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瑛急赶急追上去,跟着宋尧一道往外走。
“又不是我让她们进来的。”
宋尧不接话。
“好啦,我会信守承诺的,晚上给我打电话好吗?”
宋尧一顿,侧首看施瑛。
施瑛:“嗯?”
“那你不要故意不接。”现在施瑛的话在宋尧这里可信度为零!这时候说得好好的,谁知道后面又会不会变卦,毕竟到时候可以说自己在洗澡呀在打扫卫生呀,反正随便找了理由说错过电话就好了。
哼,如果再骗她,以后她再也不要跟施瑛说话了!
“我不会。”
“好。”
——
在此之前,宋尧总觉得等待是一件很寂寞的事。
确实,在曾经的那么多等待中,她能够感知的,从来都是寂寞。
等着老师报分数,将一张近乎满分的试卷交到自己的手里,然后看着课室里的同学用那种羡慕又隔阂的眼神看向自己。
等着血袋里的鲜血一点一滴地灌进自己的身体里;或是躺在狭小的胃镜室,独自等待着那装着小摄像头的导管倏然刺入搅弄。
但今晚的等待。
宋尧说不好是什么样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心跳的很快,会有期待,同时又矛盾地希望着时间能慢点再慢点,她还没有准备好......
其实只是一个电话不是吗?
说白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给家里打过电话,给朋友打过电话,给客人给外卖员给很多很多人,其中也不乏有些事总是要在电话里沟通的,不能面对面,声音会在电流中稍稍变调,甚至你不知道对方再跟你电话的时候,是否同时手里还做着别的事......
但,宋尧还是没有办法克制这种微妙又兴奋的感觉。
好似一下子,打电话这件事,也变成了她和施瑛之间关系奇怪的连接方式,很特别,很独一,很......
宋尧说不好,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暧昧吗?
是暧昧。
宋尧有点害怕这两个字。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昨晚艾琳对她说的那两句玩笑似的话实则在心里掀起了波浪。
她甚至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害怕之后,是隐隐的想象。
可这种感情,是真的可以想象、可以触碰的吗?
还是这所谓感情,只不过是等待并渴望已久的身体在遇到一个人走进自己的人时,设下了荷尔蒙的骗局......
宋尧迷茫了。
长街上的灯亮了,形形色色的人包裹着暧昧的夜色,吃着喝着走着笑着,以往宋尧看着这些,总要感慨一句,他们真快乐啊,而自己这里为什么总是这么冷清呢?而如今她却只会看着对面那家亮着兰花色般灯光的店发呆,再也无暇看到其他。
是啊,夜就要来了。
来来往往的人最终都会散去,再怎么嘈杂的声色,最终都不属于这里,这里才是最寂寞的街,住着一群为了生活为了金钱忍受寂寞的人。
“喂?”
电话被接得很快,她的声音并不似见到她本人时那般轻快,或许是少了点标志性的笑容吧,宋尧心里这么想着,以至于一时间忘了回答。
“怎么哦,打了电话给我,又不说话呀?”
“嗯嗯,我在,我在......看你。”宋尧站在窗口,手肘撑在窗台上,看着对面的窗户,玻璃窗被拉开到了最大,连纱窗都被她挪开,外面的冷气与屋里的暖,仿佛形成一堵薄薄的空气分隔墙,切割着她的手与臂膀。
“哎,你好可怕,像是在监视。”话音刚落,那边的窗帘也被拉开了,宋尧看到了施瑛灯光里暗色的身影。
施瑛从那边看自己,应该也是这样吧,其实根本看不清。
“因为我要看你有没有关门有没有上楼,我得看你空了才好打电话,不然不就是打扰你了吗?”
“哼哼,你还挺绅士的,好啦,关好窗户,别吹冷风。”
“嗯。”宋尧很听话地把窗户拉上:“你呢,准备休息了吗?没有打扰到你吧?”
“你的电话怎么算是打扰呢,我刚洗完澡,把衣服洗掉了。”
你的电话,怎么算是打扰呢。
宋尧呼吸滞了滞:“你......每次说话都很好听。”
“嗯?”那端的人发出一声疑惑,好似被恼了下巴的小动物,宋尧都能想象她偏着头笑盈盈望着自己的模样:“什么呀,声音吗?”
不是。
是花言巧语。
“嗯,你声音很好听。”这么一说,确实是好听的,开心的时候,总意外有着些许俏皮的少女感。
虽说这一通电话是为了傍晚那尚未履行的‘等价交换’,但要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开口再问,怎么都是生硬,总觉得等了这么久,就为了解决一个有待完成的任务般。
“你等等,我躺床上说。”
犹豫间,倒是施瑛那边主动提了这事:“哦哦。”
宋尧也退着坐到了床上。
“哼哼。”宋尧听到那边施瑛在笑,然后是悉悉嗦嗦被子靠近听筒的摩挲声,不由脸有些烧:“你啊,为什么那么想知道我以前的事啊,其实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欸,小朋友听了怕是要做恶梦的哦。”
是啊,自己总是那么追问着,她应该也会有所察觉吧。
为什么那么想知道她以前的事。
她自己也想知道,为什么啊。
可是想知道就是想知道,哪有什么为什么,这世上的这么多事,哪里样样都能问出个之乎者也所以然呢?
“你不也问了我的事吗,你说你想了解我,不允许我了解你吗?”
“嗯......也对。”
宋尧松了一口气。
“不过其实那些事也不是很复杂,我老家在y市乡下,我爸呢是个修电视机的,我妈呢是个车间工,八岁的时候......我爸出车祸被撞死了,留了一笔保险一套老宅给我们娘俩,我读书也没出息嘛,缺几分没考上高中,我妈不舍得拿钱出来择校,就去读了个化妆的中专,结果书没读完我妈也......走了,后来就来了这边......打工,就这样。”施瑛又笑了一下,叹道:“你看,没什么好说的吧,一句话就能说玩的事......”
尽管是笑着,尽管她说这是一句话能说玩的事,但中间停顿了好几次。
宋尧没有想到是这样的沉重,沉重到此刻无论她说什么,都会成为冒犯和不尊重。
都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背井离乡,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和破碎的家,独自来到陌生的地界上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
还是说,这不是勇气,这是绝境中挣扎生存的本能。
“你到这边的时候多大啊?”
“实足年龄就十八吧,哎,说是来打工,其实也没有人收我,没人觉得一个小孩子能吃得起苦,后来我就去发廊里洗头,你知道老街那爿白牡丹理发店吗?”
“嗯。”
“那时候是那家店的老板娘可怜我才收我的。”
“包你吃住吗?”
电话里是施瑛嗤嗤的笑,很无奈,又像是在包容一个尚未经世的小孩子:“怎么会,我那时候就在东塘那边的村窟里租了间十来平方的小平房,哦,你知道东塘吗?”
宋尧知道,东塘是老街往东一直走的一个老村庄,那地儿是几十年前是划出来专门给外地迁徙过来的人安家的,本地的老一辈总不许孩子去那边玩,觉得那边不管过了几代都是不被同化的野蛮地。
但是宋尧小的时候经常会偷着去,一般都是过年的时候,挨家挨户地抄他们的春联,只因为整个镇上,好像就那里年味最足,每一户的门上都贴了红纸,院里都晒了腊肉,见了宋尧这样年纪的孩子,也不会赶人,抄完之后,还会夸她是爱学习的好孩子。
“那......很苦吧?”
“嗯,环境是挺糟糕的,但价格很便宜,可以省下很多钱。”
在心疼之余,宋尧同样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十八九岁在异乡打工、在发廊里帮工洗头的孩子,最终居然在短短的十几年里,不仅置买了房子,开了店,赚了那么多钱,这究竟是......怎么才能做到的,这真的是一个那个年纪的孩子,能够坚持下来,做成的事吗?
宋尧突然想起了那些流言蜚语。
——你以为啊,那只西施啊,嫁给邹锦华的时候还是‘大姑娘’那,早就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玩过了!
——我听说啊,当初她从那爿理发店里出来,又不是自己想走的咯,是被老板娘赶出来的呀,那小狐狸精,长得那么标志,那老板哪能经得住勾引啊~
——她啊,她一开始不是在妓女堂里的吗,那个老鸨我还认得呢,腿一张钱就来,年纪轻嘛,赚得又快又多,不然你以为她哪来的钱买房子开店啊......
——是的呀,我说姓邹的啊就是被她勾了魂,不然哪里会要她这只破鞋啊,现在离了倒是好,妖里妖气的,结了婚都不知道背地里又勾了多少人!
不知道为什么宋尧想起这些的时候,鼻子特别酸,这种超出生理能够承受的难过,让她不由自主大口呼吸起来。
“宋尧?”
“嗯,我在的。”
“......”
“......”
一瞬的,两方的,沉默。
然后宋尧又听施瑛开始说了:“日子很难很忙很累,但是我不后悔一个人出来,我长大了,可以选择忘记一些事情,尽管这里对我不友好,但不也一直都过来了嘛......”
宋尧捂住了嘴,落泪了,像是酝酿了很久也忍了很久,破堤一般。
照理,以自己的经历是永远无法去共情施瑛的难处的。
但此刻,她仿佛能够感受施瑛笑容背后那无尽的、永远无法忘记并黯淡的苦楚,连带着曾经刻在自己身体里的孤寂与感念,一同迸发出来。
会很痛。
每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