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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何不带吴钩 叶清嘉 18810 字 1个月前

刘肃也跟着凑了上来,脸上堆起春风般的笑,弓腰请公主入府。

赵嘉容轻颔首,转身走向后方的马车。

车帘自车内掀开,瑞安公主踩着脚踏下车,避开了身旁人伸过来搀扶的手。

刘肃立在原地,弓着腰不动,又道了句:“请公主入府暂歇。”

眼见两位公主入府,刘肃方去吩咐那跟随护送的数百凉州军归营。

末了,他又加紧脚步赶上公主,道:“敢问公主……”

赵嘉容瞥了他一眼,还未等他问出口,便淡声道:“刺史不必忧心。凉州军此刻正襄助谢将军和太子平定沙洲,想来不日便有捷报传来。”

第66章

文莺听闻靖安公主回凉州了。

凉州刺史刘肃于刺史府设宴款待两位公主, 歌舞笙箫,声势浩大,整个凉州城都热闹起来。

茶楼酒肆无一不在暗暗议论这两位京城来的金枝玉叶。

这些时日文莺一直跟着玳瑁住在城内一处两进的宅院中, 离刺史府只有两坊的距离。

她知道刘肃在凉州城里发了疯似的寻她,可到如今皆不曾寻到她。

文莺这才明白靖安公主此前答应要带她去京城的话并非是戏言。凉州本是刘肃的地盘, 可只要她待在这间宅院里,刘肃就无可奈何。

靖安公主归来后,玳瑁忙得脚不沾地。

眼见文莺闲来无事,便吩咐她去街市上买几套女式的成衣。

文莺愣了一下:“我能出去吗?”

“公主人在城内, 无人敢动你。”玳瑁话落,正欲出门之时,又扭过头来问她,“凉州近两年和吐谷浑有交集吗?”

文莺怔了一下, 思忖了片刻后, 方道:“吐谷浑国小兵弱, 在大梁和吐蕃的纷争中一直中立以自保。但吐谷浑与大梁一直互市,往来贸易颇多, 不少商队途径凉州在两国间做生意。”

“商队里有认识的人吗?”玳瑁又问。

文莺沉吟了一下, 尔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道:“有。”

“去联络一下。”玳瑁吩咐完了, 又叮嘱了一句,“衣裳挑料子最好的买,账记在公主名下。”

文莺应下。

玳瑁脚下生风,一晃眼就不见了。

……

衣裳是临近晚宴前送至刺史府的。

玳瑁一面有条不紊地服侍公主更衣, 一面低声汇报。

赵嘉容听着,间或回两句话。

“凉州到底比不得京城。”玳瑁为公主披上外裳,叹了口气, “这凉州最好的料子也比不得京城寻常之物。”

公主不以为意:“衣裳能穿不就得了。”

穿戴整齐后,又取来妆奁梳妆。

玳瑁欠身为公主描眉,有些怅然道:“公主您晒黑了些许。奴婢不在您身边,也没个人伺候您。”

“怎么会?有谢青崖呢。”赵嘉容轻笑着道。

玳瑁才不信:“谢将军粗手粗脚的,哪是伺候人的料。”

公主也不接话了,抬眼见她神情有点疲惫,又忽然道:“这些琐碎的事换个人做吧,你盯紧安西和肃州。”

玳瑁摇头:“公主身侧岂容旁人随意近身,不妥。不妨事,还有文莺能搭把手。”

赵嘉容顿了一下,脑海中缓缓勾勒出那个清秀女郎的面容,问:“她可堪一用?”

“尚可。”玳瑁点头,在公主发髻上簪上了一支金钗。

待收拾齐整,玳瑁推门引公主出门赴宴。谁料刚一推门,便见瑞安公主候在屋外了。

赵嘉宜一瞧见皇姐,便莞尔一笑。

两姊妹相携一道往正厅去了。

厅内,宾客如云,高朋满座,热闹极了。在二位公主驾到的那一刻,陡然静了静。

厅内坐的大部分皆是男子,或是凉州属官,或是城中勋贵,并非像京城皇宫内的宴会上有众多命妇贵女。此刻一众目光齐刷刷射来,赵嘉宜有些紧张地捏紧了皇姐的袖子。

那些男人们的目光里有窥探,有惊讶,有畏惧,有轻蔑……大多并非善意。

上位圈的男人们对有权势的女人似乎有天然的敌意。

赵嘉宜心知这些目光大多投之于她身前的皇姐,而并非自己。她在皇姐身侧,都觉得难熬极了,难以想象皇姐日日顶着这样的目光去听朝会。

赵嘉容见惯不怪,迎着众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往上首去。

刘肃弓腰请二位公主入座,众人也一齐起身行礼。

你瞧,只要站得够高,手中权利够大,就可以让这些男人们乖乖俯首称臣。

赵嘉宜有些战战兢兢地坐在了皇姐的身侧。

直至二人稳稳坐下了,刘肃方直起腰,一抬手,丝竹之音顿时响起,舞姬们也纷纷扭着细软的腰肢脚步轻快地登场。

厅内宾客也跟着纷纷落座了。

侍女们自身后为众宾客斟酒,刘肃起头先端起酒杯,敬公主一杯酒。

“蒙公主不弃之恩,下官定当竭力以报。”他言罢,仰头喝尽了这杯酒。

厅内歌舞笙箫,嘈杂一片,他声音并不高,只近处的两三人能听见。

赵嘉容举杯扬了扬,浅抿了一口。

旁人见刺史举杯敬了酒,也纷纷跟着敬酒。

公主来者不拒,一杯酒不多时便见了底。

赵嘉宜在旁侧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担忧,但看皇姐身后的玳瑁并未有劝言,便也不作声了。

夜色渐深,宴会正酣。厅内众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赵嘉宜有些困了,一晃眼,玳瑁不见了人影。她揉了下眼睛,见皇姐仍端坐在上首,与凉州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喝酒。皇姐脸颊隐隐有红晕,眼神也不似先前锐利,似乎喝多了。

赵嘉宜正准备劝皇姐少喝两杯,忽见玳瑁又不知不觉地回到了皇姐身后,正附耳低语。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后,玳瑁又退下去了。

随后赵嘉宜便见皇姐抬眼朝她望过来了。

赵嘉容难得有些犹豫。她迟疑了一下,方道:“荣子骓今夜便动身,宜娘要去见一见他吗?”

此话一出,赵嘉宜呆愣了许久。

自打凉州城门那一别,她再未见过荣子骓了,还以为他早已回安西去了。

皇姐此言又是何意?

赵嘉容和声道:“你若想去见一面,便去吧。若不想,只当我不曾问过。”

赵嘉宜心乱如麻,支吾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又有人上前来敬酒,赵嘉容仍是浅笑着举杯,低头喝了口酒,又与那人寒暄了几句。

末了,她方扭头对妹妹道:“你此前的婚事不能如意,往后便全由你自己做主。”

赵嘉宜的脸色渐渐泛出一层酡红的色泽,自耳后蔓延至脸颊。

赵嘉容摇晃着手中的酒樽,有些微醺,怡然道:“宜娘,你真的长大了,阿姐很高兴。往后你想选谁做驸马,想去哪,全都你自己拿主意,我不会插手,也不会拘着你留在京城。你只须记得,无论如何,阿姐都在你背后,若你累了,你难过,你害怕……随时都可以回头来找我。”

厅内吵闹不休,这番话却掷地有声,如此清晰地在耳中回响。

赵嘉宜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怔然地仰头望着皇姐。

皇姐今日许是心情不错,并不像往日宫宴上那般面无表情、生人勿进的模样,相反,她嘴角一直挂在若有若无的笑意,对来敬酒的每一个人皆和颜悦色。

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在灯火映射之中有种出尘的美好,冷傲之余也有柔和静美。

赵嘉宜抿了下唇道:“宜娘这辈子只愿常伴皇姐身旁,每年紫藤花开时给皇姐蒸一笼紫藤糕。”

赵嘉容闻言,仍是那般温和地望着她。

她顿了良久,又道:“……我想与他道个别。”

“你去吧。”赵嘉容点了点头,“待会儿宴会散了,让玳瑁叫辆马车送你去城门。”

此话一出,赵嘉宜顿时有些忐忑起来。

宴会渐入尾声,丝竹之音仿佛仍不知疲倦地吹奏,厅中的舞乐换成了热情的龟兹舞姬,甩着柔软的丝带,叮叮当当地旋转。

临到散场时,赵嘉宜才明白为何今夜皇姐心情如此愉悦。

小卒急匆匆入厅,三步并两步上前,在刘肃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肃有些醉了,听了半晌才听清,听清之后顿时清醒了不少,眸光一亮,重重拍了下身前的案几。

砰一声响,震醒了厅内不少人。

刘肃一举酒杯,在众人打探的目光中,豪气云天,扬声道:“谢将军攻破了沙州!我凉州军居功至伟!”

众人先是沉寂了片刻,忽又爆发出热烈的吵闹声,或拍手叫好,或议论纷纷。

刘肃言罢,酒杯还未搁下,忽然一凛,往上首望去。

醉酒误事,他险些忘了靖安公主此刻仍高坐上首。适才他大大剌剌地讨要功劳,皆被公主听在了耳中。

他有些彷徨起来,眯眼细瞧公主的神情。

公主似乎也喝醉了,正低头摩挲着酒樽上雕刻的花纹,恍若未闻。

刘肃这才松了口气。

他也瞧出来了,公主今日心情甚佳,犹豫了许久,不知该如何开口探问文莺的下落。

官场得意,情场失意。

下落倒也不是查不到,只是人被扣在公主手上,岂是轻易能要回来的。

他兀自摇了摇头,又闷头喝了口酒。

赵嘉容将他的目光看在眼里,不为所动,只静静地听着凉州的这些达官贵人们的议论。

一次又一次钻入耳中的名字便是谢青崖。

只偶尔有人连带提及太子。虽则此次名义上领兵之人乃是太子赵嘉宸,实则无人不知实际的主将乃是谢将军谢青崖。

凉州这些贵人和京城不一样,大多是有军功在身的行伍之人。这些人之间的阴谋斗角并不像京城那般曲折,更多的是用拳头和军功服人。

如今靖安公主在他们眼里只是个擅于玩弄权柄的公主,和在沙州摆摆样子的太子并无两样。或许会因她的权势而有所畏惧,却绝无臣服之意,甚至会因为她是女人而有所轻视。

要想服众,要想把凉州军切切实实握在手心里,尚且还不够。

他们敬服的是像谢青崖那样的人物。

虽年纪轻轻,却战功赫赫,是一等一的将帅之才。

赵嘉容又摇晃起手中的酒杯,琼浆玉液在玛瑙酒杯中荡漾起来,在灯火下隐约映出她的眼眸。

她抬手往半空中虚虚敬了杯酒。

敬收复的沙州。

敬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士卒。

敬今夜的得胜将军。

敬她那心尖上的檀郎——

作者有话说:是谁

在巴塞的酒店里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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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也开心!!

第67章

凉州城外, 夜色沉沉,浓如泼墨。

玳瑁提着灯为靖安公主引路,二人站定在护城河畔的柳树下, 遥遥望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架华盖马车。

视线里半明半寐,瞧不甚清, 只能看见马车前有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定定立在那。

赵嘉容醉意有些上浮,眯眼定睛瞧了半晌,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不由得垂了眼睫。

玳瑁觑着公主的神色,一时分辨不清公主到底是醉了还是此情此景之下心生怅然。

“公主若割舍不下,不如待这一仗打完,将荣将军调回京都?”玳瑁试探着问。

公主闻言, 摇了摇头:“此非瑞安所愿。”

玳瑁心里叹口气, 又道:“瑞安公主还太年轻, 一时的热忱总是会退去的。”

赵嘉容没接话了。她思及自己心心念念择驸马的那年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这俗世间似乎没有长久之物, 再浓烈的感情随着摧枯拉朽的日复一日也终有淡去之时。

“吐谷浑那边都安排好了吗?”公主又问。

玳瑁低声答:“妥了。备了千两黄金和数百匹绢帛送去, 刘刺史还算慷慨。”

公主轻嗤了一声:“他这些年油水捞得真不少, 也该榨一榨了。”

正说着, 见马车前的那道人影转了过来,遥遥朝她拜了拜,旋即翻身上马,在夜色里直奔城外而去。

城外数里远, 一队兵马驻扎在夜幕之下,在主将归队后,一齐向西疾速进发。

……

马蹄声渐远, 那道身影也渐渐模糊,消弭在夜幕之下。

赵嘉宜收回目光,放下了车帘。车内一片漆黑,她身陷黑暗之中,心里一片茫然。

良久,有灯火隐约照进来,光影晃动。

她抬手掀开车帘,望见皇姐正提着灯近前来。

灯火照亮了她们二人的面颊。两姊妹的容貌乍一看并不相似,性子也迥然相异,可若细瞧下来,五官轮廓之间却处处有血脉相连的印记。

赵嘉宜搭手扶皇姐上了马车。

回城的一路上,马车摇摇晃晃,两人皆沉默下来,并未出言。

临到马车徐徐停在了一座宅院前,赵嘉宜才出声问:“皇姐,我们何时回京?”

静了片刻,不闻回应。

她有些讶然地探身凑近,一片昏暗之中见皇姐靠着车厢,双眸紧闭。

车夫勒马停车,两匹马一齐仰头嘶鸣。

赵嘉容缓缓睁开眼,正对上妹妹关切的目光。

她直起身,揉了揉眉心,顿了一下,出声道:“明日便动身。”

倒也不曾睡着,只是晕得厉害,闭目养神罢了。

赵嘉宜见她面色泛红,眸光不复往日清明,才想起适才宴上她饮了太多的烈酒。这么些年来,从不曾见皇姐喝醉过。官场上游走总是免不得要喝几杯,可无人有胆子敢灌靖安公主的酒。

她向来是浅尝辄止,并不贪杯。想来今夜闻西北捷报委实是开怀,借酒助兴。

玳瑁掀帘进来,扶公主下车,见她昏昏沉沉的模样,不免有些担心,急忙扭头想吩咐人去煮醒酒汤。

“醒酒汤已经煮好了,才刚端了一碗送去正寝了。”一道柔和的声线适时响起。

赵嘉容掀开眼皮子望过去。

灯笼挂在府门前,昏黄的光影映照在门前静立的女郎身上。文莺今日和玳瑁身穿圆领袍,发髻高梳,未施粉黛,瞧着很是干练。

虽则她和在刺史府相遇的那夜一样是男子打扮,可打眼一瞧便知截然不同。

赵嘉容想起那夜,文莺义愤填膺地怒叱她只知纵情享乐而不知稼穑艰难,那眼中的控诉和痛心可比朝堂上那群假惺惺的文臣真挚多了。

文莺见靖安公主望了过来,心跳有些快。在对上公主视线的那一刻,她恍惚了一下,顿了顿,才想起来屈膝行礼。

文莺头一回见靖安公主如此盛装打扮。公主姿容之盛让人险些忘却她行事的手腕,误以为她是娇养在宫阙里无忧无虑的富贵牡丹。可只要对上她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便如梦初醒,惊出一身冷汗。那花叶之间处处带刺,稍有不慎,遍体鳞伤。

玳瑁搀扶公主下马车,进门往正寝去。文莺接过了那盏灯,在前头引路。

赵嘉宜跟在后面,四下环顾了几眼这座宅院。起先便知皇姐在凉州置办了一座宅子,倒是从来不曾来过。三进的院子,不算宽敞,但布置陈设却处处透露着精巧。

文莺将两位公主引入正寝。这间屋子一直空着,玳瑁却教人每日却不厌其烦地打扫换洗,她便知这屋子是留给谁的。

室内灯火通明,桌案上摆着一碗尚温热的醒酒汤。

玳瑁扶靖安公主坐下,端起那碗醒酒汤,试了一下冷热,将之递到了公主的唇边。

赵嘉宜在旁侧跟着嗅了嗅,闻出了汤里的几味药材,放下心来。

文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去觑靖安公主,不巧又正碰上公主抬眼望过来的目光。

赵嘉容适才进屋路上吹了会儿冷风,便清醒了不少,眼下闷了几口醒酒汤,便不觉得醉了。

“你若主意未改,明日便一道动身回京。”她出声道,嗓音有些哑。

文莺在那目光下,险些喘不上气,好半晌才开口道:“……妾心志未改,多谢公主厚恩。”

赵嘉容蹙了蹙眉,问:“你怕我?”

文莺愣在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玳瑁在一旁笑着道:“整个京都谁不对公主您心存畏惧,不怕您才是出了奇。”

赵嘉容喝完了那碗醒酒汤,笑着摇摇头,道:“她拿刀刺我的时候,可没见怕的。”

赵嘉宜原本正浅笑着坐在皇姐身边,闻言笑意僵在了嘴角,拧眉望向不知所措的文莺。正怒目圆睁之时,她又忽觉皇姐轻拍了怕她的肩背。

“京都不比凉州,公主府不留庸人,要把你那夜豁出去的劲头拿出来。”赵嘉容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否则,刘肃再来找我要人……”

她话未说尽,文莺便深深下拜,眸光坚定:“多谢公主,妾定不负公主厚望。”

赵嘉宜眉头未松,目光不善。

赵嘉容摆手让文莺先下去了。

“皇姐何必留一个心思不纯的人在身边?”赵嘉宜不解地问。

“她恨的不是我,刺错了人。她若不是有这股劲儿,我还瞧不上她。”赵嘉容耐心地解释给她听,“也算是我牵制刘肃的一颗棋罢。”

赵嘉宜沉默下来。

屋外夜色沉沉,晚风送来街巷里悠长的打更声。

“夜深了,早些就寝吧,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赵嘉容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赵嘉宜颔首,道:“皇姐也早些歇息。”

……

翌日,刘肃亲自送二位公主出城。

两架华盖马车在队伍正中,前后护送的卫兵将马车围得严严实实。

刘肃侧身挤进去,凑到第一架马车前,弓腰下拜。

靖安公主掀开车帘瞥了他一眼,客气地道:“这几日多谢刘刺史款待。”

“不敢,公主言重了。多有不周,还望公主担待。”刘肃腰弯得更低了。

她指尖轻敲了一下车沿,又道:“若安西有异动……”

“臣必定盯紧了,不敢懈怠。”刘肃说着,在公主放下车帘的那一刹飞快地往马车内瞄了一眼,可惜并未瞧见旁的身影。

公主的车驾徐徐启程,护卫们脚步声和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尘土飞扬。

刘肃留在原地,扬声道了句:“恭送公主。”

……

回京这一路的脚程并不紧,行进得很慢,沿途过数州,歇几日再继续进发。

一路慢慢悠悠往南去,渐渐入夏,暑气渐盛。

马车内闷热,玳瑁在陇州集市上买了柄羽扇,为公主打扇。

赵嘉容掀帘往外望,满眼郁郁葱葱,绿意盎然。

“前方便是渭水了吧。”她眯眼远眺。过了渭水,便是阔别了数月的京都了。

玳瑁颔首应是:“明日便能抵达岐州。”

公主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道:“不急,在千秋节之前回京便可。”

所谓千秋节,若是在太子和幸安公主的口中,则是道君父的生辰。可对赵嘉容来说,她和皇帝之间实在谈不上父女之情,更多的是君与臣。

皇帝今岁四十有八,已经渐渐走进生命的暮年,加之病痛缠身,早已显露出几分垂垂暮气。这几年他求仙问道,戒斋食丹,也不见起色。生老病死的轮回谁也逃不过,千秋万岁,终究只是痴心妄想。

车队抵达岐州的那日,密报也急急送至。

扎西已归逻些城。

谢青崖率三万庭州军直逼于阗城。

岐州的城墙并不高,赵嘉容自城墙脚下往上看,倒也觉其巍峨,沉沉地压在心头,让人喘不上气。

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乃是下下策,因其损耗巨万,守城者有天然的优势。每一次攻城,皆须拼上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去赌输赢。

岐州长官闻两位公主驾临,忙不迭出城相迎,在躬身行礼之时,手忙脚乱地扶正了脑袋上的乌纱帽。

赵嘉容微扬着下颌,打量城墙上的布防,口吻随意地道:“岐州与京都隔水相望,可谓是拱卫京都的最后一道防线。”

岐州长官连声附和,只管低头应是。

“我这一千人到了城门口,你才察觉。”她翻了个白眼,平和的语调骤然冷了下来,“若他日敌军压境,攻破了京都,改朝换代了,你恐怕还在这糊弄敷衍人呢。”

那岐州长官冷汗一下子湿了脊背,磕磕巴巴地道:“下官……万不敢……”

靖安公主却懒得再搭理他了,径自入城去了。

第68章

西北的局势愈加混乱, 一封封急报传入岐州。

这几日岐州长官战战兢兢地伴靖安公主如伴虎,千盼万盼,终于将这尊佛给盼走了。

眼见一行人浩浩荡荡启程, 他才松了口气。

听闻朝中有刺史弹劾,靖安公主串通岐州, 拥兵于渭水之畔,直逼京都,恐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岐州惨遭池鱼之殃, 有苦难言。

马车内,玳瑁正一面为靖安公主打扇,一面低声禀报朝中动向。

“我若是有一万人马,岂不就是谋大逆了?”赵嘉容哂了一声, 不以为意。

她话落, 眼神又陡然冷了下来。在那群酸腐文人眼里, 她一个女人恐怕还不够资格谋逆。

自岐州一路回京,也依旧不疾不徐, 眼见日落西山, 也不着急赶路进城。

在闭坊宵禁的钟声里, 马蹄终于踏入京都。守城门的禁军依着规矩仔细核验过公主的鱼符后, 方大开城门,让这一队人马入京。

赵嘉容收好鱼符,掀开车帘瞧了一眼京都巍峨的城门。这是京城中轴线上的明德门,一门五道, 东西阙台高耸,气势恢宏。进入明德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直行, 便能直抵皇城和太极宫。

马车在朱雀门前转向,迈入崇仁坊,刚至公主府,坊门便在钟声里渐次闭合了。

纵是皇亲贵戚,宵禁也不得擅闯。皇帝要问罪,也只能等明日了。

……

于阗城的城门没有雕栏玉砌的阙台,只有高耸而坚固的城墙。

夜色里,悠长的号角声响起,蛰伏已久的大军如猛兽出笼,奔向固若金汤的城池。马蹄声阵阵,黄沙飞扬。

敌军警铃大作,羽箭如雨点般自城墙上倾泻而下。

手持盾牌者在队伍最前列弓腰而行,挡住箭雨,掩护大军向前进发。

待逼近城下,一架又一架云梯搭上高耸的城墙,将士们前赴后继地往上攀爬。巨石一块块往下砸,火把浸了油往下扔。头破血流者,引火烧身者,不计其数。

当第一个兵将爬上城墙,一剑捅死城墙上的守军,为身后者开路,局势终于开始逆转,一个又一个兵卒爬上了高高的城墙。

城门下,大梁的将士们抬头望去,火光之中那冲在最前锋,第一个攀上城墙之人正是那年轻迅猛的谢大将军,越发振奋了士气。

城门自内大开,大军顷刻间杀进城中。

敌军宁死不降,兵戈不休,哀嚎四起,浓浓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一柄长剑出神入化,寒光一闪,瞬息间砍下了敌将的头颅。敌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走向崩溃,大梁军势如破竹。

喧嚣声渐歇,直至归于平静,躲在屋中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了一整夜的百姓们大着胆子启窗探视,窗外已欲曙天,半明半寐的街巷里堆满了残缺的尸身。

高耸的城墙之上,年轻的将军扶剑而立,遥望南方。

西北大漠的风沙刮在脸颊上,泛起生涩的刺痛。谢青崖抬手一摸,指尖沾染了鲜红的血痕。

他盯着那血色,狠狠拧了下眉。

身后城中突然爆发出欢呼声,此起彼伏,他不由回头望去。

百姓们纷纷出门上街,望着城门上睽违已久的大梁旗帜,不禁热泪盈眶。

……

捷报飞速入京,呈进大明宫。

晨光熹微,靖安公主迎着初升的朝阳慢慢悠悠地自朱雀门进宫,与匆匆忙忙传信的侍臣擦肩而过。

前面引路的宦官见状,瞪了眼,喝道:“哪来的冒失鬼!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脑袋!”

赵嘉容却半分不恼,摆摆手道无事。

一路不疾不徐地行至紫宸殿,宦官先行进殿通禀,未候多时便闻皇帝的召见。

太元帝难得面色红润,容光焕发。

然而在一抬眼瞥见靖安公主时,他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赵嘉容恍若未觉,兀自规规矩矩地上前去行礼问安。

太元帝面沉如水,半晌一言不发,只眯着眼用毒辣的目光研判她。

她便也不作声,垂着眼静候,脊背绷得笔直,连脖颈的线条都是倔强的。

良久,皇帝冷声喝问:“你还有胆子回来?”

赵嘉容微抬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父皇息怒。儿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回京,恐惹父皇责罚……”

皇帝冷哼了一声。

她语气恳切:“儿臣此次私自离京,皆不过是为了瑞安,父皇心知肚明,万望父皇谅解。如今瑞安已平安归京,儿臣便也再无旁的念想了,只是唯恐寒了父皇的心。”

“恰逢父皇千秋节,边关又是捷报频传,喜上加喜,因而在路上耽搁这许久,颇费了些心思寻了件上得了台面的宝物,进献给父皇作贺礼。”她说着,扭头示意旁侧的宦官呈进来一只盖着绸布的红木托盘。

她移步过去,抬手将绸布掀起,金光霎那间一闪。

那是一只红珊瑚桃式盒,以足金为胎,外缀红珊瑚,雕刻云龙纹,正中镂刻一个寿字,精致极了,是难得一见的巧夺天工之物。

在太元帝难掩惊艳的目光中,赵嘉容适时拱手俯身下拜:“惟愿父皇千岁万岁,护佑大梁江山和子民。”

皇帝接过那只寿盒,捧在手上把玩,轻轻摩挲红珊瑚上的云龙纹。那龙纹刻得栩栩如生,盘旋翱翔,似要直冲云霄。适才听闻捷报时的心潮澎湃再度席卷上皇帝的心头。

“你可知边关有何捷报?”他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赵嘉容字斟句酌地答:“回京途中便听闻太子殿下与谢将军一齐北上西进,其剑所指似乎是……安西。”

皇帝也不藏着掖着,径直道:“正是。眼下太子已顺利攻破于阗城,收复了于阗。”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眸光一闪,敛去眸光里的嫌恶,脸上适时浮现惊讶,又转而演变成喜悦,笑意盈盈地道:“天佑父皇,天佑大梁。此番收复失地,便是父皇千秋节最好的贺礼,儿臣这些小把戏可就不值一提了。”

原想再顺势违心地夸赞太子几句,又觉惺惺作态反倒适得其反,便作罢了。

皇帝不置可否,转手让宦官将那只金胎红珊瑚寿盒给包好收起来。

“你退下吧。”他眼也不抬地摆了下手,“再不可有下次。”

她再度俯身下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

公主府的车架在宫门外早已静候多时。

玳瑁遥遥望见公主的身影,立时便迎了上去,有些紧张地问:“圣人可曾为难公主?”

赵嘉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若非那封战报和那只金胎寿盒,今日少不得要脱层皮。

马车启程,驶向公主府,沿途坊市里的欢声笑语隔着车帘传入耳中。

赵嘉容掀开车帘往外瞧,发觉这座都城似乎比离开时要热闹许多。滚滚烟火,鼎沸人声。

茶楼酒肆里更是热闹非凡,说书的连夜换了话本子,眉飞色舞地讲起谢大将军攻打安西的英勇事迹。酒桌上有人兴致勃勃地开了赌局,赌谢大将军此番必定能一举收复安西,铜板儿哗啦啦砸在桌上,有几枚掉落在地也无人在意。

收复于阗的捷报才刚呈进大明宫,尚未在市井间传开。

玳瑁见公主迟迟未放下车帘,转头望过去,瞥见公主脸上的柔和笑意。她顺着公主的视线往外瞧,试探着问:“不若去雅间喝杯茶?”

“也好。”公主应下,“着人去政事堂传个话,让怀仁下值了来见我。”

玳瑁领命,叫停了马车,引公主入茶楼。

雅间隔去了各色人等,却隔不绝大堂里隐隐传过来的吵闹声。掌柜战战兢兢地告罪,公主只道无碍。

茶水煮沸后,茶香四溢,清香扑鼻。

比杨怀仁来得更早的是文莺。玳瑁在凉州带着她熟悉了靖安公主埋在西北的情报网,如今回京便也逐渐让她参与到其中来。

文莺着一身利落的圆领袍,行色匆匆地进了雅间,拱手向公主禀报西北急函。

袅袅茶雾之中,赵嘉容忽然心跳骤停了一瞬,转而又砰砰砰地极速跳动起来。

“你说什么?赫达全部撤军了?”她唇齿紧紧咬了下“全部”两个字。

文莺颔首:“正是,驻留疏勒镇的吐蕃军不足千数。”

可驻守在疏勒镇外虎视眈眈的安西军足有数万人之众。

赫达他怎么敢?把疏勒镇拱手送进荣建的虎口?

赵嘉容深吸了口气,又问:“吐蕃军是从哪条路撤的军?”

“尚不清楚。”文莺摇头。

公主沉声道:“立马去探。”

文莺领命退了出去。玳瑁见公主神色不虞,也跟着皱了眉,出声问:“公主是担心……”

赵嘉容自顾自地道:“荣家当初打天下镇西北,救大梁百姓于水火,也曾是市井百姓们景仰的英雄。可是人心易变,何况如今又被逼向绝路……”

没有活路之人,还会有底线和良心吗?被一国之君厌弃,恨不能斩草除根,又何谈家国?

赫达胆敢如此撤军,必定与荣建做了交易。

荣建顶着叛国之罪的风险,冒天下之大不韪,是为搏出一条生路。

赵嘉容思及此,闭了闭眼,放下茶杯起身道:“备车进宫。”

第69章

离京时还是暮春, 转眼已进入盛夏。

赵嘉容一路疾行进宫,薄汗湿了脊背的衣衫。

紫宸殿前的宦官见靖安公主去而复返,不由很是诧异, 倒也仍是毕恭毕敬地将人请了进去。

殿内,皇帝正埋头翻阅案头的奏章, 闻声也未抬头。

赵嘉容遂言简意赅,直奔主题:“父皇,安西大都护荣建恐有叛国之心。”

这一句话如惊雷砸下,却并未有轰然的反响。

太元帝漫不经心地道:“叛国可是重罪, 由不得你空口无凭。”

“或已有叛国之实,”她顿了下,又道,“只是若待详查, 恐边关生变。”

皇帝抬起眼, 浑浊的眼珠眯成一条缝, 轻抬手屏退了殿内侍奉的闲杂人等,下颌微抬, 示意她细细道来。

“父皇还记得您埋在西北的那颗棋吧?”赵嘉容问。

皇帝沉吟了一下, 道:“你是指……荣子骓?”

“正是。”她颔首, 接着又道:“荣子骓传来急报, 安西军有异。因吐蕃内乱,与安西军对阵与疏勒的吐蕃大将赫达全数退兵。安西军眼见疏勒城已空,却仍按兵不动。荣子骓几次三番提议,趁此良机攻城, 收复疏勒,却遭荣建拒绝。”

赵嘉容说话间,捏了把汗。荣子骓眼下恐怕尚在吐蕃境内, 又何谈与荣建有此分歧。

“若此情报为真,便只有两个可能。”

“请父皇赐教。”

“吐蕃人此番如此兴师动众,耗费巨甚,怎甘心轻易退兵?全数退兵更是蹊跷。其一,荣建认为赫达退兵有诈,因而安西军按兵不动。其二,”皇帝话音一顿,声音沉了下去,“如你所忧,荣建通敌叛国。”

她顺势接话道:“此等大事,不得不防。若大都护当真判了国,必有所图。因而儿臣以为,边关恐有祸患。还请父皇立即出兵,支援西北。”

皇帝脸色陡然一沉,迟迟不曾再出声。

赵嘉容惊觉适才话说得逾矩了,连忙又道:“眼下储君尚在西北……”

皇帝冷哼一声:“你又如何保证荣子骓的情报为真?如今能调动的兵将一半是荣家旧系,若荣家当真有异心,贸然出兵岂不是让荣建如虎添翼?”

她心口一缩,听出皇帝意有所指。明面上是怀疑荣子骓和神策军,其实是对她有了疑心。毕竟说到底她身上流着一半荣家的血,又如何能保证她不是和荣家人串通一气?

今日她的确操之过急,疏忽太多。皇帝顺着说两句,便当了真。

赵嘉容脊背上冷汗冒了出来。

未等她接话,皇帝移步至屏风后,扬声道:“传旨,急召太子回京。”

言罢,他又折回来,眯着眼道:“听闻你和凉州的关系非比寻常。”

赵嘉容猛地抬头,心里明白皇帝的软肋是太子。因而就算起了疑心,付出不菲的代价也要保下太子。虽则这话听着有指责她勾结外臣之意,但目的却并非在此。

她立时道:“驻京的神策军有几成姓荣,儿臣拿不准。然此番凉州军协助太子和谢将军攻下沙洲,想必与荣家并无干系。”

“到底是边疆大吏,此等大事,不得不防。”皇帝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她适才的话,目光凝在她身上良久。

赵嘉容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猜不透皇帝下一步的棋。

皇帝淡声道:“你既然爱折腾,便替朕再去一趟西北吧。那凉州刘肃既与你关系匪浅,你便亲去下这道调兵令,以监军之职随军而行。若其心有异,你见机行事,可先斩后奏。”

他说着,话音一转:“至于瑞安,回来了便好生留在宫里修养一阵。”

赵嘉容怔住了,定定望着皇帝,久久无言。

西北有功劳可挣,便派太子前去;如今西北有祸患,便急召太子归京。至于她,是生是死皆无所谓,只消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皇帝的软肋是太子,而她的软肋是瑞安。亲生父女如此互相算计,多么可笑。

须臾后,她莞尔一笑:“父皇如此信任儿臣,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

事出情急,刻不容缓,即日便动身。

皇帝调了一万神策军北上,又传急信去了凉州。整个京都还沉浸在收复于阗的喜悦中,对朝廷的突然调兵不以为意。

出发时,赵嘉容坐于马上,转头望着身后整装待发的兵马,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着朝服踏进宣政殿听政议政,也是这般回头望了眼身后肃穆而立的文武百官。

不论如何,她不必再避人耳目地混在军中,而是有了堂堂正正的身份。造化将她摆在这儿了,后面的路如何走全凭她自己。

大军开拔时,荣相府的人才匆匆忙忙赶至,追了好些路才拦住了靖安公主。

赵嘉容有些不耐,压低声音道:“传个话。舅父当以大局为重,当断则断。”

言罢,她便勒紧缰绳,驾马扬长而去。

……

这一路走得很急,全程随军,比上一回去接瑞安还要快上一些。一路经过各大州县,皆未作停留。

抵达凉州时,刘肃已接到急报,整顿好了三军,只待正式的调令。

神策军此次的主将是皇帝临时提拔的一个生面孔,一路上对靖安公主客客气气。见凉州刺史出城迎接,他退开半步,将主位留给了公主。

刘肃熟络地行礼问安,上前去引公主下马。

“你既已收到圣谕,便知我此次前来所为何事。那些繁文缛节的章程便不必了。”赵嘉容一面下马,一面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缎卷轴递给他。

刘肃不敢大意,接过圣旨,朝京城的方向郑重地拜了拜。

“赫达的人现下在何处?”她不等他站直,便问。

刘肃低声答:“如公主所料,并非回逻些城,而是往于阗的方向去了。臣已派万余人马快马加鞭前去支援。”

她又问:“安西呢?”

刘肃答:“仍是按兵不动。”

赵嘉容哂了一声:“这算盘打的。吐蕃人会甘愿被他当枪使,由着他坐享渔翁之利?”

“公主英明,吐蕃军行军迟缓,似有犹疑。”

“那就是没谈拢。”她转头往城里去,“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开拔。”

翌日一早,万余人的队伍,经凉州后扩充至数万人,浩浩荡荡地向西北进发。

……

于阗城。

一连往庭州去了数封急信,皆杳无音讯,便知庭州的救兵恐怕来不了了。

谢青崖立在城墙上往远处望去,良久收回目光,转身拱手道:“殿下,斥候打探到十里外有八万吐蕃军逼近,此前的千余人不过是试探。眼下形势未明,援兵难至,还请殿下速速撤离于阗。”

赵嘉宸对此很是不忿。本是功成身退之时,怎么如今就变成了仓皇逃难?在这黄沙里辗转折腾了这么些时日,若再失了于阗,到头来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不甘心。

谢青崖劝了他两句,也就不再分心管他了,转头去仔细部署,随时做好迎战的准备。此番攻下于阗本就是取巧,人马并不多,不足吐蕃军的半数。

突然而至的吐蕃大军和失联的庭州军,都意味着这是一场有阴谋的战争,似乎必败无疑。矛头所向或是于阗,或是大梁,亦或是太子……总之情形不明,且敌在暗,我在明。

谢青崖捏了捏拳,用力到指节发白。他脸颊上的伤口结了痂,脸色沉肃时隐隐透出几分狠厉来。

久经战乱的于阗城百姓们嗅觉敏锐,早已隐隐察觉出不利的形势。整座城镇在经历了短暂的喜悦之后,再次进入时刻紧绷的防备状态中。

……

子夜时分,敌军趁着夜色发动了袭击,守城的将士早有准备,然面对源源不断、攻势迅猛的敌军,不免独木难支。

百姓们躲在紧闭的屋舍内,纷纷抄起了锄头。

谢青崖一身盔甲,伏在城墙头,下令命副将率五百先锋军开路,护送太子殿下突出重围。

刀光剑影连绵不休,先锋军前赴后继,自敌军左翼薄弱处奋力撕扯开一个口子,成功突围,疾速奔向远方漆黑的夜幕。

吐蕃军中引发了一阵骚乱,随后中军调拨了一大队人马去追适才突围的梁人。

谢青崖在高处看得分明,去追截太子的吐蕃人马皆是阵前的精锐,且人数不少,势在必得。

吐蕃人大军压阵首要目的不是攻城,而是另有所图。

“将军,吐蕃人追上去了!是否要派人支援太子殿下?”此刻问话的是神策军中护送跟随太子而来的一名小将。

说话间,有敌军自云梯攀爬上城墙。电光石火之间,谢青崖长戟一挑,正中那敌军的胸腹。

鲜血喷洒而出,溅了一脸血腥。

那小将尚在等回复,刀光血影里,只闻谢大将军轻飘飘地落下两个字:“不必。”

“将军!若太子殿下有个三长两短……”

谢青崖懒得再听下去,转身投入激烈的近身战斗之中。

敌军的攻势自调拨人马后,似乎有减弱的趋势。但寡不敌众,大梁军的防线也渐渐松动。

调虎离山也只是拖延权宜之计。如若没有援军,如此孤军奋战,必败无疑。

庭州军失联,背后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旁的近些的边镇守军非天子诏令不得擅动,即便是有诏令,恐怕也难过这幕后之人的那一关。

西北也就那么几号人物。敢同吐蕃这等虎狼谋皮之人,更是少之又少。

谢青崖一枪杀死一个敌军,心也跟着那吐蕃人的尸体一起下坠。

夜色无边,点点火光照亮了战况激烈的战场。

第70章

手臂上的伤口殷殷冒着鲜血, 手脚越来越沉,谢青崖意识到自己体力已渐渐透支。

苦守了整整一夜,已至极限。

天际隐约泛出熹微的光芒, 削弱了城内外熊熊燃烧的火光。

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残破的军旗在尸山里倔强地伫立, 迎风飘荡。

轰隆隆的撞门声如闷响的惊雷,一声高过一声。堵门的士兵们再也支撑不住,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门缝越来越大。

当门外的冲车最后一次蓄力撞上去之时,城外忽而响起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排山倒海般,飞速席卷而来,震得这一片黄沙大地颤动起来,飞沙走石。

城墙上不知是谁大声吼了一句:“有援兵!”

将士们疲累的身躯仿佛又注入了生机, 重又挥舞起刀剑。

谢青崖旋身, 一刀捅死身后的偷袭者, 随后掐准空隙往城外不远处望去。

黄沙滚滚,难辨形容, 唯有高举的旌旗穿透了风沙, 映入眼帘。

那西北烈风中翻滚的旌旗之上, 是一个端正而威严的“赵”字。

大梁的国姓。

谢青崖在看清旗帜后, 眉心狠狠一跳。

难不成太子快马加鞭抵达甘州之后,便立即带兵回来支援?

不,时辰对不上。虽则他昨日晌午便派人先行护送太子向甘州撤退,今日阵前的太子车架不过是诓骗敌军的障眼法。然即便脚程再快, 也无法当日便折返。

何况这龙潭虎穴之地,贪生怕死的赵嘉宸避之不及,又怎会折返?

然赵家的天皇贵胄之中, 他想不出除太子外第二个可能出现在此地之人。大梁的王子王孙们历来居王城,并未向前朝那般分封各地。西北皆是各州各姓刺史,谁敢竖赵氏旗?

谢青崖隐隐约约有个念想,却无暇也不敢再深想。

他举起长矛,整合守城的将士,驱逐斩杀零星混入的敌兵,逼退城门下阵形已显混乱的敌军。

援兵如一柄长剑自后方直直刺进敌军阵形的心肺,吐蕃军猝不及防,方寸大乱,鸟兽状逃散。

谢青崖稳住形势后,举目望去,那赵姓旌旗在狂风猎猎中翻腾,如张牙舞爪的兽,意气风发之中又透着几分凌厉。

他忽地心口狂跳不止,鹰隼一般的目光在援兵队伍中飞快地搜寻。

黄沙滚滚,战火纷飞,那道身影在众将士之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分外挺拔。

谢青崖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喃喃唤了一声:“公主……”

分明是呢喃自语,又轻又低,靖安公主却好似听见了这声呼唤,抬头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之时,万籁俱寂。

战场上瞬息万变,二人目光交汇只一瞬,战火声再度滚滚入耳。

吐蕃军在骚乱过后,重整大军,左右包抄闯入的援军,逐渐形成围攻之势。

援军自凉州日夜兼程、疾驰而来,在失去猛冲的劲头后,渐渐显出几丝疲软的态势,且仅为先锋部队,兵力人马也并无优势。

谢青崖见状不妙,命守门的士卒轻启城门,他率几名精锐,骑马飞奔而出,卷入战局。

随着马蹄一步步迈入战局核心,靖安公主身披铠甲、头戴兜鍪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倏地,刀光一闪,一把刀尖淌血的弯刀自公主身后袭来,而公主正拉弓欲射,浑然不觉。

谢青崖双目圆睁,忧心如焚,大喝一声:“公主当心!”

与此同时,他扬臂将手中的长矛疾速飞掷而去,破空而出。

电光火石之间,清脆的一声刀枪之鸣,长矛正中刀刃,庞大的力道震得那弯刀向旁处歪走。

刀未落地,那蕃人便被公主身旁的护卫一剑穿心,瞪大眼珠仰倒下去。

靖安公主则从始至终并未回头,长弓拉满,目光紧锁箭锋所指之处。

谢青崖见公主无恙,这才松了口气,转头便见那箭矢离弦而去,以迅雷不掩耳之势正中敌军将领的肩背。

赵嘉容眯着眼,抿了下唇。可惜偏了几寸,未一箭射进心肺。

敌军将领险些落马,引起周遭一片哗然,瞬间涌上去一波人,筑起防护,无暇再顾及战局。

谢青崖眼睁睁看着,暗自惊叹公主箭术越发精进了。如此远的射程,尚能力透软甲。

来不及多思量,四下蕃军察觉暗箭所出之处,渐渐包围过来,气势汹汹。

谢青崖抽出腰间的佩剑,杀了上去,与公主的护卫们一道逼退敌军。

敌军前赴后继,人多势众,刀枪无眼,防护难免失了周密。

随着护卫的一声痛呼,赵嘉容身后泛起一阵寒意,她攥紧缰绳,下意识压低身子。

谢青崖一踩马鞍,猛地腾空而起,一剑挑了那敌军,随后翻身落在公主的马上。

赵嘉容只觉身后一紧,寒意乍退,取而代之的是滚烫坚实的胸膛。

“请公主先行入城暂避。”他一面抵挡四面源源不断的攻击,一面沉声道。

近身搏斗之中她几乎手无寸铁之力,强留只会浪费战力。赵嘉容心知肚明,握紧手中弓箭,颔首应下。

谢青崖见此,立刻一扯缰绳,御马窜了出去,在马背上几度腾起抗敌,硬生生突出重围,向城门疾驰而去。

赵嘉容夹紧马腹,拉弓胡乱射了几箭出去。

风沙滚滚迷了眼,再睁开眼时,她便已然进了城,随后稳稳落了地。

身后跟进城的护卫们也纷纷下马,严丝合缝地围了过去。

谢青崖眯眼扫视了一圈公主的护卫们,目光如炬。

公主正蹙眉揉着眼,见状道:“不必管我。”

谢青崖犹豫片刻,来不及多言,转身取了柄趁手的红缨枪,随后再度骑马出城而去。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平息这场战乱。

赵嘉容视线恢复彻底的清明,乍然映入眼眸的却是一具具惨不忍睹的残破尸身,鼻间浓重的血腥味也陡然加剧。她压下胸腔泛起来的恶心,持弓上城墙。

居高而望,战况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擒贼先擒王的战术已奏效,敌军渐渐力不从心,适才对我方援军的包围之势逐步被瓦解。其间,一柄鲜艳的红缨枪如熊熊烈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赵嘉容伏在城墙后,眯眼瞄准敌军将领们,张弓射出几箭。

数箭射出,箭筒已空,她转头吩咐守城的小将取一筒箭矢来,却见对方神色犹疑,迟迟不动。

那小将适才也见识了靖安公主精准的箭术,断不敢轻视藏私,在公主冷硬的目光中,抽出了几支沾着血迹的羽箭。

赵嘉容愣了一下,朱唇微张,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接过了那几支箭。

她搭弓欲射,指尖沾染了箭矢上的血迹。

于阗城死守至今,早已弹尽粮绝。城内仅余的几支箭只能是从死去将士们的尸身上拔出来的。

那是同胞将士们的血。

赵嘉容眯着眼,再度瞄准了敌军主将。

箭矢划破长空,呼啸而去——

刹那间穿透敌军主将的咽喉。

城墙上的目击者们当下欢呼起来,纷纷叫好。

敌军群龙无首,局势陡然逆转,胜败已定,吐蕃军如潮水般四下退散。

……

战后,各营的校尉们清点人马,妥善安置伤兵,不论是庭州军、凉州军还是神策军皆向谢大将军一一禀报情况。

这一仗死伤惨重,尸身堆积如山,伤兵众多。庭州军死守于阗城,死伤近八成。若无援兵及时而至,恐全军覆没于此。

血腥味一时间冲散了获胜的喜悦。

西北大漠太过缺水,护卫寻了许久,才端来半盆水来,水盆底下铺了一层薄沙。

赵嘉容用水沾湿了帕子,擦净了手。

凉州军的将领溜进军帐,絮絮叨叨地禀报军情。

她摆了摆手,让他去禀报谢大将军。

那小将领命去了。

护卫呈上舆图,供公主阅览。

赵嘉容指尖在舆图上的山川河湖之间游走,眼皮却越来越沉。没日没夜地急行军,全靠一口气撑着,早已身心俱疲。此刻危机暂且解除,浑身松懈下来,困意便席卷而来。

……

谢青崖入帐时,只见靖安公主正杵着脑袋,低头专心致志地看着舆图。他心下暗道,恐怕连西北三军的将领们都不如靖安公主更熟稔西北山川地形。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了礼,正欲开口禀报军情之时,才瞧出公主正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谢青崖不由愣了一下,静静地端详了片刻公主的睡颜。随后他取来一件干净的大氅,轻手轻脚地凑过去,为公主盖上。

虽则动作很轻,却仍是惊动了公主。

赵嘉容陡然睁开眼,看清眼前之人方定下心来。

察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谢青崖有些僵硬地收回手,好半晌才出声道:“城北有官宅,公主若乏了,不若移驾过去好生歇息片刻?”

他言语间小心翼翼,目光却直白,凝在公主面容之上不肯移开半寸。

在公主摇头拒绝提议之后,他才依依不舍地看向桌案上的舆图,开始汇报战况军情。

“此番随我攻下于阗的庭州军只剩千百余人,神策军则一部分护送太子南下,一部分作先锋尽数战死……”谢青崖深吸一口气,回想此战种种,尾音有些发颤。

“若今日凉州军未至,你当如何?”赵嘉容轻声问。

他抬手指向于阗城的东边,低声道:“已传令典合、且末二城调守军相助,最迟明日应当能赶至。然典合与且末二城驻军兵力本就薄弱,能调拨支援的兵力更是少之又少,就算赶至,也不过多撑些时日。若无公主率领凉州军及时而至……这于阗城便是我谢某葬身之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