的书也无法考取功名。
这片大陆早已成为了修道者的天下。
如果没有意外,苏长明本该在这个偏僻雪乡小镇砍上一辈子的柴,可是偏偏出了意外。
在一个暴雪的黄昏,小镇上突然来了许多人,个个面容严肃,腰挎三尺宝剑,正挨家挨户搜寻着。
小镇上的人没见过修道者,顿时惊慌不知所措,苏长明加快了步伐赶回家中,刚一推开门便见昏倒在地的养父母和一个黑袍老人,柴刀被他踩在脚下,殷红的血顺着胳膊滴落在柴刀上,亮如明镜的刀身映照出他皱巴巴的脸皮。
那群修道者在找一个魔者,因为那个魔者三进三出北修真的道宫,却只窃走了□□经。
一本开篇写着“道可道,非常道”,几乎大陆随便一个书铺都能买到的,修道者入门必读道经。
尽管道宫对外仍宣称道祖真迹完好无损,但仍压不下外界的流言蜚语,尤其是与北修真向来不和的南道真更是借此冷嘲热讽,不得已,道宫派出多位道者亲赴雪原,只为诛杀那位魔者。
至于这个魔者窃走的是否是道祖真迹,已经不重要了,北修真能否找回丢失的脸面才是最重要的。
滚烫的血在寒夜里冒着热气,苏长明吐出的呼吸颤成一团。
那个黑袍魔者摸着他的手腕,感慨道:“真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苏长明不懂什么是“道”,书塾中夫子授的是“人之初、性本善”而非“道可道,非常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魔者的口中的“道”产生好奇。
他问:“什么是‘道’?”
魔者说:“魔便是道。”
苏长明疑惑:“魔怎么会是道呢?”
魔者笑:“因为魔道,也是道的一种。”
苏长明仍是困惑状,魔者将手中染了血的道经塞入他怀中,“嘘,不要让别人知道。”
“知道也是一种‘道’吗?”
稚童的无心之言却使魔者哈哈大笑了起来,“世间道法万千,万物皆有自己的道。”他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朗声笑说,“去寻你的道吧!”
那一天,北修真派去雪原的道者无一生还,那名魔者与这座小镇一起消失在火中,苏长明只听见他最后虔诚念了一句:“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
苏长明就此入道。
但他依旧没有离开那片雪原,“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他想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他用一年的时间走遍了雪原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有一天在穹灵屏障的缺口处见到了一个小姑娘,和她身后一位形貌昳丽的女子。
“你们是谁?”他问。
小姑娘眨了眨眼,仰头看了女子一眼,女子这时将伞抬起些许,好叫面前这个小小少年能够看清他的容颜。
苏长明见到女子面容的瞬间,步伐不住的后退,他跌坐在雪里,怔怔望着那张少说有七分相似的脸,惶然不知所措:“母亲?”
女子还没说话,她身边的小姑娘倒是叉着腰先嚷出了声:“你可不能乱认亲戚啊!”
女子揉了两把小姑娘的脑袋,柔和笑着说:“我不是你的母亲,但我认识你的母亲。”
苏长明第一次听说了与自己生身父母有关的事。那个传说来自不老城的魔者,与苏家主春风一度后,却毅然决然将他始乱终弃,可不知为何,她却留下了他的血脉。
“那我的母亲呢?”他问。
“她应当已经死在风雪中了吧,”女子的目光飘向远方,“毕竟不老城的人,是永远无法离开不老城的啊。”
在以后的日子里,苏长明频繁隔着穹灵屏障与这个自称是他“姨母”的女子和她身边那个小姑娘见面。
小姑娘有个跟猫儿一样的名字——淼淼,张牙舞爪逼迫他喊她“阿姐”时更像猫儿了。
女子从不踏出穹灵屏障半步,小姑娘偶尔会出来与他玩耍,但很快就会被女子喊回去。
他们谈论道法,探讨圣与魔的区别。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十六岁,又是一个约定见面的日子,女子却没有来,小姑娘站在穹灵屏障的另一端,换下了往日颜色鲜艳的衣裙,穿着一身白裳,眉眼间竟有几分哀戚之色。
“我的母亲离开了,可是我为什么却感受不到难过呢?”
她看上去很困惑,可他却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我要回不老城了,你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为什么?”他追问,“我们不是约好了每年都见面吗?”
“因为我母亲死了。”她耸耸肩,转身往风雪深处走去。
苏长明呆立在原地,手中的翠玉发簪被捂得滚烫,却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连带着他那句未能出口的喜欢。
他以为她不肯离开不老城是因为外面的人无法接受她的身份,于是他转身离开了这片雪原,在之后的十年内,他凭借术法扬名大陆,终于引起了苏家主的注意,他请他替他卜算一个故人的下落。
在他的引导下,苏家主前去不老城,带回了那个名叫“淼淼”的姑娘。
可是淼淼看他的眼神却分外冷淡,好似从未曾认识过他一般。
没关系的,他想着,至少她已经成功离开不老城了。
不是吗?
淼淼、淼淼。
既然你不愿同我说话,便以我之姓,冠你之名吧。
可是淼淼,你为什么要嫁给别人呢?
苏家主算不上是个好父亲,他对那名女子的喜欢,不过是因没有得到而产生的执念罢了。苏长明没有想到将淼淼带出不老城,却是推向另一个火坑。
苏家主要淼淼扮作他的母亲,日夜作画描摹以对外昭示他的深情。
真恶心。
在淼淼与贺楼宇成亲的前一天,他找到她,认真说:“你如果想离开苏家,我可以带你走,没有必要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
可淼淼却说:“我是真心喜欢他。”
苏长明不明白,他那时早已跻身大陆强者行列,被南道真尊称为天璇圣者,可为什么在她心中却比不上一个初出茅庐的世家子弟?
但贺楼宇显然不同于普通的世家弟子,他八岁握剑,二十岁时年轻一辈中已无人是他敌手,三十岁时一人一剑踏浪而行,一剑分悬日,成为修行界最年轻的剑圣。
彼时,他正在南山与慕容烟下棋,听闻这件事后淡淡回了句:“无趣。”
又是数年,淼淼从未来找过她,他也从未去信问她是否安好。就好像当年雪原上的相遇相识相知,不过是一场梦幻泡影。
直到他在慕容烟住处见到一个与淼淼容貌七分相似的小姑娘。
他悄悄扶住柱子稳住身形,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位小姑娘是谁?”
慕容烟微笑着介绍:“贺楼茵——贺楼宇与苏问水的女儿。”
对了,他的淼淼现在名唤苏问水。
小姑娘笑起来像极了淼淼,他有时想,若她是他与淼淼的孩子该多好。
嫉妒如野草般在心里疯长。
他生了心魔,再也听不见心的声音。
可是道与魔,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在照夜五百六十七年的某天,他破天荒违背命师不可替自己卜命的原则,替自己卜了一卦。
死劫,东南方位。
他来到大陆的东南边,却见到了淼淼——不,应该是苏问水的女儿。
冰雪与春风不同,春风带来生机,冰雪却藏匿杀机。
她在雪地上与人厮杀着,剑过人头落,殷红洒落如梅花。
“你也是来杀他的吗?”少女对着来人说,“你不会成功的。”
她抬起尚完好的右臂,缓慢在绘出一个古老的符文点入自己眉心,“你们已无法从我这里得知他的下落。”
来者气急败坏,杀招不要钱般往少女身上落,试图中断她施术的动作,春生剑悬于身前护住,半步不肯退却,僵持数息过后,春生剑断裂成碎片,少女身体被掀飞,重重砸落在雪地里,冷漠笑着说:“断尘咒无解,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
苏长明这时仍站在距离他们百步外的雪地里,飘落的雪花在他衣袍上凝结成冰晶,脑海中有两道声音不停的在叫嚷着,一个说着“她是淼淼的女儿”,另一个说着“她是你的死劫,你救她的话,她以后可能会杀死你。”
苏长明此刻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分解成两半,一半是道,一半是魔。
其实道与魔仍有不同。他想,淼淼如此爱她,甚至不惜与魔神交易也要替她延续生命,她若是死了的话,淼淼应当会伤心的吧。
他最后还是救回了她。
但关于死劫这点他并未说与贺楼茵听,因为他之后再卜卦时,却再也算不出与她有关的一切了。
于是他平静的告诉她:“其实我才是苏家主真正的孩子,以及——你的断尘咒是你自己种下的。”
贺楼茵听后沉默了很久才落下一枚棋子,她抬起眼,“碧山镇上,你为什么要杀金满堂?”
她问得直白,苏长明表情纹丝不动,依旧消息柔和拈棋落子,“你是说那位被你救下的老者?我想我应当没有杀他的理由。以及,”他顿了下,认真说,“如果我要杀他的话,你绝不会有机会救下他。”
他的表情看起来恳切又认真,可贺楼茵却并不相信,尤其是在听完他的故事后,她对这位宗门内德高望重的长辈,已经产生了难以消去的警惕。
毕竟半真半假的故事,才最吸引人。
“那苏长老这段时间又在哪里呢?”她继续问。
苏长明却道:“阿茵,我想一峰长老应当没有对弟子汇报行踪的义务吧。”
贺楼茵听后耸耸肩,也没再继续追问,只问了句:“苏长老可有孪生兄弟?”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开一个无关轻重的玩笑。
苏长明却神情微变,过了会儿,他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那位对苏家主始乱终弃的女子,究竟生下了几个孩子。
二人的视线重新回到棋盘上,继续下起了棋,半柱香后,这盘棋陷入了僵局。
就像这个得不到回答的问题一样。
贺楼茵扔了棋子,转身离开。
苏长明望着对面已经无人的石桌,半晌,原本柔和的眉目变得冷峻,他对着空气阴沉开口道:“我是否说过,没有我的同意,你不可轻易现于人前?”
“即便你是另一条时间线的‘我’也不行。”
……
半雪峰。
贺楼茵坐在地上的松树树干上,怔怔望着天空发呆。白大人坐在她肩膀上,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后颈,替她挡去树叶上时不时滑落的碎雪。
“阿茵,你怎么了?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松鼠脸上一副关切模样,自从阿茵从明光峰回来,就一直坐在树下发呆。
贺楼茵将松鼠从肩膀抓来怀中,抚摸着她柔顺的毛发轻声问:“为什么人们总是喜欢说谎呢?”
松鼠不明白,但它还是认真回答了:“也许是因为谎言比真话动听吧。”
贺楼茵不再说话。
许久,她将松鼠轻轻放在地上,“我去找一下师尊,”又指着一旁堆着的松仁,“在我回来前,你要把那些松子都剥好。”
松鼠顿时唧唧哇哇大叫起来,不情愿地在地上打滚,“阿茵阿茵,你欺负松鼠!”
……
贺楼茵来到凌绝峰找慕容烟,却扑了个空。凌绝峰的弟子告诉她,昨夜五方山突然地动山摇,束缚魔神躯壳的封骨链断了一根,虽然看守五方山的道者已经通知了闻家,闻家也按照约定开始制作新的封骨链,但此过程尚需要数日,由于镇山海的丢失,期间必须有五位生死境者负责镇压五方山下流动的地气,北修真的四位通神去了两位,南道真也依约派去了三位圣者——南山剑宗鹤望峰的栖霞仙子,恰好在修补穹灵屏障的副宗主凛若寒,以及见剑门楼楼主蒲千纫。
贺楼茵心想,看来五方山这次的地动很不正常,不然何至于只断了一根封骨链便需要五位生死境者坐镇呢?更令人诧异的是此时居然能将逢乱才出的剑门楼楼主也惊了出门。
南道真众门派以南山剑宗为首,西海剑门楼其次,但西海剑门楼楼主不爱理世事,整天乘着小舟在西海上钓鱼,连带着剑门楼上下都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贺楼宇剑道大成之际,破境成剑圣后,也是在西海上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找到了正在垂钓的剑门楼楼主,然后陪他掉了三天鱼才换得他与他比上一场剑。
那场比剑的结果是平局,但对于贺楼宇来说,他确实赢家。
毕竟那时蒲千纫已经做了近五十年的剑圣,而贺楼宇破生死境也才不过七天。
但这都是老一辈的往事了。
贺楼茵晃了晃脑袋,与凌绝峰道者随意聊了些可有可无的话后,转身又会了半雪峰。
南山十三峰,唯有半雪峰会下雪。
她回来时,松鼠已经将松子剥得差不多了,贺楼茵挑挑眉,不客气的抓了一大把往嘴里送,香甜的气息在口腔中蔓延开,连带着这几日的积郁也散去不少。
松鼠站在地上,叉着腰用邀功般的语气说:“怎么样阿茵,我的烤的松子是不是比阿衍好吃?”
贺楼茵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阿衍”是谁,她蹲下身摸了摸松鼠脑袋,认真说:“那还是他烤的好吃些。”
松鼠顿时就不高兴了,跺了跺脚将剥好的松仁全抱入怀中,一颗都不肯给贺楼茵了。
“阿茵阿茵,你有男人就忘了好朋友了!”
贺楼茵听得满脸黑线,捏着松鼠的腮帮子恶狠狠说:“小小白,你再乱讲话的话,接下来将不会有一颗松子进入半雪峰了!”
松鼠鼓动腮帮子,三两下嚼尽口中的松仁,在一下子蹦到贺楼茵肩头,怂恿道:“阿茵阿茵,趁着宗主不在,我们再下山一趟吧?”
“下山做什么?”她疑惑问。
松鼠说:“我们去找阿衍玩啊!”
贺楼茵默了默,转身往房间走去,边走边说:“他说会来找我的。”
她躺在床上,被子蒙着脑袋却怎么也睡不着。
信任是一种可贵的情感,可他是否能够让她信任呢?
……
闻家。
宅院虽大却格外冷清,闻清衍这一路上仅见到三两个正擦拭走廊铜灯的侍者。
他心中轻叹了口气,家中还是一如既往的死寂,也不知道母亲这些年过得如何?他想的确是个不孝顺的儿子,离家多年却不敢回去看她一眼,毕竟她当年目送他离去的眼神是如此冷漠又无情。
他的脚步在宋聆秋房门前停住,手掌按在门扉上却始终无法使出力气推门而入。
这也许就是近乡情更怯吧。他想。
“父亲呢?”他回头问闻如危,“他不在家中吗?”
闻如危淡声道:“在剑庐。”语气中听不出半分对长辈的敬重。
闻清衍眉头轻皱,没有再问什么,他手掌用力,推开了那扇隔着他与母亲的门。
相望不敢认,欲语泪先流。
闻夫人鬓角已生华发,少年的身量也早已悄然拔高,葳蕤灯火将十年的光阴投射到二人身上,就仿佛分别只不过是昨日之事。
“母亲……”他一只脚跨过门槛,另一只脚却仍留在门外,不敢迈入房中。
桌边坐着的妇人听见声音缓缓转头,那双眼中依旧是毫无神采的白,闻清衍看得心脏揪痛,十年间,他也曾寻找过能让母亲复明的方法,但除了以眼换眼外,再无他法。
母亲会想要他的眼睛吗?
他的眼睛若是给了母亲,他还能看见阿茵吗?
闻清衍做不出决定,因为他发现他似乎更害怕后一件事的发生。
“母亲。”
他又低低唤了句。
桌边的闻夫人一瞬间回神,急急忙忙往声音的方向奔来,倒在地上的椅子与颤抖的手暴露出她此刻慌乱,“阿衍,是你吗?”
“是我,母亲。”闻清衍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不至于让母亲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可闻夫人的手却已摸上他的脸颊,描摹着他的眉骨。
“阿衍,你长大了。”她的声音也在轻轻颤着。
闻清衍安抚的握住她的手,短暂温情过后,他关切问道:“母亲,你的身体如何了?兄长说你——”声音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捅入小腹的匕首,“兄长,你……”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闻夫人疑惑她多年未见的孩子为何突然不说话了,神情焦灼,“阿衍,你可还在?”
闻如危上前半步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母亲可是魇着了,阿衍尚在外,并未归家。”
闻夫人连连摇头,秀眉蹙成一团,“不,我真的听见阿衍的声音了,我还摸到了他的脸庞。”她慌乱向四周摸去,“阿衍,你在哪里?你说句话好不好?母亲求求你了,不要不理母亲。”
闻如危将晕过去的闻清衍往门外一扔,沉默的看着闻夫人满屋子乱找,半晌,他点燃桌上的怀梦香,轻声慢语道:“母亲,睡一觉就好了,睡着了便能看见阿衍了。”
青烟弥漫满房间,闻夫人缓慢阖上双眼。
待到床上女子陷入沉睡后,闻如危轻轻笑出声,床边的镜子映出他冷漠的神情,青年拿起桌上的琉璃灯,掏出手帕仔细又耐心的将上面的灰尘擦拭干净。
“秉烛照夜,烧灯续昼,”他独自呢喃着,“聆秋,很快就有人来替你续命了。”
闻如危拖着昏迷的闻清衍一路往走廊尽头走去,在一间窗户被木板封住的小屋前停下脚步,打开门将闻清衍扔了进去,“亲生骨血,最适合做秉烛照夜灯的灯油了。”
“父亲不肯做的事,就让我来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