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况?”钟烨皱着眉问床尾的值班医生。
“是急性心衰发作,”值班医生语速飞快,“家属说患者有高血压和冠心病病史,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就胸闷气短,喘不上气。我刚测了血压,是190/110,心率130,血氧只有85%。”
钟烨点头,俯身给老人听诊。
肺里是明显的湿啰音,心脏听诊有心音低钝、奔马律。他边查体边下达医嘱:“先给呋塞米40mg静推,硝酸甘油泵入,5%糖水250ml+多巴胺60mg静滴,速度调慢,上心电监护,再监测尿量。”
护士听完立刻行动起来。
针头扎进血管,药液滴入,监护仪屏幕亮起的同时,绿色波形开始跳动。
因为患者起病急且伴有高血压危象,钟烨暂时没走,驻守在床边,目光紧锁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直到血压下降,心率逐渐平稳才松了口气。
“转到心内科。”他对值班医生说,“继续监测,明天早上我查房。”
值班医生点头,开始安排转运。
科主任这时走过来,拍了拍钟烨的肩膀,感激地笑笑:“我们这儿地方小,也没什么专门的心衰病区,更别说主攻心衰的专科医生。你来可是帮大忙了。”
“应该的。”钟烨摘下听诊器。
说话的嗓音有些哑,呼吸也略微比刚才急促了些,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隐约的闷痛。
离开急诊科,闷痛突然加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心脏,开始用力挤压。
钟烨低头撑住墙壁扶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高原稀薄的空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比平时费力,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钟医生?”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钟烨缓缓抬头。
是苏晏,医院里另一位八院来的援藏医生,比他大两岁,性格沉稳,做事细致,钟烨来之前,他已经在这儿的普外科呆了近三年。
“你没事吧?”苏晏看着他问。
“没事,就是胸口突然有点闷,可能是白天出去巡诊运动量太大了。”钟烨直起身。
苏晏穿着白大褂走近几步,见他脸色不好不太放心,“不行就回去休息,锐哥说了,让我盯着点你。”
“他手倒是伸得挺长,人在德国还能管到这儿。”钟烨不甚在意道。
苏晏表情严肃,皱着眉,“他是担心你。”
“我知道,”钟烨扯动嘴角,露出浅浅一点笑容,“回头我送他几瓶酒,就当感谢了。”
两人口中的他,名叫俞锐,也是八院的医生。
钟烨之所以能瞒天过海出现在藏区医院,还是靠着俞锐和桑吉院长相熟多年的关系才算勉强留了下来。
“你的药呢?吃了么?”苏晏又问。
钟烨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掀开白大褂的衣角,从西裤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
而后在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苏晏轻扫了一眼。
那是一张三寸大小的拍立得,边角磨损严重,已经出现明显的黄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但上面的人依然能够清晰分辨。
照片上的钟烨约莫十三四岁,尚且青涩,可惜只拍到了侧脸。
至于旁边的男生苏晏并不认识,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出对方似乎轻柔地摸了摸钟烨的头,像是说了什么,嘴角还勾着轻浅温和的笑意。
指尖滑过照片上的脸,钟烨沉吟片刻,说:“这就是我的药”
苏晏闻言一愣。
接近凌晨的医院依旧忙碌,偶尔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晏低头看着他,冷白光线投落下来,照出钟烨单薄的身影和苍白的脸。
苏晏心里瞬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但最终,他只是叹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缓过那阵不适,外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钟烨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急诊科的号码。
他划开接听,还没开口,就听那头的小护士说:“钟主任!急诊科刚来了一位患者说自己有心绞痛,您看方便过来看一下吗?”
钟烨立马起身:“什么情况?值班医生呢?”
“值班医生也在,可这位患者挺奇怪,根本不让其他人治,”小护士低着声音嘟囔,“他还说他的病别人看不了,就得找您。”
“我马上过去。”钟烨挂断电话,快步往楼下走。
医院这个点暂时没什么急诊患者,但当钟烨到的时候,明显感觉气氛有些不同。
几名小护士围在最里面的诊室门口,小声议论着往里张望,见钟烨过去,又立刻闭嘴退到了边上。
“里面什么情况?”钟烨握着听诊器,扫眼半阖的门问,“为什么非要找我?”
站在最前面的小护士摇头说:“我们也不知道。”
钟烨按住门把,推开。
屋里没开灯,走廊冷白色的光如扇面般展开,照出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大概是听见屋外的动静,那道身影渐渐转过身。
钟烨抬起眼,身形猛地僵直在原地。
黑暗中,程陆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有些乱,面色憔悴,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但当钟烨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牢牢锁在了钟烨身上,再也无法离开。
四目相对。
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又像是只过了短短一瞬。
眼角漾起浅浅的红,程陆惟缓步上前,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钟烨的脸颊。
指尖冰凉,却在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滚烫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暖意。
程陆惟垂眼看着钟烨翕张的唇,看着钟烨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终于确认这不再是一场梦。
于是翻涌的情绪尽数抵达胸口,再也无法抑制。
他红着眼眶,用尽全力把人拉入怀中,哑声道:“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你们能猜到叶子在哪儿呢,藏区医院——医大人的疗伤圣地啊,hhh
ps:我们的叶子怎么可能真的脱下他的白大褂呢~
放心,他是心内科,不影响他以后继续当医生,何况治病救人是所有医大人毕生坚守的信仰,叶子也不例外!
第44章 第 44 章 你不该找我,也不该来这……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
诊室里安静得甚至能听见微弱的呼吸, 和日光灯管发出的嘶嘶嗡鸣。
钟烨怔愣着,手指无意识收紧成拳。
他被抱得很紧,程陆惟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都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胸膛也贴着, 程陆惟的下巴轻抵在他肩膀, 呼吸喷在他耳畔, 温热、急促,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些许颤抖。
直到双手缓缓移至颈侧, 抚过他的脸颊。
程陆惟盯着他看, 眼底溢满难以言说的心疼和某种深沉到近乎痛苦的温柔, “比以前更瘦了。”
钟烨猛地撤开身, 避开了他的触碰:“我去找别人来给你看。”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仓促,甚至有些踉跄。
但就在即将跨出诊室的同时, 程陆惟伸出手, 再度从背后抱住了他。
钟烨全身肌肉蓦地收紧。
像一根绷到极致,下一秒就要断裂的弦。
“我说过,我的病除了你,谁都看不了。”
明明怀抱很轻, 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程陆惟的声音贴在他耳廓,嘶哑, 低沉, “钟烨,我找你很久了”
“很久很久”
钟烨仰头闭了闭眼,试图将眼眶里涌出的湿意逼退回去, “你不该找我,也不该来这儿。”
说话间,他抬手用力挣脱程陆惟,动作不算重,程陆惟却没站住,身体晃了晃,眼前骤然发黑,连嘴唇也失去最后一点血色,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发出沉沉的闷响。
“主任!”门口的小护士惊呼一声。
脚步猛地刹住,钟烨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的医生快步冲进来,先是探了探程陆惟的鼻息,接着又触摸了他的颈动脉,转头说:“应该是高原反应。”
钟烨扫眼程陆惟青紫色的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程陆惟是真的需要看病。
他回过神,一边掏出瞳孔笔,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吩咐道:“准备氧气,建立静脉通道。”
*
凌晨三点,医院大楼渐渐安静。
走廊灯光调暗了一半,病房里也只有一点暖黄色的光线勉强照亮小小的空间,程陆惟插着氧气管躺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的青紫已经褪去了一些。
大概是来得太急,体能消耗太大导致身体有点虚,钟烨看完检查单顺便给他开了一瓶葡萄糖挂着。
值班护士在外面休息,钟烨独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程陆惟拽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掌心热度传到钟烨手背,渐渐被汗濡湿,钟烨任他拉着,一直维持这个姿势,近两个小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程陆惟,目光顺着程陆惟紧闭的眼睛,滑到他挺直的鼻梁,凹陷的颧骨,再到抿起的嘴唇,最后扫过手背明显凸起的淡青色血管。
半掩的门外吹进一阵风,床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忽地,睡着的人缓缓睁开眼。
起初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逐渐聚焦,落在了钟烨脸上。
“醒了?”钟烨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疼、恶心、或者胸闷?”
呼吸不畅的感受缓解了许多,程陆惟按着太阳穴说:“放心,我没事。”
“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说?”钟烨沉下声。
程陆惟专注地看他,沉敛的目光里依旧装载着厚重的情绪,“比起失去你,这点不舒服根本不算什么。”
钟烨垂落的手指倏地收紧,侧开了头。
胸腔里先前被压下的闷痛逐渐变得尖锐,像是被撕开了一块肉,疼得他眼尾逐渐泛起了红,钟烨深吸一口气,再转过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医生惯有的冷静。
“你的情况不适合留在这里,高原反应加上长途劳顿,心脏负荷已经很大,最好尽快离开。”他从椅子上起身,背着光补充道,“你先休息,天亮以后,我会找人送你去火车站。”
说完迈步就要离开。
“钟烨——”
程陆惟急切地起身,因为动作太大,拉扯到手背上的针头,殷红色血液顺着塑料管瞬间倒流了出来,程陆惟却毫不在意,眼也不眨地看着钟烨,生怕下一秒眼前人就会再度从他生命中消失。
钟烨停在门口。
“如果如果你不想看到我,”程陆惟沙哑着嗓音说,“我可以走,明天就走。”
病房被走廊光线切割成晦暗不明的两半,程陆惟隐匿在暗处,微躬着身,肩膀下沉,像被重物压弯了脊背,连平时矜持沉稳的衬衫穿在他身上此刻也尽显落拓。
“但是你能不能别再消失,”他低下头,几度失声只为了能强压下翻滚至喉口的情绪,可无论如何平复,开口声音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别再让我找不到”
指甲嵌进皮肉,钟烨没有回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维持这个姿势。
“我会慌,也会怕”身后的程陆惟痛苦地掩住脸,移开手时掌心已是湿漉漉的一片,他看着钟烨停顿了很久才终于完整地说出那句话,“钟烨,你不在我身边,我真的会害怕”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一把锋利刀狠狠扎进钟烨的心脏。
他在手机铃响的同时逃出病房。
关门的瞬间,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硬生生将唇咬破了才稳住情绪,接起电话。
今晚的夜班注定不太平。
急诊科突然来了一位心梗患者,救护车到门口时,患者已经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钟烨无暇他顾,立刻跑下楼接管轮床,一边查体,一边快速扫过院前心电图,沉声道:“广泛前壁ST段抬高,必须马上再灌注!”
他抬头问护士:“介入科杨主任还在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钟烨看眼心率,立即下令:“直接送导管室!准备抽血查心梗三项!”
藏区医院虽然各方面条件都相对简陋,基本的PCI手术还是能操作,钟烨评估完手术风险,穿上铅衣,一脚踏开了手术室大门。
等打通血管,将患者转入ICU,室外天光大亮,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七点多了。
钟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
从昨晚处理程陆惟的高原反应,到凌晨抢救心梗患者,再到结束交接班会议,钟烨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几乎一夜没睡,脸上满是倦意,眼睑下方也透着浓重的青黑。
有人敲门,苏晏进来,递给他一个塑料袋,“喏,给你的。”
钟烨接到手里,低头一看,里面是两个温热的包子和一杯豆浆,“谢了。”
“不用谢我,是你哥让我带给你的。”苏晏说。
钟烨插吸管的动作蓦地停住。
唇角抿紧再松开,像是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钟烨问:“他人呢?”
“走了,早上六点多那会儿走的,”苏晏洗了下手,拉开椅子坐下,“我看他呼吸似乎还是不太顺畅,脸色也不好,是高原反应还没完全好吧?”
钟烨低应声:“嗯。”
“那还是早点回去好。”苏晏了然点头,“高反严重起来也要命,在这儿待久了更危险。”
钟烨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豆浆杯子的边缘,窗外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映照出他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
他的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苏晏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最后说:“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哥走之前说了,过几天他还会来的。”——
作者有话说:短短地过渡一下~
第45章 第 45 章 是我,从那一刻起,就离……
第二周, 程陆惟又来了。
彼时八院的医援队伍到藏区,钟烨带领大部队去了牧区巡诊,为期三天,两人正好错过。
接待的人是俞锐以前的学生诺布。
车到医院, 钟烨刚迈进大门, 诺布就蹿到他跟前, 咧着嘴笑得喜气洋洋。钟烨差点被他吓一跳,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
“也不止我高兴, 大家伙都高兴。”诺布尴尬地挠挠头, 皮肤黝黑发亮。
钟烨轻抬眉梢。
“程律师托我给你带了东西, 放在办公室了。”诺布随即回道。
钟烨顿了顿, 大步穿过大厅走进楼梯间,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前几天,”诺布边走边说, “除了给你送东西, 程律还带了很多药品,满满一车!说是他们公司一个什么赞助项目,桑吉院长高兴坏了,拉着他说了一下午话呢!”
藏区医院缺人缺设备, 自然也缺药, 诺布一想到这些药不知道能救多少人,笑容就抑制不住, 眼睛里都闪着光, “对了,程律走之前还特意问院长要了一份清单,说下次会捐赠一批设备过来。”
钟烨嗯一声, 没再多问,径直走向办公室。
然而开门的瞬间,钟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
大内科办公室的角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纸箱,纸箱上印着英文标识,皆是来自奥斯康纳的进口心血管药物和便携式监护设备。
旁边还有一摞几盒人参鹿茸类的滋补品跟一些高原地区短缺的生活用品。
除此之外,窗台上还多了两盆绿植,是高原少见的绿萝,叶片嫩绿,在金灿灿的阳光下舒展着,莫名给这间简陋的办公室增添了一抹生机。
绿植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
只有四个字,按时吃饭。
钟烨走过去,撕下便签纸,低垂着眼捏在手里,久久未动。
*
这之后,程陆惟把往返藏区当成了固定的行程。
他大概每周都会出现。
通常是周五晚上到,周天下午再离开;有时工作间隙也会匆匆赶来,待不到一天就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鸟,在高低海拔的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迁徙。
医院的同事也开始熟悉他,知道他是律师,也知道他是心内科钟主任的哥哥。
诺布看他每次都带着一堆东西过来,有些不好意思,贴心地给他送了许多当地特产,和一面特意制作的锦旗。
桑吉院长偶尔也会亲自接待,甚至拉着他聊藏区和北城的医疗差距,聊那些高原上难以实现的先进技术。
程陆惟话不多,也不是学医出身,但总是耐心地听着,尽己所能地提供帮助。
大概是来往得越来越频繁,慢慢地,程陆惟的高原反应似乎好了一些。
至少不再像第一次那样严重到需要吸氧,脸色也正常许多,只是嘴唇依然会有些发紫,走路快了还是会喘。
不过好在症状都不严重,足以让他见了人再走。
进入七月,藏区的阳光逐渐变得炽烈。
稀薄的云层被风吹散,紫外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皮肤发疼。
周五下午,钟烨在病房查房,护士匆匆跑来传话:“钟主任,程律师又来啦,正在院子里和捐赠设备厂商的人一起清点设备呢!”
钟烨合上病历本,快步下楼。
院子里停着一辆小型货车,装的是血氧仪和超声仪,旁边围了不少人。
程陆惟站在车旁,正和厂家的人说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顶强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钟烨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楼道的阴影里,望向阳光下那个身影。程陆惟的侧脸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的轮廓干净利落,眉心微微蹙起,认真倾听时眼神柔和而专注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
熟悉到哪怕闭上眼睛,钟烨都能将此时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演千遍万遍。
陌生的是,明明不过半年时间,他却觉得这一眼如跨山海,恍如隔世。
于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延展出密密麻麻的疼和酸。
设备厂商的人安排好交接,很快就离开了,院子里剩下程陆惟一个人,他目送车辆驶出大门,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准备进楼。
“给。”
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谢谢。”程陆惟愣了一下,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他转头看向钟烨,目光落在钟烨脸上,仔细打量着,随后笑笑说,“怎么在这里呆这么久也不见你晒黑,耗子哥说得果然没错,我们南方小孩儿就是天生好看。”
钟烨没接话,看他额头不断冒出汗,于是说:“去里面坐吧,外面晒。”
两人并肩迈进楼。
走廊里阴凉许多,穿堂风吹过,鼻息间还能闻到一点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程陆惟忽然开口,“宋明远走了以后,宋家乱了一段时间。”
“嗯,听说了。”钟烨脚步并没有停。
虽然他并没有刻意关注,但八卦新闻在哪里都受欢迎。即使在这座远离尘嚣的高原小镇,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也会在茶余饭的休息时间里,聊起那些遥远的豪门恩怨。
宋明远去世后,叶丽萍和宋锦岚兄妹跳出来指责宋忆疏背信弃义,残害手足,侵占了他们母子三人的遗产,连带着宋明章的老婆和宋家一些亲戚也跳出来妄图分得一杯羹。
一时间各种传言甚嚣尘上,闹得沸沸扬扬,成了财经版和社会版的头条常客。
结果,宋忆疏一纸亲子鉴定甩出来,瞬间让叶丽萍哑了嘴。
舆论哗然,剧情反转。
原以为这事儿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却爆出传闻,说东陵此次入局,是因为东陵CEO的妹妹看上了宋暝,而宋暝不惜以婚约交换才有了和宋明远抗衡的资本。
如今对方要求兑现婚约,宋忆疏得知真相大闹订婚宴,正好被现场媒体拍了个正着。
不过钟烨对这些并不关心,无意中听人聊了两句,转头就抛在了脑后。
“并购中止了,”程陆惟继续说道,“上个月,同晖和奥斯康纳签订了正式的合作协议,利比西酮三代的研发会联合推进,所以最近有点忙,可能不能经常过来。”
钟烨沉默片刻。
沿着步梯拐上走廊,尽头处有一扇窗,金色阳光穿过玻璃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旋转着,随风起舞。
钟烨轻瞥一眼,很快收回,“工作要紧。”
说完,他抬步就要往办公室走。
就在即将转身的瞬间,程陆惟忽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很突然却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陆惟的掌心温热,手指指节处有一层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他握得不紧,只要钟烨稍稍用力,就能轻易挣脱。
但钟烨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程陆惟,身体微微僵硬。
空气也静默下来。
“钟烨,”程陆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轻柔地拂过他耳畔,“最近,还会发烧吗?”
钟烨半垂的眼睫颤了一下。
“体检做了没?”程陆惟又问,嗓音低沉,“藏区条件有限,你跟我回去再详细检查一下,好不好?”
开口的语气近乎恳求,像溺水的人妄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胸腔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手机却震动起来,钟烨几乎是立刻抽回手,掏出电话接听:“喂,什么情况?”
“钟主任,”那头的值班医生喘着气说,“三床的心衰患者病情突然恶化,血氧掉到了80%,呼吸急促,需要您马上过来一趟。”
“我马上到。”挂断电话,钟烨没有再看程陆惟,转身快步朝病区跑去。
病区里一片忙乱。
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护士推着抢救车快步奔跑,连空气都绷着紧张的气息。
钟烨进门时,患者已经出现急性肺水肿的症状,面色青紫,呼吸困难,咳出粉红色泡沫痰。手足无措的家属围在床边,只能茫然地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
“让开!”钟烨拨开人群,冲到床边。
他掏出听诊器,迅速检查患者的生命体征,听了心肺,然后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高流量吸氧!呋塞米60mg静推!硝酸甘油泵入!准备气管插管!”
护士闻言马上行动起来。
药液注入静脉,氧气面罩戴上,抢救设备推到床边,钟烨戴上无菌手套,拿起喉镜,动作熟练而精准地插入患者口腔。
视野里,喉头水肿,声门狭窄。
“准备呼吸机!”他头也不抬地喊道。
抢救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强心利尿,纠正电解质紊乱,每一项操作都紧张而有序。很快,钟烨的额头上渗出明显的汗珠,白大褂的后背也湿了一片。
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患者身上。
终于,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趋于稳定,血氧上升到正常区间,心率也降了下来。
钟烨直起身,摘下手套,“转ICU继续监测,注意出入量。”
护士开始转运患者。
病床上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胃管,尿管,深静脉置管——像一具被仪器包裹的失去了尊严的躯体。
钟烨站在原地,看着被推走的病床,看着那些在泛着冷光的塑料管和金属接头,以及跟在身后不停抹泪的家属背影。
胸口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钟烨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躺在病床上毫无尊严地等待死亡的人,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未来。这样的认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将他体内血液悉数冻结,脸色瞬间苍白得可怕。
“钟烨”熟悉的嗓音落在身后。
“你看到了。”钟烨脊背一僵,顿了顿转身。
他将视线落向虚空中的一点,“我以后就会是这个样子,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明天我随时都可能倒下。”
知道再也无法逃避,他转回目光,沙哑着嗓音说,“可你不一样,哥,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程陆惟眼神复杂地注视着他,“如果当初在宁安,医生说我再也醒不过来,你会丢下我吗?”
钟烨一怔。
“如果我那次真的走了,”程陆惟添油加火,继续追问,“你又该怎么办?”
这样的假设太残酷,残酷到钟烨无法想象,也无法设身处地,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余留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哥,你不该知道这些,也不该来这里。你的一生还很长,你可以遇到很多很好的人”
“不会有其他人。”程陆惟打断他。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程陆惟上前一步,双手按在钟烨肩膀上,“其实很早、很早之前,我就见过你了在你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
钟烨一愣,怔怔地看着他。
程陆惟抬起手,眼神逐渐变得悠远,“在我刚到小院儿的时候,也喜欢每天蹲守在楼梯口,抱着我母亲给我买的玩具,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就像——”
“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嗓音含着低哑,程陆惟掌心贴着钟烨下颔,拇指轻柔地滑过钟烨嘴角,“后来是林姨搬到小院儿看到了我,经常逗我,开解我,给我带吃的,给我讲故事,一点点”
“一点点把那个封闭的世界撕开一道口子”
这些事情钟烨从未听说过,眼神里透出震惊。
那时的程陆惟亲眼见证了父母的死亡,患上了严重的PTSD,加上当时年纪太小,以至于很多记忆都成了留存在脑海里的残缺片段,分不清虚实。
起初林心婕无论怎么逗,程陆惟都不说话,也不愿意进屋。
后来时间一天天过去,林心婕腹部开始隆起明显的弧度,发现这一变化的程陆惟,每次都会下意识望向她的肚子。
那目光里的好奇太明显,某天林心婕停在他身前,试探地问他:“你要认识一下他吗?”
程陆惟依旧抱着那只破旧的木偶,仰起头眨了下眼,第一次开口:“可、可以吗?”
“当时可以。”林心婕笑着牵起他的手,掌心隔着布料贴在她的肚子上。
像是感知到什么,肚子里的小人动了动,幅度很小,正好贴着他的掌心,程陆惟惊诧地收回手。
倒是第一次经历胎动的林心婕惊喜地对他说:“不用怕,这是在跟你打招呼。”
于是在林心婕的鼓励下,他将小手重新贴了回去。
很奇妙,肚子里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婴儿像是可以感知他的存在,再次踢了踢他的掌心。
那是父母走了以后,程陆惟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在手心里的跳动,如同沉没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忽然看见一丝微光,眼睛蓦地亮起来。
他甚至忍不住问林心婕,“他是弟弟,还是妹妹?”
“是弟弟,”林心婕揉着他的脑袋说,“看来他很喜欢你呢。”
‘他很喜欢你’正是钟烨八岁那年,程陆惟在小院儿楼下第一次看到他时,脑海里闪过的声音。
“不是你离不开我。”程陆惟低声说,“是我,从那一刻起,就离不开你了。”
没人知道程陆惟的心理创伤到底藏得有多深。
或许连他自己也毫无所觉。
所以在爱情里,他感知到的心疼才会早于心动,才会忘了父母以命相换的是祝福,不是仇恨,忘了程肃峵留给他的惟是思将来,不是思过去。
甚至忘了他们的幼年初遇。
忘了当年他在问起钟烨名字的时候,林心婕话说一半,温柔地俯下身对他说:“小陆惟,阿姨给你的眼睛里送点光,好不好?”
原来钟烨的烨,是长夜里的不灭之火,也是林心婕送进他眼底的第一束光。
钟烨表情变得空白。
程陆惟知道自己早在当年说出‘叶子’的叶是‘林苏叶’的叶时就已经信用破产,如今无论如何找补,都不过是剜肉补疮,为时已晚。
可他依旧想忏悔,想坦白,想求一个有期徒刑。
“钟烨,是我弄丢你太多年”
程陆惟眼底溢满水光,薄唇抿起再松开,指腹摩挲在钟烨眼角,“对我来说,你从来就只是你,能走进我心里的人,也只有你,谁也无法替代。”——
作者有话说:钟烨原本不叫钟烨,是因为芦苇才叫钟烨~
以及我们叶子在还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对芦苇说喜欢了!
某种程度上说,这就叫命中注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