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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一个前夫哥 文自椿 20419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贺楼茵运转真元撑开护罩, 抓着在水中乱飘的松鼠来到沉月湾上。

沉月湾被海水腐蚀得只剩下了嶙峋乱石,倒在地上的树木莫说踩了,稍微大点的海鱼游过时荡起的水花都能将它冲散。贺楼茵将闻清衍召开身边, 指着石堆上一枚闪闪发光的羽毛说:“你看,那像不像白鹤令?”

闻清衍挥散眼前的鱼群,睁眼去看,“的确是。”

这可真是太好了。

如此轻易就找到了这枚白鹤令, 贺楼茵高兴得眼睛弯起, 正伸手去拿时, 闻清衍却制住了她的动作。

贺楼茵疑惑:“怎么了?”

闻清衍握紧她的手,凝重说:“若按金老爷所言, 沉月湾的地气早已断绝,那么它理应化作尘埃消散。但此刻沉月湾土地坚实, 丝毫不见溃散状态,我猜测是白鹤令中的三清气在维持沉月湾的现状。”

贺楼茵眨了眨眼, 好像是明白了:“所以, 只要我们拿走了白鹤令,沉月湾会立刻崩塌?”

闻清衍点了点头,侧目望着她, “崩塌时巨大的浪潮可能会将我们冲散……”

贺楼茵笑了下,心说就这点事至于吗?

她解下发带, 将二人的手腕缠在一处, 挑眉说:“这样不就行了。”

如瀑青丝飘散在海水中, 扫过闻清衍脸颊时, 他的呼吸凝住一瞬,生怕惊扰了他们。

他轻声“嗯”了下,试探着去碰她的掌心, 见她没有反对后便用力与她十指交握。

白大人看得直“啧啧”,被贺楼茵没好气一掌抓来塞进闻清衍怀中,恶狠狠说:“好好呆着,一会走丢了我可不会回头找你!”

她调动真元驱使白鹤令浮来身前,就在握住白鹤令的那一瞬间,沉月湾轰隆一声化作齑粉坍塌,悬枯海下海水剧烈震荡起来,涌流卷起水中的沙尘碎石,四处翻腾,冲撞。入眼是一望无际的黑,水底游鱼被浪潮冲得四散开来,闻清衍于一片黑暗中将贺楼茵拉来怀中,伸手护住她的脑袋,指尖掐诀借着涌流的冲击往上游去。

贺楼茵被他抱得有些呼吸不过来,她挣了挣,没挣脱,只得伏在他耳边说:“你松一点,快要勒死我了!”

闻清衍充斥着海水震荡声,并未听清她说了什么,直到二人被浪潮掀上沙滩时,他的手臂还紧紧环在他腰上。

贺楼茵趴在他身上,全身上下除了衣服头发被打湿了,并没有一丝损伤,闻清衍替她挡去了水里所有的碎石和莽撞的鱼群。

她动了动身体,撑着胳膊从他身上爬起来,却忘了二人手腕上仍系着发带,起身的动作到一半又因手腕上的拉力跌回,脑门砸在闻清衍鼻梁上,痛得她抽了一口凉气。

闻清衍面露抱歉,他看着她泛红的鼻梁,小声问:“我替你揉一下吧?”

揉什么揉!

贺楼茵没好气瞪他一眼,手掌按在他胸口撑起上半身,去解捆在二人手腕上的发带,可她手指抠了半天,没想到绳结却越抠越紧,于是气得用力甩了两下。

闻清衍看见她被勒出红痕的白皙手腕,动了动手臂,“我来解吧。”他手指飞快拨动两下,绳结立刻就松了。

贺楼茵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怎么自己解的时候那发带就如此不听话呢?

她甩了甩重获自由的手腕,从他身上爬起来,往上走到干净的沙滩上慢慢调动真元烘干衣服和头发。

闻清衍呆呆望着被她遗忘在沙滩上的发带,突然怀中一阵咕蛹,白大人从他衣襟里冒出头来,挠着脑袋说:“阿衍阿衍,你脸怎么这么红?”

“才没有。”闻清衍烘干白大人的毛发后将它放到地上,捡起发带,掬起海水洗了把脸,边烘干身上水汽边往贺楼茵身边走,“我替你将辫子重新扎一下吧?”

贺楼茵闻言停下与发丝争斗的动作,惊奇道:“你还会梳女子的发髻?”

闻清衍点了点头,将她满头青丝拢入掌心,从怀中掏出一把梳子来,边梳边说着:“从前替你梳过很多次。”

其实也没有特别多,毕竟他那时候一个月只会见到她两三天,不过虽然少,但她总会如约而至,除了那年冬至。

她那时似乎很忙,每次落在她院中时,头发衣服都是乱糟糟的,有一次衣服甚至破了半边袖子,不过还好他会些针线活,替她将那身看着就价值不菲的衣裙缝好了。

她那时候也不太会梳头,每次都将一头垂到腰际的乌发梳成一个松散的麻花辫,他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大着胆子替她将麻花辫扎紧了些,扎完后她晃了晃脑袋,唇角扬起灿烂的笑,看起来很高兴。

不过总扎麻花辫太过单调,他怕她很快就腻味,于是在她有一次出门后,去镇上找了擅长梳头描妆的娘子认真学习了好几天,虽然还是有些笨手笨脚,但总算能梳出几个时下流行的发髻了。

可惜他没有很多钱,没法给她买些好看的发钗,导致她的头上总是很单调。

闻清衍动作缓慢替贺楼茵梳好了一个发髻,轻轻将她原本那支红梅发钗簪入其中,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将海水照得波光粼粼,贺楼茵对着海水照了一会,惊叹道:“哇,闻闻,你的手艺很不错嘛!”

闻清衍被夸的脸红,他唇角不自觉弯起,抓着衣角小声说:“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每天都给你梳头。”

“好啊。”贺楼茵回头朝他扬起灿烂的笑容,阳光将她卷翘的睫毛上投落一层柔和光晕,头上那支红梅发簪上的花朵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将粼粼波光折射到闻清衍眼中,他竟有些晃神。

像是一场期待多年的美梦,终于落到了实处。

这时白大人突然窜了出来,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说:“阿衍阿衍,我也要扎辫子!”

闻清衍没忍住笑出声,贺楼茵一把将松鼠拍到一边,嘲笑说:“你的毛还没有我指甲盖长,扎什么辫子?”

白大人听后眼珠子吱溜一转,看向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三两下蹦到闻清衍肩头,甩着尾巴说:“尾巴可以,尾巴毛长。”

闻清衍看得一乐,他揉了两把松鼠尾巴,无奈说:“我没有那么细的发绳。”

白大人又不高兴了,甩尾巴的力度都大了起来,闻清衍只好试着转移话题,“我给你剥松子吧。”白大人瞬间又开心了。

贺楼茵忍俊不禁,揪着松鼠后颈将它拎起来,戳着它尾巴说:“你现在已经很胖了,再吃的话以后都没人能抱得动你了。”

白大人才不理会她,它只是一只松鼠而已,胖点瘦点有什么区别?

它四爪用力蹬着,从她手中挣脱,跑到闻清衍身边看着他剥松子,浸了海水的松子被烘干后,里面的松仁有股淡淡的海盐味,松鼠吃得直眯眼。

闻清衍看得直摇头,他将剥好的松子一分为二,一半留给白大人,一半——他走近贺楼茵,摊开掌心,“松仁,要吃吗?”

贺楼茵不客气的抓了一把塞进嘴中,嚼着嚼着逐渐两眼放光,“哇,闻闻,你烤松果的手艺比那只臭屁松鼠好多了!”

恰到好处的火候,松仁的焦香与海盐混杂在一处,甜中带咸,却保留了松仁最原始的香甜。

闻清衍羞赧笑了起来,“你喜欢吃的话,我再去烤一些。”

贺楼茵点点头,“快去吧!”

已近日暮,海水开始往岸边涌,贺楼茵躺在沙滩上,拿出白鹤令对着光观察着,“神得一以灵。”

闻清衍边剥着松子,边侧着头说:“只差最后一枚了,等晚上我再推衍一下。”

贺楼茵却摇摇头:“不用推衍,我知道那一枚在哪里。”

闻清衍疑惑了一下,随即继续低头认真剥着松子。

她说不用就不用吧,反正他会一直跟着她的。

无论她想要做什么。

日头西沉,夕阳余晖如熔金般泼洒在碧蓝的海水上,晚风吹起姑娘耳鬓的碎发,她在看晚霞,青年在看她。

星辰出现时,贺楼茵已靠着闻清衍肩膀睡着了,这处沙滩并非他们原来入海的地方,放眼望去只有零星几棵树木。夜里的海滩比白日要凉,闻清衍解下外袍盖在贺楼茵身上,白大人吃完了松仁摸着滚圆的肚子也走了过来,正准备找个地方睡觉时,撞见二人相拥的场景,顿时张开嘴准备揶揄一番,闻清衍轻声对它说:“阿茵睡着了,不要吵醒她。”

白大人撇撇嘴,抱着尾巴在贺楼茵裙边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蜷成一团,美美进入梦乡。

啊,松果!啊,松子!啊,松仁!

松鼠睡着睡着开始砸吧嘴,贺楼茵被吵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清晨的阳光使她忍不住眯起眼眸,待适应光线后,她才发现自己被人揽在怀中,青年坚实有力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她掰了好几下都没掰开,只好胳膊肘用力向后捅了他一下,“松松手,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嗯?”闻清衍低垂着眼,他做了场噩梦,此刻尚未完全清醒,一听见“离开”二字,立马手臂用力勒紧了贺楼茵,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哀求着说:“阿茵,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贺楼茵听得一愣,反应过来后扭着身体转过去,掐着他的脸颊好气又好笑说:“我不是在这里吗?”

脸上的疼痛使闻清衍骤然清醒,他飞快松开抱着她的手,低垂着脑袋说:“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嗯,我知道。”贺楼茵拍了拍他肩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没有要丢下你的意思。”

她的声音并不大,落进闻清衍耳中却掷地有声,他上前两步,先是指尖碰了碰她的衣袖,接着去勾她的手指,见她并无反对后,才敢牵住她的手。

“你不可以骗我,”他认真说,“我已经给你玩过了。”又补充,“我可以每天都给你玩。”

贺楼茵:“……”

哪跟哪啊这大早上的。

她闭了闭眼,脚踢起地上的衣袍盖住白大人的脑袋,抓着闻清衍的衣领将他的脑袋拉低,仰起头,咬了一下他的唇瓣。

柔软唇瓣贴上来的瞬间,闻清衍绷紧的脊背,袖中手指无措乱动着,竟不知该如何摆放才好。

她亲了他!

短暂接触后,贺楼茵便松开了他,她拿出木鸢,将地上的松鼠扔了上去,再拉着闻清衍一起坐在木鸢上,“走吧,我们去天荒城一趟。”

闻清衍摸了下唇瓣,那里仍残留着她赋予的快感,他眨了下眼睫,问道:“是把星罗命盘还给天荒城主吗?”

贺楼茵摇摇头,到手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不,据闻裴夫人是大陆首屈一指的梦术师,我只是想请她送我入梦,回到照夜五百六十八年。”

闻清衍听后不敢相信的抬眼,牵着她手的那只胳膊不受控颤着,就连声音都有几分哽咽:“阿茵,你现在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了?”

贺楼茵仰起头对他露出一笑,却什么也没说。

什么才是喜欢呢?

她现在还不是很明白。

也许找回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她丢失的那些记忆后就会明白了吧。

她低下头,去勾白大人的尾巴玩,却见到自己的裙摆一片潮湿。

“小小白!”她瞪着眼,抓着松鼠用力摇晃着,生气道,“你睡觉居然流口水!”

松鼠被晃得两眼一翻,闻清衍急忙将它从贺楼茵手中解救出来,“我……我帮你买一身新的,你别生气了。”

贺楼茵哼了声,“你用什么买?你的钱早就是我的了。”说着立刻去抓松鼠尾巴,决定用它柔软的皮毛替她擦干裙摆,松鼠自然不肯,一人一松鼠顿时在不算大的木鸢上滚做一团,闻清衍眉眼弯弯,柔和笑着,时不时控制一下因他们剧烈动作而有翻倒趋势的木鸢。

他心想,这一次终于不是梦了。

……

天荒城中,贺楼茵先是去买了身新衣服换上,接着大摇大摆走进了城主府,路过那块“南山剑宗天下第一”的木牌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裴叙之还蛮有诚信的嘛,居然真的摆了一块牌子在这里。

裴夫人喝了半月的药,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得知那位救了她一命的姑娘今日要来城主府,也顾不得夫君的劝阻,披起外袍便要起身迎接他们。

裴叙之握住她的胳膊,无奈劝说道:“阿薏,你身体才刚好。”

裴明薏拍了拍他的手,明显不高兴的瘪着嘴说:“兄长,阿薏又不是瓷器做的,再说了,我都窝在屋子里喝了半个月的苦药了,还不能出去看看吗?”

“唉,”裴叙之叹了声气,替她拢好外袍,抚摸着她的脸庞,温柔说,“好了好了,不拦你,你也别生气了。”

裴明薏眨眨眼:“你怎知我生气呢?”

“阿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还能不了解你吗?”裴叙之摇摇头,笑着说:“高兴的时候喊夫君,不高兴的时候喊兄长。”

裴明薏被戳中了心中想法也不气恼,她挽住裴叙之的手臂,柔和笑着:“还是兄长——夫君你最了解我。”

裴叙之拿她没办法,只能任由她拉着他一起出门。

望不见尽头的,檐角爬满橙色凌霄花的长廊下,一位明媚的姑娘逆着阳光向他们走来,乌黑的发隐隐散着柔和的光,身后跟着一位容貌清隽的青年,以及他肩头一只滚圆的松鼠。

裴明薏一时不知道该先看谁,她弯起眉眼,轻声对裴叙之说:“夫君,那位贺楼姑娘果真如禅子所说,比春日的风光还要艳上三分呢。”

裴叙之想起他家院中那块“南山剑宗天下第一”的木牌,和离家迟迟不归的星罗命盘,没什么好气哼了声,但又不忍拂了夫人兴致,只得不情不愿地敷衍了两声。

裴明薏得知他们来意,好奇问:“我的梦术的确可以使人在梦境中回溯过去发生之事,但不知贺楼小姐要去往哪一个时间点呢?”

贺楼茵摸着垂在胸口的辫子想了想,“从照夜五百六十七年冬末开始吧。”

照夜五百六十七年冬,是母亲离开的那个冬天,也是她人生中最为重要的转折。

裴明薏应了声“好”,取来怀梦草制成的溯梦香,点燃前又叮嘱道:“贺楼小姐请谨记,溯梦香燃尽时,你必须离开梦境,否则你的意识将会永远留在过去。”

这听起来有些可怕。白大人忍不住拉了拉贺楼茵的袖子,“阿茵阿茵,太危险了,我要陪你一起进入梦境。”

裴明薏还是无法接受一只松鼠居然会说话这件事,愣了一下才摇头道,“溯梦本就凶险万分,若是有与梦境不相干之人进入,恐怕会造成梦境混乱,使人难分虚实。”

裴叙之亦附和道:“确是如此。”

但白大人还是很忧心。闻清衍轻声询问:“如果与梦境有关之人呢?是否可以进入?”

裴明薏:“可以是可以,但贺楼小姐是否愿意……”

闻清衍见她要拒绝,急忙说:“你身上有断尘咒,带我一起进入的话,即便梦术失败了,你也可以借由我的梦境重新经历一番当年之事。”

贺楼茵垂下眼帘,犹豫了一番还是同意了。

毕竟——她看了眼闻清衍,青年白皙的脸庞上,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正泛着红,就好像她如果拒绝的话,他就会当场哭出来一样。

搞不懂。怎么这么爱哭?

裴明薏见她同意,便去来两支溯梦香放入二人手中,同时叮嘱道:“我会用梦中窥梦一术促使二位的梦境融合。贺楼茵小姐的梦境会先开始,此过程中闻公子能看见他人,却无法被梦中人看到,再之后等到闻公子与贺楼小梦的梦境融合后,二位便不可以试图改变梦中呈现的过去,一旦尝试改变,轻则溯梦失败,重则墟海受损。”

“我知道了,”贺楼茵淡淡应道,“开始吧。”

闻清衍握住她的手,与她一齐闭眼入梦。

……

照夜五百六十七年,腊月十五,大雪天。

白帝城。

是夜,无星无月无明灯。一年约十六七岁的姑娘撑着油纸伞,足下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行在望不见尽头的长街上,朔风吹断了伞骨,姑娘掰了掰,见修不好后直接将纸伞一扔,哈了口气后,足尖一点便从跃上屋檐,瓦片被踩的嘎吱作响,掉下几堆碎雪来。

她的方向是长街尽头的贺楼家宅院。

突然,漆黑的夜里生出一道光。

那道光并非来此天穹,而是生自地面。

姑娘蹙起了眉,脚下动作快了几分,不出数息便出现在了光源的位置——贺楼府。

火光滔天,暴烈火焰烧毁了挂着牌匾的朱门,烧得积雪融化成一滩水,炙热的温度更是让人如临夏日。

姑娘的脚步不见停顿,她挥出一道剑气为自己开出一条路来,蹚着雪水往里走去。

“母亲!”

她大声呼唤着,可却无一人回应她。

她皱起眉,也顾不得摇摇欲坠的屋梁,三步并作两步赶至火焰中心。

却见到持剑相对的父亲与母亲。

“父亲,母亲,”她不解问道,“你问这是做什么?”

二人沉默回望她一眼,又接着继续动起手来,迸发出的剑光削去了姑娘鬓角的碎发,在她白皙的脸庞画出一道殷红血痕,姑娘浑然不觉,她焦急地望着正激烈交手的父亲母亲,大喊道:“父亲,道门的谕令根本管不到世家,您为何如此?”

男人没有回答她,他冲着廊亭尽头匆忙赶来的一位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喊道:“阿风,把你妹妹带走!”

青年闻声,上前拉住姑娘的胳膊,“阿茵,不要管。”

“为什么?”她用力挣脱,召出剑便要去制止理解交手的二人,“母亲,您为什么要拔出镇山海?父亲,您就不能听母亲解释一下吗?”

但二人手中动作依旧不停,生死境强者的交手引得这片天地都在震荡,火光迸出,点燃了墙角堆积的柴火,木材噼里啪啦散了一地,火势又发了几分。

可却无一人前来灭火。

这座宅院里此刻除了他们四人外,恐怕再无活物。

“松开我,兄长!”姑娘好不容易甩开了青年抓着她胳膊的手,谁知他竟一把抱住她的腰,将牢牢箍在怀中,“阿茵,别去。”

他伸手盖住他的眼睛,“不要看,好好地睡一觉吧。”

姑娘的意识陷入昏迷前,只听见母亲说着:“阿茵,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她再睁开眼,已是大火过后第三天。

宅院早被修葺好,青瓦上再次覆满了落雪,就连原先堆放木柴的角落,也换了新柴。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过,可有些东西却不再一样了。

少了一个人。

母亲不在家。

姑娘睁眼后第一件事便是问:“兄长,我的母亲呢?”

回应她的是避而不谈,和一句:“阿茵,你受了风寒,先喝药吧。”

她一把掀翻药碗,滚烫的药汁溅到青年的手臂上,白皙的肤上即刻被烫出水泡,他浑然不觉,弯下腰捡起瓷片,以防止姑娘踩伤了脚掌。

姑娘披起外袍,推开试图拦住她的侍从,很快出现在了她父亲的书房,冷冷质问:“我母亲呢?”

只是三日,原本风华正茂的男子鬓角竟生出了几根白发,他垂着眼,佝偻坐在椅子上,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像几天没喝水,“她离开了。”

“去哪里了?”

“她的故乡。”

“……为什么?”

“她说她找到了自己的信仰。”

“我恨你,都是你逼她她才会离开!”

她说完转身走了。

闻清衍安静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年轻的小姑娘,独自在房间里蜷缩成一团,脑袋伏在膝盖上,肩膀颤抖着,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她哭得好伤心啊。

闻清衍见过开心的贺楼茵、生气的贺楼茵……却从未见过如此悲伤的贺楼茵。

他走到她身边跪下,伸出双臂将她揽入怀中。

“阿茵,别难过,”他摸着她的脑袋轻轻说,“我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可是他忘记了,姑娘现在看不见他。

第42章

大雪。

北风如刀, 将碎雪舞得一片白茫茫,看不见尽头的原野上,一位年轻姑娘缓步往原野深处行走着。

穹灵屏障屹立在原野的尽头, 将不老城与大陆分隔开来。

天地为熔炉,万物皆在其中沉沉浮浮。

姑娘挥出一道剑气向前,剑气斩散了蔽目的雪粒,却斩不散这无边的孤寂。

这片雪原上一个人也没有, 也幸好一个人都没有。

她踢开凝结成块状的雪粒, 以剑作拐, 小心翼翼挪至穹灵屏障前,左右打量了一下确定是真的四下无人后, 才将手掌放了上去。

推——没推动。

拍——没拍动。

姑娘皱起眉,鼻间重重哼了声, 滚烫的吐息在冷寂的雪原上化作白雾,她后退两步, 举起剑狠狠向穹灵屏障上砍去, 一阵剑光过后,她再次走上前查看——穹灵屏障上一丝裂纹都没有。

她扯了扯嘴角,泄愤般踹向穹灵屏障, 谁知用力过猛,自己一个没站稳在雪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好在细雪如棉, 她并未受到伤害。

阳光在白雪的的反射下格外刺眼, 姑娘干脆眯起了眼睛, 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发起了呆。

又一阵朔风吹过,雪原上的雪更大了些,不一会就将姑娘埋得只剩脸庞露在外面。

闻清衍看得心中着急, 急忙蹲下身凑近她耳畔呼唤道:“阿茵,醒醒,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姑娘不理他。

闻清衍又去摇晃姑娘的肩膀,可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从她身体中穿过。

是了,她现在看不见他,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闻清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贺楼茵,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出现在他面前的贺楼茵总是意气风发,唇角眉梢都带着明媚灿烂的笑,可此刻的贺楼茵却宛如一朵将谢未谢的春花,无故让人怜惜。

他很想将她揽入怀中,揉着她的脑袋告诉她还有他在,可却只能无助的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同淋雪,雪花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了她身上。

好在细雪淹没用于呼吸的鼻孔时,姑娘终于从雪地里爬了起来,她晃晃脑袋,抖去头发上的雪块,朝空气中哈了口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片雪原。

闻清衍依旧跟在她身后,用身体接住了那团雾气。

……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元月七日,冬末。

闻清衍已经跟在她身后接近一个月了,这一次她来到了长生殿。

“你确定要接这张悬赏令吗?”长生殿殿主看着这个面前这个稚气未脱,修为连生死境都没破的年轻姑娘,一脸震惊道,“那可是不老城的长老,生死境的大人物。”

姑娘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不耐烦极了,“确定肯定是的我就是要接。”

长生殿殿主:“……”

他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姑娘,“你在这里填下姓名吧。”他将桌上的登记簿推到姑娘面前,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姑娘提笔写字,心说他倒要看看这是哪家宗门的少年天骄,胆量如此之大。

姑娘蹙眉对着纸面犹豫了一下,很快眉头舒展开,写下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宁无茵。

谁啊?这到底谁啊?

一直到姑娘离开后,长生殿殿主仍盯着这三字奇怪不已,没听说过哪家宗门中有这么一个人啊?

算了,反正有人接下这个麻烦就行了。

他将登记册收起,目光望着北方开始出神。

雪原要乱起来了啊。

不知道这次又会波及几位大人物。

而长生殿又能从中赚到多少好处呢?

……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元月十七。

雪原上是没有春天的。

姑娘抱着剑,安静坐在雪里,积雪落了她满身,眼睫上挂满了细碎冰晶,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扑簌落下。

雪原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点。

是不老城的长老白梅客。

白梅客之所以叫白梅客,并非是因为他姓白,而是因为他有一双白得发亮的眉毛。

不老城的人们是没有姓的,因为“姓”对他们毫无意义。

白眉、白梅。当然是白梅听起来更好听了。

尽管白梅客从未见过梅花。

那个黑点正向着雪原外围快速前进,姿态像一只在雪里匍匐的白耗子。

要动手吗?

姑娘两指搭在剑上,微凝的眉眼满是慎重,实力的差距无法让她对他一击毙命,而若不能快速结束这场战斗,恐会引起不老城的注意,她并不在意不老城会不会派人围攻她,她只是担心会不会导致这位畏缩如老鼠的不老城长老之后会选择窝在不老城不敢出门。

这很不好,尤其对她的计划来说。

姑娘又眨了下眼,收起剑隐匿了身形,慢慢跟了上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窥探着白梅客的动作。

他出了雪原,一路往南前去,步伐如鬼魅,躲避着空中须弥之眼的探测。

他的脚步在一座山脉前停住了。

群峰之上云雾缭绕,恍若仙境,但姑娘知道这里并不是仙境,反而藏匿着无数杀机,尤其是那危险的虚空中,闻家造出的诛世之眼严阵以待,只要捕捉到有人进入五方山,山巅之上苍王府的逐日弓便会启动,将不请自来者当场诛杀在地。

白梅客在原地徘徊了一会,抬手虚虚画了几道符文,接着便从原地消失了。

姑娘不懂符咒术,但这并不影响她照猫画虎,于是她在一刻钟后,也出现在了白梅客的落脚点。

二人四目相对。

“好巧哦,白长老。”姑娘干声笑着打招呼。

白梅客眼睛惊恐睁大,他本以为自己的行动足够隐秘,没想到还是被道门发现了,当下便准备动手,姑娘却后退了几步,脸上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白长老,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白梅客直觉这将会是个危险的交易,但好奇心还是驱使他问出了声,毕竟,他是第一次见到居然有道者敢跟魔者做交易,还是位如此年轻,看着就前途无量的少年天骄。

姑娘轻声笑笑:“我帮你进入到五方山当中,作为交换,你将你的生命奉献给我。”

白梅客听后摇头拒绝了:“我的生命早已献给了魔神。”

姑娘却摇头:“可你还活着,说明魔神并不想要你的生命。”

白梅客没听过如此诡辩之言,他其实这时候就该走了,但还是那该死的好奇心,使他站在原地听着姑娘继续说话:“我可以帮助你,将生命奉献给魔神,而魔神会赋予你无限荣耀,我只需要你将荣耀的余晖分我些许,好让我也聆听魔神的轻语。”

鬼使神差般,他答应了。

发展一个道者成为魔神的信徒,这对于提升他在不老城中的地位将有很大助益,即便这位姑娘有可能是装的。

但那又如何呢?

白梅客有自信,无人不会臣服于魔神的信仰,就比如那位离开雪原多年的魔门圣女的女儿,不也是带着曾镇压五方山地气的镇山海,重回魔神的怀抱了吗?

计划就此定下了。

白梅客提供沟通魔神的方法,姑娘替他寻找能进入五方山深处的方法。

……

照夜五百六十七年,腊月二十一。

悬枯海,碧山镇。

雪已消融,东风却迟迟不至。

闻清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漏风的木屋中,冷风不断从窗户吹进屋内,窗户纸被吹得噼啪作响。

他动了动眼皮,思考了一会后从床上起来了,床板是几块还算平整的木板拼接在一起的,动作间嘎吱嘎吱的响,他推开门,院中的槐树光秃秃的,别说槐花了,就连一片新叶都没有。

这是他的梦境,他的过去。

她尚未来。

闻清衍走到院中水缸,找了根木棒敲碎表面凝固的冰层,对着水面打量着自己的容貌。

十七岁的少年眼角眉梢皆是青涩,肩膀也不够宽阔,好在身量还行。

他掬起冰冷的水洗了把脸,哈了口气后揣着手往厨房走去,他想,得熬点米糊修补好漏风的窗户,不然他可能冷死在这个冬末。

米缸里空空如也,铮亮得连耗子来了都会脚滑。

他深深叹了口气,盖上盖子,转身出了小院。

得赚点钱买米面,总不能让她跟着他一块饿肚子吧。

钱也不是好赚的,尤其是在碧山镇这座鲜有商旅愿意驻足的荒凉小镇。

他接连几天都碰了一鼻子灰,这里的人们不修道,只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他的推衍一术不感兴趣,也没有酒楼商铺,他连个洗碗的活都找不到。

不过好在他识字,镇长见他字写得不错,请他去镇上唯一的书塾担任教书先生,一个月三十文,工钱半月一发,管两顿饭——这是这座小镇能给出的最高的工钱了。

他接受了。

第一个半月的工钱到手后,他往厨房的米缸里添满了面粉,又购置了一些粮油。

槐花依旧没开。

第二个半月的工钱也发了。

槐花还是没开。

他在槐树下安静站了会,掌中运起真元渡入槐树中。

东风不来,我便做东风。

一阵风过后,槐树抽出新芽,伸展碧绿的枝绦,风动绿影摇。

槐花如约盛开,她却依旧没来。

闻清衍收回手,在树下沉默站了一会后回了房间,他躺在破破烂烂的床板上,被子蒙在头顶,闷闷地想着,槐花已经开了,她什么时候才来呢。

她明天会来吗?如果明天没有来的话,那后天会来吗?如果后天依旧没来的话……

她还会来吗?

……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元月二十二。

悬枯海,碧山镇。

贺楼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荒凉的小镇,但她就是出现在了这里。

算了,来都来了。

她在镇上转了一圈,心中更觉奇怪了。

除了人少了点,街市不够繁华外,这座小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

她慢悠悠的逛着,好不容易遇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饭馆,走进去看了眼菜单,又默默退了出来。

米饭、面条、馒头,青菜、白菜、番薯……连个荤菜都没有。

好饿。

她摸着肚子继续往前走着,路过一卖糖葫芦的老翁时,花了一枚金叶子买下了他所有的糖葫芦,老翁握着金叶子,感动得恨不得给她磕上几个,吓得她抱着糖葫芦赶紧溜了。

跑得太快,迷路了。

贺楼茵出现在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院门前,看得出来这家人很穷了,连窗户纸都破了好几个洞,也不知道晚上睡觉冷不冷。

她正准备敲门问一下这家主人愿不愿意让她借宿一晚上,作为交换她可以付出一些金叶子——糖葫芦是不行的,这是她的晚饭。

咦?院中这槐树怎么提前开花了?

贺楼茵的脚步停住,抬头仰望着一串串如雪般洁白的槐花,伸手摘下一朵放入口中尝了下,苦中带甜,不好吃,但闻着很香。

天黑了下来,屋内的灯熄了。

贺楼茵想,这么晚了,还是不要打扰人家了吧。

她足尖一点,跃至槐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枝丫上,怀抱着没吃完的糖葫芦进入梦乡。

槐花饼?

为什么会梦见这个?

不管了,想吃。

如果有人能给她做上一张热乎乎的槐花饼的话,她愿意——

谁啊大清早吵她睡觉!

贺楼茵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缓慢适应着刺眼的阳光。悬枯海就这点不好,日照的时间格外长,她还没睡够呢,天就亮了。

怀中的糖葫芦掉了几根,恰好卡在下方的枝丫上,贺楼茵翻了个身,伸长了胳膊去够。

差一点,就差一点便够到了!

她上半身往下挪了挪,就在指尖碰到糖葫芦的一瞬间,那根脆弱的枝丫再也承受不去如此动作,咔嗒一声断开了,贺楼茵瞪大了眼,急忙撑着手试图不要让自己的脸着地。

真倒霉啊。

她气愤地想着。

但料想的疼痛并没有来,她落在了一个温暖的身体上。

真对不起啊,把人家当成肉垫了。

贺楼茵急急忙忙爬起来想要对人家道歉,却在见到身下这张熟悉的脸后,面色复杂了起来。

是闻清衍,少年时期的闻清衍。

长得好嫩啊。

贺楼茵也不打算道歉了,她鼻间哼起,颐指气使道:“我要吃槐花饼,你去给我做!”

少年沉默着从地上爬起,看了她几眼后,摘了几串槐花走进了厨房,又过了半刻钟,端着一盘槐花饼走了出来,期间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贺楼茵边嚼着槐花饼,边偷偷用余光打量闻清衍。

他怎么不说话?也不笑。

难道这个时候的他竟然是哑巴?不应该啊。

贺楼茵露出同情的表情,递给少年一张槐花饼,“你也吃。”

少年沉默接过,依旧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贺楼茵吃完槐花饼后,开始嚼糖葫芦。

闻清衍抬头凝望着她,长睫轻颤了几下,小声试探问:“你是真实的吗?”

啊?

贺楼茵被问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少年肩头,给少年拍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没好气说:“是假的!”

不,是真的。

闻清衍揉着被拍痛的肩膀,唇角弯起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弧度,试探询问:“你是谁?”

你是梦中的宁无茵,还是贺楼茵呢?

贺楼茵咽下最后半颗山楂过后,将木签随意往地上一扔,她盯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闻清衍看了一会,突然起了坏心。

哇,这可是十七岁的闻清衍,她还没有玩过呢!

她凑近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眉毛一挑,恶狠狠威胁道:“我可是长生殿的杀手,你知道了我的名字,就不怕我杀人灭口吗?”

“不怕。”少年冷静出声。

她噎了一下,眼珠转了转,“我叫宁无茵,你可以叫我阿宁。”

少年抬起头来,望着她轻轻说:“嗯,阿宁。”

贺楼茵被喊得肩膀抖了一下,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称呼。她站起身来,大摇大摆走进少年的房间里,当自己家一般啧啧点评道:“你就盖这么薄的被子?这床板也太硬了吧?茶杯都破成那样了,你喝茶时不怕划破嘴唇吗?还有那椅子,都成瘸子了你还留着干嘛?窗户也是漏风的,你晚上睡觉不怕得风寒吗?”

少年默了默,脸偏向一边说:“我身体很好。”

贺楼茵“嘁”了声,“我看是穷吧。”

视线中,少年白皙的脸庞瞬间涨红,支吾着说:“我只是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

行啦,行啦。到底在嘴硬什么?

她将自己的钱包扔进少年怀中,“去把这屋里的的东西都换掉,我不差钱,给我买最好的回来!”又补充,“别忘了买些我爱吃的菜回来。”

少年看了她几眼,拿起钱袋出门了,贺楼茵在坚硬的床板上躺了一会后,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忘记告诉少年自己爱吃什么了。

唉,也不知道这个年纪的闻清衍和长大后的闻清衍相比,究竟谁的厨艺更好些。

晚上,贺楼茵对着一桌子甚合她口味的菜陷入了沉思。

“你今年多大?”她忍不住问。

闻清衍想了下,认真说:“十六岁半。”

啊……四舍五入也才十七岁,居然这么年轻吗?

贺楼茵困惑地眨了眨眼,不是说二十七岁的闻清衍也进来梦中了吗?怎么这个闻清衍还是十七岁的?

算了,她耸了耸肩膀,心想这可能是巧合吧。

“去给我倒杯水。”她又指使道,语气理所当然地毫无一丝心虚。

反正二十七岁的闻清衍都给任她使唤了,她使唤一下十七岁的闻清衍也没什么的吧。

少年转身去给她倒了杯水,她呷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冷。

真有成为她忠实仆人的天赋。

她忍不住朝他竖起大拇指。

少年移开目光,动作沉默地收拾完碗筷,再将新买的床搬进房中,取来崭新的被褥铺上,做完一切后,他将旧被褥铺到角落里的旧床板上,“你睡那张新床,我睡地上。”

“啊?”贺楼茵眨了眨眼,奇怪问,“我们不应该一起睡吗?”

少年噌一下红了双颊,连忙摇头拒绝:“不、不了吧,我们只是初次见面。”

啧,真纯情。

贺楼茵也不勉强,倒在床上被子蒙着头陷入睡眠。

第二天,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室内,她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桌上放着一张字条,她拿起一看:早饭在厨房的锅里隔水温着,我上午要去镇上的书塾给学生上课,中午可能要晚些才能回来做饭,橱柜里还有几张槐花饼,你如果饿了可以先吃,不必给我留。

还挺贴心的。

贺楼茵坐在院中的槐树上,边吃着槐花饼边荡着腿。

对了,她出现在这里是做什么来着?

她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她是要找一位能算出诛世之眼运行轨迹的术士来着。

只不过正经的术士不肯接这活,不正经的术士也不敢接这活,她几番探查,终于查到闻家那位被逐出家门的二公子也是位术士,并且术法造诣还算不错,而且诛世之眼本就是闻老家主造出来的东西,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要如何与他说呢?

十七岁的闻清衍会和二十七岁的闻清衍一样好说话吗?

贺楼茵从早饭一直犹豫到晚饭,才将自己的请求对他说出口,没想到少年很快就同意了。

有些容易得不可思议了。

她本来想与他多待一会,毕竟他做的饭实在好吃,人也实在好玩,稍微一逗就会红了脸,只不过不老城那位长老催得实在是烦,她只好遗憾与他暂时告别。

离开前,少年突然拉住她的衣袖,那双始终垂下的眼睫此刻终于抬起,语气带了些许令人心疼的可怜,“你还会来吗?”

贺楼茵想说她也不知道,毕竟白梅客实在烦得很,时不时就要拉着她大谈特谈魔神的信仰,她不想听,但又怕引起他怀疑合作的诚信与否,只能耐着性子听他叨叨。

但少年的看起来实在可怜,就好像她不给他一个确定的日期的话,他就能当场哭出来一样。

“新年吧,”她说,“除夕的鞭炮响起时,我便会回来。”

闻清衍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逐渐成为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他向前伸出手,却抓不住穿堂而过的风,唯有槐花落在他掌心,告知他这并非是一场虚妄梦境。

她走后,院中的槐花谢了一地。闻清衍捡起将槐花洗干净,放进坛子中小心保存。

希望新年时,她能如期而至,再尝一口他的槐花饼。

瑞雪兆丰年。

除夕这天下了好大一场雪,闻清衍推开门便被屋顶落下的积雪砸了一身,书塾放了冬假,他今天不用去授课,干脆找了把扫帚开始打扫院落,希望她来时不会无处下脚。

扫完院落后他将存放槐花的坛子搬进厨房,槐花被保存的极好,新鲜程度与刚摘下时无甚区别,看来这时候他的术法已有了些进步。

他抬头看了看窗户,院中除了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外便是一张石桌,一口水井,简直寂寥得可怕。

一点年味都没有。她应当不会喜欢的吧。

闻清衍放下槐花,趁着天色尚早急忙出门买了一摞红纸回来准备裁了做春帖,熬了碗米浆后,他却对着红纸犯了愁。

写点什么好呢?

算了,还是等她来写吧。

他用剩下的红纸剪了几张桃符贴在门上,路过槐树时突然觉得树干光秃秃的也很难看,便折了些纸鹤挂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到厨房继续做槐花饼。

总吃槐花饼她会不会觉得腻味?

闻清衍想了下,分出一半槐花决定做些槐花味的汤圆。

除夕吃汤圆,团团又圆圆。

天渐渐黑了,桌上的槐花饼热了又凉,她却还没来。

闻清衍坐在门口,巴巴望着挂满红纸鹤的槐花树,劝慰自己:不要着急,等到鞭炮声响起时,她便会出现。

院中又落了些雪。

——噼啪。

不远处响起了初一的第一声鞭炮。

她没有出现。

——噼啪、噼啪。

绚丽的烟火在这座遥远的海边小镇上方绽开。

她还是没有出现。

闻清衍垂下长长的眼睫,望着积雪上倒映的烟火色,心脏跳动的莫名有些沉闷。

她还会来吗?

周围的鞭炮声越来越小,天空中烟火色也越来越黯淡。就在他以为她不会来时,“嘎吱”一声,破了半边的院门被推开。

姑娘手掌放在唇边,边哈着气边往里走,眉头不耐烦地皱起:“你这地方可真难找,我足足走错了十次才找到!”她路过槐树时,对着光秃秃的槐树踹了一脚,“都怪你,要不是你没开花,我也不至于走错路。”

她走到他面前,“有吃的吗?”

闻清衍尚未从惊喜中回过神来,姑娘似乎是她嫌他回答的慢了,又对着他的鞋踢了两脚,“喂,问你话呢。”

“有。”他如梦初醒般,飞快走进厨房端出槐花饼来,全然忘记它已经凉了。

姑娘吃了两口,嫌弃往他怀中一扔,“我要吃点热的!”

“有,也有。”他飞快说着,又飞快去煮了碗槐花味的汤圆端给她。

贺楼茵接过热乎乎的汤圆,吹了两口气后就往嘴里塞,又被烫得吐了出来,她边吐着舌头边说:“闻闻,你这次怎么一点都不贴心!”

闻清衍听见熟悉的称呼后,愣怔了有一会儿,回过神时贺楼茵已经吃完了那碗滚烫的汤圆。

“抱歉……”他低低地说,“我下次会记住。”

贺楼茵抬眸扫了一眼,吃完一碗热乎乎的汤圆后,她心情好了不少,于是不再与他计较,将他拉来身边,指着门上空白的春帖问:“闻闻,你的春帖怎么不写字?”

闻清衍小心看着握着他手掌的手,僵着半边身体不敢动,生怕他稍一有动作,她便会消散在风中,半晌,他侧首,目光沉沉凝望着她,“在等你来题字。”

“好啊。”贺楼茵想也没想便答应,她使唤闻清衍取来笔墨,在春帖上留下龙飞凤舞两行大字:执手共新春,来岁胜今朝。

不仅不对仗,就连平仄都对不上。闻清衍却觉得这是他人生中见到过最具美好祝愿的春帖。

贺楼茵写完,将笔随意一扔,扬起眉冲他骄傲一笑,似乎在说:怎么样,我写的很不错吧!

恰好这时,天空炸开数道烟花,绚烂的烟火倒映在她脸庞,闻清衍却觉得再绚烂的颜色,都不如此刻她的笑容。

心腔中仿佛也炸开了一场盛大的烟花,他低下头,唇角扬起温和的笑容,用力反握住她的手,喉结滚动几下,大着胆子问:“阿宁,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啊?

贺楼茵睁圆了眼睛。

她想收回那句话了。

十七岁的闻清衍,其实也没那么纯情。

不过她最终还是踮起脚尖,温热的唇瓣在他冰凉的额头上一触即离。

然后说:“现在该你亲我了。”

目光中,少年的脸庞红得堪比她发间的红梅发簪。

第43章

闻清衍最终也没敢亲吻她, 即便知道这不过是场梦境。

他怕美梦易醒。

贺楼茵心中嘁嘁。

“胆小鬼。”她看了他通红的耳廓一会儿,猛地一把将他推到门板上,一手按在他清瘦的腰身上, 一手拽着他的衣领拉低他的脑袋,“我们来尝试点不一样的吧?”

闻清衍懵住。

什么不一样的?

她要玩他的舌头吗?

他眼睫轻颤,双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选择对她分开了唇齿。

贺楼茵看着那粉色的舌尖轻声笑了出来, 心说十七岁的闻清衍确实比二十七岁的闻清衍单纯可爱, 她还没说要做什么, 他倒是主动送上门了。

闻清衍见她许久不动,以为自己会错了她的意思, 飞速垂下眼睫,抿住了双唇, 试图忘记方才自己的动作。

贺楼茵又笑了,她掐了把少年没有什么肉的脸颊, 命令道:“嘴张开。”

“啊?”闻清衍尚未反应过来, 双唇骤然贴上一片温软。

她在亲吻他的唇!

闻清衍的大脑一瞬空白,反应过来后往日种种浮上脑海,他们似乎从未曾如此炙热的亲吻过。

垫着脚总是太累, 贺楼茵见他不反抗,干脆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 舌尖灵巧地探进少年的口腔, 将他的舌头往里推, 抵在喉咙深处, 听着他难掩的呜呜声,顺便掀起眼帘欣赏他微红的眼尾。

要呼吸不过来了,闻清衍想。

他试着将她往外推, 后颈却被用力捏了一下,顿时不敢再有动作了。

他又试着去迎合她,却骤然舌尖一痛,触电般的感觉窜遍全身,他的脑海中只剩空白一片,只记得要往后弓起腰背,以免不小心碰到她。

贺楼茵摸到身前少年人瘦削的蝴蝶骨,正不住的往里收缩着,心想这就承受不住了?后腰被人点了两下,似乎在请求她停下动作。

不要,还没亲够呢。

她的手掌摸到他后脑,重重按下,顿时二人唇瓣间不再有缝隙,呼吸交错在一起,在微寒的夜里化作一团雾气弥漫开。

许久,在这场绚烂的烟花结束后,她终于松开了对他的桎梏。

闻清衍终于得以喘息,他靠在门板上,脑袋偏向一侧,低声轻喘着,衣襟早已凌乱,袒露的胸膛随着喘息微微起伏。

贺楼茵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唇角晶莹口液后,往他怀中一塞,少年的肩膀又是一抖,他仍旧偏着头,只敢将瘦削的侧脸留给她,低低地祈求说:“不能再亲了。”

贺楼茵眨眨眼,弯起眼睛问:“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闻清衍依旧不敢看她,却不可控制地说出心中真实的想法,“没有不喜欢……”

嘴硬。

贺楼茵在心中如是点评。

不过十七岁的闻清衍与二十七岁的闻清衍,却都是同样不会反抗她。

于是她在少年一脸震惊的表情中,伸手探入了他的衣襟里。

冰凉的手掌在他腰身上游走,时不时掐上一下,眼见着就要继续向下,闻清衍急急忙忙扼住她的手,认真道:“不可以。”

贺楼茵撇撇嘴,只是摸摸都不行?

见他态度坚决,她也只好讪讪收回手,面露遗憾地替他拢好了散乱的衣襟。

十七岁的闻清衍还是没有二十七岁的闻清衍身材好,看起来实在太瘦了。

过了会儿,她边吃着他热好的槐花饼,边把自己的钱袋扔给他,“过完年后,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期间你拿这些钱吃点好的吧。”

闻清衍握着钱袋,就好像握着一块烫手山芋,怎么竟有种自己是她在外面的包养的小白脸的感觉?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对面人吃糖葫芦的动作滞住,像是在思考,闻清衍害怕她不再给出回答,连忙又补充,“你刚才亲了我,要对我负责。”

贺楼茵:“……”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说:“下个月,月亮变圆的那一天。”

“好。”闻清衍轻声应答,接过她递来的一张纸,看了几眼疑惑问,“这是什么?”

贺楼茵:“不要问,你只需要按照上面给出的信息,计算出运行规律就好。”

他收起纸张,没有再问。

那是闻家造出的诛世之眼的信息,她想要进入五方山。

但她既然不说,他便当作不知道好了。

新年的第五天,她踩着消融的冰雪离开了,而他除了每日的授课外,又多了一件事:替她计算出须弥之眼运行规律。

月圆月缺月又圆。

三月十五的这一天,她如约出现了,取走了他计算出的数据后,又递给他一张写着新的信息的纸条,“这张也算一下。”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是疲累,闻清衍沉默接过,又替她倒了杯热茶,试了下温度,不烫不冷刚刚好后才端给她,她喝完便靠着他的肩膀沉沉睡去了。

他没有敢动。

天亮了,她又说她要走了。

少年仍坐在地上,只不过手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你下一次,什么时候来呢?”

贺楼茵想了下,“月圆过后的第三天吧。”

白梅客又在催她,她说完便得走了,可少年依旧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

“怎么了?”她疑惑问。

少年点了点自己的唇,“你这次没有亲我。”

贺楼茵沉默了。

半晌,她弯下腰去,手指挑起少年的下巴,迫使他仰头看她。

少年的目光一片炙热,眼睫轻颤时像蝴蝶振翅,“可以吗?”

贺楼茵盯着他薄红的唇看了片刻,摁息腰间一直闪烁不休的玉符,俯身咬住少年水润的唇珠,手掌顺势扯松他衣襟,在他胸口掐了一把,身下人身躯都了一下,试图往后缩起,却又被她下一把捞回。

这个吻结束时,少年上半身的衣服已垂至臂弯。

她起身离开,他独自坐在院中等她。

他怔怔想着,她这次为什么没有替他理好衣服呢。

四月中旬,月圆后的第三天,她如约而至,裹挟一身寒露。

闻清衍看着她因水汽凝结成一团的头发,思索了一下去房中拿了张干净毛巾,动作轻柔地擦完她的湿发后,又替她重新梳好了发辫。

“这是计算出的结果。”

他将写着结果的纸条递给她,依旧没问她要去做什么。

贺楼茵将纸条塞入怀中,又拿出一张新的给他,“这张也算一下哦,闻闻。”

“嗯。”闻清衍收起纸条,“你下一次什么时候来呢?”

贺楼茵抓着辫子甩来甩去,托着腮想了会说:“应该要到六月,石榴花开的时候吧。”

她这次离开得有点久。闻清衍心想。

但他却无法使她为他长久驻足。

“那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做石榴味的汤圆。”他握着她手,声音闷闷。

贺楼茵听完笑了起来,“哪里有人六月吃汤圆的。”

“那你想吃什么?”

“……凉糕吧?”

“好。”

她再一次离开了,走的时候依旧将他按在墙上亲吻过一遍,这次她有替他拢好凌乱的衣襟。

六月末,暴雨天。

闻清衍倚在门板上,望着如瀑的雨丝发呆。

这是六月的最后一天了,她怎么还没来。

她还会来吗?

不,她一定会来的。

他捏住那张写着计算结果的纸,像是捏住了她不会失约的承诺。

雨越下越大,雨水汇聚成股顺着屋檐淌下,没一会小院中的青石板路就被淹没。

闻清衍看了一会,回屋内拿了把油纸伞,撑着伞出了门。

雨这么大,她又向来不太识得路,万一迷路了走错方向怎么办。

得去接她。

他刚推开门,便与迎面匆匆而来的年轻姑娘撞开满怀。

贺楼茵揉了揉被撞的发痛的额头,用力踩了他一脚,没好气说:“你干嘛撞我!”

到底是谁撞谁?闻清衍无奈想笑,却在触及到她气鼓鼓的两颊时,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将纸伞往她身上歪斜,牵着她的手小心蹚着积水往屋内走,“我去烧水,你洗个澡,换身衣服,以免受凉。”

贺楼茵心说她其实可以用真元烘干,但看他已经走进了厨房,便默默咽下了,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边吃着他准备好的凉糕,边看着雨水发呆。

凉糕吃完了,热水也烧好了。

她起身走向房间,关门时还不忘威胁:“不准偷看。”说完,还做了个抠眼珠的动作。

闻清衍轻轻笑着,扯着发带蒙住眼睛,“不回头看。”

他才不会像她那样呢。

贺楼茵盯着少年蒙眼的脸庞,指甲抠了抠门板,竟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一定是他将水烧得太热了。

她将脑袋埋进温暖的热水中,掐着脸想着。

她一直呆到水温变凉,才穿好衣服走了出来,目光中,那根青色的发带依旧蒙在少年眼睛上,他安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任由乌发垂落肩头。

贺楼茵走近他,捻起他的发丝隔着发带去扫他的眼睫,薄薄布料下,少年眼睫轻轻颤着,他哑着声音问:“你洗好了。”

“嗯。”

“那你……”他声音停顿了下变得小声,“衣服也穿好吗?”

这说的什么胡话?她还能不穿衣服就出门吗?

贺楼茵恶狠狠瞪他一眼,发现他蒙着眼看不见后,干脆用力掐了他胸口一把,少年被掐得肩膀一颤,后腰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这时扯下发带,急急忙忙站起身往厨房走去,“我去给你端凉糕。”

贺楼茵望着他同手同脚的背影,轻轻笑出声,她懒洋洋往椅背上一坐,将带着潮湿的水汽的发丝往后一捋,边吃着凉糕边享受着少年擦拭头发的服务,擦完后还替她挽了个漂亮的发髻,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点点头,“手艺很不错嘛,闻闻。”

镜子里,身后的少年飞速红了耳朵,他低低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还会梳其他样式的。”

贺楼茵来了兴趣,在这之后就好,让他将自己会的发髻样式全梳了一遍。

她这一待,便待到了七月七。

其实早两天便该走了,只是少年祈求她时的模样分在惹人怜爱,她一时没忍心,便答应了陪他度过这个乞巧节。

碧山镇虽然是一个贫瘠的小镇,但乞巧节与白帝城相比却各有一番风味。贺楼茵入乡随俗,跟着闻清衍一起来到海边,浪潮拍打不到的沙滩上早已燃起了篝火,另一边的戏台上正上演着郎情妾意的戏文,黄昏时分,碧蓝的海水中倒映着橙红,二人坐在海边的石头上,欣赏着这难得的景色。

白帝城没有大海,这是贺楼茵第一次见到海。

按道理来说是这样的,如果她不是二十六岁的贺楼茵的话。

海风将姑娘的发带吹散,青丝在风中飘荡,扫过闻清衍颈侧时,细腻痒意使他缩了缩脖子,他偏过头,目光沉沉的望着正托腮看着海面的贺楼茵。

十年前的这一天,他们也曾在此看过晚霞,只不过那一次并非是由于他的祈求,反而是她拉着那时意志消沉的他,弯起眼睛说着:“闻闻,今天是乞巧节,我们也去海边对着海神娘娘许愿吧!”

他总是拒绝不了她的。

闻清衍轻轻碰了碰姑娘的胳膊,柔声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贺楼茵垂眼看着海水,心想十六岁的自己那时在想什么呢?

是母亲?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