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贺楼茵坐在钟楼最高处的屋檐上, 一边观察着长街中那些没有影子的行人,一边漫无目的荡着腿,毫无温度的风拂过她的脸颊, 吹乱鬓角的碎发,浅蓝色裙摆随着风飘动,像极了一朵蓝色的绣球花。
她摸了摸耳垂,琉璃耳坠带给柔软指腹冰凉触感。
怎么还不来?
她真的有点饿了!
这片虚境里的人与物都看起来分外诡异, 她实在不敢乱吃东西。
正忧愁着呢, 那只白鹤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贺楼茵好奇伸手戳了戳,却只戳到一团空气。
看来这只白鹤只是个幻象。
但可能是等人等得实在无聊, 她甩着发辫问:“你带我们来这里干嘛?”
白鹤自然不会回答她,它迈着优雅的步伐走来她身边, 施施然趴下,脑袋埋进羽毛中。
像在呼呼大睡, 又像在陪她一起等人。
尽管知道这只是个虚影, 贺楼茵还是觉得生气,她居然被一只鸟给无视了?
不生气不生气。她深吸几口气安抚自己,拿出本为松鼠准备的松子, 边剥着壳边往嘴里扔。
她仰躺在屋顶,枕着胳膊, 眯眼凝望着天空中纹丝不动的云朵, 倦怠的打了个哈欠。
睁眼时一片阴影落在她脸上。
“你终于找到我了啊, ”贺楼茵拍了拍身边瓦片, 示意闻清衍坐过来说话。
闻清衍侧着身体,替她挡住刺眼的阳光,“抱歉, 我来晚了。”
贺楼茵摸着肚子说:“我好饿。”
闻清衍没有犹豫就将先前替松鼠剥的松仁全拿给她,贺楼茵接过毫不客气地往嘴里倒,松鼠眼见着口粮没了,急得哇哇大叫,拼命摇着贺楼茵肩膀,眼巴巴说:“阿茵阿茵,你给我留一点呀!”
贺楼茵瞥了松鼠,哼了声将最后一颗松仁也扔进口中,气得松鼠直接躺倒在瓦片上。
闻清衍看得心中一乐。
一直趴在地上的白鹤像是终于等齐了人,施施然从地上站起,扇了扇翅膀往前走去,边走边回头看他们,像是在示意众人跟上它的脚步。
贺楼茵懒懒朝闻清衍伸出手臂,“拉我起来。”
骨节分明的温热手指挤进指缝,闻清衍手腕用力,将一把懒骨头的姑娘从地上拉直了身体。
贺楼茵伸了个懒腰,鞋尖碰了碰松鼠肥硕的身躯,“走了,小小白。我们去看看这只鸟究竟在卖什么关子。”
松鼠先是装死不肯动,在听到闻清衍说给它买松子时,立刻一骨碌爬起来,跳上他肩头大喊道:“出发吧!”
贺楼茵嫌弃地移开眼。
二人跟着白鹤来到一座朱红色的高墙下,白鹤穿墙而过,贺楼茵短暂思考了一下,拉着闻清衍跃上墙头,一落地却与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面面相觑。
在少年惊呼“有贼人”前,贺楼茵抢先一步捂住他的嘴巴,恶狠狠威胁说:“敢叫出声就给你舌头割了!”
少年愤怒地瞪大了眼,口中不断呜呜着,像在骂她。
贺楼茵扯了扯嘴角,扬起手掌直接给他后颈来了一下,少年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她解下发带扔给闻清衍,踢了踢地上的少年,“把他捆起来。”
闻清衍欲言又止,碍于她的威势还是动手将少年的手脚捆在一处。
白鹤这时又消失不见了。贺楼茵思考了一下,在这座皇城中寻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偏僻院落,将少年扔了进去,再用力掐了把少年的脸颊将他掐醒。
少年一睁眼,入目便是一张笑得恶劣的脸,这张脸的主人身后还站着一位青年男子,肩头趴着一只灰不溜秋的松鼠,松鼠见他望过来,竟恶狠狠朝他龇牙。
一瞬间少年仿佛看见了逝去的太奶太爷在朝他招手,吓得又要大叫起来,贺楼茵不满的捏住了他的嘴巴,“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我们又不是坏人。”
少年欲哭无泪,不是坏人的话,那捆他做什么?
贺楼茵道:“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放你走。”
少年扭过头,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却在见到贺楼茵脚下的影子时,又将脑袋转了回去,呜呜着点了几下头。
贺楼茵观察着少年的动作,慢慢松开手,见少年当真不再大喊大叫后,才在他衣服上嫌弃地擦了两下手,问道:“你是谁?”
少年道:“我叫兰明韬,是苍梧国的二皇子。”
啊?皇子?
这还真是个陌生的词。
贺楼茵上次见到这个词还是夫子授课时的历史书中,她打量了眼少年,头戴金冠,身着华服,看起来的确身份非凡。
还真幸运,一抓就抓到条大鱼。
她问出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街上的人都没有影子,你却有影子?”
少年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反问她:“你们不也有影子吗?”
“问你话呢,别给我扯东扯西。”
贺楼茵手指在剑上点了两下,少年顿时吓得肩膀一缩,声音颤抖的说:“那是因为他们的影子被吃掉了。”
“被谁吃掉了?”她追问。
少年却不肯说了,他眼中满是惊惧,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一样,整个人都在细细地颤抖着。
贺楼茵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她蹲下来,平视少年的眼睛,“你在害怕?还是说你是他的帮凶?”
少年立刻大声反驳:“我才不是他的帮凶!我只是、只是……”他再次抿住了唇,什么声音都不肯发出,只无声的流着眼泪。
看起来很是可怜。贺楼茵的心却没有丝毫松动,冰凉的剑锋拍了拍少年的脸颊,“你如果不说的话,它就会划破你的肌肤,刺进你的血肉中,割断你的咽喉。”
她威胁完后,闻清衍适时柔声安抚:“我们是为了查探影子一事而来,若你与此事无关的话便不用怕,”他指着贺楼茵说,“我们是南屏山的问剑者,此行下山便是为了除祟。若知晓有关情况,可否详细说与我们听?我们解决完此事,也好早日回宗门复命。”
南屏山是南山剑宗的前身,在这个时间线中是道门第一宗门,少年的泪水总算止住了,但他并没有立刻告知情况,而是指着贺楼茵控诉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你你你你还拿剑威胁我呢!”
闻清衍替贺楼茵解释:“我们只是想试探你是否与邪祟有染。”
贺楼茵在他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收回了剑。
性命危机解除,少年瘫倒在地,长长喘出一口气,他将被捆住的双手往前送了送,“你把我解开,我就告诉你。”
还讨价还价上了?
贺楼茵举起剑准备敲他脑门,闻清衍发觉了她的想法,抢先一步替少年解开了捆手的发带,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说了。
少年委屈,但少年敢怒却不敢言,他憋憋屈屈的将白玉京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奇怪的事道出。
一开始只是他的父皇生了场风寒,不过好在他的父皇身体向来强健,这场病来的快,去得也快。
只是父皇病好后,却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只身出城数月,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黑袍男子,那男子样貌不过三十,却已满头白发。据说男子是个修为通天的修道之人,他于观星台观星一夜后,预言苍梧国将会在百年后灭亡。
他的父皇大惊失色,立刻将那名男子尊为国师,统领司天监一应事务,只为寻求王朝命运延续之法。
那男子道:“若能将天下气运汇聚龙脉之中,必能使王朝繁盛之景延续千年。”
父皇当即一拍大腿决定了,“好!褚道长,就按你说的办!”
接着,少年某天惊异地发现,父皇宫中侍奉的宫人,竟离奇失去了影子。他好奇询问,那宫人恍若未闻,只机械般重复着手上的动作,口中轻轻呢喃着:“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不老。”
少年大惊,一屁股跌坐在地,恰好这时他的父皇走了过来,扶起他的动作一如往常温柔,但眼中的神色却格外冷漠。
他温声问:“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少年咽了咽口水,压住狂跳不止的心脏,直觉告诉他不能让父王知晓他听见了那句奇怪的话。他眼一眨,大颗大颗的泪水开始往外掉,抽着鼻子说:“父皇,你能不能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宫人赶出去,我只是让他摘一下海棠树高处的那朵棠花,他不愿意就算了,可怎么还推我?”他伏在男子胸膛,呜咽着说,“父皇,我的屁股好痛啊。”
男子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总之他一如往常拍了拍他肩膀,“哭什么,这么大人了。”他刮了下少年的鼻子,“不就一枝棠花,在这坐着,父皇去给你摘。”
男子迎着光走向海棠树,少年盯着地上与男子健硕身形全然不符的瘦小影子,惊惧的睁大了眼,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接过棠花时,他余光瞥见前来寻父皇商议政事的国师,身下影子如千百恶鬼张牙舞爪。
少年回去后便大病一场。
病方好,便是皇城一年一度的春祭,身为皇子的他也被架着出席祭祀仪式。
高楼之上,他缩在父皇身后不起眼的角落里,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偷摸用眼角余光打探那个奇怪的国师。
也许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国师竟回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一笑使他毛骨悚然,仿佛恶鬼缠身。
正准备扯出一个笑回应,国师却早已扭过头去,神色严肃凝望着祭台,就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少年捏了捏冒汗的掌心,他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幻觉。他小幅度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与他最为亲近的九皇妹,指着那些没有影子的宫人问道,“阿绛,你有没有觉得奇怪,那些宫人为什么没有影子呢?”
阿绛疑惑看着他:“阿兄,你是不是病还没好?那么明显的影子都看不见吗?”
少年用力攥紧了拳头,才没使自己露出惊惧的神情,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故作无事道:“是我看错了,竟将屋梁的投影与人影混淆一处了。”
之后的日子里他又多次试探其他人,得到的回答与他九皇妹的回答别无二致。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夜夜惊梦,直到今日这二人的出现,才使他发现原来只有他能看见那些人的影子消失了。
“……最近的怪事便是这件了。”
“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贺楼茵呢喃重复了遍,盯着少年的眼睛,难得正经问,“你确定你没听错?”
少年肯定点头,又说:“若你们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去看那些宫人。”
贺楼茵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带路。
二人跟着少年来到一处宫殿,悄悄藏匿在假山内部,透过假山中间的孔洞窥探外界情况,果真见到那些宫人没有影子,如同行尸走肉般重复着手上动作。
修道者的耳力极好,即便隔着十几步,贺楼茵也能清晰听见那些宫人口中的呢喃轻语:“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
松鼠从闻清衍怀中探出头来,眼珠子一眨不眨看了那些宫人一会后,突然出声:“那些人失去的不是影子,是灵魂。”
闻言,贺楼茵与闻清衍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见到了震惊。
苍梧国国主求的是王朝的繁荣能一直延续下去,那国师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贺楼茵竟不敢去想那个可能——长生不老。
少年沉浸在紧张中,并未注意到这句话是由松鼠说出的,他紧紧攥着衣袖,唯恐被假山外的人察觉,压低了声音说:“我没有骗你们吧。”
贺楼茵斜睨他一眼,敷衍“嗯”了声,“带我们去见见那位国师吧。”
她等了会,没见他引路,催促道:“走啊。”
少年小声说:“我不敢,我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这不是有他们二人吗?
贺楼茵抓着少年衣领将他拖走,少年一直憋到没人的地方,才哇哇大哭道:“国师会拿走人的影子,我不要去,我不想变得跟那些宫人一样。”
好吵啊。
贺楼茵揉了揉耳朵,一把拍在他后背,没好气道:“不让你带我们去见国师,那你指个路总行吧?”
少年如蒙大赦,飞快替他们指了路,随后将自己缩成鹌鹑。
贺楼茵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抬手画了张剑符丢给他,“拿好了,有危险的时候直接撕开它。”
少年尚未来得及道谢,这二人连带着松鼠的身影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小心收起剑符,心想这一次来的修道者实力竟比上一次死在国师手上那位要强。
但盼他们能成功吧。他虔诚祈祷着。
……
二人左拐右拐终于来到了国师府。
国师府很大,却又很冷清,贺楼茵趴在墙头看了半天,见到的人影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抓个人问问国师到底藏在哪里时,闻清衍碰了碰她的胳膊,轻声说:“你看院中那棵枯树。”
贺楼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见到了万绿丛中一点枯黄,直觉告诉她这棵树很不对劲。
“去看看。”
她抓着闻清衍的胳膊一齐跃至枯树下,仰头观察着这棵枯树,很快目光就凝重了起来,“若我所读的道藏是真本,这应当是棵扶桑树。”
而且是一棵已经死去的扶桑树。
古老的道藏中记载,太阳自扶桑树中升起,光明与新生皆由扶桑树带来,但这毕竟只是一则从未被证实过的传闻,毕竟比起太阳从扶桑树中升起,人们更常见到的却是太阳在遥远的天际处起起落落。
但没想到,扶桑树居然真的存在。
贺楼茵不免猜测,难道国师的目的是使扶桑树重获新生吗?
可这有什么意义?
就算没有扶桑树,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她蹲下身触碰扶桑树露在地表纵横交错的树根,试图寻出一些蛛丝马迹来,闻清衍也在她身旁蹲下身,手掌按在树根上,缓慢输入真元查探扶桑树的情况。
二人研究得太过投入,并未注意到松鼠黑溜溜的眼中有一瞬闪过金芒。
数息过后,他遗憾收回手,“这棵树是死树。”
死得不能再死了,就连土里的根系也全都腐烂了。
也不知道这国师从哪找来的扶桑树。还是说,它原本就在这院中?
二人正准备去找那少年详细询问一番,还没走出两步便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贺楼茵眼疾手快,立刻拉着闻清衍躲进狭小的假山中——也幸亏这位国师保留着这座院落的园林风貌,否则他们二人连个藏身之地都找不到。
假山内部空间狭小,二人只得紧紧挨在一处,松鼠上下窜动着,找了块能容纳它肥硕身躯的岩洞一趴,隔着枯藤观察扶桑树下那两个不断交谈的人。
一人身着黑袍,投落在地的影子如少年形容的那般,宛若千百恶鬼缠身。
而另一人——衣着华贵,头戴十二旒冕,贺楼茵立刻便知晓了他的身份——苍梧国的国主。
可惜她并不爱读史书,连这位国主的名字都不记得,更遑论他在位时期发生之事了。
他们小声交谈着,也许是这位通天的国师大人对自己住处的安全程度过于自信,竟未曾使用任何隔音的法器,导致他们交谈的内容一字不落的飘入二人耳中,连带着松鼠也听得出神。
国主问:“国师,不知还差多少信徒才能使扶桑树感知道我们的信念呢?”
黑袍国师答:“只有白玉京恐怕不够,还需再发展一城的信徒。”
国主面露难色,国师平静道:“扶桑树若重获新生,其根系连接龙脉,龙气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扶桑树存活一日,苍梧国的繁荣便一日不休。”
国主深呼吸一口气,为了这番美好愿景,咬着牙同意了,“南阳城给你,但城里的道者你自己解决。”
黑袍国师飞快应下,“这是自然。”
国主走后,他依旧站定在枯树下,口中呢喃念叨着:“魔神如此伟大,信徒理应遍布天下才行啊。”
他一直不走,贺楼茵等得有些烦躁了,手指不耐烦绞着衣裙,丝毫没有意识的绞着的并不是她的衣裙。
闻清衍小幅动作着试图解救自己岌岌可危的腰带,谁知却被她抓住了手指,贺楼茵不满瞪他。
闻清衍委屈眨眼,口型无声说:你抓的是我的衣服。
贺楼茵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鼻尖哼了声,用力捏了把他的指骨。
是他的衣服又怎么样?他人都是她的,区区一件衣服而已,有什么抓不得的?
闻清衍劝解无果,便由着她了,可那手指总时不时碰到他腰窝,弄得他不得不收紧腰腹,放缓了呼吸。
好在这国师并没有打算对着扶桑树自言自语一整天。
明月升起时,国师终于转身往屋内走去,在木门合上的一瞬间,贺楼茵抓着闻清衍与松鼠,极速跃出了城主府,落地时衣裙荡起一阵风。
她长舒口气,问道:“你知道这个时间线苍梧国发生的大事有哪些吗?”
闻清衍蹙眉思索了一番,遗憾摇头说:“我读到的道藏中并未对这段历史有过记载,但苍梧国覆灭却是往后百年间的事。”
这点不用他说她也知道。贺楼茵戳了戳松鼠,“小小白,你知道吗?”
松鼠很不满的捂住肚皮,瞪眼道:“阿茵阿茵,我就是一只松鼠,松鼠又不用读书。”
“呵呵。”贺楼茵扯着嘴角笑了下,面无表情嘲讽,“好没文化哦。你以后干脆别叫小小白,就叫小白痴好了。”
松鼠大怒,当下便叉腰瞪眼要与她争辩一场。
它可是通晓天下鬼神之事的白泽,区区苍梧国的历史——好吧它确实不知道,毕竟这段历史与鬼神又没有关系,而且它那时候应该在某个山沟沟里睡觉,尚未跟着道祖镇压魔乱。
它眼珠子一转,随后往青年怀中一钻,叽叽咕咕说:“阿衍阿衍,松鼠又饿又困。”
闻清衍看了眼天色,问道:“先去找个地方住一晚?”
就算这是处虚境,但其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并无区别。
贺楼茵打了个哈欠,竟也觉得困意上涌,她点了点闻清衍的肩膀,青年熟练的在她身前弯下腰。
真不错,居然不用她直接点明,他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趴在闻清衍后背,手伸进他衣襟里去揉松鼠毛茸茸的尾巴。
身下的青年腰背突然一弯,她额头措不及防砸在他后脑,痛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生气拍了把他的后背,“你好好走路,要是把主人摔了……”她哼哼着,“主人就会狠狠惩罚你!”
闻清衍不吭声,抿了抿唇,抱紧她腿弯,走出一段路后,终是没忍住问:“怎么个惩罚法?”
贺楼茵心想她不过随口一说,哪里会真的惩罚他?
不过——她笑了下,两只手掌同时探入他衣襟里,一只捂住了松鼠的耳朵,一只则用力一掐,在他耳畔轻轻说:“这样惩罚。”
青年胸肌骤然硬挺,耳垂红了一片。
他心想,这应该不是惩罚。
是奖励。
第52章
二人随意在城中找了家客栈住下, 虽然没有这个朝代的银钱,但好在金叶子是硬通货。客栈老板满脸堆笑,将他们迎进了最豪华的一间房间。
贺楼茵躺到床上后, 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指使完闻清衍替她买些能吃的东西来,便坐在房中逗松鼠玩。
闻清衍端着饭才回来时,她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松鼠被她垫在脑袋下当枕头。
他本想将她唤醒吃饭, 可望见她哪怕睡着了也蹙着的眉头时, 终是没忍住打扰她的睡眠, 轻手轻脚抱起她放在床上,仔细捻好被角, 再将睡得直流口水的松鼠安置在床尾。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唤小二松开热水, 将饭菜放在水面温着,以便她醒来时能够吃上热饭。
月光洁白如雪, 落在年轻姑娘身上时仿佛替她镀上了一层温柔银辉, 头发丝都在闪闪发光。
闻清衍在她床边席地而坐,目光落在她睡容上,小心翼翼的捻走她眼睛凌乱上的发丝。
青丝被他虚虚握在手中, 拇指轻轻捻了会,小心凝出一道法诀切下一截, 再与自己的乌发混在一处。
缓慢的, 将这缕头发绕成一个同心结。
他想, 如此也算作结发。
他将那枚两指宽的同心结施加数个封印后小心收入怀中, 接着坐在床边拿出星罗命盘,将星光引入其中开始推衍。
星海浮于身前,他闭上眼, 神思畅游其中,试图窥探不可知的未来。
少顷,青年睁开眼,蓦地呕出一口血。
还是有些太勉强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洒进室内,在青年的衣裙上留下斑驳光影,他慢慢起身走到屏风后,换掉了那身染血的衣服。
贺楼茵是被阳光晒醒的,她闭着眼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才打着哈欠爬起来洗漱,顺便将床尾呼呼大睡的松鼠也一巴掌摇醒了。
松鼠晃着迷迷糊糊的脑袋,眨眨眼,突然大叫道:“阿茵阿茵,那只仙鹤又来了!”
贺楼茵循声望过去,不知何时白鹤竟出现在了屋内。
今天又要带他们去哪里呢?
她凝眸与白鹤对视一会,忽然对闻清衍说:“它的尾羽少了一根。”
闻清衍凑近一观,果见如此。这只白鹤昨日尾端有五根黑色的羽毛,如今却只剩四根了。他猜测道:“也许我们每跟着他它找到一部分关于这段历史的真相时,它的黑羽便会掉下一根。待到我们拼凑出苍梧国灭国的全部真相后,也许就能理解这片虚境了。”
贺楼茵点头表示认同,早饭也顾不得吃了,便指使着白鹤带她去下一个地点。
白鹤高昂着脑袋,扬起翅膀扇出几道风。周围景物开始扭曲,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众人便出现在另一座陌生的城池中。贺楼茵随手抓住一人问了问,得知此地是南阳城——即将要被国师发展为魔神信徒的地方。
看起来他们来的有些晚,红金配色的轿辇正由八名身着白玉京服饰的轿夫抬着行走在大街上,轿中坐着一头戴兜帽,只露出下巴的男子。
贺楼茵认出此人正是苍梧国的国师。
走在前方的白鹤时不时回头看,示意他们记得跟上。众人跟着它的步伐,追随着轿辇来到城主府,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时,白鹤再次穿墙而过。
贺楼茵:“……”
她无力扯了扯嘴角,为了避免惊扰国师,以及这段历史的发展,不得已再次抓着闻清衍做了一次贼。
南阳城城主府不比白玉京皇城繁华,贺楼茵很快便摸到了国师的所在——一处湖心亭中。
国师对面坐着一位年约四五十的女冠,举止优雅大方,即便面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的咄咄逼人之言,也仍泰然自若。
贺楼茵与闻清衍趴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偷听他们的交谈,松鼠则抓来贺楼茵的裙摆当垫子,往上面一躺开始品味闻清衍昨晚给它剥好的松仁。
松仁碎屑掉落在她的裙摆上,为了避免闹出动静惊扰湖心谈话的两人,贺楼茵忍了又忍才忍住将松鼠踹入湖里的冲动。
城主道:“这件事我不会同意的,苍梧国的子民绝不会信仰你口中那虚无缥缈的神。”
许是心中信仰被人看不起,国师生气反问道:“难道道门一直追求的‘大道’就不虚无缥缈吗?”
城主冷冷睨他一眼:“道本从事物运行规律中演变而来,道门所追求的大道是顺应天地,尊重事物运行的规律,而不是强行逆天改命。”她讽刺道,“你所谓的神不过是一个用于自我欺骗的虚假之物。”
国师脸上霎时一片怒容,他鼻孔出气,拍着桌子说:“这是国主的意思。”
城主不置可否:“那就让他亲自和我说。”
苍梧国国主自然不敢,也不会这么做。当皇帝的,总要维持下明君形象,以防臣子揭竿造反,否则不用等到百年之后,恐怕南阳城立刻便会站出来第一个反他。所以他对国师说,此行他不会提供任何助力,但也不会对南阳城做出任何回应。
国师与城主争执一番后,甩着袖子出门了。贺楼茵费力睁大眼去看他兜帽下的面容,可那兜帽实在挡得严实,她仅见到他瘦削的下巴和惨白得毫无血色的唇。
不太像个活人。
“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贺楼茵抓着闻清衍的胳膊,悄无声息飘出城主府,松鼠匆忙擦了下嘴巴跟上他们二人。
国师离开时并未乘坐轿辇,也不知这他师从何人,脚步如鬼魅般,几下便消失在了贺楼茵他们面前。
贺楼茵懊恼地抓了抓脑袋,闻清衍瞧见她的神情,思索一番道:“我也许知道他在哪里?”
贺楼茵跟着闻清衍来到南阳城停着一座驿馆门前,惊奇的朝他竖起大拇指,但很快又犹疑道:“万一他不回来了呢?”
闻清衍道:“他会的。”
他指着驿馆院中的桑树说:“这棵桑树下是南阳城地气的源头,国师如果想对南阳城动手,在此处扰乱地气,是使他所谓的信仰之力趁虚而入的最好方法。”
贺楼茵盯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桑树看了一会,敛眸沉思片刻后,在桑树树干上绘出一道剑符,但剑符没入树中后却如同石沉大海,并没有带回地气运转的状况,也未能给这棵桑树施加任何保护效果。
她眉头拧紧,还欲再试,白鹤却突然出现在桑树下,对她摇了摇头。
不让这么做?还是不能这么做?
贺楼茵本想询问一番,驿站破败的木门“嘎吱”响了声。
有人要来了!
闻清衍率先反应过来,掐了个风诀扔在地上,黑袍国师推门进入时便被一阵风沙遮蔽视线,二人借此离开驿馆,但并未走远,而是落在驿馆东三里处的屋宇上观望驿馆内的动静。
国师的面容仍旧用厚重的兜帽遮住,他四下相望确定无人后,才缓慢从怀中掏出一些颜色各异的瓶瓶罐罐,搬了个火炉来到院中,慢慢烧着炉上的瓦钵。
国师拔了瓶子的木塞,放到鼻下嗅了嗅,这瓶两滴,那瓶三滴的往瓦钵中滴,没一会儿瓦钵中便燃烧一阵灰白烟雾。
等了一柱香后,他取来一个干净的瓶子,将瓦钵中的药水倒了进去,一脸陶醉的闻着空气中残余的药香。
他望向桑树的方向,冷哼说:“我也不想的,谁让你不配合呢?”
贺楼茵想要阻止,却来不及了,仅仅一滴药水,便让原本生机勃勃的桑树转瞬间变得枯败,不仅如此,这种枯败的景象以极快的速度向外蔓延,眨眼间满城青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般的枯黄。
白鹤的金色尾羽又消失了一根,它振翅起飞,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南阳城中。
灰白色的雾气笼罩在南阳城上方,天上的太阳不知何时消失了,贺楼茵不得不拿出夜明苔用于照明。
他们在雾气中走了许久,忽然惊闻一声呼救。循着声音走过去,蓦然见到一位熟人——白玉京那位二皇子。
见到他们后,兰明韬如同见了救星般,连滚带爬的飞扑过来,一把抱住贺楼茵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喊道:“救救救救救我啊姐姐!”
贺楼茵试着将腿抽出,他却抱得更紧了,眼泪都蹭到她裙摆上了,她磨了磨牙说:“你给我松手!”
闻清衍面色不善的看了前面一眼,俯身无情的将他抱着贺楼茵小腿的手掰开,将他扔到一旁的地上。
乱叫什么姐姐呢?他才认识她几天?
少年被摔得屁股一痛,痛嚎一声后立马爬起来还想抱住贺楼茵双腿,闻清衍眼疾手快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提起。
少年在空中腿脚乱蹬着,见挣脱无果后,扭头瞪着闻清衍道:“你你你,你放开我!”
闻清衍不理他,肩头上的松鼠扒拉着眼皮朝少年做了个鬼脸,少年又被吓得两眼一翻,眼见要昏过去,贺楼茵捏着他的胳膊将他掐醒,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疼痛使少年的意识清醒几分,他晃晃脑袋,小心瞥了眼闻清衍,“能不能将我放在地上,你这样拎着我,衣襟要勒得我呼吸不上来了。”
闻清衍没什么情感的说:“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倒是气都没见喘一声。”
少年:“……”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郁了,贺楼茵打量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指着灰暗的天空慢悠悠说:“你最好快些说,不然一会雾气过来了,我们可不会管你。”
“就是就是。”松鼠像个应声虫一样附和道。
兰明韬看了眼四周,立刻苦着一张脸老实交代出他出现在此的原因。
贺楼茵听后一时失语,“……你担心我们像之前的修道者一样,被国师搞死?”
兰明韬点点头。
贺楼茵摁了摁眉心,与闻清衍交换过眼神后,二人抓着少年跃入尚未被雾气淹没的城主府中。
南阳城城主府内,诸道者神情紧张,一见他们入院,顿时长剑出鞘,锋利的剑刃指向贺楼茵等人,冷喝道:“你们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此?”
贺楼茵扬起礼貌的微笑,行礼后默默退至少年身后,解释说:“这位是二皇子,我们是他的随行护卫。”
道者心中存疑,“如何证明?”
兰明韬这时上前,怀中拿出象征身份的玉牌,道者看过后确认此玉牌为真,面色稍缓,但出鞘的剑仍未收回,锐利的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
如此充满敌意的行径,仿佛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贺楼茵直皱眉,如果不是为了拿到那所谓的天书,她何须在此受气?
忍一忍。她默默疏解自己,这些人不过是已经死去的人而已,不要计较……
在她的耐心即将到达极限时,这位道者终于收回打量的目光,“诸位随我来吧。”
他边领着他们往前走,边向众人详述城中变故。
这场雾来得突然,今日早时本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但临近正午时,城外突然刮起了大风,几朵乌云被风吹来西南方的天空中,众人起初并没有在意,毕竟六月天气多变,晴一阵雨一阵是常事了。
但这场雨却迟迟不下,哪怕乌云早已笼罩了整个天空。
得知天象有异,城主立刻派人去查探,但所派去的道者查探回来时,却变得不太对劲——双眼无神,行动麻木,甚至口中还低声呢喃着“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这样一句奇怪的话。
城主试了不少方法,都没能将他们的意识唤回,那些人就如同失去灵魂一般,她疑心是国师动了手脚,即刻便寻了过去,但国师所下榻的客栈早已人去楼空。
而在回城主府的路上,乌云突然化作雾气扑向地面,不过几个呼吸就将南阳城吞噬。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雾气中的人们皆开始呢喃念着同一句话: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他们双眼空洞,动作麻木却步伐一致的朝雾气深处走去。城主试图阻拦,但那些人们却如见到了异类般,对她群起而攻之,唯恐伤到这群普通人,她只得先在雾气边缘处设下符阵阻拦,随后急速回城主府召来众道者商议。
但商议到现在,却始终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结果,导致无法对症下药。
贺楼茵一眼不眨,时不时点头回应,看起来像在认真听道者说话,但心中却在思考着要如何将国师所作一事不留痕迹的告知南阳城主,稍许,她将目光投向兰明韬,快步上前做出惊慌状:“二皇子,我忽然想起来您出宫时,国主曾给了你一柄辟邪除祟的桃木宝剑,怎么此刻却不见你带在身上?”
她来回踱步,做出一副焦急状:“莫不是落在驿馆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城中如此凶险,若无此宝剑,我等该如何护你周全?”
兰明韬听得一脸茫然,他父皇什么时候给了他桃木宝剑?他怎么不知道?还有,他又是什么时候去了驿馆?
正想解释两句,却见贺楼茵拼命朝他挤眉弄眼,只好干巴巴应下了,“可……可能真丢在驿馆了吧。”他的话越说越小,却不得不在贺楼茵威胁的眼神下拿出他皇子的架势来,对道者说,“能否麻烦您帮我寻回?”
道者面露不虞,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一把破木头,难不成跟那国师是一伙的,想要把他们骗出城外,好趁机将南阳城中人都变成行尸走肉般的存在?
正犹豫着要不要先禀告将他们抓起来时,南阳城城主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不过半日未见,她的眉眼间多了许多疲累。
城主大人缓慢打量这几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尤其是那只松鼠。
她心中惊奇,竟有人会养松鼠当作宠物,不过由于先前与国师的争执,她对白玉京来人显然不再抱有好感,微眯着的眼中充满对他们的不欢迎。
但这毕竟是苍梧国的皇子,她总不能真的把人家扔出去吧?
她无甚好气问:“说来听听,是什么样的桃木剑,竟值得冒着如此危险去寻?”
兰明韬噎住,眼神疯狂向贺楼茵与闻清衍求救。
闻清衍上前行礼,解释说:“此剑为传闻中的玉京山桃木制成,所过之处妖邪不存……”
城主听后眼皮动了动,虽然依旧站着没动,却也没叫人把他们撵出去。
闻清衍没有打断她的思考,他退回贺楼茵身边,安静着站着。
过了会儿,城主道:“我去寻。”
身旁的道者欲阻止,“城主,此刻城中危险寻常,您若是出了事,南阳城恐会陷入群龙无首之境地。”
城主不屑的哼了声,“正好,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我的地盘装神弄鬼!”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出两步后又停下脚步,转身指着贺楼茵他们说,“你们中谁跟我去?”
贺楼茵还没开口说话,闻清衍抢先一步开口:“我同您前去。”
城主疑心的打量了面前这个肤色近乎苍白的青年一眼,“你……”
闻清衍顶着她犹疑的目光道:“在下浅通一些阵法,可于雾气中行走而不受其影响。”
城主短暂思考了一下后同意了,“走吧。”
虽然她其实很想让那位目光炯炯如星辰,看起来就武力不低的女郎同她一起,不过——她注意到那女郎一直将目光投落在青年身上,竟鲜少去关注那位口口声声说要保护的皇子。城主心想,有这位青年在手中,不管那位女郎存了什么心事,总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闻清衍随着城主离开后,道者将剩下二人带入会客用的大厅内后又脚步匆匆的去查探雾气的动向了,走之前还不忘叮嘱他们不要乱走。
确认无人后,兰明韬一直绷着的脸终于垮了下来,他偷偷看了眼贺楼茵,小声问:“那玉京山桃木真的能驱散这古怪的雾气吗?”
贺楼茵沉浸在与松鼠玩猜拳游戏,谁输了谁就给对方剥松子,头也不抬的敷衍道::“能呀。”
少年大喜,拍着胸膛如释重负舒出一口气。
贺楼茵却见不得他舒坦,挑了下眉,微笑补充了一句:“骗你的,驿馆里压根没有玉京山桃木。”
少年大惊,哭丧着道:“那城主要是发展我们骗了她可怎么办?不会真的把我们赶出城主府吧?”说要又开始抽鼻子。
贺楼茵被他哭烦了,狠狠拍了他后背一巴掌,把少年拍得一个趔趄,没好气说:“你笨不笨?就不能说是被国师偷走了吗?”
“啊?”少年止住哭声,他心想,这人怎么说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城主来到驿馆,果然翻遍了每一寸角落都没见到所谓的玉京山桃木,正想抓着闻清衍回去兴师问罪,青年竟无视了她,快步走至院中那棵枯黄的桑树前,自言自语道:“奇怪,分明早上这棵树还是一副生机勃勃,怎么这会竟连根系都枯死了?”
城主听后,才惊觉这满院的青翠早已成了枯黄,她此刻也顾不得玉京山桃木了,惊道:“不妙!有人扰乱了南阳城下的地气!”
“嗯,”闻清衍背对着她,漫不经心说,“定是那窃走玉京山桃木之人。”
话虽如此说,城主却没有尽信,不过此刻她的敌意明显减轻几分。若是地气是被这群人扰乱的,他们显然没必要多此一举,尽早出城,逃之夭夭才是上上策。
她问道:“你可知这地气是因何而乱?”
闻清衍捡起地上的空瓶,轻嗅了下递给她,“也许是因为这个药水吧。”
城主回了城主府后立刻召开城内医师商讨此事——南阳城下的地气中毒了——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事实的确如此。
他们商讨了半个时辰,都没讨论出结果,城主神情更焦灼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强打精神说:“去信给周边城池和白玉京,将这里发生的异状告知他们,并请求他们尽快来援。”
道者应下后小跑着去寄信,可还不到半刻钟,他有跑了回来,惊惶道:“城主,灵信发不出去,城中的传讯阵被人切断了!”
“什么?!”城主大惊,再也维持不住平静,匆匆忙忙来到安置贺楼茵等人的大厅,面露不善的盯着他们,质问道:“传讯阵是你们毁去的?”
贺楼茵冷冷抬眼,一字一句冷漠说:“若是我的话,定会先毁去南阳城的护城大阵,而不是几个无关紧要的传讯阵。”
她拿出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浸了松油的手指,“所以,城主为何迟迟不开护城大阵,而是选择任由雾气弥漫城中呢?”
她冷冷望向前方,目光却没有落在城主身上,而是紧紧盯着那只再次突然出现的白鹤。
以及,它只剩两根黑羽的尾巴。
第53章
白鹤那对漆黑的眼珠分明一动也未动, 贺楼茵却觉得它在对她说话。
说什么呢?
一旦干预了他人的因果,便会成为因果的一环,此刻, 他们不再是他乡异客,而是这场轮回中真实存在的一员。
也就是说,他们有可能离不开这处虚境了。
会后悔吗?
在一场虚幻的镜花水月中,赌上性命去改变一段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贺楼茵轻轻笑了起来, 城主不明所以, “你在笑什么?”
贺楼茵抬眸, 与她视线碰撞的一瞬间,春生剑现于她手中, 她轻晃着透色长剑,慢悠悠问:“你有信仰吗?”
城主面露惊恐, 踉跄着后退数步,抬手指着她, 无与伦比道:“难道你……你竟也被魔神同化?”
她此刻后悔极了, 没想到认为一城之主,反而引狼入室。
天空依旧灰蒙蒙,城主府内不得不燃灯照明, 厅内灯火辉煌,贺楼茵两指掐熄了面前摇曳的火焰, 慢悠悠往前走, 凑到城主面前对她扬起一笑:“骗你的, 我只是想试试你有没有被同化而已。”
尽管她如此说, 城主那口气仍吊在喉间迟迟呼不上来,贺楼茵拍了拍她肩膀,“带我去看护城大阵。”
城主没动, 心中天人交战。
她到底能否相信这个异界来客呢?
在她的手搭上她肩膀的那瞬间,城主忽然想起了她的名字。
齐颂真、已经死去的南阳城城主齐颂真。
被封信的记忆扑面而来,她想起了她死亡的那一刻,也想起了不能打开护城大阵的原因——她为守护南阳城的子民,以血为祭开启护城大阵。
可最终、可最终,最终她倒在血泊中,也没能救下她的子民。
她在想,她如果能再强一些,她的信念能更坚定一些,当日的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可是人生不能重来。
遗憾成了执念,她的灵魂飘荡在这片天地间,不肯去往转世,亦不得解脱。
她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可以相信你,能了却我的遗憾吗?
贺楼茵不清楚她心中在想什么,反而觉得她态度转变得有些突然,后退两步警惕地打量着她:“如果你不是魔神信徒的话,我倒是可以相信你一次。”
漫长的沉默后,齐颂真笑了起来,明媚的笑意如阳光般,要将这片昏暗天地照破,恍惚中,她似乎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
齐颂真,十六岁出师下山,十七岁一剑截断沧江水,成为最年轻的剑道魁首。
二十八岁成为南阳城城主,而后守护南阳城直至生命尽头。
而现在,她是一缕幽魂。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但谁说幽魂不能再少年呢?
“随我来吧。”
她领着贺楼茵去往城内护城大阵的位置,闻清衍不放心,抓起松鼠快步跟上,走出两步后又回头,盯着一旁畏缩如鹌鹑的兰明韬,叹气道,“你也一起来吧。”
兰明韬一个猛子从椅子上蹦起,小跑着紧贴着闻清衍往前走,闻清衍被踩掉七次鞋跟后,终于忍无可忍抓着少年的衣领将他提溜到面前,“你是故意的?”
少年眼眶很快泛起水雾,委屈道:“我只是害怕。”
松鼠从闻清衍垂落的乌发中探出脑袋,嘻嘻嘲讽道:“胆小鬼胆小鬼。”
少年却没有反驳,他垂着脑袋,低低说:“我的确是个胆小鬼。”
他想起了他的死亡。
他胆小又怯懦,向来是他父皇九个子女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人,但也是这种胆小与怯懦使他平安活到了成年,毕竟,没人会认为一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讲的皇子能够继承王位。
他的兄弟姐妹们为了这唯一的王位不惜横刀相向,争得你死我活,争得头破血流。
他还记得,他最喜欢的那位九皇妹——这座皇宫中最小的孩子,她曾经的眼神是那般澄澈,可就在某一天,看向他的眼中多了他看不懂的情愫。
可怜,不忍,却又不得不利用他。
她说:“兄长,这一次你也会站在我这边的吧?”
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可看向他的眼神却是如此陌生,就连笑容也十分勉强。
他小心翼翼的,一如幼时般摸了摸她的脑袋,低低说:“我会的。”
九皇妹笑了起来,这一次并不勉强,是事成之后的如释重负。
那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却没能抓住她的胳膊,大声告诉她,他对每个来找他的兄弟姐妹都这么答应过。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呆呆望着她饮了一半的茶,狠狠将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甩在桌上。
木桌摇晃,茶壶倾倒,茶杯咕噜噜滚落,绘着花好月圆的瓷器碎了一地,就像虚伪的这天家的亲情般。
都怪你!他用力摔打着自己的手背。
如果不是因为你抖得厉害,我怎么会拉不住皇妹的衣袖!
皇妹最后还是死了。
他的兄弟姐妹都死了,父皇也死了。整个皇室只剩下他一人了。
但国师还活着。
国师扶持着他做了傀儡皇帝,他眼睁睁的看着苍梧国的子民一个接一个沦为魔神的信徒,而他却是真的胆小又怯懦,竟连自尽都不敢。
九皇妹死时他二十七岁,而她死后他却一直活到八十七岁才死。漫长的六十年,他无人时总把自己缩成一团,独自垂泪。
他总在悔恨,如果他那时拉住了她,是不是就不会死在他怀中了呢?
可是没有如果。
但若能重来一次,他愿意付出一切,赌上所有,换他的九皇妹活下去。
许久,一声无可奈何又掺杂着怜悯意味的叹息响起。
闻清衍松开他的衣领,将自己的衣袖缓慢塞入他掌心,“跟紧了。”
……
城主府禁地,护城大阵边。
齐颂真望着运转如常的大阵,淡淡问了句:“你说,过去有可能被改变吗?”
长风孤寂,吹得人衣裙猎猎,萧萧落叶声中,贺楼茵散漫声音响起:“你觉得什么是过去?什么又是未来?”
齐颂真道:“已经发生之事是过去,尚未发生之事是未来。”
贺楼茵转过头,目光直直盯着她,“那在你的人生中,那些令你恐惧的事,难道已经发生了吗?”
齐颂真默然许久,迎着风朗声大笑。
是啊,还没发生呢。她有什么好恐惧的?大不了就重头再来好了,反正她都死的只剩一缕魂了,还能有什么情况比这更差呢?
她划破虎口,掌心按在阵法上,一圈又一圈的金纹向四周荡开,从城主府一点点蔓延到城中,再到城外。
符文直上青霄,冲入云雾中,数息过后,一个金光闪烁的大阵将南阳城笼罩在内,外界雾气再也进不来。
齐颂真呕出一口鲜血,伏倒在道台上,近乎气若游丝,贺楼茵上前,解开发带包扎好她流血的手掌,认真说:“你会活下去的。”
齐颂真摇摇头,“我其实早已死了,活着于我并无意义,我只是希望南阳城的子民们能够去往往生,不要再被困在这处虚境中,一遍又一遍的轮回了。”
孽海翻涌,苦恨难消。
贺楼茵望向一直缩在闻清衍身后的兰明韬,问道:“那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兰明韬从闻清衍身后走出,踩着满地落叶走至她身前,缓缓躬身叩拜:“我希望我的九皇妹能够活下去。”
贺楼茵扫了他两眼,淡淡道:“知道了。”
她转过身去,双手背在身后,仰头观望了一会灰蒙蒙的天空,对闻清衍说:“你守好这里,我去会会那位国师。”
长剑清吟如鹤鸣,一剑出而朝雾散。
旭日东升晓星沉,璀璨阳光照射下,满城落叶都闪闪发光。
贺楼茵想起年少时读过的一句诗:满城尽带黄金甲。
她行走在铺满落叶的长街中,一步一剑,落叶随着剑锋荡起,在空中如蝴蝶般飞舞,又似狂沙般遮天蔽日。
“现身来吧。”贺楼茵一剑卷起枯叶,扫向长街的另一端,冷冷说,“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何人。”
数息过后,风止叶停,一黑袍男子拨开悬停在空中的落叶,缓缓走出,“你是何人?”
“杀你的人。”她懒懒说,祭起一剑直冲黑袍男子的遮脸面容的兜帽,“藏头露尾,鼠辈者也。”
黑袍男子当即拉紧兜帽,撤身后退,可他的脚步却停驻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这些落叶如同生了灵智的蝴蝶般,在空中急速抖动着,调转叶尖指向他。黑袍大惊,欲掐诀护体,但贺楼茵快他一步动作。
蝴蝶翅膀化作细小剑气,将他遮敛面容的黑袍刺得粉碎。
朗朗日光下,宵小皆无处遁形。
男子真实的面容露出。分明不过三十年华,却早已满头白发。
分明不过再普通不过的一张脸,却惊得对面剑者眼瞳骤然放大。
“你是武圣?”
没有哪个武者不曾见过武圣画像,就如同没有哪个道者不曾见过道祖画像一般。
百千年前,这个容貌普通的年青人从雪山中走出,一路南行,剑锋所过之处,世家无一不臣服,哪怕是如日中天的道门,也不得不对其锋芒避退三舍。
但这位年青人最传奇的却并不是建立了苍梧国,而是在其建立苍梧国两年后,于某夜观星望斗后,摘了那十二旒冕,说了句:“所谓权势,不过镜中花水中月,如今大梦初醒,方知心中所求。”
他没有说他所求的是什么,他于那个月下振衣离去,只给后世留下一个名字——向青霄。
知君有道来山上,何似无名住世间。[1]
黑袍抬头,虽是一模一样的面容,总给贺楼茵一种他与琼山书院中所存丹青画像实为两人的错觉。
贺楼家的画像中,画中青年慈眉善目,仙风道骨,谁人见了都不得不叹一句“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而眼前的青年,神色阴鸷,手中握的也不是剑,而是一巴掌大小的药钵。
“你叫向青霄吗?”
贺楼茵单手持剑,另一手背到手后飞快画出数道剑符,如果此人当真是武圣的话……她仰头看了眼雾气重新聚拢的天空,心想这恐怕难以善了了。
“我叫向青霄,但向青霄不是我。”
不知为何,黑袍男子竟回答了这个问题。
贺楼茵眼皮动了动,“说点能听懂的。”
男子道:“我是向青霄不愿接纳的自我,是他最不能现于人前的意志的载体。”他看了眼贺楼茵手中剑,“你的剑很不错,若你再年长十岁,必能超越我。”
贺楼茵不语。
他抬手召出自己的命剑——孤鸿影。长剑通体如墨,震颤时发出的清啸宛若龙鸣,就连风都要绕道而行。
贺楼茵垂眸看了眼依旧布满裂纹的春生剑,淡淡道:“那你还挺自信的。”
黑白长剑在空中交错,碰撞出的剑气四散在南阳城中,高楼坍塌,树木摧折,土灰四溅。
一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一剑所过之处枯木逢春。
剑光如闪电划过这片昏暗天地,云雾中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骤然狂风大起,眨眼间小雨便成倾盆大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积蓄成大小不一的水潭,水潭中倒映着二人惨白的面容。
只不过,一者是原本就肤色惨白,一者则是因强行接剑而造成的内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将你曾经的子民变成行尸走肉的傀儡?”她摁着此刻痛到麻木的左肩,喝问道,“那尊腐朽的魔神许诺了你什么?”
豆大的雨珠打落瓦片上,耳中一片噼里啪啦的雨声,黑衣男子恍若未闻,再次起剑,剑光快若惊鸿,贺楼茵当即旋剑后退,硬底云靴踏在青石板上,撞出嗒嗒声。
身后是一堵墙,她已退无可退。
那便不退了吧。
她向后伸腿蹬在墙上,借力翻至男子背后,抬手一道剑诀往他心口拍去,男子一时不察,脚步踉跄向前,同时喷出一口血到白墙上。
他转身欲再起剑,冰凉的剑锋已抵住他咽喉。
“你不是武圣,”贺楼茵眉眼冷峻,肩膀细细颤抖着,但执剑的手臂却纹丝不动,剑尖逼迫男子咽喉的肌肤,殷红血液渗出,又很快被雨水冲散,“你究竟是何人?”
她只需稍一用力,长剑便能刺破他的咽喉,男子却面不改色,他脸上扬起不屑一笑,“我是向青霄的恶念。”
贺楼茵长剑挑了挑,示意他继续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向青霄这样的人。爱恨嗔痴,人皆有之,唯向青霄例外。”男子冷笑着说,“天地众生,王权富贵,对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就像个无欲无求的圣人一般。”
“但只有我知道,他从道门那里学了一种名为剖魂的术法,将他的恶魂——也就是我,生生剖了出来。”
男子凄然笑道:“他可真狠心啊,对自己都下得去手。”又倏然面露癫狂,“凭什么世人只记得他向青霄,却从来不肯接受我的存在?我分明也是向青霄的一部分啊!”
贺楼茵怜悯望他,“你真可怜。”
男子冷笑,不置可否:“向青霄才是最可怜,追求所谓飘渺大道,却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雨小了下来,水雾尽头蓦然出现一抹白。
那只白鹤正在过来的路上。
贺楼茵最后逼问:“魔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在驿馆研制的药水又是什么?”
男子摸了把唇间溢出的鲜血,张开双臂拥抱空气中的雨水,仰头哈哈大笑几声,骤然身体用力前倾,贺楼茵收剑不及,长剑已贯穿男子的咽喉。
滚烫的血液从喉管中咕噜咕噜往外冒,青石板上一地殷红,他用最后力气恶狠狠说:“这天地间有善便有恶,因此有道便有魔,道即是魔,魔即是道。终有一日,魔神的信仰会如阳光般洒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贺楼茵鞋尖抵在他咽喉,狠狠下压,镶着珍珠的白鞋被血浸的发红。
“真没意思,尽说些我不爱听的话。”她将男子的脑袋随意踢向一边,慢慢地走到驿馆中那棵枯萎的桑树下,安静看了许久,咬破指尖在树干上绘出一道符咒——“生”。
春生剑中迸出数道流光没入树干,几个呼吸过后,枯萎的桑树上冒出一点新绿,再一眨眼,已是翠绿当头。
雨歇,风止,满城枯木又逢春。
她靠着槐树缓慢闭上眼,长剑脱手坠地,身躯顺着树干缓慢下滑,却惊闻远方一声呼唤。
“阿茵!”
声音如此之大,震得她耳膜都疼,她费力掀起眼皮,只见一熟悉的青年脚步飞快向她奔来,边跑边扔了手中油纸伞。
他用尽全身力气奔跑着,地上水迹未消,鞋履蹬在青石板上时溅起小腿高的水花,打湿了他半身衣裙,宽大袖袍被奔跑时带起的风吹得猎猎,像极了一只振翅高飞的青鸟。
但这只青鸟最终没有飞起。
青年撞开木门,一个滑跪扑至她身边,双臂稳稳接住她倒下的身躯。
“阿茵,阿茵……”
他焦急呼唤着,眉间眼底俱是藏不住的忧心。
熟悉的松雪香扑鼻而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终得松缓,她搂住青年的脖子,脑袋埋在他胸膛,闭着眼,低低地说:“累。”
他两指搭上她脉搏,渡入真元查探过后,发现并无致命伤后才得以松了口气,“好,我们回去……”
他抱起她,快步往城主府走去,将她放在床上后,那紧绷的心跳依旧未能平息,少顷,待床上人呼吸放缓后,他才颤着指尖解开衣袍,袒露的肩膀上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而床上熟睡的姑娘肩头仍白皙光洁。
贺楼风给他的那些术法书里,其中有一本是关于符咒的,其中有一道关于转嫁伤势的符咒,符文晦涩难懂,他花了好些时日才学会。
好在……
他痴痴凝望着姑娘熟睡的面容,卷翘的睫羽偶尔轻颤几下,似乎是在做梦。
好在,还来得及。
被留下保护城主府的松鼠刚蹦进门内,准备使唤青年给它剥些松仁饱腹一顿,一见他肩头触目惊心的剑伤,登时吃惊得张大了嘴巴,“阿衍阿衍,你怎么受伤了呀?”
闻清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食指放在唇间,示意松鼠小声一点,不要吵到阿茵睡觉。
松鼠收到示意,脚步轻轻挪来闻清衍脚边,站在地上仰头望他,关切问:“要给你叫医师吗?”
闻清衍摇摇头,“我有伤药。”他从怀中取出药瓶,药粉不要钱般往伤口上撒,再扯下内衫的一截布料草草包扎了下,不忘叮嘱松鼠道,“这件事不能对阿茵说。”
松鼠不解,不过是受伤了而已,怎么还不能告诉阿茵呢?
不过面前的青年跟在阿茵身边时间长了,居然学会了用松仁威胁它。
松鼠瘪瘪嘴,跳上床四仰八叉倒下,不情不愿道:“我知道了。”
……
雨后初晴,城主府沐浴在夏日炎热的阳光下,贺楼茵依旧是被太阳晒醒的,她生气的从床上坐起身,一巴掌拍合上雕花窗。
松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房间里只有她和闻清衍两个人。坐在桌边的闻清衍听见动静,急忙放下手中正在泡的茶,快步走至床边,握着她的手关心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痛?有外伤吗?内伤有吗?”
问题多得贺楼茵急忙捂住耳朵,冲他飞快喊道:“没有没有,都没有。”
“哦。”闻清衍悄悄放下心来,心想这个符咒确实有用,他捧来一叠崭新的衣裙,慢吞吞说,“你的衣服脏了,我昨天只脱了你的外衫……没有……没有看你的身体。”他声音越说越小,耳朵尖也越来越红。
贺楼茵奇怪打量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见内衫依旧完整穿在身上,这才哼哼两声,“把衣服给我吧。”
她接过衣裙,走到屏风后面,脱去昨日被雨水弄脏的里衣随意往屏风上一挂,闻清衍僵直的站在原地,不敢回头看,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任由身后衣料窸窣声传入耳中。
贺楼茵换好衣裙走出后,却见青年呆站在原地,背对着她盯着床铺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放轻脚步走进他,用力拍在他左肩,准备吓他一跳,“你在发什么呆呢——咦?你肩膀受伤了?”
她紧张望青年不断渗出血的左肩,伸手去扯松他的衣襟,“让我看看,伤得严不严重。”
闻清衍抽了口气,飞快扼住她的手腕,脸上做出轻松表情,“只是小伤,无妨。”
贺楼茵显然不信,隔着这么多层布料都有血渗出,绝无可能是小伤,她威胁道:“松手,不然的话……”她掐了把他腰窝处的软肉,朝他挑眉说,“不然的话就不止看你的肩膀了。”
可她都这样说了,青年仍是没肯给她看他肩膀上的伤口,反而用水光潋滟的眸子望着她,哀求说:“真的只是小伤,而且伤口很难看……”
如果只是小伤,伤口怎么会难看?
贺楼茵抽了下嘴角,拽着闻清衍的右臂将他甩到床上,在他挣扎起身前小腿压住他膝盖,手指飞快解开他的上衣的系带,一层又一层的衣料滑落至臂弯,胸膛袒露大半,血肉模糊的肩头藏无可藏。
贺楼茵看的眉心直跳,轻轻问:“很疼吗?”
闻清衍摇摇头,“不疼。”
骗人,贺楼茵心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