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碎琼海一年四季都在下着雪, 今天也是。连绵起伏的白色山脉之上,是重归湛蓝的天空,太阳的光芒很温暖, 却融化不了地上的积雪。
温酒呕出的血液落在雪上,凝结成薄薄的冰碴,很快又被落下的新雪掩埋,禅子扶着他, 自己却也好不到哪去, 唇色几乎要与雪一样白。
老青牛从另一边的绿色原野走来温酒身边, 牛蹄将细雪踩的嘎吱嘎吱作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温酒的骨头在一根根断裂, 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他快要死了。
贺楼茵试着往他身体里渡入真元,却是徒劳无功, 眼见着温酒的脸色一点点灰败,她难过的想, 她大概是收不到他的份子钱了。
见她又要忍不住抽鼻子, 闻清衍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她。
“不必替我悲伤,”温酒咳着血,神神色却格外宁静, “这是我的选择。”
温酒抚摸着老青牛的脑袋,忽然笑了起来, 他借力站起, 手朝空中一抓, 大不韪的碎片重新聚拢, 化为一把布满裂纹的刀飞回他掌中。
温酒握紧了刀,闭眼沉气,睁眼时满目决然, “我还剩最后一刀。”
魔神歪着脑袋打量他,笑说道:“可惜你这一刀却杀不死我。”他又指了指禅子,“加上你也不行。”
禅子没有说话,他的本命佛珠已裂开,腑脏俱受到重创,唇角不断有鲜血溢出。
贺楼茵看了他们眼,对闻清衍说:“你先带他们离开。”
闻清衍不肯,他满眼的忧心仲仲:“我想与你在一起。”
他无法接受她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哪怕只有一瞬间都不行。
贺楼茵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怎么还这么粘人?她本想一剑直接将他送走,可他的目光实在可怜,就仿佛她只要说一句不同意,他便会当着众人的面哭出来。
无奈,贺楼茵捧着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你听我的,先带他们走,我很快便去找你。”
又见闻清衍仍执拗的抓着他的手,贺楼茵想了想,劝道:“就当是为了我们的份子钱?”
闻清衍的耳朵尖飞快红了,他轻轻扯了扯贺楼茵的袖子,“骗人是小狗。”
“嗯嗯。”贺楼茵敷衍着,同时一剑将闻清衍和地上两位伤者送到不远处的青山上。
魔神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未阻拦,贺楼茵猜想,他大抵是出于对自己的自信,认为他们无论跑到天涯海角,他都有能力将他们杀死。
贺楼茵在心中直摇头,心想这魔神可能没听过人族中的一句话——骄兵必败啊。
魔神注视着雪原中手持长剑的年轻的姑娘,越看越眼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是呀,”贺楼茵持剑挡在前方,分明站在风雪中,却片雪不沾身,“在你还是一座泥塑的石像时,我便见过你了。”
魔神垂下眼,良久,他道:“原来是你。”
“可你的剑也不足以杀我。”他认真说。
贺楼茵道:“没有试过,如何知晓?”
魔神向空中挥手,贺楼茵以为他要动手了,可他却只是将白昼扭转为黑夜。
漆黑的夜空中繁星点点,魔神负手而立,仰望着星空说:“你见过星空之上的景象吗?”
贺楼茵也抬头看天:“天空中只有星星啊。”
她不知道星空之上还藏着一处虚境,因此语气坦然无比。
魔神愣住,随后他的笑意淡去,他问她:“你想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贺楼茵神情不动,“我不想听。”
魔神却开始自言自语,他微笑着,缓慢开口讲述他的故事。
他自有意识起,便被一人拘在一朵莲花中,那人每天对着他念经讲道,念的是渡恶之经,讲的是向善之道。
可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又该由何人界定呢?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1]
他们论了四十九日道,谁也没能说服谁。于是在第五十天,他挣脱束缚飘入天地间,遇见了另一缕与他理念相同的人。
只要让这天下的人都拥有同一个信仰,那么善与恶自然不会再有区别,人族内部将不会再出现矛盾。
可他却总是棋差一招。
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星,星辰的轨迹昭示着人族的命运,他能控制那些人的信仰,却控制不了星辰的运动轨迹。
于是他想要——窥天。
但他却无数次失败了,因为天之外仍有天,而他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魔神叹气:“人性充满私欲贪婪,可人生而无罪,所以我既不想毁灭,也不想称霸,我只是想在人类之中建立一个能够被所有人认同且追随的信仰。”
贺楼茵听完,许久后,她看着星空说了一句:“那你的星辰是哪颗呢?”
魔神“咦”了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听我说了这么多,难道就一点不想追随我的信仰吗?”
“你的信仰很无聊,”她淡淡说,“将所有人都变成只会机械行动的傀儡,这个世界将会很乏味。我不能理解,亦无法认同。”
她转了转春生剑,微笑说:“所以我决定送你去死。”
魔神侧身躲过她的剑气,平静说:“凭你的剑术,还不够格。”
贺楼茵很快接受了这个结果,她收起春生剑,认真询问他:“那我要怎样才够格?”
魔神道:“我曾与道祖论过四十九日道,可惜结果谁也没能说服谁。”他看向她,微笑说,“不如你也许我论一场道?若你能说服我,我便自散于天地间。”
“好啊。”贺楼茵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但在与魔神开始论道时,她指着雪原上不断争斗道者与魔者们,“先让你的信仰们停下来吧。”
魔神哈哈大笑,而后手一挥,雪原上的所有人纷纷停住动作,身形凝滞在原地,高举着的剑虽没有收回,却也不会再落下。
贺楼茵问:“那我们的论题是什么?”
魔神指着天空说:“就去看看传闻中那预示着人类命运的星空吧。”
魔神一挥袖,天上的太阳消失,四野一片黑暗,唯有头顶的星空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贺楼茵仰头看天,藏在袖子中的手指动了动,一道流光悄无声息没入雪地,飞速化为剑镯套在闻清衍手腕上。
“阿茵!”闻清衍惊惧大喊,用力拽着剑镯试图让它重新回到贺楼茵身上,可春生剑这次却没有听他的话了。
不仅如此,它甚至将他牢牢圈在原地。
闻清衍惶然无措,拼命哭喊着,一次又一次用力撞击剑阵,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贺楼茵跟随魔神遁入星空之中。
他跌坐在地,无力捶打着地面,脸上挂满泪痕,豆大的泪珠滚落,衣襟湿了一片。
为什么到头来,他总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呢?
主人的任务完成后,春生剑化为一朵小花飘来闻清衍面前,伸出枝叶碰了碰他的脸颊,似乎是在安慰他,又似乎是心感愧疚。
闻清衍一把抓住春生剑,红着眼哭求道:“你带我去找她,你一定可以的,可以吗?我求求你了。”
这是一个超越它能力的难题,春生剑思考了一下,决定重新化为剑镯。
闻清衍气急,一口鲜血喷溅在地。
他连掐数道诀,甚至拿出了星罗命盘,都没能算出被魔神封住的星空的入口,正准备破开手腕,以燃烧命元的方法再试一次时,禅子拦住了他,“你若是死了,她也没办法活。”
闻清衍割手的动作滞住,僵硬扭头问禅子:“此话何意?”
禅子咳了好几声,给自己顺过气来后,望着星空平静说道:“烂柯寺最擅长的便是因果律。你与她的因果早已纠缠在一处,要么同生,要么同死。”
闻清衍正想问如何破解此种因果,他可以死,但阿茵不能,可禅子接下来的一句话便打破了他的幻想。
“没有解法——”
“不,”温酒倒在地上,颤颤巍巍伸手指向天空,“只要让所有脱轨的星辰重回星轨之中,便能让因果回到最初。”
“要如何做?”闻清衍从地上爬起,看着天空说。
温酒道:“传闻九境命师可纵人运,但闻公子可曾想过,若超越了九境,是否能纵天运呢?”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若在平时,闻清衍听到有人如此说,必然免不得嗤笑一声,可偏生说这话的人是遍览三千道藏的道宫宫主,是那位大陆第一命师九算子的朋友,更是一把刀名大不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刀者。
所以他走到温酒面前,朝他深深一拜,沉声道:“还请宫主指教。”
温酒笑了起来,朝禅子招招手,“扶我起来,鹤言。”
他叫着禅子的本名,禅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叹息一声后扶起他,“你想如何做?我来助你。”
温酒看着天空,边咳嗽边大笑道:“我将斩破那片天,”他扭头,费力抬起胳膊拍了拍闻清衍的肩膀,“而你则必须身入虚空中,推动星辰重新归位。”
“此举,九死一生啊。”
一旁的禅子听后叹息道:“若是有一颗星辰错位,闻公子你轻则神魂消散于天地间,重则……”他犹豫了一下,“重则被天道抹杀,这世上将不会有人记得你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包括贺楼小姐。”
说完,二人皆是面露不忍的看着面前的年青人,可青年只平静问了一句:“但她会活着,对吗?”
温酒默了默,点头道:“对。”
“那便开始吧。”闻清衍没有任何犹豫,他拿出星罗命盘,闭眼入定。
温酒与禅子对视一眼,齐齐出刀斩向天穹。
天空裂开了一道隙缝,闻清衍的意识趁机遁入虚空当中。
出完这一刀后,温酒的面容转瞬间枯黄了下去,仿佛一瞬间又老了数十岁——虽然他本来就很老了。
他摇摇晃晃往下倒去,老青牛急急忙忙用身体接住他,舌尖舔着他的灵台,试图将自己的命元分给他。
“没有用的,”温酒推开老青牛的脑袋,慈爱的擦去它眼角的泪水,“如果不是九算子为我逆天改命,许多年前,我便该死了,如今不过是让命运回到正轨。”
况且,在孟琼花死后,活着的便只剩下不得不肩负统领道门走向繁荣的责任的道宫宫主,而那个当年以真元催动山中琼花一夜盛开,只为博得喜欢的姑娘一笑的少年郎,早已经随她而去了。
老青牛无声落泪,禅子走到温酒面前,蹲下来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姐夫。”
温酒笑了笑,说道:“记得将我葬在琼花旁边。”
修道者修为到了一定境界,死后身躯可以散于天地间,反哺于这片大地,温酒却是选择了留下躯体,禅子想,也许是因为他的姐姐,只是一个不能修道的普通人吧。
“我会的,”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顺便会替你在坟前也种上一棵琼花树。”
温酒的手臂滑落在地,视线逐渐一片白茫茫,白茫茫中又有一缕微光,恍惚中,他似乎见到了一朵琼花。
老青牛哀嚎一声,缓缓跪在他面前,当禅子准备摸下它的脑袋安慰它时,却惊觉它的身躯已变得冰凉。
……
贺楼茵与魔神漫步在星辰中,她好奇的看着这些散发着微光的星辰,问魔神:“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星,那你呢?你的命星又是哪颗?”
魔神走在前方,回头道:“怎么?你想毁去我的命星?”
贺楼茵认真点头:“如果那样就能将你杀死的话,我很愿意做的。”
“很遗憾,”魔神耸耸肩,“我没有命星。”
贺楼茵神情微讶,魔神继续说:“毕竟我又不是人,而刘小满也早已死了。”
“但你不就是刘小满吗?”贺楼茵道,“你既然是刘小满的恶魂,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是刘小满的一部分呢?”
魔神的表情僵住,那双眼睛忽然睁大,贺楼茵看见他瞳孔的收缩,她继续道:“你看,连你都不肯承认你自己,凭什么妄图叫天下人追随你的信仰呢?而且,你如何保证你的信仰是对的呢?”
贺楼茵拨开一颗星辰,星空中浮现先前雪原之上的残酷战斗,“你说你想要天下止戈,可是这场战斗,分明是由你心思的,这难道不是与你的信仰背道而驰?”
魔神道:“为了创造美好未来,流血牺牲总是难以避免的。”
夜空中的星辰忽明忽灭,贺楼茵越过魔神,往星空深处走去,一颗颗点亮那些逐渐黯淡的星辰,“可是这些死亡本是没必要的。”
魔神没有阻止她的动作,也许是因为他决定这样做毫无意义,“也许当下看不出来此举是否有意义,但未来却说不定,也许他们会在未来的某天歌颂我的丰功伟绩呢?”
贺楼茵冷笑了一下,“丧失自我意志时的赞美,会是出自真心吗?”
魔神面不改色:“我不需要他们的真心,我只需要他们信仰我,追随我,与我一起构筑一个没有纷争的世界。”他说着,随手掐爆了一颗星辰。
贺楼茵看见雪原上一个道者缓缓倒地,直到大雪淹没了他的鼻子,都没有爬起来。
她应该是愤怒的,可她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一把捞回星辰迸出的微光,试图让它们重新聚拢——但是并没有效果,那位道者是真的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
魔神站在一旁,歪着头打量她,嘴角勾起嘲笑的弧度,他当着她的面,又接连掐爆了数颗星辰。
星光又黯淡了不少,贺楼茵冷眼望着他,忽然,一剑直直刺向魔神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