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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一个前夫哥 文自椿 20905 字 1个月前

她不过轻轻碰了碰外翻的血肉,青年的肩膀就立刻崩得笔直。

“是谁伤的你?”

她一直等不到这个问题的回答,只好作罢,“我给你换下药。”

她慢慢用清水擦去残留的药物,小心地将药粉重新洒满伤口,对着他肩膀吹了口气,将多余的药粉吹走,这才拿起纱布替他包扎伤口。

可纱布才刚贴上他的肌肤,闻清衍就急急忙忙抓住她手腕,“我……我自己来吧。”

她离他太近了,手指拂过时,呼吸洒落时,都让他的肌肤无可控制的生出细密痒意,仿佛每一根茸毛都立起。

动作被打断,她盯着他疑道:“难道你怕痛?”

闻清衍方想辩解,贺楼茵已经将他手臂往上一拉,手臂穿过他后腰将纱布在他上身绕了好几个圈。

这个动作就好像他被她拢在怀中一样。

只是指腹不经意擦过,茱萸便不争气翘起,连带着纱布下的那颗也蠢蠢欲动。

他欲哭无泪,为何这种正经时刻也会这样?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着,她最好不要注意到。

贺楼茵替他缠好纱布,正打算替他系好系带时,窗户被顶开一条缝,缝中伸出一只灰不溜秋的爪子。

她眼疾手快合紧窗户,冲窗外生气喊道:“小小白,没人教过你进别人房间要先敲门吗!”——

作者有话说:[1]吕岩《七言》

还有一章,我就能将这个剧情写完了(握拳)

第54章

闻清衍飞速穿好衣服, 冰凉的手掌在脸上摁了摁,好叫双颊的滚烫消去些许,这时门外又传来邦邦的叩门声, 惊得他脊背一抖。

正眼神询问贺楼茵是否要去开门时,那邦邦声又大了些。

门外,松鼠站在兰明韬肩头,一边揉着发痛的屁股, 一边大喊着:“阿茵阿茵, 我都敲门了, 你怎么还不让我进去呢?”

兰明韬的肩膀抖了又抖,这只会说话的松鼠简直跟个大爷似的, 尽逮着他欺负,他今天一上午光给它剥松子了, 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上。

他苦着一张脸继续敲门,“咚咚”声响过三下后, 闻清衍终于得了开门的指令。

松鼠见到熟悉的人后, 立刻一个猛子跃上他肩头,兰明韬肩膀上的负担消失,他如释重负般长长喘出一口气。

“你来——”闻清衍刚想问他来此何事, 却蓦然见到他脚边的白鹤,以及不远处正抱着一个木匣朝这边走来的齐颂真, 便改口道, “你先进来吧。”

少年找了张离贺楼茵最远的椅子坐下, 双手拘谨的搭在膝盖上, 低垂着脑袋,只敢用余光偷偷看人。

这孩子还真是胆小啊。闻清衍拍了拍他肩膀,安抚道:“不用害怕, 事情已经结束了。”

门外传来一道人声:“不,此事并未结束!”

齐颂真抬步跨过门槛,径直走来桌边,将一封信扔到桌上。贺楼茵拿起一看,这封信应当算作一封请帖,上面说着国师近日生辰,邀请五城之主前去赴宴。

贺楼茵两指夹着信纸拎来眼前,对着阳光眯眼看了会,疑惑想她不是已经杀死了国师吗?怎么又冒出来国师生辰?

她问兰明韬道:“上一个轮回中也发生过这件事吗?”

兰明韬点点头,又道:“当时的南阳城已经……已经……”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息了声,齐颂真嫌弃看着少年,但手上动作却充满安抚意味,她轻拍着他的后背,“但这一次,我们成功了。”

贺楼茵却摇头,屈指点了两下信纸,“别高兴的太早,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就结束。”

她看着脚边如鬼魅般突然出现,缓慢落下一根黑色尾羽的白鹤,暗自与闻清衍交换了一下眼神。

齐颂真她不知晓长街中那场战斗结果如何,只以为是国师重伤逃走,一听这话立刻气愤填膺,长剑往桌上一拍:“我这就杀去白玉京!”

一旁的兰明韬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余光打量几眼见她没有要用他祭剑的想法后才颤颤巍巍连人带椅子挪得更远了些。

贺楼茵无奈扶额,齐颂真冷哼道,“他既然敢大张旗鼓设下鸿门宴共邀五城之主,那我便让这生辰宴变葬仪。”

贺楼茵无力揉了下太阳穴,不想与她继续这个话题,她问道:“你说你是因执念而就在这处虚境中,但我观这处虚境如此庞大,竟隐隐形成了与外界别无二致的天地规则,这恐怕不是你一个残魂的执念能做到的吧?”她紧紧盯着齐颂真的眼睛,“是谁造出了这片虚境?把千年前不愿转世的亡魂聚在此处?”

齐颂真听后陷入迷茫,她皱着眉拼命回想,可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是在你接触到我后,才想起自己的名字来的,在那之前,我不过如同行尸走肉般,只知按照既定的过往行事。”

贺楼茵对着自己的手掌左看右看好一番,觉得也没什么奇怪之处啊?她问一旁精通术士的闻清衍:“你说我去过挨个碰一遍城中人,他们是不是都能想起自己的名字?”

闻清衍思考了一番后,阻止了她这个离奇的想法:“等你一个一个碰完他们后,可能国师的生辰都过完了。”

贺楼茵瘪瘪嘴,往椅子上一瘫,仰天叹气道:“那走吧,我们去给国师送贺礼去。”

五城之内互有传送阵,众人很快便出现在了白玉京,包括那只神秘的仙鹤。

贺楼茵发现似乎只有他们这几个外来者能看见它,真奇怪。她晃晃脑袋,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她站在人群中,冷冷打量坐在高台上,喜笑颜开享受众人祝福恭贺声的国师,以及一旁肃穆庄重的苍梧国主,神色愈加凝重。

这看起来很不正常。先不提国师是如何死而复生——反正这处虚境里古怪的地方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件事,但单论南阳城发展信徒一事——分明已经失败,为何这两人脸上毫无颓丧之色呢?

她踢了踢一旁紧张坐着的兰明韬的鞋子,压低了声音问:“在场哪位是你的九皇妹?”

兰明韬吓得又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视线巡视一遍席下众人,却没有发现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由得惊慌起来:“九皇妹她……她没有来。”

“嗯?”

贺楼茵正想再问问时,忽然腕间剑镯剧烈颤动了起来,她神色大变,问道:“我给你的那道剑符你是不是送人了?”

兰明韬紧张的咽了下口水,说道:“我……我把它给九皇妹了。”他离开时担心九皇妹独自一人在皇宫中会发生危险,便偷偷把剑符藏在一个空心镯子里送给九皇妹了。

他见贺楼茵神情倏然凝重,不由得心中一惊,双手扯着她袖子问:“是不是九皇妹出事了?!”

这番动作有些大,引得周围人时不时朝他们投来探询的目光,闻清衍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众人的视线,默默将兰明韬抓着贺楼茵的衣袖手移开,拍了拍他后背,温声安抚着。

贺楼茵与不远处的齐颂真对视一眼,互相微微点头后,对兰明韬说:“带路,我们去找你的九皇妹。”

……

皇城幽暗的地宫中,兰明穗举着烛火,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的顺着蜿蜒的通道往下走。

越往下,周围便愈安静,幽闭的通道将脚步声与呼吸声放大,一颗心脏“砰砰”的跳着,她咬紧了唇才不至于让心脏从喉咙里跳出来。

血祭、国运、魔神……

这是国师与父皇谈话时,她不小心偷听到的。

而国师指定的人选,却是这座冰冷皇宫中唯一会温柔笑着摸她脑袋的二皇兄。

兰明穗回去后一夜都没敢睡觉,第二天天刚亮,她便立刻去找二皇兄,想将此事告知他,好叫他赶紧逃走,不要再回来。但二皇兄却先一步来找她了,他说他要出宫一趟,还给了她一枚镯子,说是提前的生辰贺礼。于是她将准备好的说辞咽了回去,心想这样也好,二皇兄本来就不适合呆在这座吃人的皇宫中。

兰明穗摸索着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了通道的尽头,她望着布满灰尘的巨大石门,摸着腕上手镯默默给自己打着气。

不要害怕。二皇兄曾说过,她是一个勇敢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手掌按在石门上,用力推开了石门。

迎面而来的光明吞噬了她,这座地宫宛若另一方天地,地宫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明灯,将内部照得亮如白昼,她眨了好几下眼,才得以适应这刺目的光芒。

地宫内部修建了一个五六丈宽的祭台,祭台上刻满她看不懂的符文,祭台中心则放着一尊长着翅膀的人形石像。

兰明穗修道天赋一般,她费了好大劲才爬上祭台,慢慢的走来石像面前,警惕观察着它。

石像的翅膀上也刻着奇怪的符文,每一片羽毛上的符文都不一样,她大着胆子碰了碰,符文没有什么反应,便走来石像面前观察它的面部轮廓。

有点眼熟。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奇怪,皇宫中怎么会有这样东西呢?

兰明穗心中忽然生出不详的预感,她隐约有种猜测:这尊石像便是魔神。

她心生惊惧,手掌按在心口,试着平缓越来越猛烈的心跳。

必须把这尊石像毁去。心中有个声音对她说。

她看着石像,很快做出了决定。

兰明穗举起护身用的匕首,用力狠狠朝石像扎入,锋利的刀刃在石像上擦出火花,她劈砍数下后,石像上竟未留下丝毫痕迹,而匕首的刀刃已经卷起。

地宫中忽然响起声音:“你在做什么呢?弱小的人类。”

“谁?”她大惊,握紧了匕首朝着周围空气一阵乱砍,“是谁在说话!出来!你出来啊!”

回应她的是一阵吱吱呀呀的怪笑,和一句低沉轻语:“我就在你面前呀。”

兰明穗的动作僵住,她的面前只有那尊古怪的石像,颤着手将匕首对准石像,上下牙打着架,费了好大劲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是……是你在说话?”

“对呀。难不成这里除了你我外还有第三个人吗?”

“你……你是谁?”

“我?我当然是魔神了。”石像忽然动了起来,长长的翅膀展开,阴影投落在兰明穗眼睛上,她惊慌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石像没回答这个问题,慢吞吞问:“你有信仰吗?”

兰明穗紧张望着他,心知这个问题若是答不对,这座自称是魔神的石像恐怕会杀死了,她还不想死,她才不过十四岁。

可回答对了,他就会放过她吗?

她绝望的闭上眼,泪水顺着双颊滑落,“我的信仰不是你。”

石像安静了一会,再次怪笑了起来,不同于方才,这会的怪笑声中充满了癫狂。

“不信仰我的人,都得死。”

石像说着,翅膀飞速抖动,羽毛脱落,在空中化为无数枚细小剑刃刺向兰明穗。

少女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又无助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那么多剑,她要被扎成筛子了吧。

会很痛吧。她的尸体会很难看吧?

二皇兄知道了,会伤心的吧。

——“铮”。

兰明穗手腕一痛,剑刃碰撞在一处时生出的嗡鸣声刺得她耳膜发痛。

是手腕断了吗?

好像没有呢。

她鼓起勇气掀起眼皮,只见手腕上二皇兄送给她的手镯已碎了一地,而她身前正横着一把透色长剑,剑光皎洁如夜空中的流星,替她挡去了不断落下的细剑。

二皇兄保护了他?

可是……她不由得困惑,二皇兄并不修道,怎会有如此强大的剑意呢?

不、不对,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她好像能动了?

得赶紧逃。

兰明穗看了眼逐渐黯淡的剑光,头也不回往石门的方向奔去,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是……她好像出不去了。

兰明穗绝望的看着石门在她面前合拢,无论是用力拉还是推都打不开,而剑光已归于黯淡,再也没有东西能保护她了。

她跌倒在地,不甘心地拼命拍打着石门。

谁来救救她呢。谁能救救她呢。

石像看着缺了半边的翅膀,愤怒尖叫着,嘲哳如拉动风箱的声音响彻整个地宫,震得上方碎石不断滚落,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身体上。

这下是真的要死了。她绝望的想。

——“铮”。

又是一声清悦剑鸣。

兰明穗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见二皇兄焦急的呼声,“阿穗!”她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那人用身体替他挡住不乱落下的碎石,熟悉的兰草香扑鼻而来——是她的二皇兄。

她再也忍不住了,脑袋埋在他滚烫的胸膛,“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兰明韬轻轻拍着少女的后背,温声安抚着:“阿穗别怕,兄长来了。”

“你先送他们出去。”贺楼茵对闻清衍吩咐道。

闻清衍担忧的望着她,“那你呢?”

贺楼茵握住春生剑,屈指轻敲两下,漫不经心说:“自然是要看看这尊石像是何神圣了。”

闻清衍看了眼石像,又看了眼她,最后默默往她手中塞了张符纸,才带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少年人离开地宫。

贺楼茵随意地将符纸塞入袖中,抬手掐出数道剑诀。

剑光快若流星,一剑劈碎石像的另一只翅膀,在一剑削去了它的头颅。

石头做的头颅咕噜噜滚开脚边,又被贺楼茵一脚踢开,撞在墙壁上又弹回石像脚边。

石像捧起自己的脑袋安回脖子上,尖声大叫着:“你又是何人?居然敢坏我的事?”

“杀你的人呀。”她微笑着说。

“无知小辈。”

贺楼茵冷哼一声,再次挥剑向前,剑光与石像碰撞的瞬间,地宫轰然一声崩塌,无尽天光洒落。

齐颂真赶到时,便见到这样让人久久震颤的一幕。

年轻的姑娘坐在断垣残壁上,慢悠悠擦着剑,脚下踩着一颗石头脑袋,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就连衣裙上的灰尘都闪闪发光。

她调整好呼吸后快步走上前,说道:“先离开吧,这边动静已经传到国师府了,国师估计很快就要赶过来了。”

贺楼茵冷哼一声,一脚将石像脑袋踢开,笑着说:“我就是要等他过来。”

她倒要看看这国师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死而复生?

石像脑袋在地上滚了一阵,撞到树干上后终于停了下来,齐颂真走近一看,赫然大惊:“这是道祖的石像?”

贺楼茵:“?”

她皱眉,“胡说什么呢,道祖分明不长这样。”她又不是没见过道祖画像。

一旁正忙着安慰那对受惊兄妹的闻清衍闻声走进来一看,眉头更是复杂的拧在一处,他曾见过这个石像的脸,就在闻如危给他的那本写着“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的术法书中。

那本书中单独为此人开了一页介绍其身份——永生不死的魔神大人。

而为什么,齐颂真要说他是道祖?

这其中必有蹊跷。

贺楼茵也同样觉得,她示意闻清衍将道祖的面容画在地上给齐颂真看,问她:“这是谁?”

齐颂真看了一眼便说:“我没见过这个人。”

贺楼茵更感奇怪,她捞来松鼠问:“小小白,你活得最久,你认识这个石像吗?”

松鼠面露心虚之色,眼神躲闪着说:“这个问题有些复杂,他这张脸的确是道祖,但魔神绝不可能是道祖,至于为什么道门内部所有关于道祖画像都与其真容不一致的问题,你恐怕得问北修真那个老头了,他是道祖亲徒弟。”

贺楼茵呵呵冷笑,暗骂温酒这死老头瞒她可真是瞒的够深的啊,这么重要的问题居然不和她说。

她将松鼠扔回闻清衍怀中,起身向前走去,手中长剑不住的嗡鸣,昭显着剑主此刻的心情实在很差。

闻清衍急急忙忙跟上她的脚步,“你要去哪?”

她微笑说:“国师今日生辰,我当然是要去给他送贺礼——”话到一半,她望向不远处天空中的黑袍人影,挑眉道,“呀,国师还真是贴心,知道我要给他送贺礼,这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呢。”

黑袍男子落在宫殿内的古木上,居高临下说:“你很不错,居然能杀死我一个分身。”他掌中聚力,轰然劈向贺楼茵,“但也到此为止了。”

贺楼茵与闻清衍同时动手,一者持剑向前,一者立刻设镇以防国师脱逃,齐颂真短暂惊讶过后,立刻持剑将那对兄妹护在怀中,又看了眼蹲在石头上的松鼠,想了下朝它伸出手:“别怕,到我这来,我会保护好你的。”

松鼠看了她一眼,走了。

齐颂真困惑挠头,它那眼神是在嫌弃她吗?

怎么回事?她居然被一只松鼠看不起了。

她冲贺楼茵大声喊道:“贺楼姑娘,你的松鼠跑了!”

贺楼茵眼皮动了动,选择当没听见。

那怎么说也是南山剑宗的镇守,生死境的修为都足够将这处虚境炸塌了。

也正是因此,她先前不得不压制修为与国师搏斗。

但眼下——耳膜中忽闻杂沓而至的脚步声,以及一声高过一声的低喃:“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她冷冷望向国师,“现在的你究竟是向云霄,还是他的恶魂?”

国师摊手:“有什么区别?我们本就是一个人。”

“明白了。”她看了眼一旁护着兰姓兄妹的齐颂真,“带他们先走,去国师府等我。”

一切的症结皆起源于扶桑树,自然也当由扶桑树终结。

但眼下,得先解决国师。

她看向闻清衍,“在生死境者交手带来的冲击下,你能稳住这处虚境多长时间?”

闻清衍拿出星罗命盘,边掐诀边说:“你需要多久,我便替你维系多久。”

贺楼茵心中了然,点点头不再多言,纵身与国师战在一处。

天空在崩解,很快又被千丝万缕的丝线紧紧拴在一处,地面在塌陷,丝线织成一张网填补上空缺。

恶魂终究不是武圣本体,没有他傲视群雄的实力,很快就被贺楼茵一剑钉在地上,胸口汩汩往外冒着血。

“你搞出来的那些东西,是不老药吧?”

国师脖子一梗,“你可以选择杀了我,但我永远不会告诉你答案。”

贺楼茵又捅了他一剑,“魔神与道祖有什么关系?”联想起国师先前所说道门的剖魂一术,她问出心中猜测,“难不成他也是道祖恶魂?”

这一天天,这群人都在搞些什么?

她烦躁地又捅了国师几剑,国师痛的四肢胡乱扭动,但就算死到临头,他仍然嘴硬道:“你杀了我也没用,这城中所有人都成了魔神信徒,只要信仰之力一起存在,魔神便一日不死。”

“是吗?”贺楼茵笑了下,剑刃毫不留情的割断了国师的咽喉,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咚”的一声与石像脑袋撞在一处。

两颗人头互相挨着,一者眼中空洞,一者眼中不甘。

“走吧,”她收起剑,对闻清衍道,“我们去国师府。”

……

长街中,一只松鼠在行尸走肉般的人群中飞快穿梭。

它记得这段历史,也记得当年那个请它出东望山的年青人。

他说他做了一件错事,造成了一些不可挽回的后果。可每当它问他究竟是什么样的错事时,他却不说话了,只沉默着,一剑又一剑斩杀口中喃喃念着“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的魔者。

那场面太过血腥,看得它与老青牛齐齐皱眉,老青牛劝他,没必要如此赶尽杀绝,毕竟这也是同胞,他却摇头:“那些人已成为魔神的信徒,不再是‘人’了。”

那时它不懂,直到最后一场大战,它见到那所谓的魔神,竟然与年青人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他说,他此生最后悔一事并非是用剖魂一术剖出了他的恶魂,而是在剖出恶魂后没有立刻杀死他,却想着感化他一心向善。

而他犯的最大的错,便是将此术教给了向青霄,导致向青霄死在自己的恶魂手上。

他害了好友,亦害了天下人,终其一生都在弥补。

而不老药也是向青霄的恶魂研究出来的东西,不过它并不能使人长生不老,人一旦饮下不老药,便会丧失自主意识,只知盲目跟随所谓“魔神”,现在的不老城便是通过此药控制部分魔者为他们所用,而判断一个人是否是魔神信徒的方法,道门至今尚未找出。

那最后一战太过惨烈,那位年青人对自己年轻的徒弟交代的最后一件事,却是杀死与自己朝夕相处十五载的师父。

年青人当时说,恶魂狡诈,无法轻易杀死他,我会尝试与他融合,待我与他二人合为一体后,你便直接杀死我。记住,必须杀死我,否则一旦他吞噬了我的意识,这天下将再无宁日。

他的徒弟流着泪应下,但最终没能忍心下杀手,刀锋偏了半寸,毕竟杀死亲如父亲的师父是件残忍至极的事啊。

也是这一念之差酿成大祸。

它和老青牛想出手时已经来不及了,没有人能够杀死一个不死不灭的怪物,最后南道真与北修真的强者齐出,才堪堪粉碎了年青人的身躯,五位世家的高人祭出自家的神器,造了五方山这样一座天地囚笼将年青人的恶魂困在其中。

那日,血流千里,尸横遍野。然而没想到的是,魔神的躯体竟演化为魔源,所过之处草木鸟兽皆被污染成奇形怪状,不死不灭的生物,如同喝了不老药般。

不得已,道门只能炸开一处虚境的入口,将异变的生物扔进去后,封死入口。

但在如何处置喝了不老药的人这个问题上,道门与世家却产生了分歧,道门认为应当赶尽杀绝,世家却不同意,毕竟其中有不少他们的亲人,以及——不是所有人都有着同一个信仰,毕竟连道门内部都分裂成了南道真与北修真。

于是穹灵屏障就此诞生。

但这段过程它并没有参与,年青人死了,它自由了,就在它回到东望山再次陷入沉眠的某天,一个年轻道者拿着一块陨铁做的命盘敲开了它洞府的大门,问他:“你想再见刘小满一面吗?”

它愣了一会才想起刘小满是谁。

道祖名为刘小满,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只是因为他在一个小满天,被一对在河边擢衣的刘姓夫妇捡了回家罢了。

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可惜他这一生终究难得盈满。

它同意了。它想问问他可曾有悔。

于是那位年青人将它送往南山剑宗,告诉它在此等待一个人,跟着那人那便会见到道祖残魂,它问那人是谁谁,那人却只说等它见到那人时自会知晓。

于是它在半雪峰等啊等,一直等到某个春日,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姑娘走进半雪峰,一把将它从松树上捞了下来,兴奋对它说:“你快看,我的剑诀会开花呢!”

小姑娘舞动手中长剑,一剑春生,终年积雪的半雪峰开满了迎风摇曳的鲜花。

它的眼眶霎时一片湿润,它知道,它等到了。

时隔数百年,它终于见到了与那位年青人一模一样的剑意。

松鼠在长街上奔跑着,一时不慎撞到一个行人身上,它此刻顾不得道歉,脚步匆匆又往前奔去,毕竟这处虚境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它必须要在虚境坍塌之前找到道祖残魂,问问他可曾有悔?

它必须要知道这个答案,否则它道心有损。

“小白。”

身后有人轻唤它。

松鼠身形滞在原地,好久才敢回头,视线中,熟悉的年青人逆光站着,微笑着朝它招手,“小白,不认识我了?我是刘小满啊。”

松鼠的眼眶再次湿润了,时隔数百年,旧友终得重逢,可惜一人已成残魂。

它问:“你可曾有悔?”

年青人道:“问心无愧,便无悔。”

……

国师府中,那只白鹤再次出现了,它安静趴在树下,黑色的尾羽缓慢飘荡在空中。

贺楼茵忽然知道了它带他们进来的目的。

扶桑树象征着新生,它要她送这些被困在虚境中数百年的亡魂去往往生。

贺楼茵回头望去,齐颂真与兰明韬兄妹,三人站在阳光下微笑着看着她。

她闭了闭眼,冲着天空大声喊道:“那个收了我一枚金叶子的胖大叔,你到底出不出来!”

闻清衍一愣,正疑惑她画中的胖大叔是谁时,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容貌俊朗的年青人,肩头上还站着一只熟悉的松鼠,他“哎”了几声后缓慢落地,“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我哪里胖了?”

贺楼茵没好气瞪他:“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让我将这些亡魂送去转生,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年青人笑笑:“唯有写出生字符的人才能使扶桑树重生,打开去往往生之地的轮回桥,送这些困在虚境中的人去往往生。在我确定你的来意之前,我不会将这里的秘密告知与你。毕竟,这些亡魂若是再死一次,可就当真无法去往往生了。”

贺楼茵撇撇嘴:“这些虚境里的亡魂都是苍梧国的子民吗?他们为何会存在这里?”

年青人解答:“是,但他们迟迟无法往生的原因是因为不老药,不老药困住了他们的灵魂。而放任他们飘散在外界的话,恐会沦为怨灵遭到斩杀,于是我将他们拉入虚境,用执念构筑了一个虚假的轮回。”

贺楼茵心想,这不老药还真可怕。

她又问:“那白鹤令呢?你如果想让人帮忙,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兜这么大的圈子烦不烦?”

年青人一愣,他悄声问松鼠:“这姑娘脾气怎么这么差?你有没有告诉她我是道祖?”

松鼠干巴巴笑了下,“刘小满,她见到了那尊石像,要是告诉了她的话,她对你的态度估计会更差。”

年青人哑然失笑,他看向贺楼茵,解释道:“白鹤令不是我弄出来的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他抬头看了眼逐渐崩塌的天空,捡了几个重要的说了,“当年我将这些亡魂送去虚境中时,并没有找到使扶桑树重获新生的办法,而等我找到后,我已经死在圣魔一战中了。”

贺楼茵捕捉到关键,眯眼看着年青人与松鼠,问道:“你是道祖?”

年青人摸着脑袋笑了下,“说来惭愧。”

贺楼茵扯着嘴角冷冷笑了下,“你是该惭愧的,没你也不会有魔神。”

年青人讪笑一声,松鼠在他耳边幸灾乐祸道:“我就说知道了你的身份后,她对你态度会更差吧。”

“那日我本以为会身死道消,但一醒来却发现自己出现在了这片曾经由我亲手构筑的虚境中,可能是惩罚,也可能是怜悯吧。”年青人怅然道,“我只能日复一日看着这些残魂在虚境中重演当年之事,却无力改变任何一件事的走向,直到后来某天一个年轻人意外掉进这处虚境,他带来了外界的消息,我当知晓当年竟酿成如此大错。”

“对了,”他继续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宋九龄的青年男子?”

贺楼茵正想摇头,闻清衍提醒她:“九算子的本名叫做宋九龄。”

她讶然,随后说道:“他已经死了。”又见年青人脸上一片惋惜之色,没好气道,“他活了三百七十余岁后寿终正寝了,是除了温酒那老头之外过得最久的人。”

听见熟悉的名字,年青人不由得心生怀念,他问了句温酒可还好,得到那死老头生龙活虎着呢的回答后,才继续说道:“宋九龄要我替他找一样药物的配方——应当就是你们说的不老药,我找到了,可他却再也没来。”

贺楼茵眼珠转了转,朝他伸手:“现在我来了,你把它给我吧。”

年青人没动,“此药物害了无数人,我不会让它的配方流出,不过,”他顿了顿,指着扶桑树说,“我研究出了它的解药,而最后一味药引,也是扶桑树的新叶。我只会将它交给能写出生字符的人。”

贺楼茵颤了颤眼睫,“我明白了。”她咬破手指,缓慢往扶桑树下写下生字符,再将春生剑中的剑元引入扶桑树中。

旭日高悬,温暖的阳光洒落,枯萎的扶桑树缓慢抽出新芽,她加了把劲,催使扶桑树飞快生长,很快天空便被扶桑树浓密的树荫遮住。

它缓慢将枝条伸出城中,连接每一缕亡魂,齐颂真伸手握住扶桑树的枝芽,朝她真诚道谢,兰明韬与兰明穗兄妹相拥而来,朝他微笑挥手。

年青人将松鼠扔回她怀中,“去吧,我此生已然无悔,你亦不必再自责未能完成我的遗愿。”

他牵住伸到他面前的枝条,灵魂化为虚影之前,忽然问:“你是怎么学会的生字符?”

贺楼茵哼了声道:“我天生就会。”

从十二岁握剑入道时起,她就发现自己写下的这串符文能够使草木复生。

她奇道:“难道你不会吗?”

年青人心想,他还真不会,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没法使扶桑树重获新生。

灵魂消散于天地间的最后一瞬间,他心想,小满小满,他这一生终得圆满。

送走所有亡魂后,贺楼茵对着这棵高耸去天际的扶桑树犯了难,她掐着松鼠的腮帮子问:“小小白,你知道怎么把这么这么这么大一棵树带出去呢?”

总不能真的让她爬到树上去采叶子吧?先不说她来不来得及在虚境崩塌前采下所有叶子,就说这道祖给她的药方中只写了扶桑树叶,没写需要多少片,万一带出来的不够呢?

还没等她想出办法,扶桑树像知晓了她的难处一般,吐出一枝新芽到她手中,就在她抓住新芽的一瞬间,虚境骤然崩塌。

闻清衍飞扑上前,挡住落向她的碎石,冲白鹤喊道:“带我们回雪原。”

白鹤振翅,洁白羽毛环绕在二人周身,只一个呼吸间,二人便重新出现在了雪山。

贺楼茵靠在闻清衍身上,按了按扑通乱跳的心脏,好一会才换过神来,虚境中发生的一切恍如一场大梦,但手中的药方与新芽告知她那并非是场镜花水月。

她小心收好药方与扶桑树的幼芽,将雪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的松鼠扔回闻清衍怀中,抓起他的手,笑着说:“走吧,闻闻。去找我的母亲。”

闻清衍温柔望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好。”

他想,这一次轮回中,他和她终于能迎来好结局了。

……

山巅之上,苏问水与温酒的棋局下了三天,仍未分出胜负。

最后,苏问水扔了棋子,起身走到山崖边,眺望着不老城的方向,“看来,我们仍旧未能达成一致。”

温酒仍坐在树下,盯着棋盘说:“我对不老城的魔者没有意见,但那些被异兽夺躯者,必须死。”

苏问水道:“它们不过是想成为人。”

温酒捏碎了手中棋子,质问道:“但它们成为人的方法却是侵占原主的意识。”

苏问水回头望他:“我可以让它们不那么做。”

沉默良久后,温酒摇头:“我无法信任你,除非你能留在道门。”

苏问水拒绝了,“我也无法信任你,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我不在的时候将它们赶尽杀绝呢?”

二人僵持不下,慕容烟不得不出来打圆场,“也许,能找到折中之法呢?”

“没有折中,”温酒一掌拍在棋盘上,冷冷道,“苏问水,你究竟是苏问水,还是不老城的淼淼呢?”

苏问水笑道:“好问题。”她看向雪原中正不断往山下移动的人影,“可惜我要去接我的女儿,今天没空回答你了。”

回应她的是迎面飞来的棋子。

温酒冷喝道:“我今日不会让你离开。”

苏问水衣袖扫开棋子,面容依旧平静,“可这不代表我就无法离开。”她望向一旁的慕容烟,像是想起什么来,同样问了句:“你也不想让我离开吗?”

慕容烟沉默了一会,说道:“如果你愿意留下的话,我不会出手。”

苏问水听后耸了耸肩,心想这不就是不让她离开的意思吗?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群人说话还是那么喜欢拐弯抹角。

没意思。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有些遗憾的想,她可能来不及见她了。

不过,孩子长大了,应该会自己找过来的吧?——

作者有话说:太好了,终于写到收尾阶段了。

相信我,元旦之前一定将这本完结(握拳)

第55章

苏问水向前踏出一步, 准备从空中的彩虹桥离开,慕容烟上前拦住她。

她目光沉沉望着苏问水的面容,虽是六月酷暑, 但山间的出来的风却很清凉,清风将苏问水的发丝向后吹去,慕容烟心想她的表情是灵动的,为何眼神却是如此平静?又或是说——无情。

慕容烟很难想象这样平静的眼神会出现在一张昳丽得极具攻击力的脸上。

苏问水回以她同样的目光。

她朝空中哈了一口气, 雪花便在半空打了个圈落在慕容烟脸上, 慕容烟垂下眼睫, 忽然觉得贺楼茵其实更像苏问水些。

她越过慕容烟,一步踏出山崖, 却并没有出现在彩虹桥上,而是落在了雪原中, 慢悠悠撑着伞往穹灵屏障中走去。

温酒想要出手阻拦,慕容烟却拦住他, 她望向雪原中那个欢快奔跑的年轻姑娘, “总要让人家做个告别吧。”

贺楼茵一把抱住苏问水,仰着脸,眼里泛着喜悦的光:“母亲、母亲, 我们回家去吧?”

她笑得很开心,时隔多年, 她终于可以和母亲团聚了。

苏问水歪斜油纸伞, 挡住风雨的同时温柔替她拂去发间的雪花, 她摇摇头, 如幼时般揉了揉她后脑,动作一如既往温柔,但贺楼茵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风雪大了几分, 雪原与原野的交界处蓦然落下两个人。

是慕容烟与温酒。

于是贺楼茵便从苏问水怀中探出头来,冲温酒高兴道:“喂,老头,你要我帮你找的东西我带回来了,你是不是应该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了?”

温酒沉默着没说话,老青牛却知道他在想什么,脑袋拱了拱他。

欺骗人家小姑娘,不好吧?

温酒朝苏问水道:“即便如此,你也执意要回不老城吗?”

苏问水看了怀中人一眼,“我没有留在道门的理由。”

贺楼茵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见这三人突然间动起了手。

生死境强者之间的交手使这片天地都动荡起来,不过一个眨眼间,天地风云骤变,远方的雪山在一片轰隆声中倒塌,白色洪流如同一条银龙,无情席卷这片大地。

苏问水衣袖微扬,身形如鹤,以一敌二依旧游刃有余。贺楼茵愣了一会,冲他们喊道:“母亲!师父,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战况越来越焦灼,贺楼茵想了下,干脆召开春生剑一剑震开三人,她持剑护在苏问水身前,冷冷问:“你们要对我的母亲做什么?”

温酒还是那句话:“我只是希望她能留在道门。”

贺楼茵道:“我母亲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

温酒与慕容烟同时缄默,少顷,慕容烟转身离开了。

“我不会再参与这件事。”

温酒仍站在原地。

春生剑的剑意一阵又一阵荡开,白色洪流如波浪起伏。她冲温酒喊道:“你如果还想要天书的话,那就遵守我们的之间的约定,若是不然,”她掌中燃起道火,“那我就会毁了它。”

温酒却不为所动:“我并不欲与你的母亲动手,但她绝不能回归不老城。”

苏问水不置可否。

忽然,大地又一阵颤动。

一道剑光破开云层,直奔温酒站着的山峰,剑光迅疾如闪电,猛烈如惊雷。“轰隆”一声,温酒身后的山头被削了去,晃晃荡荡砸在地上,土尘飞溅出数丈高。

他冲来人怒喝道:“贺楼宇,你想撕毁不战盟约?”

贺楼宇一剑扫去,温酒不得不抽刀格挡,大不韪与天音剑碰撞时产生巨大的冲击,这片天地都为之动荡。

闻清衍一手护住松鼠,一手飞速掐诀挡住落向贺楼茵的刀光与剑影。

贺楼宇从空中落地,扶住苏问水,替她拭去唇角溢出的鲜血,冷冷望着温酒:“我今日要送我的妻子离开,”他将天音剑往身前的雪地上一掷,“若谁想拦我,先问过我的剑同不同意。”

苏问水怔怔望着揽住自己的男人,十多年不见,他的容貌一如当年,眉间却多了沧桑,她轻轻叹了口气:“何必如此?”

贺楼宇没说话,握着她的手多了几分力。

苏问水默然无声,许久,她抬起一直垂着的眼睫,认真问:“可如果我从来就不是苏问水呢?”

贺楼宇问:“这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

“很重要。”

贺楼宇想了下,“但对我来说不重要。”他笑着道,“我爱你,只因你是你而已。”

苏问水听后也笑了起来。

贺楼茵上前抓住苏问水的手,泪眼汪汪的望着她:“母亲,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可苏问水拒绝的很无情,她摇着头,缓慢抽出手,摸着她脑袋温柔笑着说:“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贺楼宇招手将一旁的闻清衍喊来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沉声道:“阿茵就交给你了。”又压低了声音警告道,“你别忘了你发下的道心誓。”

闻清衍认真道:“必不会忘。”

贺楼宇:“那便好。”

贺楼宇一把将贺楼茵推入闻清衍怀中,天音剑在地上画出一道剑阵将众人困在原地,他拉着苏问水往不老城中走去,苏问水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贺楼茵。

贺楼茵听见她说:“阿茵,离开这里,不要参与这些事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仍是要选择离去?

闻清衍望着埋在他胸膛上无声流泪的姑娘,安抚的拍着她的后背,他轻轻说:“阿茵,我还在,我会一直在。”

松鼠也干巴巴的安慰着。

人的一生总是需要分离的。

温酒摸着老青牛,没有打扰她,他想,她也许需要花些时间才能接受这件事。

贺楼茵抱着闻清衍越想越难过,为什么母亲宁愿带父亲走,也不要带她一起走呢?

她又越想越生气,于是恶狠狠咬了闻清衍一口,闻清衍胸口一痛,差点没忍住痛呼出声,无奈之下,他只好俯身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现在破生死境了,等甩掉温酒,我们可以去找贺楼家主与苏夫人。”

贺楼茵一听觉得有点道理,她抓着松鼠尾巴擦了两把眼睛,松鼠敢怒不敢言,心疼的抱着自己不再油光水滑的尾巴。

她冷冷将药方扔给温酒,问道:“什么时候去杀了魔神?”

温酒接过药方,陷入沉默,他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变化,这与九算子的预言有着不一样。

许久,他才展开那张被人生气团成一团的药方,而后双眼猛然睁大,熟悉的字迹使他捏着纸张的手不住颤抖,他想起许多年前,曾有人非觉得自己七扭八拐的字体比书圣还要好看,于是写下一封字帖逼着那时刚学字的他临摹。

而如今,他已经能将字帖临摹得十成时,可惜字帖的主人却见不到了。

他问道:“给你天书的那人,是谁?”

贺楼茵想了下:“刘小满。”

她抽了两下鼻子,慢悠悠将虚境中发生之事讲了出来,温酒听红了眼眶。

贺楼茵恶寒的抖了抖肩膀,凑近闻清衍耳边小声嘀咕道:“这老头一把年纪了,怎么这么容易哭?”她也没做什么啊,可不能说她不尊老爱幼啊。

温酒收好药方,决定回去扔给医圣,让他研制解药,但这最后一味药却让人犯难,他看着贺楼茵手中不过一指长扶桑树新芽,说道:“普通的土壤无法让它落地生根,唯有息壤可以,但是……”但是世间最后一块息壤已化作五方山,无法再次使用了。

为难之际,闻清衍忽然说:“我知道哪里有息壤。”

众人均是惊疑:“哪里?”

闻清衍道:“悬枯海之下。”当时取白鹤令时,他隐约见到一块状似玉玦的东西掉落在断垣残壁中,只不过那时太过匆忙,未能来得及细观。

温酒眼神微动,他想起九算子方面的最后一个预言,不是关于“未来”,而是关于“过去”。那时候他不明白,过去本就是发生过的事,为何需要“预言”?但九算子说了一句话,“若神奇与腐朽可以互相转化,过去与未来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温酒还未思索出结果,忽然又是轰隆一声,大地开始震颤,脚下的山体开始崩塌,温酒急忙一掌拍去地面,稳住不断塌陷的雪原。

“怎么回事?”

天空中荡起一声有一声的雄浑钟声,是穆兰城的醒世钟,钟声响过十三下,代表着有影响整片大陆安定的大事发生了。

传讯的青鸟飞遍大陆,每一个道者都匆匆停下手中动作,脚步匆匆往五方山赶。

向来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道宫宫主接过青鸟后,神色大惊,他收刀入鞘,沉声道:“五方山的禁制破了,魔神要出世了。”

贺楼茵等人同样大惊。

她惊讶道:“不是有封骨链和五家的神器镇着吗?”又转了转手中剑,兴奋道,“我们现在就去杀了他吧!”

温酒忍不住眉头一挑,他一边对外发出道尊谕令,召集所有道者速往五方山,一边飞快对她解释,“你应当知道魔神是道祖恶魂这件事吧?要想彻底除去魔神,必须消灭他的力量来源,也就是被不死药控制的那些魔者。”

贺楼茵:“所以呢?”

温酒道:“你们必须抢在魔神发现之前,用息壤种出扶桑树。”

贺楼茵点点头,“知道了。”

她正要动身离开,一直站在闻清衍肩头的松鼠忽然跳到雪地上,漆黑的眼瞳变为金黄,贺楼茵面露惊讶,相处这么久,她居然不知道这只臭屁松鼠的眼睛还会变色,她好奇问:“你的眼睛还会变其他颜色吗?”

松鼠:“……”

它挥手朝她告别:“阿茵阿茵,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得回南山剑宗了。”

贺楼茵心生不舍,但她知道这只松鼠是南山剑宗的镇守,不是她一人的守护手,于是声音闷闷的答应了,又从袖中拿出一袋闻清衍原本剥给她的松仁,眷恋的摸了摸它黄瓜得皮毛,闷闷说:“你路上省着点吃。”

她又看向温酒。

温酒问:“贺楼姑娘还有何事?”

贺楼茵道:“你得先发誓,我种出扶桑树之后,道门任何人都不得对我母亲出手。”

温酒无奈扶额,老青牛嘲笑他。

看吧,经此一遭,你在人家小姑娘心中的信用又下降了吧。

他叹气说:“我发誓……”

贺楼茵:“发道心誓。”

温酒沉默一阵,无奈道:“我以道心起誓……”

贺楼茵听他发完誓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一剑破开虚空后,拉着闻清衍走去其中。

见他们离开雪原后,松鼠跳到老青牛背上,或躺或坐换了各种姿势都觉得不得劲,最后老青牛实在烦了,后蹄用力蹬了蹬雪地,松鼠这才作罢。

“我们也去做我们该做的事吧。”

温酒一刀劈开虚空,牵着老青牛极速赶往五方山。

绝不可让魔神出世。他此刻只有这一个念头。

然而五方山已是一地狼藉。

天地囚笼已被毁去,魔神逃脱了。

温酒这下不仅头发,就连眉毛也白了。

他唤醒地上昏迷的道者,沉声问:“发生了何事?细说于我听。”

道者先是迷茫,看清面前人乃道宫宫主后,便如同见到主心骨般,将五方先前发生的一切细述与他。

“你说是南道真的苏长明打开了五方山的封印,放出了魔神?”匆忙而来的慕容烟满脸不可置信,质疑道,“你可有证据?”

道者说道:“须弥之眼已将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若玉衡圣者不信,可自行一观。”

话已说到这份上,慕容烟知晓他必然没有说谎,但她想不明白,苏长明为何要这么做?

“须弥之眼给我。”

……

今日末时,五方山不知何起了雾气,浓郁的雾气遮蔽了诛世之眼的视线,而山峰上的逐日弓得不到指令便不会有动作,这极大方便了他们的进出。

一位身着紫金袍的男子行走在山间小路上,身后跟着一兜帽遮脸男子,那男子步伐悠然,口中哼着轻快小调。

“你能不能把嘴闭上。”紫金袍的男子回头斥道。

兜帽男子耸耸肩,“你怎么这么小气?这也不让,那也不让的。”

紫金袍男子眼神冷了几分,警告道:“一会进去时藏好你的脸。若是被别人看见了——”

兜帽男子打断他,将兜帽往上提了提,露出那双狡黠的眼睛,毫不在意道:“那就将人杀掉好了。”

紫金袍男子闭了闭眼,不想去看这张与自己几乎有九分相似的脸,他转身向前走,边走边警告:“一会进去地之崖内,一切行动须听我指令,你若擅自动手……”

兜帽男子嘴上敷衍“嗯嗯”两声,抓了团雾气在手中揉捏成各种形状的动物,再一指弹散,“你当年不让我杀死她,现在好了,她带出了扶桑树新芽,一旦扶桑树生,你便会死。”他故作忧愁,“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你太吵了。”紫金袍男子冷冷道,“如果你学不会闭嘴,我不介意将你送回你原本的时间线。”

“……”

二人行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来到了地之崖,看守的道者望见来人后,拱手道:“见过天璇圣者。”

苏长明颔首致意。

道者目光望向他身后兜帽遮脸,只露出下巴的青年,疑惑问:“这位是……”

苏长明神色不改,“族弟。”

道者听后并未对此表现出怀疑,他默默让开了路。

二人行至地之崖,站定在被锁链束缚的石像前。

兜帽男子摘下了兜帽,若有南道真之人在此,必然惊讶发现此人面容俨然是年轻时的苏长明。

“我们来的可真巧,”他指着地面的一处空缺道,“五神器缺一,合你我二人之力必然能释放魔神。”

苏长明没动,男子便催促了几声,“计划都进行到这一步了,断没有前功尽弃的道理。”

苏长明闭眼深吸几口气,掌中聚起真元准备拍断封骨链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雪原边的白山镇上时,你是不是给过一个男孩□□法书?”

“对呀,”男子笑嘻嘻道,“如果没有我,怎么会有今日的你呢?”

——“啪”。

封骨链断了一根。

苏长明继续问:“所以你百年前便来到这个时间线了?”

“是呀,”他一掌轰向封骨链,“你不好奇我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只剩最后一根封骨链了,男子准备动手,却被人拦住了,“你又怎么了?”

苏长明:“那个世界里,淼淼过得如何?”

沉默许久后,男子语气恹恹的说:“死了。”

——“咔哒”。

最后一根封骨链也断了。

无尽黑气从地之崖直冲上青霄,五方山这座天地囚笼轰然坍塌。

……

慕容烟看完后,捏碎了须弥之眼。

“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

她说完身影消失了。

温酒望着一片断垣残壁,心生无力,他召开百里澜,吩咐说:“我有些事情要回孤山一趟,追踪魔神动向一事交由你来负责,另外通知五城之主,把护城大阵都打开吧。”

百里澜沉声应下,她看着温酒离开的背影,觉得几日不见,这位仙风道骨的道宫宫主,似乎又老了些?

不过人终有一老的,他摸了摸肩头的乌鸦,轻声问:“是吧?”乌鸦嘎嘎叫了两声回应他。

慕容烟匆匆赶到凌光峰时,苏长明已经等她许久了。

“你来了。”

慕容烟一剑直奔他心口,苏长明没有躲,鲜血染红将紫金袍晕成暗红色,又顺着剑身滴落在地。

慕容烟目光复杂:“为什么不躲?”

苏长明道:“你不也没想着下杀手。”

慕容烟抽回剑,冷冷道:“我这次没有,不代表下次不会。”

苏长明掐了个诀止住血。

慕容烟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难道不知道当年先辈们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将魔神囚于五方山。你这么做,对得起当年死去的前人吗?”

苏长明扶着桌子坐下,缓缓道:“对不起先辈们的,是你们。”

“你什么意思?”

苏长明道:“因为你们太优柔寡断了,做事情总是顾忌这顾忌那的,一座不老城,强者如云的道门却顾及世家,迟迟不肯动手。”许是伤口太过疼痛,他喘了几口气后才继续,“如果当年将那些被魔神意志侵蚀的道者们杀个干净,他得不到养料,长久以来便会陷入虚弱境地,杀他不过覆掌之间的事。而你们——”他重重咳出一口血来,许久没说话。

他想起另一条时间线中,那个叫九算子的命师算出了魔神的弱点,而淼淼……她作为道门派去的魔神身边的细作,却在试图给予魔神最后一击时被反杀而亡,当他赶过去时,她的身体已经比三九天的冰还要冷了。

所以,哪怕这件事为天下人所不容,他也要做。

“我决定效忠魔神了。”

慕容烟许久没有说话,她觉得眼前这个同她一同拜入南山剑宗的人此刻竟是如此陌生。

“师兄,”她最后说道,“若你今日走出了南山,我们便不再是师兄妹了。”

苏长明脚步丝毫未有停顿。

……

悬枯海中到处都是礁石,灰白色的礁石屹立在深蓝的海水中,从高空俯身向下看去,宛若星辰点点。

浪花拍打暗礁,发出哗啦啦的悦耳水声,但贺楼茵此刻显然没有心情欣赏这一番景象,她拉着闻清衍跃入海水中,捏了捏他手掌唤他带路前去,闻清衍捏出一个避水诀隔绝海水,反握住她的手,拉着她游向沉月湾。

沉月湾上次取白鹤令时已经被毁坏过一次,后又经过数日的海水冲刷,二人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从废墟中翻出一块形似玉玦的东西。

贺楼茵坐在海边沙滩上,闻清衍跪坐在她身后,认真替她烘干潮湿的乌发,再将凌乱的辫子重新扎好。

他将她的头发分成三股,编了个漂亮的麻花辫,编好后,贺楼茵将辫子抓来胸前把玩,同时惊叹道:“哇,闻闻,你编辫子的手艺真不错!”比她自己编出来松松垮垮的辫子好上太多了。

闻清衍笑着应了声,“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每天给你编。”

“好呀,”贺楼茵笑着往后一倒,靠在他胸膛上,她举起这块玉玦状的东西,眯起眼睛透过其中孔洞去看天空中的太阳,“这就是息壤吗?”

她靠上来时,突然的海风将额角的碎发吹到他脸上,拂过时脸颊微痒,闻清衍极轻的出出一口气,好叫那碎发继续飘荡着。

“是。”

贺楼茵又犯了难,曲指敲了敲息壤,惆怅道:“可是要怎么用呢?它现在也不是一块土呀?”

她说这话时脑袋向后想起,闻清衍错不及防撞上她认真询问的目光,他微微垂眼,看起来像在思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的心思全然不在息壤上。

她的唇瓣透着薄粉,闻清衍不合时宜想起那场梦境中,在绚烂烟火下的那个吻,又想起了许多年前,碧山镇无聊得发闷的夏日,她总爱拉着他一起坐在海边发呆。

那时他问她在想什么,她却总是不说,只一遍一遍问他同一个问题:“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会的。”他一遍一遍坚定告诉她,“就算是死亡,我也会化作海风一直陪伴你。”

她却笑了起来,“若我生活的地方没有海呢?”

“那便化作草木鸟兽虫鱼,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星辰与尘埃……”

她伸指摁住他的唇,笑着道:“这么多,我都要看不过来了。”

又到潮起时,浪花拍岸声中,他低下脑袋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贺楼茵愣了愣,仰头撞见他错乱的眼神。

“好啊,”她故作恶狠狠道,“你居然偷亲我。”

她伸手向后扣住他的脑袋用力一按,在他唇瓣上咬了一下,闻清衍霎时呆住,又听见她说:“张嘴。”他茫茫然然张嘴,她温热的舌尖便挤了进来。

吻如同海风般潮湿,却又缠绵。

这个吻结束时,二人皆小声喘着气。贺楼茵翻过身,换成与他面对面的姿势,搂着他的脖子说:“我们结契吧。”

闻清衍先是一愣,继而才敢开始惊喜,他碰了碰她的手腕,“我们已经结过了。”

贺楼茵说:“但我不记得了。”

闻清不假思索:“那便再结一次。”

贺楼茵笑了起来,她说:“你不是说这里有个月老庙吗?快带我去吧。”

“嗯。”

闻清衍牵住她的手,二人一路小跑着来到镇上的月老庙,前些年月老庙修缮过一次,比起之前要辉煌上不少,往来的男男女女也更多了,二人安静的等着,一直等到月老庙中的人都走光了后才上前叩拜。

贺楼茵双手合十,对着神像认真念道:“月神娘娘请保佑我和闻清衍,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

闻清衍同样双手合十,虔诚祈祷:“黄天后土,日月星三光为鉴,今我闻清衍与——”

“贺楼茵——”

“——于庙中定情,我闻清衍,生做贺楼茵的人,死亦作贺楼茵的鬼。”

十年前的约定,在十年后的今天终于圆满。

闻清衍想,他此生再无憾事了——

作者有话说:最多剩个十来章就可以完结了。

之后的更新可能没法做到那么定时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