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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流 一木孑影 23992 字 1个月前

钟烨按掉屏幕,“是宋明远。”

程陆惟点头:“我没事,他要找你的话你就去。”

钟烨其实并不太想去,但那头很快又发来消息,说是宋明远身体情况不太好,让他有时间最好回去看看。

“那我去去就回,”钟烨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你伤没好,别自己做饭,要是太晚就叫餐回来吃。”

室外下着大雪,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程陆惟怕他冷,顺手从衣帽钩上拿了条羊绒围巾给他戴上,“知道了,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钟烨套上外套,转身出了门。

十七一根猫条没吃够,仗着有人宠,开始闹腾程陆惟,一会儿要冻干,一会儿又要罐头,像是饿了半个月,吃得狼吞虎咽。

结果这头才把小家伙喂饱,门铃又响了。

方浩宇见开门的是程陆惟,还挑了下眉:“哟,动作这么快,看来恢复得不错啊?”

“你怎么来了?”程陆惟按着门把。

“什么意思,来看你还不行啊?”方浩宇也没跟他客气,挤进屋里,自个儿找了一双拖鞋换上。

窗外天色青灰,屋里亮着一盏暖融融的灯,十七吃饱喝足了躺在沙发上舔毛,方浩宇扫眼没看到钟烨,诶了声问:“叶子呢,不在吗?”

“有事出去了。”程陆惟阖上门说。

方浩宇把拎来的东西放下,环顾四周。

好家伙。

客厅落地窗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三层高的猫爬架,旁边还摆着几个崭新的猫抓板和一地乱七八糟的猫玩具,以及一个胡萝卜性状的猫窝。

其豪华程度堪比宠物乐园。

“不是——”方浩宇看得咂舌,“你才回小院儿住几天啊,就给猫买这么多东西?当亲闺女养呢?”

“我乐意。”程陆惟走回沙发坐下,十七立刻贴过来,任由程陆惟挠它下巴,没几下就舒服得眯起眼,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方浩宇啧一声,“当我多余问。”

他在程陆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腿坐下,“项目组那边已经保存好底稿,撤了。”

程陆惟瞥他,“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你不是马上要回美国向董事会汇报情况吗?我提前跟你说一声,也好让你放心,”方浩宇指指桌上的蛋糕盒,“顺便也买个蛋糕庆祝你劫后余生啊。”

程陆惟透过透明包装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我不爱吃甜的,你自己吃吧。”

“行,那我自己吃。”方浩宇站起身,去厨房拿了盘子和叉子,回来自顾自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六寸的巧克力慕斯蛋糕,上面还用奶油裱了“大难不死”四个字和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程陆惟对他的审美表示很无语。

方浩宇倒是无所谓,还说什么土到极致就是潮,“对了,你看新闻没?同晖专利抄袭那事儿没压住,媒体咬着不放呢。”

程陆惟闻言一顿。

住院期间有钟烨在,他没怎么关注新闻,还以为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看我也没用,”方浩宇耸耸肩道,“你就算再有钱也封不了所有人的嘴,何况这一波接一波地放料,明显就是想把这事儿往死里炒。”

咽下嘴里的蛋糕,方浩宇表情严肃了些:“东陵资本已经陆续举牌到15%了,我看着也没有收手的意思。只要是散户抛的,他们全部照单全收,分明是冲着30%去的。”

根据监管要求,收购方持股一旦超过30%就必须发起全面要约,也就是说,东陵资本此次发起的恶意收购根本就是为了彻底拿下同晖的控制权。

从行贿丑闻,到财务造假被立案调查,再到爆出专利抄袭,同晖的市值已经大幅缩水。

风雨欲来,别说二级市场的散户担心没人接盘,恐怕连同晖股东之间也出现了信任危机。

而这恰好也是东陵资本最好的机会。

程陆惟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抚摸着十七柔软的背毛。

“不过我看同晖也不是全无准备,”方浩宇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外面人哪能想到帕伏林的专利居然也在同晖名下。”

当年明江生物申请破产后,宋明远通过拍卖形式买下了帕伏林专利。

彼时的帕伏林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杀人毒药’,根本没人出价,所以宋明远以极低的价格,几乎是把明江生物的资产全部纳入囊中。

而这部分资产,包括帕伏林,自然也通过宋明远顺理成章地注入了同晖。

此次专利剽窃的丑闻甚嚣尘上,眼看有些压不住,同晖董事会便紧急发声,称帕伏林和利比西酮均属于同晖,并认为二者同本同源是无中生有的重伤,甚至声称此举是同业竞争者恶意造谣,意在搞垮同晖。

方浩宇用叉子戳着蛋糕上的巧克力碎片,“不得不说,宋明远这一手玩儿得可真够贼的,低价买进兜里以防万一,即便最后爆出来,也能说专利在我们手里,你说抄袭?那不就是自己抄自己?”

方浩宇絮絮叨叨半天,程陆惟置若罔闻。

他本意是想看眼同晖发布的公告,点开手机,眉头却越皱越紧。

网上的舆论发酵得很快,不止林心婕被送上热搜,连林允江和当年帕伏林事件也一并被翻了出来。程陆惟点进的词条中,已经有营销号把当年的好几版头版头条贴了出来——

从事发时的《抗生素引爆心脏?帕伏林二期试验致死已达数十人》、

《化学家林允江研制新药酿惨剧,被捧上神坛的到底是天生神童还是毒药之父?》

再到出事后的——

《“帕伏林”惨案酿血案:林允江一家惨遭灭门之祸!三岁幼子目睹双亲惨死》

残破的记忆扑面而来,程陆惟如临其境,脑海里蓦然响起尖锐的刹车声。

不过刹那之间,小轿车在轰隆一声巨响中翻滚至山崖,而他像是被人用力护在怀中,无法动弹,眼前一片漆黑,连喉咙都被扼住了,无法呼救,只剩下耳边长久的嗡鸣和滴落在脸上渐渐失去温度的血

“陆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喧嚷和嘈杂如潮水般从周遭散去,程陆惟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眼睛像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血色几乎褪尽,好半天才从记忆里抽离出来。

“没事儿吧?”方浩宇看着他,“叫你半天也没反应。”

程陆惟锁掉屏幕,将手机丢到一边,用力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说没事——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明天继续

第37章 第 37 章 哥,下辈子我还爱你……

多事之秋, 宋明远上次病愈后搬回了宋家别墅就不肯再去医院。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重,他挂着点滴靠坐在轮椅中,鼻尖还连着氧气管,病重使他脸色灰败, 像棵行将就木的枯树。

同晖接二连三被送入风口浪尖, 董事们坐不住了, 相继找上门。

其中一位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声音尽量放得和缓:“宋董, 不是我们不通人情, 非要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你养病, 实在是市场不给我们时间啊。”

见宋明远没吱声, 另一位董事急迫道:“就是,连续五个跌停,东陵已经吃进15个点了!如果再不想办法,万一让他们拿到30%, 可就触发全面收购要约了!到时候——”

“慌什么!我还没死呢!”宋明远额角青筋暴起, 一掌拍在轮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心衰进入末期,他的嘴唇因缺氧泛起骇人的青紫,必须捶打着胸口, 竭力喘气才能勉强呼吸, “一家三流公司而已还没那个本事能吃下同晖30个点!”

“您别动气,”最先开口的董事连忙赔笑, “是您一手把公司做起来, 我们大家都敬重您,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奥斯康纳被勒令中止收购, 现在外面又都在传利比西酮的事”

旁边两人连忙附和,“是啊宋董,技术剽窃这事儿现在被媒体咬着不放,我们如果再不出面解决,一旦市场信心崩塌就不是简单的舆论危机,而是灭顶之灾啊!”

“解决?该发的声明已经发了,你们想解决谁?”宋明远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三人,连呼带喘地发出一声冷笑,“还是要我把所有脏水都泼给一个死了三十多年的人?”

董事们面面相觑,顿时谁也没敢接话。

厚重的雕花木门将激烈的对话阻隔在门内,钟烨沿着扶梯上楼,在门口碰到宋忆疏。对方打着游戏,语气淡淡道:“董事们正在里面兴师问罪呢。”

钟烨“嗯”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廊里暂时不见有其他人,游戏进入到激战阶段,宋忆疏专注地操作着屏幕,语速飞快地同时也将声音压得极低:“陈喆的事确实是宋明远授意,不过你哥受伤,未必和他有关。毕竟某种程度上,他们俩的战线还是统一的,一个心里有鬼,怕当年的事曝光,至于另一个嘛。”

宋忆疏勾起嘴角,撩动眼皮扫了他一眼,“估计比宋明远还怕你知道,宁愿花高价也要买断爆料。”

钟烨沉默着没说话。

屏幕里的水晶被攻破,一局游戏终结,宋忆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收起手机说:“哦,对了,还有你哥一家当年的车祸,我托关系查了卷宗。”

钟烨倏然转过头。

宋忆疏迎上他的目光,摊手:“检方报告里只写了货车司机是受试者家属,没办法证明是宋明远授意,对方也声称不认识宋明远,我们调过对方所有的银行账户,结果也一样。”

林允江出事的那场车祸在当年被定性为谋杀。

但钟烨一直认为这件事和宋明远拖不了关系。

可惜事发至今已经过去太久,且不说原始的卷宗里证据链完整,肇事者供认不讳且当庭认罪,即便能查出和宋明远有关,也已经过了追溯期。

钟烨不算意外。

这世间的正义和真相往往并不一定共存。

否则就不会有人踏着他人未寒的尸骨平步青云,享尽荣华富贵。

走廊昏暗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穿过钟烨侧脸,勾勒出一道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

“多谢。”最终,他只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宋忆疏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如果真是老东西伤了你哥,你打算怎么办?”

钟烨眼睫动了动,松开唇。

那一瞬间,宋忆疏在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刺骨而凛冽的寒意。

甚至还没回过神,他就听到钟烨用同样平静、却字字如锥的声音说:“要他偿命。”

书房门打开,董事们瘫着脸出来,步履匆匆地下了楼。紧接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夹杂着一点宋明远微弱的呼叫:“小烨来了吗?”

钟烨按住门把推开门。

屋里光线更暗,宋明远已经书房转移至里间的卧室,重新戴上了氧气面罩,虚弱地靠坐在床头,旁边是叶丽萍,手里正端着水杯,大概是想扶他先把药吃了。

宋明远费力地摆手:“你先出去,我和小烨说几句话。”

“那你等会儿别忘了吃。”叶丽萍犹豫地看眼钟烨,最终还是放下水杯,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宋明远摘掉摘下面罩,深吸几口气才勉强缓过来。他动了动唇,眼神里带着疲惫又复杂的情绪,“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争这些都是为了钱?”

窗帘拉了一半,钟烨立在床尾,逆着光的脸藏在阴影里辨不出情绪,“难道不是么?”

宋明远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又引发出一阵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很久才勉强停下。

“当初我并不知道她有了你,”宋明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久远回忆的恍惚,“如果知道的话,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同意跟她分手。”

钟烨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小烨,”宋明远看着他,“同晖虽然是在我手里发展起来的,但它也是你母亲的心血。我只是想尽最后的努力,为你们多争取一些,也为同晖找一个可倚仗的靠山。”

“听说董事会想让同晖和我妈撇清关系?”钟烨反问。

“网上那些新闻都是无中生有,”宋明远避而不答,坐直了身子激动道,“当年我确实和林允江合开了明江生物,可帕伏林的事就是场意外,没人、希望出现那样的结果。”

“你放心,我手里的股份、再加上你和小疏的、同晖落不到外人手里。”

因为呼吸困难,完整的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钟烨抬起眼,无视他的剖白,嘲讽地说了句:“是么。”

两个字宛如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穿宋明远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他翕张着嘴,无力地抬起胳膊,急切地想触碰钟烨,“不管你信不信,我这一辈子最爱的始终是你妈妈。”

钟烨扫眼那只悬在半空的、布满老年斑和针孔的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卧室。

走廊上的宋忆疏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宋暝也在。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宋暝沉着眉,径直夺走了宋忆疏手中未点的烟。宋忆疏无所谓地笑笑,垫着脚倾身靠近,在宋暝的绷起的嘴角轻吻了一下。

听见身后有动静,宋忆疏转过身也不见尴尬,还冲钟烨挑了挑眉。

钟烨对旁人的爱恨情仇向来不感兴趣,抬腿要走,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听见宋暝对他说:“沈老的报告一旦公开,这件事就绝也可能再回头,你真的想好了?”

钟烨停下脚步,肩背线条在昏暗中绷得笔直。

同样的话,宋忆疏早就警告过他一次,这一步走出去意味着什么,钟烨心里比谁都清楚,但也比谁都坚定。

“我知道。”他将目光转向宋暝,虽然有点晚,但还是正式地说了一句:“宁安的事,多谢。”

宋暝抬了抬已经痊愈的胳膊,不甚在意道:“应该的,谁让我欠他一次。”

*

利比西酮的专利丑闻持续扩散,传导至医疗端,不出意外地引发出了群体性用药恐慌和医患信任危机。

最严重的那几天,八院的心内门诊甚至一度陷入瘫痪,候诊区座无虚席,走廊被挤得水泄不通。

看到新闻的患者陆续出现在医院,手里紧紧攥着印有“利比西酮”的药盒或处方单冲分诊台的护士怒吼着要说法。

“这药我都吃了半年,你们现在说它会导致心肌炎,早前怎么不说?!”

“给我换药!马上换!还什么明星药,根本就是毒药!”

叫嚣声一浪高过一浪。

混乱在一位中年男子冲进诊室时达到顶点,他将一板药狠狠拍在桌上,双眼赤红:“你们这些刽子手!明知道这药会要人命还敢开给我爸吃!他要是人没了,我要你们这些庸医全部给我偿命!”

男人的嘶吼将更多人的情绪点燃,人群开始推搡,指责与哭骂声中,“草菅人命”的喊声格外刺耳。

形势愈演愈烈,连在欧洲参加国际论坛的吕时卿也不得不即刻回国主持大局。

有人提出在科室和门诊前台挂上宣传立牌,科普利比西酮的药物禁忌,打消患者顾虑,吕时卿一口回绝:“科普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安抚情绪,评估换药风险,不能让患者擅自停药。”

临时会议不到十五分钟结束。

散会后,有医生抱怨,“咱科日均接诊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用了利比西酮的全部都要换,那得换到什么时候?”

“啧,我们都还算好的,普华那边的接诊量可是咱的两倍,估计更惨。”

“谁说不是,”说话的医生瞥眼前方的钟烨,故意抬高音量,“家门失火来殃及我们这些池鱼,好处都让某些人拿完了,什么医大才女,要我说,估计连这名头都是偷来的!”

钟烨刹住脚,握着病历夹的手倏然收紧,连长睫之下的眸光也瞬间冷了下去。

“没定论的事别乱说,走了走了,赶紧干活,门诊还一堆患者等着呢。”旁边的医生立马打圆场。

等人走后,丁桥小心翼翼地瞄了瞄钟烨脸色,“主任?你没事吧?”

钟烨松开抿紧的唇,“没事。”

不止心内科,泌尿那边也有许多肾衰和心衰并发的患者在用利比西酮,钟烨从门诊到会诊,再到几个病区完整跑下来,下班已是筋疲力尽。

北城冬天黑得比较早,不到七点已经黢黑一片。

钟烨开车回到家,屋里亮着灯,程陆惟从卧室出来,身上穿着一件铅灰色羊毛衫搭配休闲长裤,手上还拿着几份最新打印的文件材料。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钟烨低应一声,“东西都收好了吗?”

并购项目临时中止,作为负责人的程陆惟得去趟美国总部,亲自向Dr.Reven和董事会汇报情况。

明天的航班,客厅地毯上摊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衬衫、西装,还有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

“差不多了。”程陆惟放下手里的文件。

钟烨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多带两件厚衣服吧,我看天气预报,那边也挺冷的。”

“不用,这些就够了,反正也去不了几天。”

室外温度低,程陆惟握着他的手,发现有点凉,于是拢进掌心呼了口热汽,“累不累?”

寻常的三个字含着无尽温柔,钟烨瞬间哽了哽,压住喉间酸涩,说:“不累。”

程陆惟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手机新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推送,普华那边甚至爆出患者家属殴打医生的视频。

程陆惟本不希望钟烨知道太多。然而事到如今,程陆惟显然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

他缓和着语气开口,“阿姨的新闻,你都看到了?”

钟烨没想他会问,意外地怔了怔。

“别往心里去,”程陆惟接着说,掌心贴近钟烨侧颈,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动作带着明显安抚的意味,“商业场上很多消息都是利益驱使,未必是真的。”

钟烨抬起眼,看向他。

暖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程陆惟眼睑下方投落一片柔和的阴影,衬得程陆惟优越的五官愈发分明,深邃的眸光里甚至映着他的影子。

于是绷紧的神经倏地一松,钟烨忽然问:“所以,你会相信她吗?”

“当然。”程陆惟没有犹豫。

钟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笑,“谢谢你,哥,这就够了。”

程陆惟心底发酸,顺势将钟烨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轻,很小心,钟烨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甚至下意识避开了程陆惟腹部受伤的位置。但两人贴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传递彼此的体温。

“我有点不放心,”程陆惟下巴轻蹭着钟烨额头,“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要不要我改签留下?”

“说什么呢哥,”钟烨从他怀里退出来,“工作是正事,而且你不是说还要办露露的收养手续吗?”

提到露露,程陆惟的眼神暗了暗。

回美的行程原本不是这么急,但梁昕娅前两天打来电话说露露的父亲上个月刑满出狱了,正在准备诉讼想将露露的抚养权夺回去,还投诉到了社会福利机构,说程陆惟弃养。

导致程陆惟不得不提早回去说明情况。

当初梁昕娅因为条件不符合要求,无法收养露露,如今梁昕娅拿了美国绿卡,身边还有未婚夫Jason担保,加上露露作为小女孩,年龄越大,跟着他越不便。

所以借着这次回去的机会,程陆惟想把露露的抚养权也一并变更到梁昕娅名下。

满打满算,回去最多也不会超过半个月。

可不知为何,程陆惟心底隐隐冒着不安,他看着钟烨的眼睛,拇指轻轻拨弄着钟烨的唇,鼻息间还能闻到钟烨身上残留的一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有点刺鼻,却又莫名让他心安。

对视间,程陆惟情难自制,低头吻了上去。

钟烨先是一愣,随即闭上眼,手臂环过程陆惟的腰,认真地回应起来。

唇齿交缠,呼吸交融,温柔缠绵的吻逐渐加深,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瞬间撩起了体内更深的欲望。

不知何时,衬衣西裤散落一地。

钟烨仰躺在卧室的床上,眼底漫起了雾,湿漉漉的睫毛像沾着晶莹的水珠,他在程陆惟加重的喘息中,侧过头,声音低哑地问:“哥,你想要吗?”

程陆惟呼吸骤然变沉。

本质上,程陆惟不是个重欲的人,即便独身多年也从未有过太多生理上的需求。

可自从三年前的那一晚开始,他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关闭已久的阀门,每每触碰到钟烨的眼睛,他总忍不住想亲吻,想占有,想无数次地亲密贴近…

甚至拉着钟烨无数次地沉沦爱欲…

“你伤刚好,”钟烨按着他的肩,反身做到程陆惟的腿上,“还是我来吧。”

瞳孔微缩,程陆惟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崩塌。钟烨没有再说话,掌心温热,贴着腰间腹肌缓缓向上,抚过结实的胸膛,感受着那里急促的心跳。

程陆惟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任由钟烨动作,任由那双熟悉的手解开他衬衫的纽扣,任由温热的唇落在他锁骨、胸口,最后停留在腹部那道突兀而狰狞的刀疤上。

钟烨的吻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温热的水珠落到皮肤上,烫得程陆惟心头一跳。

……

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餍足过后,程陆惟侧躺着,手臂环着钟烨的腰,夜色照进窗户,将纠缠的影子投落到在墙上,不分彼此。

困意上头,程陆惟吻了吻钟烨的后颈,说话像在梦呓,“小叶子,等这次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钟烨眼睫颤动,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直至身后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钟烨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指尖抚过程陆惟的脸颊,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最深处。

眼泪随着情绪含在唇齿里,他凑近,落吻在程陆惟的额头,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说了一句——

“哥,下辈子我还爱你”——

作者有话说:当年的神秘人是宋暝,所以他说欠了芦苇一次。

第38章 第 38 章 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报应吗……

纽约, 曼哈顿中城,奥斯康纳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透过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中央公园的冬景。树木凋零,湖面结着薄冰, 灰白色的天空低垂, 与玻璃幕墙外的城市天际线融为一体。

程陆惟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站在Dr. Reven的办公室门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 办公室宽敞得近乎空旷。雷文教授正躬身背对着门口, 手握一支银色的高尔夫推杆, 专注地瞄准几米外的球洞, 沉稳地将球推了出去。

白色小球旋即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精准地滚入洞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Reven。”程陆惟站定在侧。

“Aaron,”雷文教授这才转过身,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来得正好,先陪我打两局?”

程陆惟点头:“好。”

他脱掉西装外套,挂在旁边的衣架上,挽起衬衫袖口, 从墙边的球杆架上选出一支推杆。

三局两胜, 一小时后,雷文教授放下球杆, 拿起旁边托盘上的热毛巾擦手, “出出汗,人都松快了。哦对,差点忘了问你,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程陆惟放下球杆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好了就好,真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这罪过可就大了。”雷文教授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程陆惟于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声音平稳而专业。

“这是项目目前的整体情况汇报和分析,目前有两个备选方案:第一,继续以奥斯康纳的名义推进收购,但需要重新设计交易结构,规避监管层提出的核心技术转移风险;第二,改用我们旗下已经在华备案的中资企业作为收购主体,这样在程序上更容易通过,也更节省时间。”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雷文教授:“不过,无论以哪种方式,在当前舆论和监管的双重压力下,恐怕继续对同晖进行全资收购,风险都会很大。”

雷文教授打开报告,缓慢地翻动着纸页,“那你的想法是什么?”

程陆惟身体微微前倾,在平板上打开他提前准备好的电子文档,指尖往后滑:“我还是认为资产收购是最优解,如果能拿下利比西酮的核心专利自然最好,但这是同晖的命脉,他们未必肯放手。”

“如果不考虑整体收购,其实还有一种更灵活的方案——”

雷文教授抬起眼,示意他继续。

程陆惟于是接着道:“既然利比西酮三代离不开干细胞技术,我们其实可以和他们展开研发合作,并以海外市场独家代理权做交换。这样既能规避掉最敏感的全资收购和核心技术转移问题,也能实时掌握研发进展,无论是从监管合规性,还是从商业谈判的角度,都是目前的最优选择。”

雷文教授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待程陆惟说完,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十几页的合同文件,放在了程陆惟面前。

封面是奥斯康纳集团的标准格式,标题写着“战略合作意向框架协议(草案)”。

程陆惟拿起文件快速翻看,里面的条款和方向与他刚才提出的方案核心思路高度吻合,甚至在一些细节上更加完善。

“既然这样,那就按你说的去做吧,”雷文教授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赞赏的笑容,“董事会那边我会去交待,签下这份协议——”

他指了指那份草案,“就是你接下来的核心任务。”

程陆惟一目十行,抬眼看向对面,“您早就算到了今天?”

“我一个搞研发出身的,对并购哪有你专业,”雷文教授摆摆手,“算到这些的不是我,是另一个年轻人,也是他向我推荐你来接手这个项目。”

“另一个年轻人?”程陆惟微微一怔,仿佛没听懂。

“是啊,他说你们很早就认识,应该很熟啊,”雷文教授微微歪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暮色落尽时,程陆惟离开办公室。

手机在西裤口袋里发出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文慧发来微信。

怕老人担心,前阵子受伤的事程陆惟并没有告诉家里,只打了电话说工作有安排,这段时间暂时不在国内。

程陆惟以为是没瞒住,点开语音,那头却说:“陆惟,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一下。”

两地黑白颠倒,这个点国内才天亮不久,陆文慧的嗓音透着哑,明显是一晚上没睡。

程陆惟眉宇微动,快速点开下一条。

“你父母当年的案子,不是早过了追溯期吗?但前几天我听分局的老同事说,最近似乎有人调了全部的卷宗在详查。”

不到三十秒的语音,程陆惟来回听了两遍,心底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

如果说安排他回国接手同晖项目,尚且可能是其他人,是出于商业算计,可会默默动用关系私下调查,会关心他父母一家因何身亡的——

除了钟烨,这世上绝无可能再有第二个。

程陆惟也想不到第二个。

同晖和东陵资本持续在A股市场上博弈,剩下的语音还没听完,方浩宇的消息接二连三往外蹦。

—宋明远找了磐石基金作为白衣骑士入场,正在谈条件。

—我查过这家基金,背景很深,听说宋明远早年帮过他们一个忙,这次算是还人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要想扳倒一家千亿市值的公司谈何容易,不管结局如何,我看光这场大戏就足够在资本市场留名了。

—你那边怎么样?

消息刚看完,微信跳出语音请求,程陆惟接起来:“喂。”

“我靠,”方浩宇的嗓门儿冲破屏幕,“出大事了陆惟!”

程陆惟太阳穴瞬间抽跳。

“有人曝光了帕伏林和利比西酮的药物比对报告!”那头不等他回话,接着就道。

程陆惟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哪里来的比对报告?”

“沈承芳实验室出的!”方浩宇语速极快,“沈承芳你知道的,那可是林教授当年的导师,国内药理学泰斗!不止药物对比报告,还有当年你爸寄给他的实验底稿原件照片!我发给你看。”

程陆惟点开方浩宇同步发来的链接。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那些熟悉的图表、数据和他父亲潦草却有力的字迹就像一帧帧旧电影的画面,裹挟着积淀三十年的尘埃,霎时间劈头盖脸全砸了过来。

“还有件事。”方浩宇焦灼的声音还在继续。

“东陵资本今天上午发布了对外公告,已经和同晖的另外两位主要股东签订了《一致行动人协议》,拿到了另外13%的股份投票权,这13%里的3%是宋忆疏,还有10个点是——”

说到这里,方浩宇有点说不下去了。

“是钟烨?”程陆惟动了动唇,嗓音像含着砂砾。

方浩宇沉默两秒:“是.”

“宋明远个人持股35%,宋忆疏和叶子临阵倒戈,加上东陵之前收购的散户股份已经超过30%,触发了全面要约收购线。磐石资本那边入场的成本大大增加,所以他们提出了新的收购条件,要求同晖公开澄清利比西酮的专利剽窃问题,明确责任归属,并与相关历史遗留问题切割干净。”

简而言之,就是要求同晖发布声明,专利剽窃的是林心婕,一切与同晖无关。

方浩宇说:“宋暝和宋忆疏这么做,我能理解,无非就是想夺走同晖的控制权,可叶子图什么。”

程陆惟呼吸变得艰难,闷痛的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为了翻案”

替他父母翻案。

“这根本不可能啊,”方浩宇几乎是第一时间反驳,“报告和你爸的手稿一出来,网上已经炸了。”

“而且因为报告有沈老签字,网友都说这是沈老在清理门户,连之前那些替林教授说话的声音都没了,舆论现在一边倒,除非有人把林心婕的原始手稿拿出来,可这怎么可能?”

程陆惟站在原地,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整个人像被一阵窒息般的寒冷包围。

是啊,这怎么可能。

利比西酮的原始手稿在宋明远手上,如果当年是他擅自去掉林允江的署名后再替林心婕发表,他又怎么会在此时心甘情愿地拿出来。

明明就是一盘死棋,钟烨却偏要为了他落下最后一子,将同晖和宋明远逼上绝境,甚至以卵击石地赌上全部身家,包括林心婕的毕生名誉。

只为赌一份宋明远对林心婕虚无缥缈的真心…

赌一个能为他父母正名的、不到1%的机会和可能

程陆惟甚至不用想也知道结局是什么——

为了保全同晖的商业价值,换取磐石资本的救命钱,董事会一份声明就足以将所有的过错推给已经去世三十年的林心婕,将她钉死在学术剽窃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酸涩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程陆惟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他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不得不再次扶住冰冷的墙面。

“陆惟?你还在听吗?”方浩宇的呼叫声从听筒里传来。

程陆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现在买机票回国,你去找钟烨,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

“好,那你路上小心,”方浩宇的声音也紧绷起来,“我们保持联系!”

*

北城,宋家别墅。

“爸,这是我找人拍的,”宋锦岚沾沾自喜地将一叠照片摊在书桌上,“就是宋忆疏给媒体送的料!”

宋锦宗站在旁边附和:“还有宋暝!那个什么东陵资本的恶意收购肯定就是受他指使,不然宋忆疏和姓钟的怎么会跟他们签一致行动协议?!”

被指控的仨人沉默地站在书桌对面,宋锦宗指着对方借题发挥,“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们还算宋家人吗?!”

“就是啊爸,”宋锦岚故意带上哭腔:“您看看他们做的事,摆明就是要把您和同晖往死里逼啊!”

兄妹俩表演完还不算,一家子轮番上场,叶丽萍伸手拿起照片,瞪大眼睛,佯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痛心疾首道,“小疏小烨,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他是你们的爸爸啊!”

“爸爸?”宋忆疏像听了什么笑话,凛冽的眼神扫过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哪个爸,是在我妈尸骨未寒就跟你滚到床上去的爸,还是把我丢在看守所,见死不救的爸?还是——”

‘啪——’地一声!

宋忆疏话没说完,宋明远已经撑着拐杖来到身前,颤抖地抬起手,好在宋暝眼疾手快,挡在前面接下了这一巴掌。

“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宋明远因为力竭,趔趄着后退两步,“我养的好儿子啊”

“你养的儿子?”宋忆疏一把将宋暝推开,咬牙道,“用我提醒你吗?当年如果不是宋暝跪下来求你,你养的儿子早在十五年前就死在看守所了!!”

“所以你就记恨到现在?”宋明远重重地喘着气,“你是我生的,就算是到死也姓宋,你就这么等不及要算计我?!”

“是姓宋,”宋忆疏看着他淡淡道,“不过不是你宋明远的宋,是宋暝的宋。”

“爸——”宋锦岚涨红着脸指他,“你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话?!这分明就是想气死您!”

宋锦宗和叶丽萍还想火上浇油,谁知宋明远抬起拐杖往门口一指,含着怒意的嗓音同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闭嘴,你们先给我滚出去!”

宋锦岚一愣,难以置信道:“爸?!”

“滚出去!”宋明远加重语气,因心衰引发的急性肺水肿导致他呼吸不畅,随即用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起来。

宋锦岚还想说什么,被见好就收的叶丽萍一把拉住,最终踩着高跟鞋,狠狠瞪了另外仨人一眼,拉着宋锦宗一道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宋明远放下手帕,上面赫然有一抹刺眼的暗红。他像是毫不在意,将手帕折好,然后抬眼看向宋暝,“筹谋多久了?”

宋暝回答:“十年。”

宋明远点了点头,眼神锐利:“来宋家那天,你说你父亲是肺炎去世。我后来调查过,他也是当年的帕伏林受试者,我说得没错吧?”

宋暝眼神依然平静:“是。”

“所以你也是来报仇的。”宋明远陈述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宋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接着,宋明远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不语的钟烨。

窗外青色的光晕恰好落在钟烨身前,将他整个人包裹在明暗交界的光影里。

“沈承芳的报告只有你能拿到,允江的论文原稿也只有他才有。”

宋明远看着他缓缓开口,神情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嘲讽,“都说虎毒不食子,狼恶不伤亲,我可真是生了两个好儿子,连钟鸿川生前都狠不下心做的事,你竟然做到了。”

钟烨终于动了,嗓音冷冽低沉,“我说过,我要的是拿回本该不属于你的东西。”

“不属于我属于谁?!林允江吗?!”宋明远拄着拐杖猛地提高音量,因为激动而再次引发咳嗽,颈侧血管同时暴起,“他是背着骂名死的!他活该!”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钟烨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锋利。他上前一步,身体逼近宋明远,咬牙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没有你,林叔叔一家根本就不会死,我哥也不会变成孤儿!”

宋明远怒斥:“所以你就为了一个外人赌上你母亲来审判我?!”

“你不配提我母亲!”钟烨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宋明远,“你说你最爱她,可你做了什么?!是你把她变成小偷,让她愧对至亲挚友,让她死后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要是没有我,你母亲的研究就是一团废纸!”宋明远的脸因为愤怒和病痛而扭曲,“是我让帕伏林重见天日!也是我宋明远把毒药变成了神药!”

“你睁眼看看现在有多少病人靠这个药活着?!是我救了他们!没有我,那些人早就没命了!而我得到了什么?”

喘气声越来越大,宋明远瘫软在轮椅上,指着钟烨的手指震颤不停,“我养的两个儿子居然联起手来想毁掉同晖,毁掉我,这就是我救人无数得到的报应吗?啊?”

钟烨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生物学上的父亲,这个毁了他母亲一生清誉、间接害死林家三口、如今却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救世主的男人,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笑容,“报应”

他缓缓走近,走到宋明远面前,看着那双因为激动和病痛而浑浊不堪的眼睛,“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报应吗?”

宋明远瞳孔骤缩。

“真正的报应就是——”

钟烨俯下身,一字一顿道,“你偷来的药,能救千万人的命,偏偏救不了你自己的命!”——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里应该能理解叶子干了些啥吧?

里面涉及一些商战,大概就是宋暝宋忆疏和叶子联合一家资本公司对同晖发起恶意收购,宋明远因为想继续保持自己的控制权就找来了白衣骑士跟东陵资本对抗,但专利剽窃的新闻太大了,白衣骑士要求同晖和林心婕切割

【这也是叶子爆出沈老报告的目的,为的就是把宋明远推向二选一的极端,要么为了同晖放弃林心婕,要么为了林心婕承认当年的所作所为】

ps:先提前说一下,明天有个案子开庭,更新可能会很晚!

第39章 第 39 章 哥,你怨过我吗?

飞机在清晨六点二十七分降落北城国际机场。

舷窗外, 天色是一种混沌的灰白,冬日的晨光被厚重的云层压抑着,停机坪上灯火通明。整整十三个小时的飞行,程陆惟坐在靠窗的位置, 几乎没有合眼。

到达大厅里, 方浩宇就站在接机口最显眼的位置, 看到人出来立刻就迎了上去。

程陆惟问:“怎么样了?”

“磐石基金退出了,”沿着停车场方向, 方浩宇边走边说, “今天凌晨, 同晖在官网上公布了林教授原始的论文手稿高清扫描件, 还有当年的一些实验记录。”

“另外——,”方浩宇停顿片刻,“一个小时前,宋明远以个人名义发布声明, 承认当年抹去林允江名字、篡改帕伏林实验数据的事都是他一人所为。”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程陆惟的呼吸窒了一瞬,刹停在原地。

他关掉手机飞行模式,新闻推送瞬间挤满通知栏,他点开最上面那条——同晖制药的官方公告。

网页加载的几秒钟里,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

直到高清扫描的论文手稿跳出页面, 林心婕娟秀的字迹清晰写着“与林允江教授合作研究”……

一切都被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

程陆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滑动。

“宋明远引咎辞职, 同晖董事会今早召开紧急会议, 准备重组最高管理层,”方浩宇长叹一口气,忍不住感慨, “没想到宋明远竟然真的会为了林教授站出来。”

程陆惟倏然抬起头:“钟烨呢?他人在哪儿?”

“松林墓园,”方浩宇顿了顿,眼神复杂,“是他让我来接你的。”

*

松林墓园坐落在北城西郊的麓山。

清晨薄雾弥漫,牧马人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雪。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得细密起来,无声地落在车窗上,又迅速融化成蜿蜒的水痕。

路上,程陆惟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

山道两旁是成片成片的松柏,即使在冬日也苍翠依旧,只是此刻被薄雪覆盖,显出几分肃穆的灰,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天际线悄然相融,像一幅水墨画缓缓展开。

车子在墓园入口处停下。

“我在这儿等你。”方浩宇说。

程陆惟点点头,推门下车。

刺骨的冷风瞬间包裹了他,细雪洋洋洒洒,吹到脸上带着细微凉意,他踩着积雪往里走。

墓园很安静,一座座墓碑整齐排列,在雪色中显得格外寂冷。

程陆惟对这条路很熟悉。

甚至不需要看指示牌,脚步自动转向左侧小径,绕过一片碑林,再往上走一小段缓坡,就是他父母长眠之地。

钟烨就站在墓碑前,穿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身姿笔挺,像一株孤直的松。细雪不断堆叠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他却抱着一束黄白相间的菊花,动也不动。

程陆惟到的时候,花瓣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钟烨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间,雪无声地落着,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幕,程陆惟低声问,“什么时候知道这里的?”

钟烨沉默几秒,“三年前。”

“Dr. Reven也是你联系的,是吗?”程陆惟又问。

钟烨平静道:“雷文教授是我爸以前在霍顿医疗中心的同学。”

“”程陆惟哽了哽,嗓子开始发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接受邀请?”

“你会的。”钟烨迎上他的目光。

雪落在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让钟烨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看起来湿润而明亮,“因为利比西酮是林叔叔的遗憾,也是你离林叔叔最近的机会”

程陆惟盯着钟烨,看着那张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看着那双此刻依然望向他的眼睛。

“早在三年前,你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是吗?”

钟烨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回头,侧脸线条在雪光中显得冷硬而清晰:“是”

一场密谋尽三年、生生将自己推上不忠不孝的审判席也要放手一搏的豪赌,程陆惟动了动垂落的手指,刺骨寒意顺着指尖传递至全身,仍觉后怕,“太冒险了,你不该这么冲动。”

“哥,”钟烨眼睫颤动,“我说过,我只是把属于你和他们的一切还回来而已。”

程陆惟哑然反问:“如果宋明远不肯站出来,你想过以后要怎么面对林姨,怎么面对钟叔吗?”

“真是那样的话,”钟烨沉吟,“我会亲自去向她请罪。”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石碑镌刻的两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嘴角含笑,眉眼温和,有和程陆惟相似的轮廓和五官,却因为一场人为的意外戛然而止,永远被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帕伏林是林心婕的功勋章,也是林允江的污名牌。

若不摘掉这枚功勋章,林允江身上的骂名就永远无法洗清,程陆惟也永远无法卸下对父母的亏欠和愧疚,从囹圄中彻底解脱。

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钟烨深知其中因果,但他从不后悔。

“以前始终没有勇气来祭拜,如今总算可以面对你们了。”钟烨微微勾动嘴角,笑意未及眼底,眼睛已经泛起一圈漾开的红。

他上前一步,躬身将怀中的花束放置在墓碑前,定了定身说:“是我们一家亏欠你们太多”

有风吹过,松林呜咽,像是一场天然的悲鸣和祭奠。

他单手掀起大衣衣摆,双膝重重落地。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痛得发颤,程陆惟倏地闭上眼。

“伯父伯母在上,今天请让我代替故去的父母在此向你们致歉,”钟烨俯身触地,“第一拜是替我母亲林心婕,请原谅她当年识人不清,让你们足足含冤三十年。”

三跪九叩,每一次叩首都能听见额头磕在石板上重重的清响。

他剖开真心,字字泣泪,句句肺腑。

“第二拜是替我父亲钟鸿川,请原谅他在世时的缄口不言,原谅他的一片医者仁心。”

“最后一拜是替我自己”第三次俯身,钟烨嗓音开始发颤,“是我陷我哥于不义…”

“今天,我把他还给你们“

额头久久地贴在冰冷的雪地上,带着压抑的哽咽,他说,“希望你们保佑他余生平安”

程陆惟颤抖着睁开眼。

雪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却压不住眼眶里涌上的滚烫热意。

他对钟烨的话并不意外。

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求证,“昕娅说,很早以前你就见过她,见过Jason。”

“所以其实,从我回国那天起”程陆惟用力压下喉间酸涩,“你就已经想好了我们之间的结局,是吗?”

钟烨起身。

漫天大雪落在他的肩上,越积越厚,他转过头,红着眼睛看向程陆惟,缓步走到身前。

而后,冰凉的唇贴近额头,珍重地落下最后一吻。

沉默是钟烨给出的答案。

他撤开身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程陆惟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指尖擦过腕骨握住钟烨的手腕。

“钟烨”

嗓音哑到极致,挽留的话含在嘴边,钟烨却直视前方蓦地开口,“哥,你怨过我吗?”

程陆惟怔忪一瞬。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与此同时,风声,雪落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是啊。

他怨过吗?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在那些被思念和痛苦反复折磨的时刻,在得知钟烨是宋明远的儿子,是那个间接害死自己父母的人的血脉时——他怨过吗?

答案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插入程陆惟的心脏。

他无法原谅宋明远,他不怪钟烨。

可他心里是有恨的,他怕他的恨终有一天会灼伤钟烨。

所以当初他狠心将钟烨一捧滚烫的真心拒之门外。

所以即便这些年他总在忙忙碌碌的间隙回来,总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窥探钟烨过得好不好,却也无数次强压着内心的冲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想要拥抱钟烨的冲动。

然后,转身离开。

他身上背着一道虚无的十字架。

父母的死,林家的悲剧,林允江被唾弃的骂名,钟烨的身世

这些沉重的枷锁将他困在牢笼里,进退维谷。

他甚至无数次地想,所幸就不开始,就让时间慢慢把他留在钟烨心里的空洞填满。

哪怕徒留他一个人守着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也是好的。

可恨与爱此消彼长,时间越久,他越无法自拔。

如今他幡然醒悟,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就要钟烨为他留下。

凭什么呢!

就凭这整整十五年,他明明有无数的机会走向钟烨,却一次都没有过。

还是凭他那些顾影自怜的深情,和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和成全

漫长的沉默在墓碑前蔓延,程陆惟翕张着唇,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余光里,钟烨的侧脸在风雪中显得苍白而疲惫。

他不再需要答案,很轻,很轻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腕骨从掌心滑脱的瞬间,程陆惟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生命中彻底剥离。

程陆惟眼角溢出了泪。

恍惚间,他听见钟烨在他的耳边说,哥,你自由了。

他说,从今天起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他还说,离开我,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吧。

程陆惟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久到大雪落尽,久到钟烨早已离开。

而他僵直着身子,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曾经残留着一点钟烨手腕的温度。

如今已是冰凉一片。

直到这一刻,程陆惟才忽然明白。

原来爱并不是一瞬的心动,而是某一刻的决心。

而他错就错在,这份走向钟烨的决心,他下得太晚太晚,用了整整十五年,所以直至今日,当得知钟烨密谋的不是开始,而是结束时,他才惊觉——

从来不是卑劣的钟烨抢走了程陆惟,而是勇敢的钟烨爱上了懦弱的程陆惟——

作者有话说:明天早上六点多的飞机,周天晚上才回,所以周末就不更了,下周见~

第40章 第 40 章 既然放不下,干嘛不把人……

北城这一年的冬天走得很快, 几场大雪之后,转眼就到了年关。

除夕夜,程陆惟开车回了枫林佳苑。

电梯门缓缓拉开,他停在门口顿了几秒才按动密码进屋。

室外依旧下着大雪, 家里暖气开得很足, 热汽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程肃峵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看电视,见他进来, 抬了下眼问:“路上堵吗?”

“还好。”程陆惟脱下外套挂好, 换上拖鞋, 陆文慧也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啦?马上就吃饭。”

年夜饭做得很丰盛,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程陆惟爱吃的菜。

他洗洗手,走到厨房门口想帮忙,陆文慧扭头冲他说, “这儿不用你, 你去陪你爸吧。”

于是程陆惟转一圈又回到客厅,在程肃峵对面坐下。

桌上的小茶壶烧着,沸水滚烫,氤氲的热汽袅袅上升, 程肃峵冲洗着陶瓷杯问:“身体都好了?”

受伤的事到底还是没瞒住, 程陆惟应道:“差不多了。”

“嗯,”程肃峵端起茶杯, 吹了吹, 又放下,“工作还顺利吗?”

程陆惟说:“还行。”

夫妻二人是典型的严父慈母,退休前程肃峵常年在法院里审案, 眉宇间的川字褶痕透着不怒自威的威严。

以至于从小到大,父子两的对话总是这样,简洁,克制,点到为止。

最后一道菜上桌,春晚也开始了。

相比以往,今天的饭桌各位沉默,陆文慧往程陆惟碗里夹了两筷肉,好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没忍住开口:“那个小烨真的辞职了?”

程陆惟端碗的手顿了顿,很快恢复如常:“嗯。”

“医院的工作多好,为什么一定要走呢?”陆文慧的眉头皱起来,还是想不通。

程陆惟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碗里的饭。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换个环境也未必是坏事。”程肃峵意有所指,“人总归是要往前看。”

“我就是有点心疼这孩子,你说他在北城生活这么多年,父母也不在了,能去哪儿啊,”陆文慧叹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说到最后嗓音已经开始发涩,她又摇摇头,“算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

楼下小区里倒是热闹,家家户户贴着福字亮着灯,院儿里有小孩儿鞭炮,噼里啪啦,偶尔响几声。

今年部分区域没禁燃,程陆惟站定在落地窗前,远处的城市夜空下开始零星绽放起烟花。

手机在口袋里偶尔震两下,他掏出来,亮起的壁纸还是那张十七站在岛台上挥着爪子被钟烨教训的照片。

垂着的眼睫动了动,程陆惟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钟烨走之前,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时间像被按下了倍速快进键。

年前,利比西酮的专利地震在行业内持续发酵。

先是沈承芳等人联署的学术评议在权威期刊发表,将帕伏林和利比西酮在科学史上的完整脉络,以及帕伏林长达三十年的临床实践与安全数据清晰呈现。

之后各种分析文章和行业讨论层出不穷,公众视角被媒体从“丑闻”拉回至“药物本身”。

争议也开始从情绪转向理性。

渐渐地,舆论的声潮褪去,医患关系也回到正轨,学术界以追授荣誉的方式为林允江正名。

那些压在心底的不忿与愧疚似乎也终于找到了出口。

程陆惟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地开车,不再有那种下意识的恐惧。

明明被卸了千钧重担,甚至连父母车祸留下的心理阴影似乎在慢慢淡去,可他却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灵魂,茫然找不到方向,心口空落落的。

像缺了一块大洞,不断往里灌着风。

新年快乐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

零点之前,程陆惟走向玄关,“爸妈,我先回去了。”

陆文慧起身追到门口,“怎么这么晚还要回去?”

“十七在家还没吃饭,”程陆惟穿上外套,声音平静,“我得回去看看。”

陆文慧看着他开门,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动门边的中国结,最终说了句,“那你路上小心。”

程陆惟点点头,转身走进电梯。

厢门闭合的瞬间,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其实离开的那天,程陆惟也问过钟烨同样的问题。

那时钟烨正在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他还是都留在了小院儿,只把几件衣服简单地塞进行李箱推到门口。

“是不想再看到我吗?”程陆惟在卧室门口望着他,声音干涩,眼波里全是碎片。

“不是的,哥。”钟烨摇了摇头,门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种近乎透明的平静,“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生活。为自己,不再为别人。”

程陆惟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看着他把十七抱起来,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又放下,“十七就先留下,等我安顿好了再来接它。”

说完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去。

直到门在身后合拢,屋里回荡着“砰”的一声重响,钟烨爱得起也放得下,再没有回头。

黑色越野驶入小院儿,程陆惟停好车,推门下去。

过了零点就是新年,小区里却安静得只剩呼呼的风声和脚踩雪地发出的细碎动静,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光秃秃的银杏树在夜色中伸展着枝丫。

程陆惟回到家,按下开关,暖黄色的光照亮空旷的客厅。

屋里的一切都和钟烨走时一样,沙发还在那个位置,茶几上摊开的书页被流动的风吹起又落下,阳台上的绿植有些蔫了,叶片耷拉着。

十七听到动静,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蹭到程陆惟脚边,“喵”了一声。

大概是缺了一个人,家里变得很安静。

十七也比以前更黏糊,总在他看书或工作时跳上膝盖,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

动物没有离愁别绪,估计早就习惯了,以为钟烨在出差,这段时间它唯一的变化就是总在阳台往外看。

像是等着钟烨哪天拎着行李出差回来。

程陆惟弯腰抱起它,然后走到吧台边,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威士忌。

琥珀色液体倒入水晶杯,他打开屋里的老旧录音机,端着酒杯到沙发边坐下,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酒精让脑袋昏昏沉沉,程陆惟闭眼渐渐睡去。

录音机里的歌一首接一首,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猝然响起,程陆惟心脏也随之重重一跳。

毛毯滑落在地,他几乎是立刻睁眼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来这么快?”方浩宇抬着胳膊愣了愣。

眸光瞬间黯淡下去,程陆惟问:“你怎么来了?”

“过年啊,”方浩宇身上落着雪,呵出的呼吸都裹着寒气,“这不刚从我老丈人家回来,我想着一个人回去也没事,顺便过来找你聊会儿天。”

程陆惟侧开身。

他眼底的失落太明显,方浩宇有些不忍,换鞋时故意笑着调侃了一句,“看你的表情,不会还以为是叶子回来了吧?”

程陆惟没接话,转身坐回沙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的辛辣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底的空落。

方浩宇扫眼吧台新开的酒瓶,“又喝这么多?”

“没多少,就试了下味道。” 程陆惟嗓音低哑,目光落在虚空中,没有焦点。

方浩宇顺道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挨着程陆惟坐下,叹口气:“你俩可真有意思,上次是你走,叶子住在这儿不肯搬,天天守着这屋子,现在他走了,你又把自己关这儿。”

程陆惟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后仰,闭上眼睛。

十七在猫窝里睡够了,跳上沙发钻进他怀里,轻轻蹭着他的腿,发出 “呼噜呼噜” 的声响。

程陆惟摸了摸它的头,动作很轻。

磁带里的歌放到《玻璃之情》,醇厚的嗓音回荡在客厅,歌词里唱着‘不信眼泪,能令失落的你爱下去’。

方浩宇的声音裹挟其中,“说真的,既然放不下,干嘛不把人留住?”

长长的沉默。

久到方浩宇以为程陆惟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低声问:“凭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就凭我这些年让他流过的泪,还是凭我当年狠心丢下他?”

方浩宇张了张嘴,带着几分迟到的愧疚道,“抱歉,陆惟,你出事那会儿,我不该跟叶子说那些话,我就是”

“不关你的事。”程陆惟打断他,“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他也会走。”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一路烧灼至心口,程陆惟垂下眼睫,说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离开挺好的,这世上大概不会有人比我对他更差,只要他觉得开心就好”

方浩宇没再劝,放下酒杯转而聊起正事,“对了,同晖董事会选出了新任董事长。”

程陆惟顿了顿。

“是宋暝。”方浩宇补充道。

程陆惟平静地应了声,没什么意外,从东陵资本举牌开始,他就知道宋暝的目标不只是简单的替父报仇那么简单,背后必然还包括拿下同晖的掌控权。

至于是替他自己,还是替宋忆疏,就不是他关心的事了。

除夕夜的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覆盖了整座北城,程陆惟重新靠回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十七柔软的背毛。

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程陆惟和方浩宇代表奥斯康纳去同晖谈合作。

秘书熟门熟路地把两人带进总裁办公室,宋暝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身上穿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沉稳,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起身,“程律,方律,请坐。”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话在小宋总身上可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方浩宇率先开口,说完一拍脑门儿,“啊不对,瞧我这记性,现在应该叫宋董事长了。”

宋暝摘下眼镜笑笑:“无所谓,想叫什么随你。”

“合作方案我相信你们早就看过了,只要奥斯康纳没问题,合同我们随时都可以签。”

他重新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今天叫你们过来,主要还是因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说话间,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程陆惟面前。

程陆惟不明所以地拿起来,解开细绳,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股权赠与协议》。

目光快速从条款上滑过,最终锁定在签字页,程陆惟眉头瞬间皱起深深的褶痕,“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暝轻转办公椅,“这些都是钟烨留给你的,除此之外,还有林心婕名下的信托基金,受益人也都改成了你的名字,协议都在这里。”

方浩宇凑过来,拿起另一份文件翻阅。

股票、存款、信托基金,甚至包括小院儿的那两套房子,钟烨把自己名下的所有资产一并做了赠与安排。

无一例外,受赠人都是程陆惟。

“这——”方浩宇一脸震惊。

程陆惟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半晌后,他抬眼望向宋暝,“如果我不接受呢?”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权利,”宋暝轻点下颔,“不过,我还是建议程律考虑清楚再决定。”

“不需要,”程陆惟神色凝重,答得果决,“我知道你们能联系到他,还请麻烦你把这些退回去。”

说罢,他将文件袋推回桌子中央,“也麻烦你们转告他,他从来就不欠我什么,更不需要用这些来补偿我。”

总裁办公室连着一间独立休息室。

谈话至此,休息间的门被人从里推开,宋忆疏闲散地走出来,“我劝你还是签了比较好,钟烨走之前已经对他的财产做了公证,如果你不要的话,这些资产包括他名下那两套房子,都会在两年后自动捐赠给基金会。”

程陆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宋忆疏说着耸耸肩,“何况他本来就没几天可活了,你就算还给他也没用。”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程陆惟站在原地,像是完全没有听懂宋忆疏的话,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那些字句组合在一起的含义,表情凝固在脸上,嗓音干涩而嘶哑,“什么意思?”

方浩宇也回过神来:“就是,叶子人好好的,怎么就没几天可活了!”

“等等——”宋忆疏疑惑地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两人,“他有心肌病,你们难道都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emm,确实叶子是干了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