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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流 一木孑影 11294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第 41 章 他是没想过要死,可他也……

程陆惟表情空白, 站在那里像尊被冻结的雕像。

宋忆疏看着他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荒谬,“你们居然真的不知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方浩宇率先否决, “叶子身体一向很好, 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心肌病。”

“宋明远就是心肌病发展成心衰末期,”宋忆疏嗤笑一声, “这是家族遗传。”

方浩宇脸色铁青:“那你呢?你看起来不是好好的?”

宋忆疏瞥他一眼说:“我十多年前就做过心脏移植, 就是宋暝威胁程陆惟离开的那年。”

程陆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抬起眼, 看向宋忆疏。

初春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外打进来, 照亮宋忆疏半边脸,那张脸苍白消瘦,颧骨微凸,仔细看确实能看出一种病态的虚弱和疲惫。

“宋明远知道这个病没救, 所以最初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做手术, ”宋忆疏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当年之所以找钟烨,也不单是为了股份, 还因为钟烨是他唯一健康的儿子, 或者说——”

稍稍一顿,他将视线重新落回程陆惟脸上, “他以为钟烨是他唯一健康的儿子。”

方浩宇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不可能!宋锦岚和宋锦宗不也是好好的?他们怎么没事?”

“知道什么叫唯一吗?”宋忆疏勾动嘴角笑笑, “他们俩没事,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宋明远亲生的。”

方浩宇再次瞪大眼睛。

办公室寂静片刻,一直沉默坐在办公桌后的宋暝缓缓开口, “宋明远的身体无法自然生育,叶丽萍知道心肌病会遗传,不希望自己老来丧子,当初在做试管婴儿的时候,偷偷找关系替换了精子样本。”

方浩宇恍然一瞬,下意识问:“所以他们俩才一直没入家谱?”

“老头子怎么可能那么糊涂?他早就偷偷做了亲子鉴定,不过是把叶丽萍当免费保姆,暂时没说破罢了。”宋忆疏冷笑一声,转过头,再次看向程陆惟。

这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本来以为宋家终于后继有人。不过可惜——”宋忆疏轻摇了摇头,“钟烨也没躲过他的遗传。”

程陆惟绷紧下颔,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睛死死盯着宋忆疏,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我不信。”许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信不信随你,”宋忆疏摊了摊手,神情里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总之我们话已经带到了。至于你是要看他活,还是看他死,都跟我们没关系。”

休息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陆惟、方浩宇,和背对他们站在窗前的宋暝。

接近晌午的阳光依旧明亮,尘埃旋转,程陆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份股权赠与协议,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目光空茫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灵魂被整个抽空。

方浩宇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心里一紧,上前叫他:“陆惟”

程陆惟恍惚回神,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蓦地迈开大步冲出办公室。

“陆惟,你听我说,”方浩宇强装镇定地追上去,“先别慌,医院都有体检,我们去把叶子的体检报告调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宋忆疏那小子的话不能全信,说不定——”

“去八院,”程陆惟沉眸打断他,“现在就去。”

半小时后,牧马人刹停在八院门口,程陆惟几乎是立刻推门下车,直奔神内科办公室。

午休时间,值班室的门虚掩着,程陆惟敛目沉眉,短发微乱,快步穿过走廊停在门口敲了敲门,甚至等不及反应就推开。

于冬冬正坐在电脑前写病历。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诧异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哟,稀客啊,找我有事?”

“能不能麻烦你查一下钟烨的体检报告?”程陆惟没心思计较他的态度,两步走到桌前,嗓音含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体检报告?”于冬冬没好气地回怼,“人都走了,你拿他的体检报告有什么用。”

方浩宇喘着粗气跟进来解释,“不是,我们听说叶子有心肌病,想看看他的体检报告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

“心肌病?”于冬冬愣了愣,“开什么玩笑?他人好好的——”

话说一半,他的目光聚焦在程陆惟那张过于严肃,甚至严肃到有些可怕的脸上,眉头顷刻间皱起来,“你们认真的?”

方浩宇急出满嘴泡,顿时没压住火:“废话,你看我们像是在开玩笑吗?”

于冬冬怔然一瞬,立马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内线:“喂,体检科姚主任吗?我于冬冬,想麻烦你帮我查一下钟烨体检报告。”

电话开着免提,那头说:“钟主任就没来做体检啊?早前我催他好几次,后来再找他他已经走了。”

闻言,程陆惟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前年的呢?有什么异常吗?”于冬冬沉声又问。

“前年的倒是有,至于异常嘛,我记得心电图是有些指征,不过也没什么大问题,加上他自己又是心内科的,我之后也没过问,怎么,是出什么事了吗?”

于冬冬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匆匆挂断后,立马就往外走。

三人径直穿过环形回廊,来到心内科的办公区。

科室里的其他人还在休息,于冬冬叩门把丁桥叫出来,直截了当问:“你老大离职前有什么异常吗?”

“啊?”丁桥半睡不醒,眨着眼有些茫然,“没、没什么异常啊?”

“比如不舒服、吃药,或者做过什么检查?像心电图、心超、CT之类的?”于冬冬继续追问。

丁桥摇摇头:“不、不知道。主任的私事,我也不好过问……”

话音未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丁桥眼睛倏地亮了亮:“啊对了!他好像是做过一个检查,我无意中看到的。不过”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程陆惟开口,声音嘶哑。

“不是常规检查,是”丁桥缩着脖子看他一眼,小声说,“是做基因检测的。”

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程陆惟站在那里,僵直的身体猛晃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幸在被方浩宇及时扶住才没跌下去,“你别慌,我们问问秋阳,医疗系统里他认识的人多,兴许能查到点什么。”

解秋阳一听事关钟烨,也不敢耽搁,挂了电话就开始托关系。

个人隐私按理说不方便透露,解秋阳再三恳求,半个多小时后终于打回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块石头,“师弟的确做过基因检测”

程陆惟哑着嗓子问:“结果呢?是什么?”

“报告显示,”解秋阳顿了顿,像是需要积攒勇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位于TNNI3的基因片段确实出现了杂合突变,也就是说师弟有极高的概率遗传到宋明远的RCM”

RCM又名限制性心肌病,无法根除,也无法治愈,一旦确诊便意味着生命开始进入倒数计时。

程陆惟呼吸窒住,脑袋当即“嗡”地一声。

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方浩宇紧接着捡起来,对着话筒急声道:“他什么时候做的检查,确定吗?有没有可能是搞错了?!”

“三年前的报告,弄错的概率不大,个人信息我核对过三次,而且”

电话那头,解秋阳的声音疲惫而沉重,“师弟走之前反复发烧,我怀疑他”

剩下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但其他人都听懂了。

“靠——!”方浩宇握着手机,发出一声充满无力且愤懑地咒骂。

刚醒困的丁桥傻了眼,愣愣地望着于冬冬疯狂拨打钟烨电话,听筒里却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不死心,接着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发去消息,对面依旧毫无反应。

方浩宇和丁桥也蓦然回神,纷纷掏出手机,开始挨个拨打钟烨以前的号码、微信。

得到的结果全都一样,消息石沉大海,语音视频通通无人接听。

“不用打了,”最终,于冬冬低下声,“按钟烨的性格,号码估计已经弃用了。”

丁桥站在旁边眼睛已经红了一圈,“可是主任身体一直不错啊,我从来就没见他生病,也没见他吃过药,而且、而且他这两年一直都在应酬加班,也没忌过烟酒…”

“他是心内科,不可能不知道禁忌”丁桥哽着嗓子,说得断断续续。

心脏病人最忌烟酒,日常生活也需要规律作息和避免劳累。

作为一名心内科的医生,钟烨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可这几年他还是抽烟喝酒,熬夜加班,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把自己的身体一步步往绝路上推。

于冬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愤怒。

“这还不好理解吗?”他松开咬紧的牙关,“他根本就是在存心找死。”

“不可能!”回绝这话的是方浩宇,他猛地抬高音量,笃定道,“叶子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我们从小就认识他,再难的时候他都好好的,他绝对不会轻易寻死!”

说完,他转向程陆惟,既像安慰也像是说服自己:“陆惟,你放心,叶子他不会的”

程陆惟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里漆黑一片,像是所有的光都在瞬息间灭掉了。

“三年前”他看向方浩宇,看向于冬冬,看向丁桥,最后看向窗外明媚得刺眼的阳光,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原来三年前他就知道了”

知道自己要走,知道自己的结局。

所以才会申请调去心衰病区,才会因为十三床的悲剧而情绪崩溃,反复低烧。

原来那句‘如果赌输了,就亲自去向她赔罪’不是玩笑。

原来钟烨不止是在告别,而是在跟他诀别。

程陆惟摇摇欲坠地撑住走廊扶手,呼吸凛然窒住,心脏开始一阵阵地钝痛。

他好像直到此时才真正地意识到,在钟烨贫瘠的一生里,失去的很多,得到的却很少。

连年少时唯一拥有过的偏爱,都被他以冒名顶替的无端罪名,狠心绝情地收了回去

像是被命运诅咒和背弃的小孩,他从出生那天起就负债累累。

欠完林心婕,又欠杨淑华,又欠钟鸿川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却无声无息地认下林家沉积三十年的旧债,用自己为数不多的时间孤注一掷,不惜堵上林心婕也要为林允江洗清骂名,为他卸下身上无形而沉重的枷锁,还他自由。

甚至在临走前圆了他一场好梦

他平静地接受了命运的全部馈赠,密谋出一场离别,有始有终地还完账单上的一笔又一笔。

还到最后连命都搭上了,也不恨不怨,只说不再亏欠。

程陆惟颤抖着唇,抬手狠狠覆住自己的脸。

试图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用力地撕扯着五脏六腑,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字字如刀,句句带刃,尽数捅在了他心口。

“他是没想过要死,可他也没想过要好好活”——

作者有话说:RCM,具备典型遗传特征的限制性心肌病,宋明远就是RCM发展到末期心衰,叶子在骂出那句报应的时候,其实也在骂他自己。

ps:试管婴儿和代yun两码事哈,试管婴儿很正常,只是叶丽萍用了一点非法手段~

第42章 第 42 章 你们能不能你们能……

从年尾到年头, 程陆惟至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钟烨消失得到底有多彻底。

那根本就不是一次简单的离开,也不是任何一段可以随时回头的远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不留退路的人间蒸发。

甚至像是刻意用橡皮擦在名为生命的画布上,一点一点, 一点一点地擦去关于自己的所有痕迹。

程陆惟找过欧阳珊, 也找过八院每一个和钟烨共事过的医生护士。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都说钟主任辞职的事很突然,吕时卿不肯放人就把辞职信压了下来, 改成长期休假, 但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

有人说可能是出国进修了, 也有人说可能是回老家探亲。

还有人说钟烨或许是被哪家私立医院高薪挖了过去

总而言之, 都是猜测,没有实证。

为了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程陆惟先是去了趟银行,以家属的名义试图查询钟烨名下账户的流水, 银行经理委婉地表示这不符合规定, 说除非有法院的文书,否则他们也无能为力。

程陆惟转而联系通信公司,想查钟烨手机号的最后定位,结果同样被拒。

最后他甚至去了趟派出所, 试图以失踪人口报案。接待的民警听完陈述, 抬起头看他:“你说这个人是自己主动辞职,然后安排好所有事情才离开的?”

程陆惟低垂着眼帘:“是。”

“那这不构成失踪, ”民警合上记录本, 直接给出答复,“成年人有自主行动的权利,如果他不想被找到, 即便是警察也没有权力强制介入。”

离开派出所,程陆惟站在车影横流的路边。

初春的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仰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直至今日才发现,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他无论走走多久、走多远都能回头,不过是因为钟烨始终停在原地坚定地守着他,望着他。

而面对这份坚定,他的犹豫不决和他的进退两难,终于彻底沦为了一场追悔莫及的笑话。

程陆惟也才发现这世界其实大得可怕,一个人如果真的想消失,原来可以如此轻易,如此彻底。

像一滴水蒸腾在烈日下,悄无声息,了无痕迹。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回了趟渝州。

青瓦白墙的老宅还在那里,门却锁着,程陆惟敲门没人应,就等在门口。

尤嘉路过时看到他,还有些纳闷:“程大哥?你怎么在这儿?是来看外婆的吗?”

程陆惟眼底泛青,疲惫地转过身:“她老人家在吗?”

也是在这时,程陆惟才知道杨淑华已经在年前搬去养老院了。

他听完沉默片刻,嘴唇抿起又松开,问钟烨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年前啊,大概腊月二十几吧,他就回来待了三天,把外婆安顿好就走了,”尤嘉回忆着说,“我还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来,他说不一定。”

见程陆惟眼里满是倦意,脸色出奇地差,尤嘉声音也越来越小,“再后来我给他发微信就没回了,打电话也打不通。”

程陆惟于是拿着地址找到养老院,接待他的院长说:“钟先生考虑得很周到,连后续可能需要的护理升级费用都预存了好几年。您问的紧急联系人他留了两位,一位姓尤,另一位姓于。”

翻到最后一页,对方略带歉意道,“实在抱歉,钟先生好像并没有留他自己的联系方式。”

程陆惟拿过通讯本,眼神扫过档案上熟悉的瘦金体,每一处落笔都透着锋利和冷静,不见丝毫停顿和犹疑。

甚至清晰地像是在安排他的身后事。

猝不及防的念头冒出来,瞬间无数根针刺进程陆惟的心脏,延展出密密麻麻的疼。程陆惟用力阖上通讯本,“他有跟您提到会去哪里吗?”

“没有,”老院长摇摇头,“钟先生只说他可能要出趟远门,让我们有事就打给紧急联系人。”

程陆惟没再说话。

渝州的春天来得相对较早,清平镇的老树陆续发了新叶,程陆惟步行回老宅,独自在老槐树下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太阳下山,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方浩宇打来电话说十七生病了,在家里不停地吐,程陆惟这才启程回去。

他在飞往北城的航班上掏出那只掉漆的MP3,从第一首歌听到最后一首,眼底渐渐泛起了红。邻座小女孩扭头盯着他看,转头冲自己的母亲说:“大哥哥好像哭了?”

“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家长捂住小女孩的嘴,连声道歉。

程陆惟摘下耳机说没关系,而后看着小女孩干净澄澈的双眼,沙哑着嗓音道:“是,大哥哥哭了。”

小女孩望着他继续问:“大人也会哭吗?”

“会啊。”程陆惟低声道。

“为什么哭呢?”

“因为”

程陆惟顿了顿,目光落向舷窗外一望无际、黑沉沉的夜空,“因为大哥哥丢了一件东西。”

“是什么宝贝吗?”小女孩眨着浓密的眼睫。

“对”程陆惟喉结滚动,沉吟片刻,“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宝贝。”

回到小院儿已是后半夜。

程陆惟推门进屋,方浩宇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手里端着一个碗,正用勺子一点点喂十七吃东西。

听到开门声,方浩宇松口气:“你可算回来了。”

程陆惟快步走过去,在十七身边蹲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平时早就迎上来的小家伙今天看起来精神有点萎靡,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咕噜声。

“医生怎么说?”程陆惟问。

“没什么大问题,”方浩宇放下碗,“就是年龄大了,肠胃消化不好,医生说可能是喂的猫粮太硬,换成软食调理几天先看看。”

说着,他望向程陆惟:“你是不是给它换猫粮了?”

程陆惟一愣。

最近他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找钟烨这件事上,方浩宇一问,他才恍然想起半个月前十七的猫粮吃完了,他就在网上下单随便买了一袋新的,也没注意看成分。

原来换粮以后,十七就已经不舒服了。

程陆惟起初见它吃得越来越少,越来越不爱动,常常趴在窗台上一趴就是半天,还以为它是懒了或者跟自己一样思念过度,竟没想到十七是生病了。

而他对此一直无知无觉。

就像之前对钟烨的病一样,那些细微的征兆,那些被忽略的异常,那些早就摆在眼前的线索,他统统没有看到。

思及此,程陆惟伸出手,眼神里满是歉疚,轻轻地将十七抱进怀里。

“你也别太自责,猫老了都这样,”方浩宇拍拍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又问,“叶子那边有消息吗?”

程陆惟摇了摇头。

方浩宇叹口气,把医生开的药粉撒进肉糜里搅拌均匀,跟着说了一句:“还有件事,宋明远估计快不行了,他的律师今天联系我,说他想见你一面。”

“见我做什么。”程陆惟垂眼看着十七,平静的眼底不见一丝波澜。

“不知道。”方浩宇试图猜测,“可能是想忏悔?也可能是想交代什么后事。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值得见的人。”

尽管这么说,周末程陆惟还是去了趟东院。

高级病房在住院部顶层,走廊安静肃穆,空气中弥漫的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护士领他到病房门口,小声说:“宋先生的身体情况不好,您尽量长话短说。”

程陆惟轻点下颔,推门进去。

病房很大,布置得像高级酒店的套房,宋明远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氧气面罩盖在他脸上,透明的罩子里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听到动静,宋明远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浑浊,眼窝深陷,脸颊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看见程陆惟,他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吃力地抬起手,摘下了氧气面罩。

“你来了。”他的声音干涸无力,像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很久。

程陆惟停在床边,没有说话。

室外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带,宋明远喘着粗气,“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想说一句,当年你父母的车祸不是我策划的。”

程陆惟冷漠地看着那张形似枯槁的脸,“是与不是,还重要吗?”

“的确”宋明远缓慢地深吸几口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当我是为了求个解脱吧。”

他的目光看向天花板,眼神空洞,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帕伏林的事是我做的,”宋明远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允江他太固执了当时公司急需融资,不然根本就撑不到帕伏林上市,我只是、只是改了一点数据想让药物顺利过审”

“我没想到、会害死那么多人,更没想过、会毁了你们一家”

程陆惟倏地咬住牙关。

那些压在心底三十多年的愤怒、痛苦、仇恨,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遥远,无比模糊。

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一场大火,能感受到热浪,却看不清火焰的形状,直到火光散去,余烬丛生。

故人已逝。

父母走了,林心婕走了,钟鸿川走了

现在宋明远也要走了。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对错,甚至所有的罪与罚,都将随着这些生命消逝,被历史的尘埃一层层覆盖,最终变成时间长河里无人问津的过去。

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后来心婕回国,”宋明远打断了程陆惟的思绪,将他拉回现实,“她说允江提过,帕伏林其实可以换方向,所以为了证实允江的猜想,她在后来的半年多里完成了帕伏林的心脏实验”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更加艰难,宋明远却挣扎着像是要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把话说完。

“她把实验数据和论文手稿给我,本来是希望可以还林允江一身清白,可帕伏林的事在当时闹得太大、上头直接下了红头文件,要求禁止、禁止全部后续实验”

“所有期刊和媒体也对林允江的名字避之不及,根本没有一家肯收稿!”

“更别说、更别说让帕伏林重新进入临床”

“我是真的没办法。”

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宋明远闭上眼睛,眼角渗出透明的泪,“我只能把帕伏林变成利比西酮,保留心婕的名字、去掉允江的。”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宋明远还在继续边喘边说:“走到今天,我没什么好后悔的,也无所谓死了、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可小烨不一样…”

“这些事都跟他没关系,他是无辜的”

最后他像被人扼住咽喉,涨红着脸,眼珠死死地盯着程陆惟:“你们一定、一定要把他找回来,否则、否则我就算死了、也无颜去见他的母亲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明远的手重重砸落下来,护士和医生冲进病房开始紧急抢救。

程陆惟退到墙角,静静地旁观医生给宋明远做胸外按压,吩咐护士推来除颤仪,然后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在那具行将就木的躯体上运作。

一切都很专业,很熟练,却透着一股徒劳的悲凉。

*

宋明远到底还是在第二天凌晨咽了气。

彼时四月初,正值清明。

北城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程陆惟在这一天去了趟松林墓园。

雨天的墓地格外安静,青石小径被雨水打湿,泛着水光,远处山峦和松柏笼罩在雨雾中,像一幅未完的山水画。

程陆惟放下手里的白菊,站定在墓前,缓缓开口,“爸妈,宋明远走了,当年的事也彻底结束了。”

雨水模糊视线,松林发出遥远的回应,他看着照片上父母永远年轻的笑脸,那些笑容在泪光中变得朦胧,变得温暖,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于是他单手撑住冰冷的墓碑,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开始泛白,“原谅儿子无能,这一切都是钟烨为你们争取来的”

喉咙发紧,张口几度失声,他颤抖着嗓音说:“钟烨他生病了,可我现在找不到他”

“爸、妈我不能、我不能失去他”

心脏也被挤压得生疼,程陆惟痛苦地闭上眼,他这一生本不信天命,不信神佛,此时却走投无路,只能低下头颅,近乎绝望的发出恳求。

“你们能不能你们能不能把他留给我”——

作者有话说:今天才发现逐流的营养液都一万多了,还没认真跟小主们说一句谢谢~

ps:其实有点梦回执手连载时收藏和营养液拔河的日子,可惜当时的小主可能很少有在这里了~anyway,真的很感谢大家的互动和留评,这一站我们也快到终点啦,倒计时ing[比心]

第43章 第 43 章 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转眼已是春末夏初。

北城天气渐渐变热, 十七的精神也好了起来。

有了前车之鉴,程陆惟不敢再喂它猫粮,只能每天给它煮肉蒸鱼,再捣碎了拌进软食罐头里喂给它吃。

五月最后一个周末, 一人一猫正围着厨房, 敲门声忽然突兀地响起。

不轻不重, 很有节奏的三下。

蓦地,程陆惟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最近很少会有人来小院儿找他, 父母通常是直接打电话, 方浩宇在跟新项目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于是程陆惟擦了擦手, 走向玄关。

开门的瞬间, 门里门外的两人皆是一愣。

纪寻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拎着个纸袋,看到程陆惟, 眉头微微挑起, 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

“你怎么在这儿?”纪寻先开口,“钟烨呢?”

程陆惟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不在。你有事?”

“我来接猫啊。”纪寻晃了晃手中的纸袋,里面传出猫零食包装的沙沙声, “不是他叫我来的吗?”

程陆惟呼吸凛然一窒:“钟烨找过你?”

“年前的事了, 他那会儿跟我说要去个挺远的地方,短时间回不来。还让我帮忙照顾十七, 就当还他以前的人情。这不, 我前几个月在国外,今天才回来。”

纪寻摊摊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说完再度看向程陆惟,又问:“他人呢?”

“走了。”程陆惟垂下眼,平静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

纪寻怔了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视线越过程陆惟的肩膀,他往屋里扫了一眼,“我之前怕十七饿,还叫过上门喂猫服务。对方当时跟我说‘家里有人不用喂’。我还以为是他在家,原来是你啊?”

“十七有我照顾,”程陆惟嗓音淡淡,依然挡在门口,“就不劳你费心了。”

纪寻挑起眉,不但没走,反而上前一步,将手撑在门框上拦住了程陆惟准备关门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别这么小气嘛,既然来都来了,顺道请我进去坐坐呗,反正你也一个人。”

程陆惟看着他,沉默几秒,最终还是让开了身。

纪寻也不客气,走进来,很自然地换了鞋,环顾客厅,目光落在餐桌上那碗刚煮好还冒着热气的鸡胸肉上。

“不会这么惨吧,就吃这个?”他转头望向程陆惟,语气里带着点明显的调侃。

程陆惟熟练地将鸡胸肉撕成细丝,头也不抬问:“你要吗?”

纪寻嫌弃地“啧”一声:“算了,我还是吃别的吧。”

说话间,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半个多小时后,岁月间的专职外卖送来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熟食,附带两瓶清酒。

纪寻熟门熟路地从厨房找出酒杯和碗碟,然后拉开椅子在餐桌旁坐下,给自己和程陆惟各倒了一杯。

“喝点?”他举起酒杯。

程陆惟扫眼那碗已经撕好的鸡胸肉,十七蹲在桌边,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碗。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将鸡胸肉留给了十七,端起酒杯和纪寻碰了一下。

清酒入口,微辣,回甘。

两人相对无言地浅酌了几杯。

时值傍晚,夕阳余晖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橙红色光影,纪寻这才放下酒杯,身子往后靠向椅背问:“所以,他走了,你在这儿守着?”

程陆惟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去哪儿了?”纪追问。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程陆惟说。

纪寻给听笑了,甚至这笑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果然医大出情种啊,一个两个的都这幅德行。”

程陆惟抬起眼。

“别这么看我。”纪寻耸耸肩,“你和钟烨认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看起来冷静克制,实际上比谁都轴。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程陆惟:“就像认准了一个人。”

程陆惟手指收紧,酒杯在掌心微微晃动,琥珀色液体泛起层层细小的涟漪。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

直至天色完全变暗,城市灯火随之一盏盏亮起。餐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倒是喝了大半瓶。程陆惟酒量不算很好,但眼神依然清明,只是脸颊开始微微泛红。

纪寻估计他也喝得差不多了,放下酒杯起身:“行了,我也该走了。”

程陆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穿好鞋,拉开门,纪寻迈开腿却又在跨出门槛的瞬间转过头,“我有个小建议,程律要听吗?”

程陆惟看着他。

纪寻指尖敲击着门框,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就是听说,他们医大的人都有个毛病。每次受点情伤什么的,都会去同一个地方。”

笑容加深,语气里带点感慨也带点明显的狡黠,纪寻停顿稍许,最后说:“或许你也可以试试。”

*

藏区夏天来得晚。

转眼就快到六月,这里依然带着料峭的寒意,远处雪山终年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稀薄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独特气息。

县城唯一一家医院坐落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小镇上,是座灰白的三层楼房,墙皮有些剥落,远远只能看到树荫下方的红色标识。

晚上十点,门诊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钟烨从候诊区穿行而过,大步迈下扶梯,他身上穿着白大褂,衣角随风摆动,脚步却很快很稳。

急诊科在走廊尽头。

推门进去,里面的护士正在给病人包扎伤口,其余几位医生穿梭在病床间耐心稳定患者情绪,询问病情。

“钟主任,”床帘‘哗’地拉开,年轻的护士急忙招手,“在这边!”

钟烨戴好听诊器,快步上前。

病床上此时正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面色青紫,呼吸困难,胸口剧烈起伏。

送来的家属围在旁边,脸上写满了焦急,偏偏又不会说普通话,只会一点藏语,连比带划地讲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