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肃州城外驻扎的吐蕃大军因将领被杀, 群龙无首,沉寂了几日。
这日,赵嘉容身着玄色圆领袍, 袖口扎紧,头戴玉冠, 脚踩皂靴,跟着庭州军和凉州军的几位将领登上了城墙,向城外远眺。
谢青崖则身披甲胄,兜鍪夹在臂弯, 抬手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川,和副将们一道分析作战的地形。
守城易,攻城难。此前肃州城内空虚,吐蕃方才敢趁乱攻城。如今肃州城内庭州军五千、凉州军五千, 吐蕃则也不过近万人马, 两方兵力上相近, 吐蕃自然不会贸然攻城。
但僵持于肃州,空耗下去也不是办法。肃州城并非军事重镇, 粮草辎重的补给撑不了太久。
两方按兵不动了几日, 皆有些坐不住了。
依谢青崖之意, 今夜便可出兵设伏, 兵分两路,出其不意,将敌军困于山谷之中,尽数剿灭。
“不急。”一道清亮却沉稳的声线响起。
众将领循声侧头望过去, 见出言之人乃是凉州军中谋士。
“一动不如一静,”赵嘉容眯眼望向远处云雾笼罩的山川,淡声道, “吐蕃这队人马自沙州追至肃州,兵疲马累,何况前几日那一战已然损耗颇多……耗不起的是敌人。”
城墙上这一干将领皆披甲带刀,唯有她一身素袍,文气得很,个子放在武将堆里不算高挑,身量单薄,相貌又过分精致。像是京城权贵子弟们狩猎游玩时腰间配的匕首,镶满了宝石,却十有八九出不了鞘。
不过此刻在场的大部分将领大多见识过她在肃州城下一箭穿杨的射艺,并不敢小觑,但适才她说话的口吻未免也太不客气了些。
凉州刘肃手底下的谋士,说到底就是个既无官衔也无军功的白身。
而谢大将军出身名门,乃圣人亲封的神策大将军,甚得圣人的恩宠。那日他当众处死张孝检,庭州军几个副将私下里不免为上峰忧虑,擅自斩杀一州刺史,若皇帝怪罪下来,恐不好交代。
岂料谢将军自怀中取出一个金灿灿的御赐令牌,轻哼着了一声,道:“圣人特准,行军在外,容我便宜行事。”这个令牌当然是为处置荣建而准备的。
几个副将不由大震,心道谢将军当真简在帝心。
庭州军将领唯谢大将军是从,此刻谢将军主战,他们自然应和,凉州军的几个将领大多也跟着点头。
岂料突然冒出来个无名小卒,在一群身经百战的武将跟前指点江山。
谢大将军平日里在军中向来说一不二,又是极高傲的性子,此刻恐怕已心生不满,只是碍于个人修养和凉州刺史的颜面,方才不曾出言训斥,只沉吟不语。
于是庭州军中便有人欲替上峰分忧,正准备出言教训几句那人,还未张口,忽见谢大将军正色道——
“赵兄言之有理,那我军便再等一等,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从善如流,让适才忿忿的几个将领一时间尴尬又羞愧,心底越发佩服起谢将军的气量来。
这之中只有杨辉和站在谢将军身边的亲兵低头不语,眼观鼻,鼻观心,心如止水。
说话不客气算什么?
纵是大声责骂几句,谢大将军也只有乖乖听训的份儿。
那位的衣裳都是谢将军日日亲手浆洗的,不敢假他人之手。
众人各有心思,正思量着,忽见城外有斥候快马而至。
“报——”
“吐蕃派使臣前来议和,已至五里外。”
……
主将军帐内,众将列坐左右,议论纷纷。
吐蕃使臣此次前来的意图很明确,便是让大梁交出挟持的吐蕃赞普。为表和谈的诚意,吐蕃自愿退兵,归还已经攻占的沙州。
不少人认为可以议和。委实是没必要为了一个敌国的烫手山芋,损耗自身兵力去硬攻。
谢青崖沉默地看着底下将士们热火朝天的议论,良久不置一词,脸色隐隐有些沉。
甚至有人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称赞凉州军谋士赵无忧参透先机,冲她抱了抱拳,学着谢大将军的口吻,开始与她称兄道弟起来。
赵嘉容坐在杨辉的下首,抿着唇不语,面上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
众人知她心高气傲,连谢大将军也不大放在眼里,便也不以为意。
待得有人抬眼往上首看,才发觉他们主将的脸色似乎不大对劲,心下犯起嘀咕。
谢将军不会仍主战吧?
谢青崖冷冷睨了几眼底下几个口无遮拦的副将,心中冷哼了一声。哪借的胆子敢和公主称兄道弟?
帐内,众将领议论的声音不由渐渐低了下来,互相交换眼色,不敢作声了。
谢青崖沉着脸坐在上首,也一言不发。他不动声色地,有些委屈地瞥了公主一眼。
他适才主张出战,便是想着早日剿灭吐蕃这队人马,好将吐蕃赞普偷偷送回逻些城去,免得横生枝节,乱了公主的计划。
眼下使臣已至肃州,议和便可不费吹灰之力解肃州之困,不损兵折将便能收回沙州。适才城墙之上,他当着众将领的面,收回了出战的主张。如今三军了无斗志,一心议和。
此时出战,实在有些师出无名。
但这一仗必须打。放任吐蕃大将赫达篡位,对大梁绝无好处。
“你们这些软骨头,敌人赏点甜头,便没了斗志。”谢青崖说着,冷笑了一声,“沙州本就是我大梁疆土,吐蕃抢占在先,假意归还在后。若是议和,那我大梁的城池便就由着吐蕃人来去自由?我大梁的将士和百姓便就如此任人欺凌?吐蕃若是当真有诚意议和,便该将疏勒、于阗归还给大梁。”
副将们面露羞愧,一时间面面相觑。
沙州虽是州,却地少人稀,并不紧要。安西四镇虽是镇,却是拱卫边关的军镇,兵家必争的要塞。这些年连年征伐,耗资甚巨,都不曾收复疏勒、于阗。吐蕃紧咬着这块肥肉不松口,岂有拱手送人的道理。
上首的主将依旧脸色难看,又道:“况且如今西北军与吐蕃交战于疏勒,战况激烈,尔等在后方这便要与吐蕃议和了?荣都护准否?圣人准否?”
赵嘉容听到这,抬起眼,视线在帐中诸人脸上逡巡,环视了一圈。
她面上毫无波澜,心下却已暗暗忖度了许久。
眼见谢青崖正准备再添几把柴火骂几句,她忽然侧眸往上首望过去,目光平静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如沉静的湖水,悄悄蔓延过来,一下子叫谢青崖熄了火。
众人皆未察觉,眼见谢将军沉着脸不再作声,也跟着一齐沉默下来。
只有坐在公主身侧的杨辉,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此前听闻靖安公主与驸马和离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昔日夫妻两看相厌,势同水火。哪个瞎了眼的蠢物传出来这等谣言?
谢青崖拧开水囊,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平心静气了一会儿,方准备再开口。
不料还未出声,有亲兵在军帐外急急勒马,与帐外的守兵道:“有要事呈禀将军。”
帘帐尚未掀开,便闻将军自帐内扬声道了句:“进。”
亲兵忙不迭进帐,三步并两步上前去,单膝点地,道:“启禀将军,太子殿下奉旨北上接瑞安公主回京,现下已至甘州。”
帐内寂静了几息,又忽而响起些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这些边将在西北大漠苦守了半生,哪见过京城里金尊玉贵的天皇贵胄。
在一片隐约的嘈杂声中,谢青崖和公主对视了一眼。
好快。
前几日接到线报,太子尚在陇州,按太子一行的脚程,今日便至甘州,着实让人有些意外。
谢青崖见嘈杂声不休,皱了眉,手掌重重拍了下桌案。
这群武将当真是散漫惯了,他往日里不觉得,只想着军中气氛和乐也难得,今日当真是怎么瞧怎么不顺眼。
“砰”一声,帐内便静下来了。
谢青崖又侧头问传话的亲兵:“太子殿下此番离京,带了多少人马?”
那亲兵正色道:“约莫有七八千。”
赵嘉容闻言,眉梢轻挑了下。
谢青崖余光将公主的神情看在了眼里。他对那亲兵点了下头,又吩咐道:“你且去请示一下瑞安公主。问问公主的意思,是让肃州派人送她去甘州,还是等候太子殿下派人来肃州接应。”
那亲兵随即领命,退了出去。
“至于与吐蕃议和一事……”他沉吟着,指节轻敲了敲身前的桌案。
底下人尚未回过神来,见谢将军如此利落地处理完了太子和公主一事,不由有些惊讶。储君亲至西北,近在眼前,纵是不便亲迎,也当派人代他传个话、问个安吧?
由此可见谢将军大抵是根本没把这些皇家的金枝玉叶太放在眼里。细想之后倒也不奇怪,此前谢将军还是太子殿下的妹婿呢。只可惜谢将军的那位公主前妻太过凶神恶煞,连谢将军都消受不起。
谢青崖不曾理会底下人变幻莫测的眼神,他思量着,忍不住又朝公主的方向望了过去。
正巧碰上公主抬头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悄悄迸发出火苗。
赵嘉容眨了下眼,率先收回了目光,尔后轻咳了一声,出声道:“依某之见——”
帐内众将领闻声皆朝她看过去。
谢青崖这才得以光明正大地直直望向公主。见她目光在对面的庭州军将领们身上扫视了一圈后,不紧不慢地开始发表见解。
“太子殿下遥领北庭大都护,论起来还是诸位将军和谢大将军的顶头上峰。眼下太子已至西北,与吐蕃议和的这等大事,若是不与太子……”她言及此,顿了一下,补了个敬称,“殿下商议,交由太子殿下定夺,恐有僭越不敬之嫌。”
诸将领闻言,纷纷附和道:“还是赵兄思虑周全。”
谢青崖听他们又与公主称兄道弟起来,蹙了下眉,心里别扭得很。他想出言训斥提点几句,又不知该从何开口,只好暂且先按捺不提。
至于议和一事是否要知会太子……
靖安公主若当真忧心得罪太子,便不是他熟知的靖安公主了。要知道公主十三岁那年就用石块砸破了太子的脑壳。
就连杨辉也有些讶然地瞧了公主一眼。难不成靖安公主与太子殿下不和一事,也是宵小之人编造出来的谣言?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了。公主纵是与母族荣家生了嫌隙,也断不可能与太子一个阵营。这是先天的立场不和。
谢青崖并未接话,只盯着公主瞧了半晌,那目光在旁人看来似乎带着些审视、研判的意味。
须臾后,他直勾勾的视线终于引得公主再度侧眸而来。
公主的目光并不似先时那般沉静,平静湖面之下隐隐有波涛。
谢青崖嘴角轻扯了一下,暗自有些开怀地读懂了公主的心思。
她定是打上了太子的主意。
不,准确而言,是太子带来的那七八千神策军。
第62章
医帐里, 瑞安公主埋头忙前忙后,专心的忙碌让她抽不出空闲去胡思乱想。
她知道皇姐这几日并未离开肃州城,也不曾闲着, 而是与谢将军一道在军中。
那日之后,两人见面的时候并不多, 各忙各的,她也不知该如何找机会劝说皇姐早日回京。
陶罐里的汤药沸腾了起来,赵嘉宜正欲扭头去寻药碗时,见眼帘里已递过来了一只碗。她叹了口气, 接过碗盛起汤药来。
“皇姐现下在何处?”她一面舀汤药,一面压低声音问话,并未抬头。
“在军帐里议事。”荣子骓立在她身后,垂着眼答。
“她不准你去吗?”赵嘉宜又轻声问。荣子骓长于西北, 自幼在军中摸爬滚打, 身经百战, 且对西北的局势、地形了如指掌。如此将才,如今只能屈尊给她当护卫, 实在可惜。
他避而不答, 只是道:“属下的职责是保护好公主。”
她有些恼了:“我如今好端端地在这, 用得着你寸步不离吗?”
荣子骓沉默下来, 却依旧一动不动地立在她身后,像一只沉重而坚硬的盾。
赵嘉宜无奈,只得又垂头专心去煮汤药。
忽有人大迈步而来,脚步声咚咚, 尚隔着些距离便扬声喊——
“拜见公主!”
药罐前的两人齐齐抬头望过去,认出是谢将军身旁的亲兵。
“启禀公主,太子殿下奉圣人之命, 北上接应公主回京,现下已至甘州。谢将军命属下来请示公主。”那亲兵比着手,恭声道。
“太子?!”赵嘉宜讶然不已,心里冒出来一连串的疑问。怎么连太子也来了?父皇当真要接她回京吗?和亲一事便如此不了了之了吗?
她急急站起身来,眼前发黑,险些站立不稳。
荣子骓在她身后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又飞快地收回了手。
他指尖微蜷,见瑞安公主提起太子时,面上神情透出几分掩不住的恐惧和厌恨。
赵嘉宜紧抿着唇,有些不解地问:“请示我?”
亲兵答:“如今太子殿下尚在甘州,谢将军可派一队人马护送公主去甘州。亦或是请太子殿下亲至肃州来接应公主。”
她闻言,拿不定主意,有些惶然,下意识回头望向荣子骓。
他遂在她耳旁低声道:“公主,肃州城外如今不太平,保险起见,还是劳烦太子殿下亲至肃州,更稳妥些。”
赵嘉宜迟疑不定。可是皇姐如今尚在肃州,若是和太子撞了面……
她侧过头,往军帐的方向遥遥望过去,眯眼瞧了片刻,忽见那军帐帘子被掀开,不少披甲带刀的将领自帐中而出。她目光紧锁,视线跃过一个又一个五大三粗的将领,倏地一顿,在一个纤细挺拔的身影上定住。
于是她望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迈着坚定沉稳的步伐向她走来。
怪不得皇姐不再费心劝她回京,想必是早得了消息,父皇已派人来接她。可如若父皇和太子皇兄当真把她看得如此紧要,专程来接她,当初又怎会让她来和亲?皇姐又怎会如此火急火燎、掩人耳目地北上来寻她?
赵嘉宜想不通。她不明白她这些所谓的至亲父兄到底要做什么,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困在他们的股掌间。
只有皇姐永远珍爱她,不顾一切地护她周全。
可她却只会拖累皇姐。
赵嘉宜定定望着那道身影走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俊秀的眉眼,挺拔的肩背,飒爽的气度,委实叫人雌雄难辨。卸下繁重琐碎的钗环和襦裙,便再也压不住她眉宇间的英气。乍一瞧,当真是个好俊朗的年轻郎君。
若她是男儿,又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赵嘉宜心知,皇姐费了千百倍的努力,才在男人堆里争得一席之地。没有人能绊倒皇姐前行的步伐,任何人都不能。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却在那道身影停在她面前低语时,一下子红了眼眶。
“宜娘,阿姐带你回家了。”赵嘉容收敛起身上的肃杀之气,莞尔一笑,柔声道。
赵嘉宜在那一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红着眼,怔然失语,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回了句:“好。”
谢青崖在一旁也愣了一下。原来靖安公主还有这般温柔的面孔。他看得眼热,心里泛酸,心想他这辈子怕是都得不到公主这般温柔以待。
果不其然,下一刻,靖安公主回过头来睨他一眼,便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冷硬之色。
“我带八百人马回凉州,明日一早便动身。”赵嘉容侧眸,对他道。
他闻言,蹙了眉:“八百人太少,万一……”
她不以为意,又道:“你修书一封,请太子来肃州主持大局。吐蕃要议和,先稳个几日,待太子来了再做决断。正议着和,吐蕃人还敢劫持大梁公主的马车不成?”
“可是……”谢青崖仍不放心,奈何话刚出口,又被公主打断了。
“八百人足矣,再加上……”她说着,往瑞安公主身后瞥了一眼,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荣子骓如今的名讳,“李的卢。”
荣子骓闻声,抱拳道:“属下在。”
谢青崖扭头瞧了他一眼,紧锁的眉头仍未松开,却也不好再劝说了。
倒是一旁的赵嘉宜见状,咬了下唇,出声道:“皇姐,你让他留在军中,和谢将军一起抗敌吧。”
赵嘉容闻言,一时沉默了下来,目光在妹妹和荣子骓之间游移。
赵嘉宜忍不住错开了皇姐的视线,垂眸去看火堆里熬煮的汤药,呼吸有些急促,浓烈的苦药味钻入鼻间。
荣子骓倒仍不动如山,任由靖安公主锐利的眼光打量。
良久,赵嘉容方收回目光,轻声道:“你放心,到了凉州,我自有安排。去收拾一下行装吧,今夜好生歇息。”
赵嘉宜低低应了句“是”,又低头去盯着那药罐子了。
“那吐蕃赞普现下关押在何处?带我去见见。”皇姐这话又是对谢将军说的了。
话落,便见两人联袂并肩地往刺史府去了。
直至他们走远了,赵嘉宜才抬起头。
她缓缓回过头,望向身后的荣子骓,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另一只陶罐里的汤药也沸腾起来。
她蹲下身去,把最后一罐汤药盛出来。
荣子骓依旧沉默着,给她递上空药碗,又接过一碗又一碗滚烫的汤药,送去给伤兵。
……
大牢之中,阴森寒凉。
赵嘉容居高临下地看着牢笼之中的年轻赞普,淡声道:“你的叔父赫达,派人来与我大梁议和,让我们把你交出去。”
吐蕃赞普扎西盘腿坐于牢中,闻声,抬眼望过来。
目光交错间,赵嘉容想起之前在大梁宫宴上两人互敬的那杯酒。
此人虽则年仅十六,却很沉得住气。表面看起来木讷又迟钝,实际上心思很深。
此话一出,分明关乎他的生死存亡,扎西却恍若未闻,兀自眯眼盯着她瞧了许久,眼中有一瞬的惊讶。
他与大梁的靖安公主碰过两回面。第一回是马球场上,她列坐于大梁皇帝之下,着一身素雅道袍,飘飘欲仙;第二回便是在宫宴上,她盛装出席,谈笑风生,风情万种。
今日是第三回。
若不是对她那出众的容貌记忆犹新,恐怕匆匆一见是认不出来的。
扎西状似无动于衷地问:“公主殿下打算将我交出去吗?”
不料这话引得赵嘉容轻笑了一声,道:“你汉语学得很好,但你不知,依我大梁的礼仪、规矩,只有国母和储君方才担得起一声‘殿下’。”
“不过,”她顿了顿,话里笑意未散,“我爱听。”
谢青崖立在一旁,抿了下唇。他不远不近地站在那,一手按着刀,一手举着灯烛,并不插话。
扎西自然也看得出主事之人是谁,抬头道:“若把我交给赫达,我必死无疑,岂不是辜负你们费心费力留我性命到如今?”
这话赵嘉容不爱听了,她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谢青崖长剑霎时出鞘,眨眼间,剑锋便抵在狱中人颈项上。
扎西脸色不变,话音一转:“敢问公主殿下如何才能放我一马?”
赵嘉容抱着臂,漫不经心地道:“把你交出去,便能换回沙州,何乐而不为?”
“公主殿下想要什么?”扎西又问,心里明白是沙州还不够填她的胃口。
连谢青崖心下也暗叹,此前险些被这毛头小子给蒙蔽了。
“我可以派人将你送回逻些城。”她指尖在折叠的手臂上轻点了两下,又接着道,“也可以助你斩除赫达。”
扎西依旧很冷静:“条件呢?”
赵嘉容嘴角微勾,笑而不语。
……
晚间,谢青崖照旧服侍靖安公主下榻。
这几日的功夫下来,他已经熟门熟路,得心应手了。
一想到公主明日一早便启程,他心里就郁闷起来。
烛火昏暗,他低头去解公主腰间的系带,解了半晌解不开,顿时有些垂头丧气。他试探着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公主的肩上,闷声道:“八百人太少,我还是不放心。”
赵嘉容站着没动,面无表情地道:“皆是以一当十的精锐,有什么不放心的。”
“万一吐蕃人或是太子起了歹心呢?”
他说话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肩窝,钻入半敞的衣襟,在她微凉的皮肤上激起轻微的战栗,有些痒。
“没有万一。”她伸手将他的脑袋推开了,转过身去,自个儿解开了衣带,背对着他又道,“限你十日内平定沙州。平定之后,让杨辉速将凉州军带回凉州。”
她话音刚落,忽觉炙热的掌心揽住了她的腰,那滚烫的呼吸自身后紧追而至。
谢青崖低头,凑到她的耳边,声音低沉:“谨遵公主……殿下之命。”
公主的耳廓渐渐红了起来。
第63章
眼见那潮红渐渐自耳廓蔓延至公主的脸颊, 谢青崖心尖发痒,顺势低头在公主耳垂上轻咬了一口。
赵嘉容浑身酥麻,半倚在他怀中, 呼吸凌乱。
“那不准骑马了,和瑞安公主一道乘车吧。”他低声道。
靖安公主平日在京城, 几乎从不骑马。这一遭北上,连日骑马赶路,两腿间细嫩的皮肤都被磨破了,红肿不堪。谢青崖给她上了两回药, 也未好透彻。若回京仍是骑马,就越发遭罪了。
“哪有军中谋士和公主同车驾的?”她驳回了这个提议。
“公主殿下金尊玉贵,连日赶路哪吃得消。那不如多休息一日再动身,可否?”他说着, 在她颈项间落下一连串轻柔的吻, 声音低沉回旋, 蛊惑人心。
她仰头喘了口气,回绝的语调不复往日干脆利落:“……否。”
这个答案分明是意料之中, 原也不过是玩笑般的随口一问, 但还是让他有些落寞起来。
她千里奔袭, 从来不是为他。如今瑞安公主得以名正言顺地回京, 她便一刻也不愿多留了。
谢青崖报复性地又低头咬了一口她另一侧的耳垂。
公主僵了一下,旋即扭过头来,伸手捂住了他到处作乱的嘴唇,道:“你又不是不知, 我不愿同赵嘉宸打照面。你这又闹什么脾气?”
他委屈得很,话音自她掌心闷闷地逸出来:“臣哪敢在殿下跟前闹脾气。”
她手上捂得更紧了,低斥:“闭嘴。你跟着胡乱叫什么?”
谢青崖更委屈了, 很是迷惑不解。凭什么扎西这般称呼她爱听,他这般唤她就恼了?
“隔墙有耳。”她手松开他,只留一根手指贴在他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蹙了眉,道:“这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有什么妨碍?”
赵嘉容哼笑一声:“连你都是太子的人,我又怎么信得过你的人?”
他眼眸蓦地睁大,定定凝视着公主。
他假意投奔太子的阵营,又是听谁的指令?
“做戏也要做得像一点,让他放心把兵马交到你手里。”她说着,指尖沿着他的嘴唇,向下勾勒,描摹着他如刀削般的下颌。
谢青崖撇了下嘴角,很是不耐烦在太子面前装样,哼了一声道:“臣愚钝,恐不得太子信任。”
公主闻言,指尖一顿,指节压在他下颌往下扣,迫使他不得不低下头来。
她语调漫不经心:“公主府可不容愚钝之人。”
烛火昏黄,视线并不明朗,公主的眸光变幻莫测,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扪心自问,他并无十足的把握,能将太子带来的近万数的兵马全部握在手里,听他调遣。
虽则他领神策大将军的衔,但他初回京都,在北衙的根基其实并不深。除了当初自西北带回的旧部,神策军中还有众多荣家乃至京中其他势力的人马。
太子对他并非有十成十的信任,此次离京,深入西北,凶险万分,为保性命,身边带的必然皆是太子亲信。
要鼓动太子借兵给他攻打沙州,乃至……于阗,恐怕很须费些嘴皮子。
舌灿莲花恐怕也还不够,毕竟太子此次北上的目的明面上仅仅是为了接回瑞安公主。那些神策军是太子在西北立足保命的根本,若非足够的诚意和利益诱惑,太子必定不会轻易借兵。
谢青崖不知公主许诺给刘肃何等的利益,才能让凉州军任凭公主驱使。
他又能许给太子何物呢?
隐隐有答案浮现在心头,但他却毫无彻悟的痛快,反而越发拧紧了眉头。
正思忖着,忽觉有温热的甜香贴在了他的唇角。
赵嘉容微仰起头,轻拢慢捻地勾勒他的唇形。
间隙里,她呵气如兰,语调轻而缓:“待西北平定,疏勒、于阗收复,你和赵嘉宸一同被写进史书。到那时,你便当之无愧成为东宫的座上宾了。”
谢青崖僵立,一动不动,好似入了佛道,半分不受她的撩拨。
果不其然。这便是要许给太子的无价之利。
可这不世之功,又凭什么要拱手让给太子?!
他烦躁起来,扭过头,沉声道:“这座上宾谁爱做谁做去。”
公主蹙起眉,一错不错地盯了他半晌,横了他一眼,挣开他放在她腰间的手,自顾自转身往榻上去了。
谢青崖怀中一空,顿时心慌意乱。
他追上去,也跟着挤上了榻。
公主面靠墙,背对着他,不搭理他。
他伸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搁在她肩头,低低唤了声:“公主。”
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公主殿下。”他又唤了一句。
赵嘉容心里莫名有些发涩。良久,她就这样背对着他,轻声问:“谢十七,你在为我不甘吗?”
他喉间发紧,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静了半晌,再出声时语调轻快起来:“你真自大,仗还没开始打,就想着论功行赏了?”
谢青崖紧紧拥住她,不作声。
她轻叹口气,道:“我又没出力,有什么好不甘的。这个计策你也不是想不到,只是短时间内看得不够长远。再说也非万全之策,你献策于太子,太子眼下正求功心切,必定肯借兵于你。你让他明面上做指挥官,若败了,一应责任由他来承担。”
他静静地听着。
“若胜了,”公主言及此,顿了下,“也绝不会是我的功劳。仗是你打的,自然也该你加官进爵。”
他听到这,才出声:“可也不该太子……”
“论功行赏的是圣人。圣人想让谁有功,这功劳才能落到谁头上。”赵嘉容语气很淡。
一个计策算什么?假使带兵一刀一枪平定西北的人是她,皇帝和那群腐朽的文臣也必定会抹杀掉她的功劳。
谁又能甘心呢?
她偏要在史书上留名。芳名也罢,恶名也罢。留一笔,就不负她争这一场。
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猛兽猎物,也得蛰伏。她稳得住。
“该是我的,我一分一厘也不会让给他,总有讨回来的那一日,不急。”公主说着,忽然扭过头来问他,“你可知太子为何如此立功心切?”
谢青崖怔了一下,思量了片刻,问:“京中有何变故?”
“是宫里。”她压低声音道,“我昨日收到宫里的线报,圣人前两日下朝时,头疾发作,险些在大殿上晕厥过去。若不是身边人仔细照应,遮掩了过去,消息估计都压不住。”
他有些惊讶。皇帝的头疾是陈年旧疾,如今已这般严重了吗?
他抿了下唇,又道:“可太子是储君,纵是万一……”
赵嘉容轻哼了一声,道:“他的储君之位,荣家可不认。圣人在时,他尚且被废过几次。圣人若不在了……”
谢青崖皱了下眉,低声问:“圣人若留遗诏传位于太子,荣相也敢抗旨吗?”
“荣家有什么不敢的?”她哂笑,“所以赵嘉宸太子之位坐不安稳,急于立功,想要以才德服天下,笼络天下文人士子,拉拢中立的世家。”
赵嘉宸最大的利器就是名正言顺,他是圣人亲封的储君。
不过靖安公主可不在乎名分这种东西。若说赵嘉宸生来是正统,那么她生来就是谋逆。从有野心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被千夫所指。
名分都是虚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其实不堪一击。太平之时,要紧握朝政大权。如若宫中生变,手中要有兵马。
近处有烛火摇曳,有些刺目。
公主眯了眯眼,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熄灯。
谢青崖会意,探身过去,吹熄了烛火。
室内倏地暗了下来。
视线乍然昏寐,其他感官便清晰了许多。
黑暗中,一深一浅两道呼吸声交错起伏,似浓似淡的檀香气息彼此交融。
他缓缓地低下头,凑近——
“谢青崖。”公主连名带姓地唤了他一声,语气并不严厉,却很认真。
他的唇停在她脸颊咫尺之距。
“臣在。”他应了一声。
许是察觉到太近,她往后退了些。
世家门阀传承千百年,历经数朝,不动如山,屹立不倒。宫里谁来做皇帝,世家们其实并不太在意。除了李家这般因李贵妃而与太子绑在同一条船上的,大多数世家皆不愿淌夺嫡党争的浑水。
但近些年来,因大梁广开科举,大量寒门士族得以入朝为官,世家再不能垄断入仕的渠道,而逐渐有些式微。
赵嘉容在一片漆黑里,目光渐渐没有了焦距,喃喃道:“谢家……”
“谢家不会和太子有牵扯,公主放心。”他接过话茬,又道,“臣当年尚公主,祖父便有训诫,谢氏一族永不参与党争。”
公主锐利的眸光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她闻言,忽地扭过头来望向他。
赵嘉容心下讶然。
她与谢青崖初成婚时,她才刚争取到上朝听政的机会。满朝文武皆以为不过是皇帝一时兴起准许她胡闹,折腾不了多久便消停了。
可谢太傅竟从那时起,便认为她日后能搅动党争吗?
她以为她野心藏得很好,原来在恩师眼里早就无所遁形。这份被察觉的野心并未遭到横眉讥笑,也不曾被劝诫抹灭,甚至得到了尊重。
谢青崖回忆起成婚前,祖父对他说的话。
谢氏一族不求富贵鼎盛,只求族中子弟才有所用,居庙堂之高能护佑一方百姓。旁的不必争,也不能争。
然你既尚公主,夫妻一体,公主要争,你也不能袖手。
今后同你荣辱与共的,是公主,不是谢氏。
“谢家中立以求自保,但我谢十七始终是公主的人。”他沉声道。
第64章
夜色浓如泼墨, 一室漆黑。
一片黑暗之中,赵嘉容眯了眯眼,定神细瞧, 也只能看清一个朦胧的影子。
似真似幻。
“谢十七,你不和我算账了吗?”她问。
谢青崖闻言, 不假思索地道:“账当然要算。”
这账最好一辈子都算不清。
她在黑暗中探出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是想怎么算?”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握住她的手腕。
他手掌的温度似乎能透过皮肤, 深入骨髓,温热了她静静流淌的血脉。
下一瞬,滚烫的吻迎面而来,落在她微凉的脸颊上, 尔后缓缓试探着, 吻上了她的唇。
赵嘉容闭上眼, 抬手勾住他后颈,迎接这炙热而缠绵的吻。
自京城一别, 谢青崖惦记了太久这样的亲吻, 到今夜方得偿所愿。他吻得贪婪, 攻城掠地, 气势汹汹。像是要把他这一腔热血和赤忱的真心撕扯开,献给她看。
她照单全收,回以热烈的亲吻。
间隙里,她喘着气, 睁开眼问:“谢十七,你知道我要争什么吗?”
谢青崖顿了一下。其实他心中并不清楚公主到底打算走到哪一步。
若以世俗的眼光,囿于身份, 这路实在走不长远。但靖安公主从不是被世俗捆缚的笼中雀,这路她要走,无人拦得住。
既如此,刀枪火海,他奉陪便是。
公主似乎也不指望他回话,兀自低喃道:“我幼时,争的是母后的笑颜和夸赞。可任凭我如何费尽心力地讨好她,她始终对我不理不睬。赵嘉宥就不一样了,他只要乖乖吃几口饭,写几个漂亮的字,母后就开怀不已。可是凭什么呢?明明都是中宫嫡出,明明我比赵嘉宥那个废物优秀得多。”
谢青崖听得心头一涩,又低头轻吻她的唇角。
夜深人静,回忆在脑海中异常清晰。她语气很淡:“后来我发现,母后和赵嘉宥讨的也不过是父皇的欢心。他们在父皇跟前伏低做小、小心翼翼,就像我当初讨母后的欢心一样。”
儿女讨父母的欢心,妻子讨丈夫的欢心,奴仆讨主人的欢心,下官讨上官的欢心,臣子讨君主的欢心……似乎人活一世,只要有所求,必须卑躬屈膝。
也不尽然。
她话音一转:“谢青崖,在三思殿里读书的时候,我就很羡慕你。你似乎从来不会看人脸色,不必讨任何人的欢心。”
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父母慈爱,祖父谆谆教诲,又才貌出众,在关爱和赞誉中长大,什么都不缺,才养出他这高傲张扬的性子。在皇帝跟前也不卑不亢,连太子都敬他三分。
谢青崖欲言又止。
大抵就是前半生太过顺遂,命中注定要在公主手里狠狠摔个跟头。
公主不曾看见他的神情,自顾自又道:“你什么都不用争,就得到了一切。我不一样,我若是不争,恐怕早就死在冰冷的太液池里,无人问津。纵是苟活,也逃不脱被皇帝送去和亲、被荣家用来换取政治利益的命运。”
许是今夜心潮起伏,她头一次敞开心扉,把深埋心底的心思诉与旁人听。
“起初,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让瑞安也能和幸安一样有新衣裳穿、新首饰戴。到如今,已没有回头路可走,我想放手搏一搏我的命。凭什么我的命要掌控在那群废物男人手里?”
要想挺直腰背,不卑躬屈膝、仰人鼻息,就要站得高,站到那群男人之上。
到那万人之上。
谢青崖心跳如鼓。
日后登顶之人不论是太子赵嘉宸,还是秦王赵嘉宥,都难有公主容身之地。
公主要争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心里感慨万千,由衷地敬佩公主。大梁建国以来,历代从不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她不光敢想常人之不敢想,更敢为常人之不敢为。
“谢青崖,你当真要把你的全部身家,你的性命,压在我身上吗?若一个不慎,满盘皆输,抄家问斩,死无葬身之地。”她轻声道。
他回应的是更紧的拥抱,装作听不见她后一句,语调轻快地道:“我的命就交到公主手里了。到时候论功行赏,公主殿下可不能吝啬。”
赵嘉容轻笑了一声。纵然前路坎坷,危机四伏,却有人对她抱有必胜的信心。她问:“你想要什么?”
谢青崖沉默了许久。公主站得越高,就离他越远。待公主登高御极,他只能匍匐在数百阶丹陛之下,隔着千山万水,仰头望她。到那时,她还会回头看他一眼吗?
他字斟句酌,犹豫良久,方开口道:“……臣想再当一回驸马。”
她愣了一下,当即否决:“换一个吧。旁的我能赏的,我皆赏你。”
他彻底沉默下来,甚至有些难以呼吸。
年幼的时候贪玩惹了祸,祖父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其实有些错犯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良久,他哑声问:“……公主当真不要我了吗?”
赵嘉容不太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难过。她仰头轻轻吻他,却依旧没有松口,只是道:“你我都不是十几岁的人了,何必拘泥于此。”
谢青崖心里酸涩难言。
年少时不懂珍惜,到如今追悔莫及。
“你只管把西北平定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赏。”她说着,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有些困了,遂闭上眼道,“睡吧。”
他应了一声,为公主掖了下被角。
许是精神松弛了些,公主难得很快便睡着了。
谢青崖听着她平稳的呼吸近在耳旁,心里却安定不下来,一整晚似睡似醒。
他如今手持利剑,手握兵权,尚有几分利用的价值。若他日再无用处,公主卧榻之上,恐怕便再无他的一席之地了。
……
翌日一早,赵嘉容还未睁开眼,睡梦中便觉得腿上一阵阵酥麻。
挣扎了半晌,她终于迷迷糊糊掀开眼皮子,定睛一瞧,顿时皱了眉。
“你做什么?”她睡眼惺忪地问。
窗外隐隐有天光,才刚天亮。
谢青崖闻声,头也不抬地道:“公主醒了?再睡会儿吧,还早呢。”
也不早了,也该下榻梳洗,准备动身了。
赵嘉容手肘撑住脑袋醒神,沉沉望着他的头顶,问:“又上什么药?昨天不是才上过了吗?”
腿间又痒又痛,让她脸色险些有点绷不住了。
“一早弄来的新药,听说有奇效。”他专心致志,把药膏仔细地抹在她大腿内侧因骑马磨破的皮肤上。
隐隐有风吹在她大片裸露的皮肤上,有些凉。药膏也是冰凉的,他的指尖却是滚烫的。
一下一下,或轻或重,点起火来。
轻微的痛意被掩盖了过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痒意。
她咬牙忍了半晌,道:“大不了我扮作瑞安的侍女,与她同乘一车就是了。”
谢青崖还是没抬头,兀自专心地上药。昨夜公主可不答应乘车,非要骑马。指不定眼下又是糊弄他的鬼话。
赵嘉容见状,有些恼了,准备踹他一脚,又想起他腰上还未好透的伤,忍住了。
她忍着忍着,喉间也跟着发痒,止不住地咳了几声。
他吓了一跳,这才抬起头看向公主。
“怎么好端端地又咳起来了?”他拧了眉,放下了手中的药膏,把衣裳被子给她盖好。
公主的咳疾是幼年受了寒,因而冬日里吹不得风,受不了凉。但如今已是暮春,临近夏日,且这几日皆不见公主咳疾复发,他便掉以轻心了。
赵嘉容咳了两声便止住了。此刻见他抬头,他才发觉他眼底的乌青,不由也蹙了眉,问:“你何时醒的?没睡吗?”
他翻身下榻,去倒了杯热茶端过来,闷声道:“……睡不着。”
她迷惑不解,坐起身喝了几口热茶,又问:“太子要来,你紧张不成?”
“……谁还怕他不成。”谢青崖忍了忍,才没翻白眼。
他话一出口,忽地想起初成婚的那两年,公主夜间总是睡不安稳,时有噩梦,半夜惊醒,浑身冷汗。
日有所忧惧,夜有所梦。公主忧惧的是什么呢?
他想起那年冬日,公主在三思殿上昏迷,他抱起她拔足狂奔,察觉到她浑身抑不住地发颤。
她曾被赵嘉宸摁进冰冷的池水里,几近溺毙。
那年公主才十三岁。
会怕吗?
此事知情人甚少,唯一几个知情之人私底下提起此事,大多也是感慨公主胆大妄为、性情狠戾。
却无人想过,那么瘦弱单薄的身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该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惊惧。
“公主急着走,难不成也是怕他了?”谢青崖觑着公主的脸色,试探着问。
赵嘉容闻言,翻了个白眼:“我要是和他在肃州城碰上了,你还怎么做戏给他看?他也不至于蠢到那个份儿上。”
他顿觉自己的关心毫无用武之地,心里轻叹口气。白日里的公主简直刀枪不入,脸上真是一点破绽都寻不出。
公主放下茶杯,准备起身了。
他取来衣裳,服侍公主穿衣。
她站着不动,眼见他忙前忙后,心想这一别恐怕又是数月。战场上刀枪无眼,比起暗流涌动的朝堂,更有性命之忧。
待穿戴整齐,赵嘉容定定打量他片刻,忍不住仰头亲了他一口。
这一吻,一发不可收拾,被他扣住,吻得难舍难分。
末了,她正色道:“你好好听话。等你平定西北,凯旋回京。”
谢青崖应了声“好”。
他低头想再吻一下,忽有急促的叩门声响起。
“将军!将军!太子殿下已至三里外。”他的亲兵在门外扬声道。
厢房内的两人同时一拧眉头。
公主当机立断:“即刻出发。”
谢青崖也知道耽误不得,再晚就避不开了。他移步推开门出去,吩咐亲兵立马去检查护送的人马和车驾,又叫人去通禀瑞安公主。
一行人匆匆忙忙动身。
谢青崖送公主出城,忍不住低声叱骂。太子急着这样到底是要做什么?
赵嘉容对杨辉叮嘱了几句,又瞥了眼护卫队中瑞安的马车,尔后利落地翻身上马,这才发觉她的马鞍换了新的,比之前的更加柔软舒适。
她看向一旁沉着脸的谢青崖,微探身过去,低声道:“他越是急,越是容易上钩。你稳着点来,不要意气用事。”
他沉声道:“公主放心。”
赵嘉容直起身,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朗声道:“那某便恭候谢大将军凯旋。”
他仰头望她,有些失神。
话音刚落,马鞭扬起,马蹄声阵阵。沙尘飞扬起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谢青崖立在原地良久,望着公主的身影愈来愈远,直至消弭在眼帘中,再也看不见了。
第65章
肃州城外。
公主一行人前脚刚走, 太子后脚便到了。
谢青崖带着一干将领在城外迎接,脸上费劲地堆起和气的笑。他隔老远便瞧见层层叠叠的东宫护卫之中,一顶华盖马车由远及近, 越发皮笑肉不笑了。
一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还坐马车。这是来打仗,还是来享福呢。
“谢十七!”太子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一眼瞧见城门处候着的谢青崖,遂快步而来,亲热地搭上他的肩。
相比谢青崖眼底乌青、满脸憔悴,赵嘉宸则显得神采奕奕, 精神抖擞,似乎很有一番大展拳脚的壮志。
谢青崖弓腰作了个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太子的手,道:“拜见殿下。真是不巧, 瑞安公主归心似箭, 昨日听闻殿下奉圣人之命来接她回京, 今日一早天不亮便让下官派了一队人护送她去甘州了。谁知殿下今日便至,恰巧错过了。殿下在路上可曾碰到瑞安公主的车驾?”
“不曾。”赵嘉宸摆手道, 一笑而过, “不打紧, 甘州自有人接应她, 再送她回京便是。”
他言罢,察觉谢青崖精神不大好,脸色也有些阴郁。
“谢十七你这是……?”太子迟疑了一下,问。
谢青崖闻言, 捂了一下腰,丧着脸道:“前些日子臣在甘州遭人刺杀,伤着了。若不是臣警觉, 恐怕今日见不到殿下了。”
“刺杀?!”太子大惊失色。一军主将受了伤,非是在沙场抗敌所致,而是遭人背后放冷箭,多么荒唐!
谢青崖略微凑近了些许,压着声道:“圣人命臣北上密杀荣建,不曾想事情败露了,杀我的人埋伏了一路。臣千辛万苦到了庭州,才得以死里逃生。”
“竖子荣建真是胆大包天,还有没有王法了!”赵嘉宸很是同仇敌忾,义愤填膺,说着,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又道,“谢十七你真是受苦了。”
“为圣人和太子殿下效命,自不敢言苦。如今殿下一来,就有主心骨了,擒拿荣建,平定西北,自然不在话下。”谢青崖面无表情地道。言罢,他侧身引太子入城。
随着太子的车驾入城的,还有近万数的神策军。
谢青崖扭头瞥了一眼,心道太子果然不曾在甘州留下多少人。
神策军入城,道旁百姓兵卒皆避让开来。有伤兵行动不便,避让不及,拄着拐踉跄了一下,险些撞上为首的太子。
太子眉头一皱,见那伤兵衣衫脏乱,满是血污,有些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青崖眼一抬,示意身旁的亲兵上前去将那伤兵给扶下去。
太子拂了拂袖子,眯着眼在城内四处打量起来。
“谢兄如今手上有多少人?”他侧头问。
肃州城内驻扎的除了庭州军,还有近半数是凉州军,很容易便能看出是两方人马。
谢青崖直截了当地答:“五千庭州军,以及五千凉州刺史刘肃派来襄助的人马。”
“凉州?”太子挑眉,“朝廷并无调遣凉州军的诏书。凉州刺史听闻和我那三妹有私交,那恐怕便是奉了三妹的令来解救瑞安的吧。”
谢青崖淡淡道:“人怎么来的,我可不管。到了肃州,便得听我调遣。待得攻下沙州,再放人回去。”
太子不置可否,沉吟了一下,又状似无意地提起道:“听闻三妹得了边境的消息之后,在宴会上吐了血,自此一病不起,父皇还亲去公主府看望过。”
谢青崖面色如常,语气淡漠:“两位公主感情甚笃,想来也不奇怪。”
“如今和亲受阻,瑞安不日便能回京,这不就正好如了她的意。”太子讥笑道,“孤这三妹也当真是有本事得很,手眼通天,她人在京都公主府病得下不了榻,还能在西北调兵遣将。这凉州刺史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圣人了。”
这话让两人身后的杨辉听得冷汗连连,正犹豫着是否上前去辩解几句。
谢青崖则不动声色地扭头瞥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而后又不紧不慢地对太子道:“臣奉密旨北上,连殿下您都不知情,可偏偏刚至甘州便走漏了风声。臣这些日子查了许久,有了些眉目,此事恐与凉州脱不了干系。”
太子拍了一下手掌,冷笑道:“果然!凉州和荣家沆瀣一气,真是无法无天了。孤这便传信给父皇,请父皇裁夺。”
谢青崖脚步一顿,劝道:“不急,如今肃州兵力空虚,吐蕃人虎视眈眈,凉州军尚且可堪一用。待平定了沙州,再处置不迟。”
话落,便察觉太子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他面不改色。
两人行至刺史府前,谢青崖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如今西北乱局,臣有一计策,既能擒拿荣建,又能收复西北。臣尚且拿不准主意,还请殿下裁夺。”
赵嘉宸眼眸一眯。
谢青崖抬眼,瞥见了太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星芒。
也瞧见了太子额角的那道疤。听闻太子这些年暗地里搜寻了各式各样的祛疤药,长年累月地抹药,这道疤却依旧清晰可见。只不过藏在鬓角发间,外人不细瞧看不太出来。
可惜不曾见过彼时太子头破血流的模样。
委实是遗憾得很。
谢青崖一面请太子入府,一面在心里暗想何时能再砸一次。
太子闻言,脚步都快了些,热络地勾住谢青崖的肩背,道:“速速与孤道来!”
谢青崖言笑晏晏,与太子一道进府。
……
这厢瑞安公主的车驾绕了远路,到下半晌才至甘州。
在甘州潦草地对接了太子留下的人,稍作整顿之后,又往凉州进发。
马车内,赵嘉宜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分明离京都越来越近,她的心却一直安定不下来。
她频频掀车帘,去瞧车驾前御马而行的皇姐。
皇姐依然是一身玄色圆领袍,发髻高梳,腰配躞蹀带,脚踩黑皂靴,跨坐在红鬃马上,身姿挺拔,英姿飒爽。
她看得出神。
赵嘉容察觉到她热切的目光,扭头望了她一眼,无声地笑了。
赵嘉宜怔怔的,也跟着笑了起来。
纵使前路艰辛,但只要皇姐在,就不觉得怕了。
一行人往凉州疾行,并未在中途停留。赵嘉宜只觉得一晃眼便到了凉州。
她坐在马车里,尚觉得颠簸,想起皇姐一路过来皆是骑马,不免更为辛苦。
好在到了凉州城,可以好好歇息一番了。
进城时,赵嘉宜掀开车帘往外瞧。城内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凉州不愧是西北重镇,较之此前的城池,要庞大得多,也更有烟火气。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道旁吆喝兜售的小贩,眼帘里是琳琅满目活色生香的人世间。
眼前不再是刀剑杀伐,耳中不再是痛苦呻吟,鼻间不再是血腥浊气。
到这一刻,赵嘉宜才有了要回家的实感,不禁有些鼻酸。
不必再提心吊胆,不必再颠沛流离,不必再远去异国。
皇姐在队伍前列,领兵进城,只遥遥望见她坐在马上的背影,单薄却坚定。
赵嘉宜又扭头往车旁望去,不出所料地瞧见了荣子骓。
这一路以来,他皆是不声不响地守在她身旁,为她挡刀,为她负伤。
皇姐此前说到了凉州,会对他有所安排。想必在凉州就是分别了。经此一别,恐怕再不会有相见之时了。
荣子骓骑在马上,目不斜视。
赵嘉宜看了他一会儿,抿了下唇,出声唤了句:“李的卢。”
他闻声侧过头,低声应道:“属下在。公主有何吩咐?”
她这才看清他的脸庞,恍惚想起在大明宫里初见他的模样。依旧是剑眉星目,却似乎有些变了。
初见时只觉得他浑身煞气,叫人胆寒生畏,如今却丝毫不觉得怕了。
赵嘉宜怔了一下,恍然明白变的其实是自己。
她失神了许久,荣子骓仍静待她发话。
“……你伤好些了吗?”她望着他问。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躲开了她的视线,垂着眼道:“多谢公主垂询,属下已无碍。”
“那就好。”赵嘉宜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这些日子多谢荣将军照拂。”
荣子骓忽然又抬起眼。他心里大抵明白这称呼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公主不必言谢,臣份内之事罢了。”他沉声道。
她却摇了摇头,又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愿将军日后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他哽了一下,半晌不知该如何回话,良久才道:“……公主客气了。”
一行人一路往刺史府去,半道便碰上亲自出来迎接的凉州刺史刘肃。
刘肃遥遥肃拜:“恭迎公主大驾。”
赵嘉容一勒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
有人适时移步上前,接过了她的红鬃马。
红鬃马仰头打了个响鼻。她侧眸望过去,见来人是穿着圆领袍和长靴的玳瑁。
玳瑁一面去牵缰绳,一面对公主低声道:“宫里得知您不在公主府里了。”
赵嘉容倒也并不意外。她淡淡点了下头,吩咐道:“把我现下人在凉州的消息放出去。”
玳瑁低头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