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程陆惟不仅没有心软,反而告诉他——
“所以钟烨,如果你再自暴自弃,只会让我失望,让我后悔这些年给了你太多特权。”
简短的三句话就像一把刀捅进心脏,狠狠剜掉钟烨一块肉,并把他自以为的“特别”全部戳碎。
而丢下这句话的程陆惟没再多留,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径自转身带上了门。
漆黑的楼道里吹起一阵风,程陆惟迈步上行。
短短几步,他却只走到了一半,中途像是再也绷不住,他弯腰撑住膝盖,努力缓解胸口肆意蔓延的胀痛,随后靠墙瘫坐在台阶上,用力地闭了闭眼。
程陆惟是在傍晚收到的消息。
三模缺考是件要命的大事,陆文慧在电话里说完,他正冲出校门往回赶,准备挂断电话。
那头叫住他,“陆惟”
悬在通话按钮上的指尖顿住,程陆惟听见陆文慧叹了很长一口气,对他说,“小烨还太小了,你们现在这样不合适”
夫妻俩这些年对程陆惟视如己出,陆文慧从未说过重话,仅此一句就足够让程陆惟万箭攒心。
他立在熙攘的街头,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
那一晚,楼上楼下两个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因为要约见导师,第二天早上,程陆惟准备回学校一趟,出门时钟烨蹲守在楼梯口。
清晨温度不高,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宽大的校服裹着一件T恤,腰间和袖口空洞的布料堆叠出层层褶皱,身形看着比去年还要消瘦。
听见脚步声,钟烨立刻抬起头,眼底依旧发红。
他在程陆惟路过时,哽着嗓子叫他:“哥。”
程陆惟停住脚步。
钟烨松开握在书包肩带上的手,迟疑着靠近,“如果我答应你回去上课,好好准备高考”
“你能不能,”说话间,他伸手抓住程陆惟一截衣袖,既卑微又怯懦,“能不能等我考完试再走?”
钟烨花了一夜时间试图消化他不过是个替代的事实,却无法消化程陆惟口中锋利的失望和后悔。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要求什么,可依旧忍不住贪心,哪怕只是多求一点时间。
程陆惟转头看着他。
温热的指腹从眼尾滑过,钟烨眼里氤氲着雾气,看不清程陆惟的表情,耳边只听见了一声:“好。”
至此,这场无声的拉锯以钟烨一败涂地告终。
这一年的春天走得很快,好像眨眼就到了盛夏。
高考前夕,班里组织聚餐,饭桌上有人趁着班主任不在,偷偷叫服务员开了瓶红酒,钟烨抿了几口,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抱着酒瓶又哭又笑。
班里的同学都当他是学习闹的,只有钟烨自己知道,越是临近高考,他越难受。
难受到整颗心都像被人捏碎了。
他在路灯璀璨,人影成双的街头握着手机,想打给程陆惟又怕他不接。
点开短信对着键盘敲敲打打,编辑了一长串又莫名删掉,最后酒劲上头手机也没握住,撑着路边围栏吐起来。
有同学认识程陆惟,通知了他。程陆惟收到消息,急匆匆赶回来,刚下出租车就见钟烨蹲在马路边,耷拉着脑袋,像个没人要的小孩。
看见程陆惟,他抬起头,声音有点飘:“哥。”
程陆惟曲腿半蹲,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喝酒了?”
红透的脸颊被路灯光影笼罩着,酒气弥漫在鼻息之间,钟烨怕他生气,用两根手指比了比,“就一点点。”
程陆惟语气软下来:“怎么不回家?”
“等你。”钟烨蹭着他手心,声音含着不自觉的委屈。
程陆惟扶他站起来,“还能走吗?”
喝醉酒的钟烨步子不稳,走起来来摇摇晃晃,他半扶半抱着把人带回去。
大概是红酒度数太高,钟烨一沾床就倒,程陆惟用湿毛巾替他擦了擦脸,转身要走,手腕却在黑暗中被拽住。
他垂下眼。
睡着的钟烨用食指勾着他的袖口,喃喃的嗓音低落尘埃:“别走哥,别丢下我。”
程陆惟的心像被揪紧,酸疼得厉害。
这半年,钟烨已经哭了太多次,连睡觉都在掉眼泪,那一道道滑过脸颊留下的泪痕,刺痛了程陆惟。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掉,然后弯下腰,很轻地吻了吻他的眼角。
窗户敞开着,有风蹿进来,将书页吹得沙沙作响。
醉酒吹风容易着凉,程陆惟起身将窗户关严,顺手阖上书,指尖却无意中撞到一团白色纸球,滚落到地板上。
程陆惟躬身拾起来。
纸面被蹂躏得有些皱,他用手指细细撑开,以为只是一张草稿纸,没想到竟是一张胸针的设计稿。
画的是最简单的款式,由芦花镶嵌的两片芦苇叶相互依缠,叶尖随风摇曳,微微弯曲。
程陆惟怔然一瞬,舌尖用力顶着牙关才把那股酸涩咽下去,目光落在页脚。
不是叶子,还可以叫你哥吗?
笔锋犀利的瘦金体被一道横轧的黑线划掉,结尾的字迹被水迹晕开,最后只留下了一句——
第十年生日快乐,哥——
作者有话说:首先,我个人一定以及非常确定只喜欢双箭头,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替身梗,芦苇这么说话,只能说他欠的早晚有一天会还回去。
ps:老实说,我最喜欢的就是塑造人物,再打碎人物的瞬间。
第24章 第 24 章* 你说,喜欢一个人为什……
六月, 盛夏和高考如期而至。
考试前两天,钟鸿川难得调了年假陪钟烨赴考。
早餐是平常吃的牛奶和煎蛋,特殊时期,饮食尤其重要, 钟鸿川前一晚特意向陆文慧讨教过, 不敢做什么特别的花样, 怕钟烨吃坏肚子影响发挥。
餐桌上,钟烨埋着头一言不发, 倒是钟鸿川不似往常淡定, 整个人比应付上级检查还紧张, 左一遍问准考证准备好了没有, 右一遍问文具有没有带齐。
吃完饭,钟烨背上书包出门,仰头望向二楼阳台。
门头风铃摇摇晃晃,程陆惟的房间关着窗, 里面漆黑一片, 连灯都没开。
钟烨攥了攥手里的电话,短信箱里躺着一条消息,是昨晚程陆惟发给他的:别紧张,考试顺利。钟烨拧着脖子舍不得收回眼, 钟鸿川锁好门走到身边, 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两天, 程陆惟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前, 钟烨有些心神不宁,临近考场安检口,他又背着书包快步倒回来, 拉开锁链从包里掏出一个精巧的礼物盒塞进钟鸿川手里,叮嘱他:“爸,如果陆惟哥要走,麻烦您把这个交给他。”
这么些年,能让钟烨开口请求的事少之又少,连从他嘴里听到一声爸爸都难得。
钟鸿川一时心情复杂,点了点头说:“好。”
下午四点,北城国际机场。
办完行李托运,一行人把程陆惟送至安检口,陆文慧拉着他的胳膊,离别愁绪潮涌般漫上心头,于是红着眼睛不停地嘱咐:“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国外的饭菜吃不习惯就跟妈说,妈给你寄。”
“天凉了要穿厚点,别熬夜,还有——”
“行了,这些话你从昨晚说到今天,我的耳朵都起茧了。”程肃峵笑她妇人之仁,打断她没完没了的唠叨,转而看向程陆惟,“有时间就打个电话回来,别让你妈担心。”
“放心吧爸,我会的,”程陆惟应道,“你们也要多注意身体。”
同时来送行的还有方浩宇,他瘫了一路脸,拉着程陆惟的随机行李不肯松手,还是觉得有些突然,“怎么说走就走,那边不是九月才开学吗?”
“月底在新加坡有场比赛,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我也想提前过去适应一段时间。”程陆惟给的说辞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漏洞。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能让他走得如此匆忙,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原因,只有钟烨。
他看过太多钟烨伤心的、痛苦的眼神。
再多一分,多一秒,甚至哪怕只是多一眼,他都会狠不下心和钟烨说再见。
机场的广播音循环不停,距离起飞还有不到一小时,马上就要停止过安检,方浩宇不得已将行李递还给他,撑起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终是收敛情绪,握拳锤了一把程陆惟的肩:“兄弟等你回来。”
程陆惟挥手作别,转身要走,忽地又被一声呼唤留住。
“等等——”
英语考试时长120分钟,钟烨提前半小时交卷,跑出考场时额头全是汗。
他在烈日当头的校门口并没有见到钟鸿川,打电话也没人接,于是急匆匆赶回了家,楼上楼下敲门都没人没应,立刻就打车往机场赶。
一路上,他不停催促司机师傅,紧攥着手机反复拨号,只盼老天爷能给他再多一点时间。
多一点就好
终于在冲进机场大厅的那一刻,电话也同时接通。
“喂。”
简单一个字撞进鼓膜,压抑的情绪瞬间恍如排山倒海般袭来,钟烨脚步刹停在原地,哽着喉咙哑声问:“哥,你已经走了吗?”
“到登机口了。”回话的背景音是空旷嘈杂的候机广播。
钟烨抿住发颤的嘴唇,抬手蹭了蹭酸痛的眼睛:“你说过会等我高考结束的”
那头似乎沉默了几秒,“已经结束了。”
钟烨踟蹰着往前一步,望向大厅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仍旧不肯死心,“你还说,每年初雪都是我的生日,你答应了会陪我过”
是承诺,你自己说的,钟烨心里默默补充。
可那头的程陆惟却把承诺连同叶子的称呼残忍地一并收回,只说:“以后也会给你寄礼物。”
“我不要礼物,我要你!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钟烨带着哭腔大喊出声,引得路过行人纷纷回眸,他却毫不在乎,抽泣着自顾自说道,“我好好上课复习,没去网吧,我有乖乖参加高考,我没有、”
“我没有让你失望”
“你一直做得很好。”
飞往洛杉矶的航班即将起飞,广播里响起最后的登机提示,钟烨吸了吸鼻子,语气软下来:“真的要走吗,可是我都还没送你礼物,我设计了一款胸针,是我妈妈——”
然而话没说完,他的胳膊就被碰了一下。
钟烨泪眼朦胧地转回头,钟鸿川停在身前,冲他摊开手,掌心里赫然摊着他口中的那枚胸针。
芦苇叶片由翡翠雕刻而成,缀着点点碎钻镶嵌的芦花,在泪眼中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那是他拖钟鸿川带去的礼物。
半小时前,钟鸿川赶到安检口,将精致的礼盒打开交给程陆惟,对他说:“这块翡翠是小烨他妈妈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他从小到大最宝贝的东西。”
程陆惟伸出指尖碰了碰芦苇叶片,随即蜷起手:“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小烨很依赖你,”钟鸿川能理解,也认可他的决定,“抱歉陆惟,就当是钟叔自私,既然你已经想好了要走,最好就别再给他任何希望,也别让他沉溺在过去。”
程陆惟垂眼隐去眼底所有涌动的情绪,半晌道:“我知道。”
“他没收。”钟鸿川说。
钟烨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不要礼物”他对着电话喃喃自语,像个卑微的乞丐试图讨得最后一点救命良药,“那你还会回来吗?”
程陆惟没说话,除了杂乱的背景音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钟烨的眼泪还在掉,顺着眼尾像细密的雨下个不停,他却忽然笑起来。
“我知道了,祝你一路顺风,哥。”
挂断电话,钟烨迈着步子往外走。
那天的太阳很大,烈日穿云而过,唯独钟烨像是淋了一场滂沱大雨,浑身湿透,步履沉重。
他在大厅门口转回头,目光透过起雾气朦朦的镜片遥遥望向航站楼滚动的显示屏,清晰地记下了上面的日期和数字。
那是2009年的夏天。
十年兜兜转转,他从八岁到十八岁,又变成了当初那个蜷在小院儿楼下没人要的小孩。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钟烨像被抽走了灵魂般失魂落魄,整日整夜地发呆。
暑假三个月他哪儿都没去,每天到点就上楼,像往常一样陪着陆文慧程肃峵吃饭,吃完饭收拾家务,之后钻进程陆惟的房间,打开mp3望着门头风铃发呆。
他把程陆惟留下的东西全部当成宝贝,翻他用过的课本,写过的笔记,连每一盘磁带都翻来覆去地来回听,直到老式播放机不堪重负,终于选择了罢工。
手机存着对话框,但钟烨收不到一条消息。
落地美国后,程陆惟很快就换了号码,只偶尔得空才上线企鹅,简短的回复也总是带着时差。再后来企鹅也不用了,他就开始等他每周一次打回家的固定电话。
医大开学那天,钟烨在宿舍里遇上于冬冬。
对方蹲在床头费劲地挂床帘,听见声音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是新舍友吗?你好,我叫于冬冬。”
钟烨放下书包,点了点头。
于冬冬明显是个自来熟,丝毫不介意钟烨态度冷淡,胳膊一搭床梯望着他,“我之前看宿舍名单上写着你的名字,叫钟烨,你该不会以前也在子弟小学借读过,老家还是渝州的吧?”
钟烨在书桌前抬起眼,表情带着些许茫然,似乎并不记得他是谁。
“小眼镜还记得吗?”于冬冬兴奋地指指自己,“就是以前老被蒋志伟欺负那个。”
相比曾经豆丁一样身高的年纪,彼时的他们皆已彻底变了模样,钟烨借读的时间有限,仅有的记忆都和程陆惟有关,除此以外只剩下零星片段。
比如有人对他说,“谢谢你钟烨,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在前十八年的人生中,钟烨很少占据别人的唯一,他将眼前陌生的脸和记忆中的小眼镜重叠,看着对方说:“你不戴眼镜了。”
“是,我妈趁暑假带我去做了近视手术,”于冬冬上下打量他,忍不住笑,“倒是换你成小眼镜了。”
因为眼睛度数高,钟烨平时都会戴眼镜,黑色的镜框很细,架在鼻梁上只绕了镜片上半圈,边缘的金属材质反着一点明亮的白光。
“嗯。”他应声轻动嘴角,继续收拾刚领回来的教材。
八岁的钟烨和后来十八岁的钟烨,除了外貌和身高上的差别,其他方面几乎一样。
依然话少沉默,依然独来独往。
可相比以前,于冬冬还是感觉出了不对劲。
以前的钟烨身上总带着一股劲儿,像棵即便扎根在沙漠也能顽强生长的仙人掌。现在的钟烨却很不一样,整个人都死气沉沉,毫无半分活力,全副身心都扑进了课业,学起来有种不要命的架势。
除了专业课,第二年他还莫名其妙地选修了政法大学法学院,每个周末都要往南区大学城跑。
他还是经常回小院儿,不再住楼下,都睡在程陆惟房间。
起初他靠着屋里残留的一点独属于程陆惟的味道过活,后来他靠幻想程陆惟每天的生活过活。
直到程肃峵意外摔断腿,夫妻俩决定搬离小院儿,那天他听到消息,翘课跑回去找陆文慧,生怕陆文慧把房子卖了,试探着想问他能不能租下来,以后他来买。
陆文慧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终是于心不忍:“傻孩子,你住就是了,要什么房租。”
他像个偏执的土地主,别人都走了,只有他还固守在原地。
那些年里,程陆惟只在冬天寄给钟烨一份生日礼物。
他甚至每次都让钟鸿川转交,没给钟烨留下一点地址和快递记录。
大学的第五年,临床学院出了一位交换生名额,目的地在美国波士顿。
为了拿下这个名额,钟烨通宵在图书馆苦熬,不仅将绩点全优的成绩刷了又刷,还熬夜赶了两篇一作SCI。
可惜事与愿违,就在名单公布前夕,有人恶意举报他有裙带关系,于是钟烨不得不被迫放弃。
正好那段时间,国内上映了一部喜剧片叫《港囧》,于冬冬见他心情低落,生拉硬拽把他拖进电影院,影片开始不到十分钟,荒诞的剧情便逗得观众人仰马翻。
唯独钟烨在听到那首熟悉的插曲时,蓦地红了眼。
他仓皇站起身,无视被撞翻一地的爆米花,快步走进影厅入口昏暗狭长的巷道。
于冬冬不明所以地跟了出来,第一次撞破他的狼狈。
那一瞬间,时光好像是场轮回。
钟烨想起十年前,他在开往北城的火车上,无限循环着这首歌。
那时他只盼着能再见到程陆惟,不懂什么是爱情,更不懂什么叫‘爱已是负累,此际难在追’。
如今他懂了,身上已是千疮百孔。
他被名为时间的钝刀割平了所有棱角,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却还是总在莫名的瞬间无声落泪。
“你说,”他在黑暗中回过头,哽着嗓子问于冬冬,“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要命呢”
第二年国庆假期,程陆惟回国探亲,顺便参加同学会,那是六年后他们第一次再见。钟烨是在法学院校友群看到聚餐消息,他丢下开到一半的小组讨论会,不顾一切地赶过去,在饭店门口见到程陆惟。
目光相接的瞬间,数千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倾巢而出。
开口的一声哥,几乎耗尽钟烨全身力气。
他们站在深夜的大堂外吹风,谈话不过五分钟,只说好久不见,只问最近过得好不好。
别的谁都默契不提。
再后来,程陆惟回来的次数按年算,钟烨等不到他,就去参加法学院定期的校友聚会,躲在角落里听人闲聊程陆惟的近况。
没人提他就主动打听,像个讨食的乞丐,靠着那一点点施舍疲惫地往下撑。
他还试过搜索程陆惟的社交账号,程陆惟不怎么发,他就顺着关注列表看别人发的程陆惟。
某天他无意中看到一张双人合照,背景是美国郊区一栋私家别墅,青绿草地闪着细碎的阳光,照片里笑靥如花的梁昕娅和程陆惟并肩而立,下面是无数调侃和艳羡。
钟烨默然关掉网页,自此再没了偷窥的勇气。
时间何其公平,它无视凡人所有的悲欢离合,从不为某个人或者某个时刻停住脚步。
入学到毕业整整八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交谈更是寥寥无几。
直至钟烨入职八院,出了第一次意外。彼时的程陆惟还在日本出差,陆文慧突然打来电话,说钟烨因为急性过敏性休克进了ICU,人到现在都还没清醒。
程陆惟当时正要去开会,脑子一嗡,立即挂断电话变更行程往回赶。
他来得匆忙,手边连一件行李都没带,落地直奔八院。
深夜的病房门口,他先遇到钟鸿川,急忙上前询问:“钟叔,叶子怎么样?脱离危险了吗?”
“陆惟?你怎么回来了?”钟鸿川看见他先是有些惊讶,而后才收敛神色说,“没事,小烨就是芒果过敏,以前不知道也没注意,放心吧,他人已经没事了。”
程陆惟连夜奔回来,下了机场就往医院赶,满身风尘抵不过内心的焦灼和恐惧。听见人没事才松下紧绷的神经,重重地按了按太阳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凌晨的医院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着,钟鸿川今晚值班,急诊科打来电话叫他过去,挂断后他问程陆惟,“小烨还没醒,你想去看他的话——”
“不了,”程陆惟压住喉间酸涩,捻了捻依旧颤抖的手指,“别告诉他我来过。”
钟鸿川于是点头离开。
病房里黑着灯。
程陆惟透过窗户看了许久,直到空荡的走廊里落下轻浅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
十步之遥的距离,钟烨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站在那里,一只手推着输液架,一只手挂着点滴,因为过敏长出的红疹尚未消褪,显得他面色苍白毫无血气,连嘴唇都是乌青的。
程陆惟怔愣一瞬,抬手又顿住,微曲的指尖悬停在半空。
“为什么会回来?”钟烨眼神毫无波澜,仅有眼底一点极淡的红。
有些事不是从未想过,只是不敢相信。
然而此时此刻,钟烨将视线缓慢聚焦到程陆惟脸上,“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程陆惟咬了咬牙根,抬手罩住眼。
“是因为这样,你才一直不回家吗?”他看着程陆惟,目不转睛,连眨都没眨一下,直至眼里的光一点一点被吞没,像烛火被风吹灭,周遭唯独剩下死寂和黑暗。
摇晃的输液管敲击着金属架发出清脆的声响,钟烨张开口,嘴角勾着点自嘲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原来竟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过去时间线差不多快结束了,还剩下大半章比较关键的在32.
第25章 第 25 章 他目光落在程陆惟身上,……
落地窗外碧空如洗, 办公室却漆黑一片。方浩宇在门外敲了两下,以为没人,拧动门把进来,开了灯。
刺眼的光线乍然涌入视线, 程陆惟皱起眉, 抬臂遮住了眼。
“你在呢?”方浩宇见他坐在椅子上, 全然没有平日里严谨正式的模样,领带松了, 衬衫袖口挽至臂弯,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 还有点奇怪。
“怎么了?跟宋董聊啥了?”
程陆惟按了按眉心, 说:“没什么。”
方浩宇顺手将门关上,流动的空气带起一阵风,吹落桌面一页纸。
他走过去,顺手捡起来, 发现是设计手稿, 上面画着一枚芦苇胸针,页脚还有字。
“这谁的?你的啊?”
薄薄的纸页早已旧得发黄,连铅笔留下的痕迹都开始渐渐褪去,方浩宇将目光瞥下去, 正要仔细辨认, 手里蓦然一空,程陆惟已经将手稿夺了回去。
“你别给我弄坏了。”说话间, 他小心翼翼地折起来。
私下里, 方浩宇也没个正型,抬腿直接就往他办公桌上靠:“这么宝贝,一看就是小叶子画的吧?该不会宋董找你, 是学了狗血剧里那套,想掏钱让你离开他儿子吧?”
方浩宇本意就是开个玩笑,结果话说完,程陆惟竟然微妙地沉默了几秒,表情也带点古怪。
“不是——”方浩宇换了个姿势,“真的假的,什么年代了,还来棒打鸳鸯那套!”
程陆惟垂着眸,将手稿重新塞回皮夹,低声道:“我跟钟烨的事,这一次谁说了都不算。”
当年他进退维谷,身上背着太多期待和枷锁,只能任人摆布。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他手上有足够多的牌,无论宋明远还是别的什么人,谁都决定不了他的去留。
方浩宇听得一头雾水,刚要张口,程陆惟抬眼打断他问:“会议讨论得怎么样了?”
“哦,我这儿是没什么问题,”说到正事,方浩宇收敛神色,拉过椅子坐下,双手搭在桌面上,“黄老师说要补发询证函,具体查什么没说,但我猜,十有八九是同晖的账务有猫腻。”
团队里习惯称会计事务所的同事老师,方浩宇口中的黄老师是财务尽调组的负责人。对方在会后找到他,说是同晖之前的几款新药研发费高得反常,人员结构和投入产出也都不符合行业惯例。
上市公司的账没几个是干净的,尤其涉及到一些技术上的会计调整。
方浩宇对此见怪不怪。
然而诡异的是,解秋阳也提出同晖那几款新药的实验数据不太对,备案审批就被卡了大半年,临床试验里似乎还出现过严重的药物不良反应。
“据说,沈老爷子当时也提了反对意见,”方浩宇随手把玩着桌上的小摆件,琢磨道,“这么多事儿都跟他有关,我们要不找机会上门拜访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程陆惟敛着眉,还未开口,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着“钟烨”两个字,程陆惟扫眼过去,指尖微顿,划开了接听键。
“哥。”钟烨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你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是下午那会儿打的,钟烨当时大概在忙,没接,程陆惟嗯一声,“又进手术室了?”
“没有,出差了,高铁上没信号。”
背景闹哄哄的,间或还能听见几声婴儿啼哭,程陆惟眉梢轻挑,“去哪儿出差?”
“江北,”钟烨说,“明天那儿有一场心脑血管创新药的研讨会,老师让我有兴趣的话就过来看看,我想着离渝州近,结束后还能顺便回去看看姥姥,就来了。你还在宁安吗?”
“在,还有点事没处理完。”程陆惟指尖在桌面轻点了点,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
“你也是,别太累。”
电话挂断,程陆惟坐在椅子上没动,幕墙外,太阳下沉,余晖慢慢移开,光影的分割线落至脚边。片刻后,程陆惟突然起身拿走外套,方浩宇被他的动静吓一跳:“什么意思,你这是要去哪儿?”
“渝州。”程陆惟将领带重新系好说,“你不是说要拜访沈老吗?”
沈承芳离职后行踪飘忽不定,很少有人知道他在哪儿,连沾点师门关系的解秋阳都只打听到他在渝州老家有一套旧宅,其他的一概不知。
“不是,”方浩宇起身追了两步,“说去就去啊?他人都不一定在呢。”
“所以我一个人去就够了,这里交给你。”程陆惟背对他一挥手,挺拔的身影旋即消失在门口。
九月不冷不热,算是渝州气候最舒适的季节。
如方浩宇所料,沈老确实不在家,隔壁邻居说他两个月前就出了门,貌似还是跟一群老朋友约了自驾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程陆惟礼貌地道了声谢谢,拎着一堆营养品又往外走。
出了小区,他在路边给钟烨打电话,听筒里只有忙音,始终没人接。程陆惟所幸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往清平镇的方向开。
这是钟烨从小长大的地方。
加上杨淑华生病住院的那次,程陆惟已经是第二次到这里。
一晃十多年过去,小镇倒是没怎么变,依旧保持着古朴的原貌,青石板路横穿南北,路边是蜿蜒的小溪流水,矗立在旁的灰瓦白墙长着大片红绿交织的爬山虎。
小巷里不通车,唯有步行。程陆惟在巷口的友友小卖部停住,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又觉得手上东西不够多,转身往货架上瞧,最后添了两盒西洋参和阿胶。
结账时,有人忽然“哎”了一声。
程陆惟转回头,遮挡后院的门帘前方走出一位个头不高,身穿连帽衫的男生,正挠着头,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付款码‘嘀’地一声,程陆惟收回手机,笑着问:“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我就是觉得你眼熟——”男生往前走几步,目光锁定在程陆惟脸上,最后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就是钟烨他哥?”
程陆惟愣了愣。
“我叫尤嘉,是钟烨发小,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的!”
“你以前是不是给他寄过照片,穿校服的那张?他还给你雕了一个木雕?”
其实只要名字就够了,但对方生怕程陆惟想不起来,倒豆子似的边说边比划,语速快得程陆惟根本插不进嘴,无奈颔首一笑,简单回了声是。
确认自己没认错后,尤嘉一下子热络起来。
见程陆惟两只手都拎着东西,他主动抢了一些到自己手里,“你这是去看外婆吧?拎这么多肯定沉,我帮你拿点儿!”
北方人一般叫姥姥,只有南方人才叫外婆。程陆惟反应两秒,没能拒绝掉他的热情,只好道谢。
虽然年纪和钟烨差不多,但尤嘉看起来还是个学生模样,运动裤配连帽衫,脚上蹬着一双帆布鞋,程陆惟说:“你看着挺显小。”
“是有点,”尤嘉回头冲他笑,“不认识的都以为我大学没毕业。”
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尤嘉的嘴几乎就没停过:“你是专程来看外婆的吧,她见到你肯定高兴,不过外婆身体大不如前了,前阵子还摔了一跤,现在只能坐轮椅。”
老人最忌摔跤,程陆惟问:“摔得很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伤了点韧带,加上年纪大了,有点骨质疏松,好得慢,”说到这里,尤嘉脚步一停,刻意补充道,“对了,等会儿你见了她,可千万别提钟烨。”
程陆惟眼神里带上疑惑:“为什么不能提?”
“还不是因为钟烨亲爸的那件事儿。”
尤嘉叹口气,脑袋靠向程陆惟,放低声音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外婆应该挺恨宋明远的,以前宋明远拎着东西上门,外婆都会给他扔出去,后来知道钟烨要跟他相认,气得差点没拿棍子抽他。”
程陆惟顿了顿,问:“打了吗?”
“打倒是没打,但我从没见外婆那么生气,她骂钟烨不仁不义,不配当她的孙子,还把钟烨带回家的东西都丢了出去,之后就再也没让钟烨进门。”
小时候因为怀疑钟烨偷钱,杨淑华拿起藤条就往钟烨身上招呼,狠起来眼都没眨一下,旁人劝都劝不住。尽管体罚不是现在该有的教育方式。
但不可否认的是,杨淑华一直都在严格教导钟烨如何正直做人。
宋明远是当年一系列悲剧的开始和症结所在,杨淑华心疼早逝的女儿,对钟烨怒其不争最终却没有动手,大概是因为愤怒之外,她对钟烨更多的是失望。
即便没用那根藤条,程陆惟相信,光不仁不义四个字就足以将钟烨鞭笞得体无完肤。
思及此,程陆惟沉下眉,停在熟悉的院门口。
“外婆,”尤嘉先一步将大门推开,“有人来看你啦!”
院里的景象在视野中如扇面展开,老槐树枝繁叶茂,葡萄架郁郁葱葱,不知哪家的金桂飘来几缕清香,杨淑华坐着轮椅正低头穿针,线对了半天也没穿进针孔,倒是手抖得厉害。
听到声音,她头也没抬说:“喊那么大声干嘛,我耳朵又没聋。”
尤嘉将一堆礼盒放下,跑步过去拿走针线,三两下帮她穿好,杨淑华这才推着轮子缓缓转身,望向门口的程陆惟。
程陆惟迈进院子,入乡随俗地叫了声,“外婆,您好。”
杨淑华眯起眼打量他半天,“你是?”
“我是陆惟。”程陆惟放缓语速,微微躬身,“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何素芸?她是我妈妈,也是林教授以前的好朋友。”
“阿芸的孩子?”杨淑华略显乌浊的眼睛乍然亮了亮,急忙戴上胸口的老花镜,而后拉住程陆惟的手,细细端详他的脸。
“哎哟,阿芸的孩子居然都长这么高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阿芸带你来过一次,那会儿你才三岁,也就比我膝盖高不了多点呢。”
三岁的年纪实在太小了,程陆惟没什么记忆。
之所以提起生母,是因为他知道,林心婕和母亲以前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家里的相册中甚至还有几张何素芸和杨淑华的合照,彼此应该也认识。
有了这层关系,气氛自然也就温和了许多,仨人于是坐在石凳上闲话家常。
杨淑华对程陆惟一见如故,握着手摸摸他的胳膊,再拍拍他的手背,语气感慨:“真没想到一晃就三十多年了,好在你这孩子有出息,可惜你父母跟小婕一样命不好,走得早,不然也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程陆惟听着,偶尔应声,目光浅浅地暗了一瞬。
老太太难得开心,临走时,坐着轮椅也要坚持把人送到门口。
程陆惟犹豫片刻,在木门的台阶前停住脚,“外婆,其实我以前来过一次。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就在钟烨高二的时候,您生病住院,那时候是我跟他一起回来的。”
杨淑华搭在轮子上的手仿若冻住,态度也一下子冷下来:“哦,那次啊。”
“其实钟烨他”程陆惟想顺着话题继续。
“别跟我提他!”杨淑华沉着脸打断,再开口连声音都是硬邦邦的,“我没这个孙子,小婕也没这个儿子,我身体不便就不送了。”
上了年纪的人脾气轴,气性也大,说完便转动轮椅径直回屋。
尤嘉无奈地耸耸肩:“我就说吧,外婆现在根本听不得钟烨的名字,一提就炸锅。”
程陆惟未置可否。
聊了大半天,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小巷大部分人家已经亮起了灯,两人一前一后迈出院门,走在前面的尤嘉突然抬高嗓门:“钟烨?你变魔术呢,什么时候到的?”
程陆惟抬起眼。
院门口落着两盏红灯笼,有风吹过,朦胧的灯影左摇右晃,钟烨垂手站在不远处。
大概是刚从研讨会上过来,他身上穿着矜持沉稳的衬衣西裤,脖颈间还系着一根黑色领带,唯有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哥。”只唤了这一声,他目光落在程陆惟身上,微微一顿,再没移开——
作者有话说:芦苇卤味你们随便叫,cp名我认证一下是芦苇叶(毕竟叶子的心意),昨天有事欠了一章,本来想明天还的,但是最近手上好几个案子连轴转,脆皮实在吃不消,连生理期都紊乱了,所以明天还是得请休一天。
ps:工作强度和身体原因,如果更新频率受影响,我先给小主们道歉,但是文的质量我一定会摆在第一位[抱拳]
欠的债,我们后续在别的地方还[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