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公主何不带吴钩 叶清嘉 21837 字 1个月前

第71章

指间的血腥味若隐若现, 令赵嘉容不自觉地在袖口摩挲,却始终擦不去。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往日从史书典籍中读到, 只觉得唏嘘,到如今置身其间, 才体会到那些字句背后的痛彻心扉。

尽数战死……

“你不怕死吗?”她问。

谢青崖不假思索,摇头道:“为将者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不足惜也。只恐有负公主所托, 未能守住于阗,万死难辞其咎。”

赵嘉容见他如此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心里莫名有些烦躁起来,当下便扬声道:“你犯什么蠢?当你是西楚霸王不肯过江东?城丢了, 来日再夺回来便是, 命丢了, 你便去跟阎王爷表忠心吧!”

他闻言,怔住了, 凝视着公主的脸庞, 半晌不曾眨眼。

“公主怕死吗?”他反过来问她。

与京都皇宫里的阴谋诡计不同, 战场上是明晃晃的刀光剑影, 要直面淋漓的鲜血。她本该高坐瑶台,指点江山,却远赴西北大漠,亲自上阵杀敌。

他是将军, 战死沙场是死得其所。她是政客,那高耸的金銮殿才是归处。她却偏偏冒着性命之忧,千里迢迢奔赴这万里黄沙的边塞, 在千军万马之中高举着飘荡的旌旗而来,如天神下凡,救人于水火。

“我有什么好怕的?当我手底下的护卫们是吃白饭的?”她翻了个白眼,又道,“你明知庭州援兵被阻,便是有人使计要你死在这于阗,你又何必死守?若退去且末,至少能缓上一缓,待得朝廷援兵至,一举再攻于阗,又有何不可?”

谢青崖却道:“他们那些小伎俩,又如何瞒得过公主?某一早便告知三军,援兵必至,只需多撑些时日。而如若丢了于阗,再想夺回来便不易了。”

赵嘉容一口气梗在胸口,又问:“若我判断失误,亦或是皇帝疑心病犯了阻扰起来,援兵再迟两日……你也要死守吗?”

“是。”他答得干脆。

她咬牙道:“谢青崖!你死了谁给我打仗?”

他这会儿才回过味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靖安公主,竟然会怕他的死。

心口一阵难言的酸涩过后,转而涌出无限的喜悦。他得意忘形,乐呵呵地笑出了声,又在公主怒目圆睁之际,赶忙告罪:“臣知错了。”

赵嘉容斜睨着他,问:“哪儿错了?”

他正色道:“此战失利,致使公主以身涉险,是臣之过,此其一。天下未平,公主壮志未酬,臣岂敢言死,此其二。”

她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轻哼了一声,语气仍不失冷硬:“若非皇帝将瑞安软禁宫中为质,我也不必仓促至此。此番若不能割了荣建的脑袋,这京都怕是回不去了。”

谢青崖闻言,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道:“荣建守了半辈子西北,早年间与吐蕃交战,也是出生入死,到头来竟会与吐蕃苟合,通敌叛国。”

“西北军与吐蕃军宿怨已久,联盟之间的信任不堪一击,此次兵退之后,若无重利诱之,荣建恐再难支使吐蕃攻城。”公主说着,低头指向案几上的舆图,又接着道,“能让赫达不顾内乱,掉头攻向于阗,荣建许他的重利恐怕远远不止一个疏勒镇。”

他凑近了些,望着舆图上广阔的西北大地,眉头蹙起。

她指尖在那片山川间缓缓画出一个圈,将天山以南的广袤大地圈进其中。

“而吐蕃能许给荣建的,应当便是你和太子的性命。”赵嘉容语气平淡,眸光却乍现寒意。

这一点谢青崖也猜到了些许,因而连夜将太子先行遣送回甘州。

若太子和他这个神策将军葬身于阗,太子一党便再无翻身的余地,荣家的危局便也迎刃而解了。

他抬手在舆图上往东指:“如今太子应当已至甘州,无性命之忧。他们这算盘便敲不响了。”

话音刚落,便闻公主冷笑一声:“你倒是为他筹谋。”

谢青崖一慌,忙不迭撇清干系:“公主说笑!若太子一死,皇帝只顾自保,再不插手西北乱局,西北危矣!臣乃是为大局筹谋。”

眼见公主沉默下来,他又低头看着舆图道:“如今与吐蕃僵持在于阗,恐来日生变,庭州军无论如何须得调拨出来……”

她垂眼道:“我已命荣子骓疾驰疏勒。”

他目光移向疏勒,眸光一亮:“吐蕃大军皆至于阗,疏勒应当只余千人驻守。若荣子骓至疏勒领兵攻城,一举收复疏勒的同时,荣建与赫达的合谋也难以为继。只要赫达退兵,不再插手,荣建必调兵回安西以自保,如此也解了庭州的僵局。”

赵嘉容抬眼瞧他,瞥见他眸中的血丝和眼底的乌青。那盔甲之下的臂膀上裹着潦草包扎伤口的白纱布,隐隐渗出猩红的鲜血。

谢青崖全神贯注地盯着舆图上的城池,不自觉靠得更近,有些激动起来:“一旦吐蕃退兵,某便可率凉州、神策联军与庭州军会合,一举攻下……”

他话未说完,忽觉一抹温热之意贴在唇畔,蜻蜓点水般一触即退,却好似玉盘珍馐入口即化,唇齿间余下无尽的甜香。

他怔然扭头望向公主。

公主却面不改色,顺着他的话问:“攻下什么?”

“……一举攻下安西都护府,擒拿荣建。”他这才把话说完,视线自舆图移开,便再移不回去了。

赵嘉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后忽然皱了眉,问:“你右脸……”

不料她话音未落,便见他猛地惊醒似的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

她恼了,当下拽着他的衣襟后领将人扯回来,适才连射数箭,手上力道未收。

谢青崖正心慌意乱,猝不及防被拽回去,一时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栽倒,仰面撞入公主怀中。

她干脆顺势将他按在腿上,低头仔细端详他的右脸,只见一道近两寸长的伤疤如一条狰狞的毒蛇盘踞在他的右侧脸颊之上,自眼角斜入鬓间。

他一时间动弹不得,心口直跳,慌乱非常。

他自知当初能在一众青年才俊中独得公主青眼,少不了这副皮囊的功劳。若是破了相……他不敢想。

这道伤痕乃是攻于阗时不慎留下的,这些时日在城中寻遍了伤药涂抹,也不见效。今日面见公主,便一直谨慎地以左脸示人,不妨适才晃了神,忘了这一茬儿。

赵嘉容蹙了眉,指尖忍不住轻触那道伤痕,试想敌人的刀剑是怎样划破了他的脸颊。如若再偏半寸,岂不是会伤了眼睛?

这些年来他守边塞,总是新伤盖旧伤,到底经历了多少个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

谢青崖僵着不敢动,却敏锐地察觉到公主情绪的低沉。他讪讪道:“等回京找钟太医开些祛疤的药膏,多涂上些时日……”

公主却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不由想起太子额角的疤痕这么多年也不见好,顿时深感绝望。

赵嘉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见他神色紧绷、目光炯炯,不由疑惑地问:“你不困吗?几夜未睡了?”

谢青崖见话题岔开了,立马接过话茬儿,答道:“自是困的。然大敌当前岂能安眠,三军休整时偶尔能打个盹。”

这几日战况焦灼,连打个盹的功夫手里都握着刀剑,一睁眼便能冲出去上阵。

“困了便睡吧,”她抬手将他的眼皮子往下拂去,“睡一炷香的功夫,临了召集各部将议事。凉州军尚有数万人驰援在后,今日日暮前必至,吐蕃军断不敢妄动。”

谢青崖愣了半晌,有些不知所措。本就困乏的身躯卧在温柔乡更是起不来,他索性听话地闭上眼,打算眯一会儿便起身。

不曾想他几息后便睡沉了,踏踏实实睡了一炷香的时间。

睡梦里又回到数年前的公主府。他初入府时,只在神策军挂了个闲职,反倒是公主上朝听政,下了朝也忙得不可开交。

陈宝德见他闲来无事,使唤他去公主跟前磨墨。他念及三年之约,忍了,沉着脸进了书房,闷不做声地研磨那上好的延圭墨,心不在焉之下糊了一手乌黑的墨汁。

惊醒之时,他一抬头发现公主正静静看着他,见状递给他一方素帕。

他接过,胡乱地在掌心反复搓磨,半晌擦不干净,反倒把那素帕弄得黑不溜秋。

他越发烦躁起来,将帕子紧捏在手心,抬眼却见公主依旧望着他,目光始终沉静如水。

“你在想什么?那么出神。”公主问。

他噎住了,不答反问:“公主在想什么?”

她恍若未闻,仍用井水般沉静的目光望着他。

他被那目光看得心烦意乱,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不曾想须臾后,忽闻公主轻声开口道——

“我想亲你。”

这一声如梦似幻,在夏日的蝉鸣声中,轻飘飘地乘着燥热的微风飘向窗外,被炎炎烈日蒸发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他听错了。

可话落,便见公主探身过来,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柔和似春风拂面,他却越发燥热起来,那方素帕在掌心揉来揉去。

他方寸大乱之时,见公主又低头查阅堆积如山的案牍去了。

……

谢青崖醒来时仍置身军帐,脑后垫了柔软的蒲团,周遭却不见公主身影。

他坐直身,四下张望,帐内空荡荡,只余他一人,不禁心里一空。神思恍惚之下,他险些以为公主亲赴战场驰援皆是他臆造的梦境。

只有身上残余的浅淡檀香气息,昭示着美梦成真。

他怔然失神。

直至陆勇掀帐入内,冲他道:“将军!三军整顿完毕,众将皆候在帐外,请您示下。”

谢青崖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吩咐道:“请众将进帐议事,商讨退敌之计。”

第72章

且末、典合二城的驻军下半晌抵达于阗城, 眼见城外伏尸遍野,血迹斑斑,便知战事已毕, 纵是快马加鞭也终究是来迟了。

形势不明,两军将领按兵不动, 遥遥见另一大队人马举着凉州的旗帜冲着城门疾驰而去,才明白过来已有援军先行抵达,于阗城并未失守。

高耸的城墙之上,身披甲胄的军士们持刀而列, 一面赤红的旌旗再度挂起,其上一个笔锋刚劲利落的赵字迎风而扬。

那是大梁的国姓。

且末、典合二城守军于城下报上姓名,随凉州军一同入城,正好碰上大将军召众将议事。

这二城将领姗姗来迟, 一进帐便冲着上首告罪。

谢青崖摆手道:“不迟!二位将军来得正好, 如今吐蕃大军于城外虎视眈眈, 危于累卵之际,得诸位将军相助, 是谢某之幸, 亦是我大梁之幸。”

各城守军无朝廷调度, 不可擅动。与在场受朝廷调遣的凉州军、神策军不同, 且末、典合二军今日无诏驰援于阗,担着被朝廷问罪的风险。

二军将领单膝跪地,正欲起身之时,见谢大将军忽地起了身, 自上首退了下来。那情形似乎是给人让座。

与此同时,帐内一众将领一个接一个地起了身。

且末、典合二军将领愣在原地,十分茫然, 听见身后动静回头望去,只见适才一道入城的凉州军将领此刻毕恭毕敬地跟在一名男装女子的身后,正进帐近前来。

那女子见此阵仗,见怪不怪,自然而然地径自于上首落座,一只白皙纤细的玉手伸出来,在半空中轻轻往下一压:“诸位将军不必多礼。”

谢大将军便于旁侧落座了,一干将领也跟着坐了回去。

且末、典合二将审时度势,跟在凉州军将领后入座,心下却大震不已。

何时这军帐之中容得柔弱妇人作乱?可那女子在一众血气方刚的武将男儿之中,非但不显怯懦,反而泰然自若得很。更奇的是,往日这些颇有傲气的边关将领们今日倒对一个弱质女流讲起了礼数。见那女子通身的气魄非比寻常,想来身份定是非同一般。心中纵有千般疑问,也只能暂时按捺不发。

“清点得如何了?”赵嘉容坐于上首,四下环顾。帐内各将领服色不一,形制上有细微的差别。庭州军、神策军、凉州军、西北守军……各自所属不同。

“禀公主,援军已到齐,如今城内有庭州军一千,神策军近万,凉州军近两万,且末、典合军六千,总共三万余人。”谢青崖顿了下,又道,“据斥候来报,吐蕃军退至数十里外,尚有六万余众。”

敌众我寡的境地,另在场的众人面色皆有些沉重。其中有一名庭州小将适时出言道:“大将军,于阗苦守至今,已无粮草补给,恐……”

谢青崖还未接话,一名凉州将领便道:“粮草之事不必忧虑,刺史和公主早已料到于阗粮草吃紧,除今日随军的粮草辎重外,还有一批补给已从凉州出发,想必明日便至。”

众人闻言,不由下意识地一齐看向上首的靖安公主。

赵嘉容轻笑一声:“有凉州支援,我军三万人撑上月余不成问题,耗不起的是吐蕃军。”

赫达此番出师,先是与荣建对阵于疏勒,之后又苦攻于阗。如今扎西已归吐蕃王庭,切断了赫达的后援补给。如此吐蕃军必定难以为继,只能退兵。

公主指尖在案几上轻敲,沉吟了片刻,下令道:“今日三军休整,静观其变,随时迎战。”

谢青崖在一旁忽然道:“公主,若明日吐蕃还未退兵,末将请命率一队人马夤夜奇袭敌军大营。主动出击,一则可以杀一杀敌军的锐气,二则可以趁机造势,散播我方援军有七八万之众的假消息,逼迫吐蕃速速退兵。一味困守城中,反倒让敌军以为我军势单力薄,不敢应战。”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敌我力量悬殊,一旦被吐蕃识破,必定引起反扑。

帐内众将或稍显迟疑,或隐隐兴奋,神色各异。虽则是险棋,然此战一直被敌军压着打,如今有反攻的机会,岂能不兴奋?

众将齐齐望向上首的靖安公主,等候发话,只见公主面色无波,淡淡道:“谢将军是此战圣人亲封的主帅,我此番随军不过行监军之职罢了。如何作战,你定夺便是。”

谢青崖紧盯着公主的神色,见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时摸不准公主的心思。

他面上倒仍是从善如流,应下了,转头对众将吩咐道:“李良,你率庭州部将紧盯敌军动向。王杰,你率凉州军接应粮草补给,确保粮草万无一失送入城中……”

一应安排妥当后,散了会,他又转头道:“城中有府衙官署,还请公主移步暂歇。”

赵嘉容颔首,由陆勇陪同引路而去。

众将一一散去。

且末军将领实在好奇心起,瞅准时机,凑到凉州军中打听。且末城离凉州不远,平日里之间也打过不少交道,不多时便熟络起来。

“某听方才那意思,朝廷竟派了个公主来监军?”这事儿听着就荒唐,且末军将领仍是一脸不敢置信,“前一阵儿送了个公主去和亲,倒寻常。哪有公主跑到军营里来监军的。”

凉州军将领则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可不是寻常的公主。你们久居边陲怕是没听过靖安公主的名号。她在京城得势的时候,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我们州刺史大人在京城的靠山便是这位。你没瞧见适才谢大将军在她跟前也不敢造次。”

前朝出过一位女帝,女人在朝中玩弄权柄也不算是太新鲜的事,多半是仗势凌人,不乏攀附者,却甚少有人当真心悦臣服,尤其是远在边疆的边将。

典合军将领在一旁听着,啧啧称奇:“金枝玉叶不好好待在京城享福,跑到边关来吃沙子。也不知圣人是如何想的,想当初前朝派宦官监军,险些因此亡了国……”

话未说完,猛地被凉州军将领捶了一拳。

“祸从口出!”他警告道,“那可是我们州刺史大人都不敢惹的人物……”

典合军将领猝不及防被捶了一下,有些恼了:“你个怂货,连女人都怕,吐蕃军打过来,你怕不是第一个逃!”

“你个蠢货懂什么?”凉州军将领翻了个白眼,扭头走了。

且末军将领瞪了典合军将领一眼,随后快步跟了上去,打圆场:“王将军大人大量,何必计较这等小事。我等如今共守于阗城,当齐心协力才是。”

“那是自然。”凉州军将领王杰瞥他一眼,心知此人一直在寻门路调回关内,也不戳破,又道,“我本也是好心提醒。你可知今日吐蕃迎战的将领多吉?”

“当然知晓,多吉乃是赫达帐下最勇猛的副将。这些年末将也与他交过几回手,很是难缠。”

王杰一面脑中回忆着战时的画面,一面道:“今日对阵之时,便是靖安公主一箭射死了多吉,致使敌军大乱,溃散而逃。”

且末军将领闻言,讶然不已:“公主还会射箭?”

“今日军帐之中,恐怕无人箭术胜过公主。某自问,是没能耐一箭射死多吉的。”王杰说着,又睨他一眼,“卢将军,你能吗?”

这位卢将军脸上惊愕之余,有些发讪。

“公主随军监军,听起来委实荒唐,弟兄们起初也不服得很。可这一路上,不眠不休地疾速驰援,这金枝玉叶别说掉队了,反而是公主在最前头领着。到了阵前,也不曾退避,倒像个将军似的。”

王杰言及此,话音一转,又道:“再说监军管的是谢将军,管不到咱们底下人头上。我等听命行事便是,犯不着惹这么个厉害人物不痛快,纵是心里不服气,面上好歹敬着点。”

卢将军点头附和,喃喃道:“怪不得城墙上挂着的旌旗是‘赵’,而不是‘谢’。某先前还以为是太子殿下尚在城中呢。适才帐内见谢大将军虽礼数周全,言语之间却似乎与公主有些不睦……”

王杰闻言,不由想起刺史刘肃叮嘱之言,咳了一声:“这便不是我等操心之事了。”

……

入夜时,赵嘉容在官衙厢房内稍作梳洗,吹熄了案前的烛火。

那一线光芒灭去之时,忽觉门外灯影闪烁,一个身影随之悄然入室。

她唇角微勾,却假作不知。在那人靠近之时,她猛地回身,手比做刀,刺向来人的脖颈。

不料他全然不顾颈项间袭来的“刀锋”,一声不吭地径直低头吻了过来。

四下一片漆黑,他起初吻在了脸颊上,又急不可耐地吻上朱唇,疾风骤雨般,占据了她全部的气息。

这亲吻炙热、滚烫,像是竭尽全力地燃烧,发光发热,让暖意自唇齿间传向四肢百骸。

赵嘉容渐渐有些发晕,忍不住下颌微仰起,迎合上去。此举好似纵了火,那亲吻的攻势越发猛烈起来。

她忍不住沉溺进这一汪春水之中,脑中的思绪渐渐放空……直至些微晚风钻入凌乱的衣襟,她方清醒了些许。

西北大漠昼夜温差大,夏日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而与晚风一同钻入衣襟的还有那炙热的亲吻,一重冷,一重热,磨得人越发心痒难耐。

她咬了下唇,忽然轻插住他的脖颈,往后退了几寸,轻哼道:“谢青崖你好大的胆子,以下犯上。我准你进来了吗?准你亲我了吗?”

黑暗之中,听觉比视觉更灵敏。

谢青崖揣摩着公主适才之言的语气和口吻,心想她并未动怒,于是又凑过去,耳鬓厮磨:“臣领罚便是。”

未料公主轻推了他一把,兀自站起身,往榻上去了。

他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又思及下晌军帐议事时的情形,不由犹疑了片刻,忖了忖,解释道:“公主,臣今日定下夜袭敌营的计策,并非一时冲动之举。”

公主的面容隐在黑暗之中,瞧不分明神情,只隐约能勾勒出身形轮廓。

谢青崖不敢妄动,立在原地继续道:“这一块的地形臣等早已烂熟于心,臣已设计好数条退路,确保万无一失。纵是有异况,也定然能全身而退。”

话落,静了半晌,方闻公主轻叹了口气。

她在一片昏寐之中,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过去。

他一步步靠近,公主的面容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很平静的神色,不喜不怒。让他越发看不透了,心底隐隐有些忐忑。

赵嘉容斜倚着榻,抬手轻抚他的脸庞,道:“谢青崖,你用兵不疑,我用人不疑。我言交由你定夺,便是不疑你用兵之能。”

公主常年握笔持弓,手上有厚薄不一的茧,触及他的脸颊,引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谢青崖闻言,刚松口气,忽觉公主触及了他右脸眼角的伤疤,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往后一躲。

与此同时,耳闻公主又道——

“我今日只是犹豫,明日夜袭,我是否同去。现已想好……”

他心里紧张,捂着伤口退了半步,含糊地应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公主说了什么,吓了一跳,猛地起身:“不行!万一……”

赵嘉容不紧不慢地道:“你适才说已确保万无一失。”

谢青崖一时语塞。

“我有分寸。”她道。

他板着脸僵在那不动。

她伸手将他又拽回来,轻轻吻他的唇角。

谢青崖依旧僵着脸,不为所动。

赵嘉容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意已决。”

他不动如山。

哄了一会儿见哄不好,她便烦了,坐直身子,哼了一声:“谢青崖,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你才来的西北吧?”

他闷声道:“自是不会。臣知公主是受圣人威胁,是为了宫里的瑞安公主,更是为了前程。”

公主不置可否,又问:“谢青崖,你说凉州军为何会听令于我?”

他不假思索地答:“自然是因凉州刺史刘肃为公主所驱使。”

“我记得你攻破沙洲时,刘肃在凉州设宴庆贺,将上座让位于我。底下一众王公贵族心中皆不服,只是碍于淫威,按下不表罢了。”她思及此,哂笑了一下,又道,“而今日,军帐议事时,你起身让座于我,情形与那日已大为不同了。”

谢青崖怔了一下,一下子明白过来。

公主要服众。

要得军心。

“可,”他思前想后,仍是放心不下,“公主又何必亲身犯险?”

第73章

靖安公主决定要做的事, 这世上无人能拦得住。

这么多年,回回都是他缴械投降。

谢青崖见她神色坚定,便知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 不由轻叹口气。

他转身去取桌案上的行军图,点了支烛。一室乍然亮起, 有些晃眼,他以手拢住烛光,将之移向榻前。

赵嘉容垂眸望去,见他取来朱笔, 在图上勾出了几个地点。

他细致地讲解起敌军大营驻扎之处的地形。

她此前虽已将地形图看过无数遍,此刻认真听着他讲,发现许多图上看不出的细节。

行军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纸上谈兵终究只得皮毛。

“你准备如何潜进去?”她问。

谢青崖答:“这个不难, 趁夜色杀几个守卫, 悄无声息摸进去就是了。”

公主却半晌未应, 沉思了片刻,忽然道:“依我看, 不如直接光明正大走大门进去。”

他闻言, 一时间有些茫然。

赵嘉容解释道:“我的护卫之中有个安西出身的, 熟知安西军中事务, 让他扮作安西军去给赫达送信。”

谢青崖眼眸倏地睁大,定定望着公主烛火下明媚的脸容。他脑中思绪万千,还未出声,只听她又道——

“荣建与吐蕃勾结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如若明日吐蕃并未撤兵, 则安西的消息尚不曾传到赫达帐中,我们的人假扮安西军传信便是安全的。”

“妙哉!”他有些激动起来,忍不住以拳击掌, “如若能借此机会击杀赫达,那便再好不过了。”

她嘴角微勾,却是道:“赫达狡诈,一招击杀恐怕不易。”

他冷静了几分,道:“无妨,只要主帅帐中生乱,敌军措手不及之下必然是一盘散沙。”

公主颔首。

这时忽闻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她猛地扭头望过去。只见窗牖半敞,窗外夜色漆黑,浓如泼墨,有晚风吹动窗纸。

她心神一松,道:“时辰不早,明日还有硬仗,早些歇息。”

晚风轻拂,那一星烛火在轻纱幔帐前微微摇曳,那方圆丈余的光圈也随着晚风轻摇。

谢青崖借着烛光细瞧公主的神色,瞥见适才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不禁有些发怔。

闻风吹草动,如惊弓之鸟。

他想起多年前初入西北军营的自己,大敌当前,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夜里也睡不踏实,稍有异动便惊醒,抄起长枪便往外冲。

这是行伍之人才有的紧张。

公主平日里便总是睡不好,如今四处颠沛,日夜奔驰,恐怕已多日不曾睡过一个整觉。

“大军驻守,今夜必定无虞,公主且安心睡吧。”谢青崖沉声道,随后低头吹熄了蜡烛。

室内重又归于黑暗,他正欲起身,打算再去巡视一番城防,却不料被一只微凉的手给拦住了。

赵嘉容抬手握住他手臂,四两拨千斤一般,轻轻一扯,人便被她拉上了榻。

她心里发笑,躺下去时又嗅到了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清香,这下没忍住笑出声:“你都洗干净了送过来,还往哪跑呢?”

说话间她温热呼吸全喷洒在他颈窝耳畔,一下子点起火来,烧得滚烫。

谢青崖浑身发紧,按捺着,将公主拥进怀中,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闷声道:“臣哪也不去。公主睡吧,臣守着您。”

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枕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不一会儿便坠入了梦乡。

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

……

翌日,斥候来报,吐蕃军始终不曾有拔营的迹象。

于阗城内按计划有条不紊地实施行动。凉州军和神策军主力留守城内,严防死守。

谢青崖从庭州军和典合、且末军中抽调出一小部分精锐,入夜时分,秘密出城。

这一队人马出发前,凉州军王杰避开众人,离营往城中官衙去,却不料竟在府衙门口正巧碰上谢大将军,不由一惊。

他快步上前行礼,有些心虚,低着头正思忖该如何开口解释几句,忽闻一道冷肃的声线响起——

“王将军?”

王杰一愣,抬头便见靖安公主一身骑装,披着软甲,正自衙署内迈步而出。

赵嘉容瞧见他,略一思量,便知他此刻离营来寻她所为何事。

她声音有些冷:“争功也不在这一时。要论与吐蕃对战的经验、对安西地形的熟稔,凉州军到底稍显不及。你今夜的任务是死守于阗城,这个节骨眼上不顾城防,到官衙来作甚?若今夜于阗有失,你一个人的脑袋可担不起。刘肃道你稳重,我看未必。”

王杰闻言,顿时冷汗涔涔。适才他在门前撞见谢大将军,心知此时不宜再提所求之事,正准备胡扯几句糊弄过去,谁知还未开口,便已被公主看破了心思。

他忙不迭跪下去请罪。

谢青崖瞥了他了一眼,没作声,转身递给公主一把弓和一筒羽箭。

赵嘉容伸手接过,抬臂试着拉开弓,赞了句:“好弓。”

“公主满意便好。”

王杰闻声,悄悄用余光去看,见谢大将军言罢又递给公主一把匕首,正暗自心惊之时,又闻公主发话。

“王将军既已知罪,不去守城,又在此迁延作甚?”

王杰一凛,立马起身告退,半刻不敢再耽误。

谢青崖睨了眼他远去的背影,有些不解地问:“公主既要收服凉州军,又为何不在凉州军中挑拣几个人一同去?”

赵嘉容将匕首捆在后腰,翻身上马,道:“不在于这一时。何必让这等政治手段,误了你作战的方略。”

二人言罢,随即一同骑马出城,去营中与将士们会合。

夜幕沉沉,火把在黑暗中燃烧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借着火光,众将士齐齐望着队伍最前方的主帅谢大将军,静听军令。

“众军听令,一切按计划行事,切记要快、狠、准。”

“此次出击,御敕监军靖安公主将一同随行,形同主帅,公主之令当视如本将之令,如有违者,斩!”

众将士大惊,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谢大将军身侧之人。

这些目光中,惊讶者有之,迷惑者有之,不服者亦有之。

赵嘉容紧紧握着手中的弓箭,相比谢青崖高亢的声音中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她语气很平和:“我奉圣人之命,行监军之职,军中一应事务听谢将军调遣便是。行军打仗非我之能,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诸位不吝赐教。此番同行,我愿与众将士共进退,只盼能略尽绵薄之力。若此战大获全胜,顺利退敌,我必如实上书圣人,为诸位将士请功。”

此话一出,顿时平息了众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的猜忌和不满,纷纷举起长枪,齐声高喝:“愿听公主号令!”

火光之中,公主一身盔甲坐于马上,一手牵缰绳,一手握长弓,目光炯炯地望着眼前整装待发的将士们。那英姿飒爽的模样,倒当真有几分女将军的气度。

谢青崖看得心醉,嘴角勾起,见公主扭头望过来,下意识有些慌乱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他举起手中的红缨枪,号令众军——

“出发!”

一声令下,众军熄灭火把,如同鬼魅般迅速隐入黑夜之中,分成几路,悄无声息地往敌军大营而去。

……

吐蕃大营驻扎在山脚下的一处河岸旁。

前锋部队正悄悄接近吐蕃大营大门之时,忽闻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当即停下脚步,隐入河岸边的草丛之中,高度警戒。

此刻出现在敌军大营之外的,绝对是敌非友。

众人在暗处见那人在河岸边下了马,正取水喝。庭州军李良立时便打手势请命,前去擒获此人。

却见谢将军并未理会他,而是望向了靖安公主。

赵嘉容会意,眨眼间便拉弓射出一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中了那人的后背,又紧接着再度射出一箭,正中那人膝盖后窝。

众人尚未回神,箭已射出,见第一箭未中要害,还以为是失了准头,再见第二箭方知是为了留活口。

如此漆黑之地,竟仍有这般精准的箭法。

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捂着穿胸一箭渗出大量鲜血的伤口,在地上匍匐着往自己的马靠近。

谢青崖一下子窜出,截住了他的去路,长枪抵住他的脖颈,低声喝问:“来者何人?”

赵嘉容一听这问话,便知来人定是汉人面孔,而非吐蕃人,心神一动,低低笑了一声,道:“运气不错。”

谢青崖顿时会意,伸手去搜此人的身,果然在其胸口夹层衣服里搜出来一枚令牌,正是安西军的令牌。

他冷哼一声,压在那人脖颈的长枪越发用劲,怒从心起:“荣建竟当真通敌叛了国!老实交代,荣建此次派你来是传什么消息?”

正欲细问,却见那人口中忽然冒出一股股鲜血,胸腔剧烈起伏,下一刻便咽了气。竟是一字未吐,便自杀了结了。

谢青崖忍不住踢了他一脚泄愤,转头将令牌交给公主身后的一名护卫。

正准备让那护卫也换上那人身上的衣物之时,他忽然一顿,改了主意,飞快脱下自己身上的甲胄。

众人一愣,看不明白谢将军此举何意。

赵嘉容眉头狠狠一皱,低喝:“你疯了!赫达岂会认不出你?”

谢青崖手脚麻利地换上安西军的衣物,又往自己脸上抹了些血和泥,道:“公主放心,信物在手,足以以假乱真了。若我能一举刺杀赫达,胜算便是十成十了。”

按计划,脸生的护卫扮作安西军,带着一小队人马从大门入营,意在擒贼先擒王;另一队人马则从后方趁机混入营中,烧掉敌军的粮草;而最后一队人马则暗伏于营外南下撤退必经之路,伏杀敌军。

弓箭乃远攻之器,公主自然归于最后一队人马之中。而谢青崖作为主帅则率领第二队人马,入营中正面迎敌。

可如若他能在帐中顺利击杀赫达,敌军失了主将必大乱,撤退之时定然已成慌乱逃窜的残军,短时间内不再有一战之力。如此,伏于营外的第三队人马便压力骤减。

赵嘉容何尝不懂他的心思,沉着脸没作声。

谢青崖俯身将那人的佩剑也取下来挂在自己腰间,又重复了一遍:“请公主放心。”

情况紧急,来不及再分辩。随后他翻身骑上安西军的马,带领护卫和一队人马往大营大门去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手握成拳,掌心冒出了细汗。

计划稍有变动,迅速调整。

剩下的人马紧接着往南而去,在大营外半里处设下埋伏。

赵嘉容伏在沙地里的一块巨石后,紧握着手中的弓箭,一动不动。

月光稀薄,伸手难见五指,不远处营帐中有篝火点点。众人屏息以待,等待漫天的火势腾起,照亮整个山谷。

第74章

子夜时分, 吐蕃大营之中,众将士大多于帐中歇息,有数队人马轮班值守。主帅帐中, 赫达未眠,正用手中弯刀剔肉吃。

肉一刀一刀地剐下来送入口中嚼烂如腹, 填了饥肠,却越发难平心中的焦躁。

一旁的小兵站在他身侧,望着那大块的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八万大军出动, 物资所耗者甚巨,这几日已不堪重负,险些断炊。大将催补给的信一封又一封送回王庭,久不闻回应, 昨日才刚收到一小批补给, 却是杯水车薪。

据闻赞普去大梁迎亲, 失踪于大梁境内,可不知为何突然又出现在王庭。大军攻城, 本是为报赞普之仇, 如今赞普安然归于王庭, 大军已师出无名, 又不知何故委顿于此地。

待那块肉一片片皆入了赫达腹中之时,一个亲兵快步入帐,附耳在侧道:“大将,安西那边来人了!”

赫达冷哼一声, 将弯刀收入鞘中,道:“让人进来。”

不多时,便见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帐中。其后紧跟着适才那亲兵, 脸色不大好,对上首道:“大将,他们带了好些人!”

赫达神色一变,顿时抽出了弯刀。

刀光一闪,寒光凛冽。来者倒不紧张,拱手解释道:“将军勿怪,某奉我家主子之令,前来协助将军。帐外的那些可都是我家主子为您精挑细选的好手,对庭州军、凉州军的作战策略皆熟稔于心。”

他一面说,一面自染着血污的衣裳里取出安西军的令牌,又道:“我等一路赶来送信,屡遭刺杀,受伤至此,何况如今你我同在一条船上,将军又有何虑?”

“你算什么东西?”赫达仍按着刀,汉话并不熟练。他眯着眼打量入帐的两人,见后头那个低着头,胸口一大片血污,脸上也脏得很,正准备出声叫人抬头,那安西军又出声接话了。

他说话也显得有些中气不足,言语间却并不客气:“某自然不算什么。然眼下的局势对将军可不利。将军可知凉州军倾巢而出襄助于阗,大梁朝廷还派遣了近五万神策军北上灭敌,兵力相加已胜过尔等。若不是我家主子与庭州死死相抗,凭那位姓谢的本事,把你这八万大军全歼于此,恐怕也不是难事。”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片哗然。震怒之余,顿生寒意。大梁的援军竟有如此之众?

那人见状,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道:“将军息怒。我等又何尝愿意见那姓谢的猖狂至此!为今之计……”

他说着环顾了一圈帐中之人,用眼神示意,又道:“将军与我家主子的大计,岂能叫宵小听去了?将军莫道这些人皆忠心于你,你这军中若无王庭的耳目,将军又怎会陷入今日之境?”

赫达还未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沉着脸挥手让帐内小兵皆退出去,只留下两名亲兵。

那安西军这才准备开口,又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声:“我家主子的意思是,眼下重兵皆陈于于阗,凉州一带皆空虚。听闻我朝太子已逃遁入甘州,此刻正是将之围杀的好时机!若能杀掉太子,经由凉州、甘州一路南下,定能一举入关……”

“哼!说得好听,你等奸诈小人惯只会拿我当枪使!”赫达话虽如此,神色却已渐松动。梁国内乱之际,正是大伤梁国根基的好时机。如若能一举重挫梁国,壮大吐蕃的大计便指日可待了。

“至于粮草补给一事,我家主子必……”他话越说越低。

赫达正愁此事,后半句没听清,他便下意识往前凑了些许——

恰在此刻,电光石火之间,一只短刀骤然刺出,直直刺向他的心肺!

赫达大骇,来不及闪避,拼命往后仰倒。眨眼间,那刀便闷声扎入他心脏往上寸余之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他目眦尽裂,见那跟在安西军身后的行刺者面容竟是如此熟悉。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愤怒,他大喝一声:“谢青崖!是你!”

变故骤生,随侍左右的亲兵愣在原地,听到这声怒吼才反应过来,立刻持刀上前厮杀。

谢青崖暗恨未伤及其要害,打算伺机再捅一刀,握紧手中的短刀,目光阴狠。

两名亲兵立时迎上来,弯刀大开大合,比之谢青崖手中的短刀,杀伤力强了太多。

帐内如此大的动静,帐外却毫无反应。赫达心头升起一股寒意,扬声高喝:“来人!”

与此同时,帐外兵戈声大作,厮杀声由远及近,席卷而来。

“奸诈小人!”赫达指着谢青崖,气得浑身发抖,“你敢不敢与我光明正大地大战一场!”

谢青崖一脚踹翻了一个亲兵,夺了他的刀,飞快地举刀向赫达挥去。

两人缠斗起来,赫达受了伤,很快便落了下风。而公主手下的那名乔装成安西军的护卫此刻也解决掉了另一个亲兵,持刀加入战局。

夺命的刀锋一刀又一刀袭来,眼见胜负即刻便可见分晓之时,帐外刀枪相击之声减弱,似乎已先一步分出了胜负。

零星几个吐蕃兵卒持刀入帐,刀尖染血,气势汹汹。转眼间越来越多吐蕃兵卒涌入帐中,齐齐举刀刺向帐中逆贼。

赫达见此,不由冷笑:“就你那几个人,还想杀了我不成?”

谢青崖见势不妙,蓄力一跃而起朝他砍去。赫达受伤,行动迟缓,避无可避。可这一刀的力量却在躲避吐蕃兵卒刀锋时,削弱了大半,只砍在了赫达肩上。

公主护卫抵挡不住源源不断的敌军,扭头大喊:“谢将军快撤!”

谢青崖一面往外撤,一面抄起地上的一杆红缨枪,狠狠一挥,拦路的吐蕃兵卒顿时倒了一片。他带着护卫顺势撕开包围圈,疾速往营外飞奔而去,一路上遇谁杀谁,长枪快如闪电,干脆利落,不多时便隐入黑夜之中。

赫达捂着胸口,血液自指缝间汩汩流出。他双眼猩红,恨极了,道:“这么多人竟拦不住他一个?快追!那狗东西必有后手!”

谢青崖和护卫出营后,躲进河岸边的草丛中,目光紧锁着引出来的追兵。

他压低声音问:“适才你那些话皆是公主教你的?”

护卫颔首:“属下一字一句跟公主学的。”

谢青崖低头笑了下。从第一句便能听出来,太像她的口吻了。

眼见追兵将至,他屈指向对面草丛中掷出一个石块,低喝一声:“走!绕路去后营。”

而这边吐蕃大营主帅帐中,亲兵将一整瓶金疮药倒在赫达的伤口上,正用衣带为其包扎时,忽见后方隐隐有火光亮起,透过帐子映入眼中。

熊熊火焰燃烧起来,将夜幕烫破了一个大洞。

就在这时,一个兵卒急急闯入帐中,神色惊恐:“大将!有人纵火烧了粮仓!”

赫达失血过多,昏昏沉沉,此言一出,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那可是大军仅剩的粮食!

他手握成拳,连脸上的胡子也跟着发颤。

一旁的亲兵饥肠辘辘,闻得此消息不由眼前一黑,心如死灰之下出言劝道:“大将,敌军胆敢如此嚣张挑衅,看来援兵当真不少。如今粮草已断,大军支撑不了几日了,不如……撤吧。”

……

埋伏在敌军大营南边的人马见火光熊熊,早已开始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等候敌人进入设下的圈套。

当马蹄声渐近时,众人屏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赵嘉容伏在巨石之后,夜晚沙地里温度有些低,长久耗在此处,让她喉咙有些发痒。她忍着,一声不吭,目光紧锁渐渐露出身影的敌军,持弓的手缓缓拉动弓弦。

眼见敌军越来越近,她一下子锁定了人群中的赫达,瞅准时机,正欲一箭射出之时——

身旁的且末军将领一抬手之下,藏于黄沙之下的绳索扯起,密密麻麻的箭矢射出,石块滚落,随后众军一齐冲了出去,上前展开厮杀。

敌军大惊:“有埋伏!保护大将!”

一瞬间,赫达身边便围满了兵卒。

赵嘉容一晃神的功夫,形势已不在掌控之中。她此刻再一箭射出,早已为时过晚,被已生戒心的兵卒发现,挥刀斩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拉弓,一箭又一箭射出,将赫达身边的防守一层层削弱。

奈何敌军人数众多,前赴后继者甚众,根本杀不完,箭筒中的羽箭却已只剩寥寥数支。

“在那!”有敌军发现了弓箭手的藏身之处,刀尖顿时指了过去。

赵嘉容猛地蹲下,脊背紧贴石块,大口大口地喘气,连射数箭,拉弓的手几近脱力,垂在一旁。

一时间众多敌军朝此处涌来,护卫们纷纷举剑迎敌,奈何敌军人多势众,渐渐难以支撑。

适才埋伏在此处,谨慎起见,并未携马。如今被困,护卫们想护送公主撤退,只能去抢敌军的战马。

护卫一剑斩杀一敌军骑兵,将之挑落马下,一把扯过缰绳。却不料战马通人性,碰上匹烈马,护卫死拽不动,险些被反拽回去。

赵嘉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深呼吸,嘴唇抿成一线。

就在敌军攻势越发猛烈之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带着一声焦心的呼唤:“公主!”

马蹄声已近,她一回头,便瞧见谢青崖惊慌失措的面容。他骑在马上,一面挥杆逼退敌军,一面朝她伸出了手。

她毫不犹豫地伸手,紧紧握住,下一瞬,整个人凌空而起,回过神时,已然上了马。

谢青崖见公主安然无恙,这才放下悬着的那颗心。他将人紧紧护在怀中,一刀一枪厮杀出一条生路。

后营的那队人马也加入进战局。

赵嘉容扭过头往回看,见敌军中了埋伏,已渐成溃散之势,而赫达身边的防守也露出了几个破绽。

她心神一动,揉了揉发麻的手臂,忽然低声道:“谢青崖,转过去。”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

马头刚一转向,她立马拉弓射出一箭,直直指向敌军中心的赫达。

马上颠簸,一箭未中,她咬牙,紧接着再度射出一箭。这一箭几乎用尽了全力,好似携着千钧之力,疾速离弦而出。

她目光紧盯着箭矢,未曾察觉旁侧有刀锋袭来,带着血淋淋的腥气,劈头盖脸地砍下来。

谢青崖正欲一枪挑起左侧的敌军,倏地,余光见右侧袭来一道迅猛的刀锋。他来不及思量,便回枪迎了上去。

那支箭矢刺穿敌军主将咽喉的同时,赵嘉容发觉身后之人浑身一僵。

她心口一跳,正准备回头察看,却被他紧紧扣在怀里,几乎动弹不得。

马鞭一甩,骏马疾驰而出,往夜幕深处奔袭而去。

第75章

吐蕃军主帅赫达被一箭刺穿咽喉, 当即毙命,睁着死不瞑目的一双眼,仰倒下去, 摔下了马。

吐蕃军大惊失色,顿时陷入溃乱。

赫达身边的一个副将脸色从惊骇转向震怒, 突然之间又平静下来,神情有些诡异。他多年苦居赫达之下,如今赫达一死,王庭之中已再无人战功能越过他。若要站稳脚跟, 彻底取代赫达,此战如此惨败的结局对他分外不利。

这名副将猛地振臂一挥,号召三军:“杀了这些阴险的汉人!为大将报仇!”

当下便有兵卒回应,高喝:“为大将报仇!”

眼见吐蕃军有再起之势, 典合军将令持长枪往前冲, 正欲加紧攻势。一旁且末军的卢将军则拦下了他, 骑在马上,冲着吐蕃军用蕃语高喊——

“你等可知, 赞普已归王庭, 多次诏令尔等归国。而逆贼赫达贪功冒进, 与我大梁安西都护荣建内外勾结, 图谋不轨。尔等不过是赫达用来随意牺牲的棋子罢了。如今我大梁数十万雄兵陈于西北,尔等若缴械投降,我大梁尚可放你们一条生路。”

吐蕃军哗然,闻言, 互相对视,手中的弯刀已有些迟疑。

那副将惊怒不已,高喝:“胆敢退缩者, 死!”

卢将军目光转向他,又道:“将军还在指望荣都护前来相救不成?你可知疏勒镇已落入荣建手中,而你们留在疏勒驻守的那几千人早已被安西军全歼。”

“什么?!”

战局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吐蕃军前有强敌,后无支援,不少人还饿着肚子,握刀的手渐渐放下,已生了退意。

几名小将在那副将旁侧,见状,也出言劝道:“撤吧!再不撤,要么饿死,要么死在梁人的刀下……岂不是白白送死!”

大梁军见吐蕃军退去,佯作追击。

吐蕃军尽数退去之后,典合军将领这才来问且末军将领,从何得知荣都护已收复疏勒镇。

那且末军的卢将军却大笑一声,回道:“疏勒镇远在西边,消息尚未传来。何况此等要事,我怎会知?”

且末军将领瞪大眼:“那你适才信誓旦旦……”

卢将军解释道:“乃是奉靖安公主和谢大将军之命。若吐蕃人负隅顽抗,此言一出,可保全我等,全身而退。”

……

而谋算这一切的两人,已率先一步突出重围,飞奔回城。

烈马疾驰,冷风刮在脸上如刀割。

赵嘉容察觉身后之人扣在她腰间的手,力道越来越弱。

她有些艰难地回过头,瞥见他发白的脸色,顿时心里一慌:“谢青崖!”

他扯了下唇角,冲她笑了笑:“臣在。”

“你受伤了?伤哪了?”她急急发问。

谢青崖却摇了摇头:“小伤,无碍。”

赵嘉容眉心一拧。她瞧不见他伤在何处,却能嗅到浓重的血腥味。

马太快了,颠得人发晕。她回身,从他手中夺过缰绳轻轻一扯,马蹄的速度随之放缓了一些。

此刻已跑出很远一截了,将身后战局远远甩在了身后。危机已除,再这样颠下去,小伤也要颠成重伤。

她手持缰绳,心烦意乱,一会儿怕太快,一会儿又怕太慢耽误了医治。

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公主的箭术又精进了,方才那箭又快又准。此战过后,吐蕃人定会牢牢记住我大梁出了个神箭手,一箭射杀他们数位将领。”

谢青崖言及此,喘了口气,方继续道:“京城里的茶楼酒肆中定会将您与前朝的平阳公主相提并论,滔滔不绝地议论公主在此战中所立下的汗马功劳……”

她听他声音越来越虚,皱眉道:“你少说些话。”

思绪却纷飞起来。她案前放着的那本前朝史籍,他不知何时拿去翻看过。

前朝开国之时,有位平阳公主,乃是前朝高祖皇帝的长女。当初前朝大军攻克逆贼入关,便是平阳公主率娘子军于关内接应。可惜史书对平阳公主的记载寥寥,不过只言片语。

赵嘉容将那几行字反复读来,半是钦佩,半是惋惜。敬她是女郎,也怜她是女郎。如此卓越的功绩,如若换成男子,必封万户侯,如若是皇室血脉,则有望荣登大宝。平阳公主却至此消失在了史书中。

纵是寥寥几行字,也能想象到平阳公主当年该是何等的飒爽英姿。纵是身为女郎,又有何不能带吴钩上战场,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

赵嘉容虽是政客,志不在沙场,读来也觉心潮澎湃。

如今亲临战场,她更是深知其中的艰辛与不易,越发愤懑不已。

她低低道:“天大的功劳也轮不到我头上。”

本是自言自语,也不指望应答。耳边风声猎猎,此言一出便消弭在风声里。

谢青崖似乎累了,将下颌搁在公主肩上。

她怔了一下,随后一甩马鞭,加快了速度。

“谢青崖……你别睡。”

他却出声道:“臣只是在想,回京后雇几个书生写话本子,让说书先生在各大茶楼酒肆讲个上百遍。那些抢功的小人,纵有通天之能,也难堵悠悠之口。”

赵嘉容“扑哧”一声笑了,轻斥了一句:“胡闹。”

他不作声了,眼前有些发昏,索性闭上眼,双臂紧紧环住公主的腰。

“我出京时倒是听闻京中皆道你英勇无匹、战无不胜……”她难得夸赞他,却半晌不闻他有回应。

她嘴唇紧抿,忽然发问:“很疼吗?”

片刻后方闻应答——

“……疼。”

原以为他又要嘴硬,不曾想竟承认了。

她咬了下唇。

黑暗之中隐隐瞧见不远处城墙上的火把。骏马再度提速,向于阗城飞速狂奔而去。

待奔至城墙下,见城门紧闭,赵嘉容高喝一声:“谢将军在此!开门!”

此刻天尚未明,火光昏暗,瞧不清脸容。

可城墙上的凉州军将领王杰一听这声音,持剑的手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忙不迭让兵卒开城门。他下城墙去迎接,却只碰上烈马狂奔呼啸而过的风。

王杰眉头一皱,定睛一瞧,便见马上公主身后之人背上血淋淋的一大片,甚是可怖,便知是谢大将军受了重伤。

他当即下令:“快!派军医过去!”

……

有快马急急停在官衙门前,几名小吏闻声,探头往外望,皆当场呆愣。

只见那位身量单薄纤细的靖安公主,此刻怀中正抱着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大步而来。

再一看,那紧闭双眼似乎已昏迷了的男子竟然正是谢大将军。

如此瘦弱的公主竟能徒手抱起健硕的大将军。

小吏们呆若木鸡,愣在原地。

赵嘉容一路疾行,有些不悦地道:“傻愣着做什么?快去请郎中!”

一名小吏回过神来,三步并两步地一溜烟跑出去了。

其他人则上前来搭手,让谢将军安然躺上了榻。

医者不多时便至,看见榻上之人鲜血淋漓的伤口,不由心神一凛,忙不迭上前去处理伤口。

赵嘉容候在一旁,低头便见自己胸口、手臂上沾染了一大片鲜血的血迹,触目惊心。

她射出那一箭时,太专注,根本察觉不到四面八方的杀意,连他是如何伤的都不曾瞧见。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良久,再睁眼时,见他仍脸色苍白地躺在那,一动不动。

这么多年,她从不曾见过这般模样的谢青崖。他向来是生龙活虎、意气风发的样子,好似当真如京都说书人讲的那般,永远英勇无匹。

军医撕开了他背后的衣裳,露出他背上深可见骨的可怖伤口,一片血肉模糊。

一盆又一盆血水往外送,空气中尽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赵嘉容立在榻边,注视着军医有条不紊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不知过了多久,军医擦了擦额上的汗,起身弓腰禀告:“实在是失血过多,好在并未伤及要害。若今夜无事,好生将养,应无大碍。”

她闻言,心里的那根弦这才松了些许,一抬手示意小吏送军医退下,此刻才察觉到手臂脱力的酸痛。

军医前脚刚走,小吏上前禀报:“公主,衙门外的众位将军已等候多时,是来探问谢大将军的情况。”

赵嘉容有些头疼,此刻并不想理会这些人。

“……让陆勇进来,命其他人先各自回营。”

小吏领命去了。

可她在榻边刚坐下,便闻屋外一阵喧闹。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谢大将军是不是出事了?若不是为了替公主挡那一刀,谢大将军岂会受伤!眼下拦着不让咱们进去看一眼谢大将军,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赵嘉容额上青筋暴起,抄起掉落在一旁的长剑,起身往外去。

那几个闹哄哄往里冲的将领,正好撞见靖安公主提剑而出。

她浑身血污,一身肃杀之气,脸色沉沉,目光如凌迟的刀在众人脸上一一划过。

那几人顿时噤声,脚下也跟着迟疑起来。

公主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其中打头之人的脸上。她冷哼一声,问道:“李将军,出营时,谢大将军下了何令?”

那典合军将领李达迎着公主带刺的目光,嘴唇翕动,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还是一旁站位尴尬的陆勇接了话:“谢大将军下令,靖安公主之令当视同将军之令,如有违者,斩立决!”谢青崖下令时,他身为其副将,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赵嘉容立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李达,声音淡漠却字字暗藏杀机:“既如此,我命你待我一箭射杀赫达之后,再出动众将士,你为何违抗我令?”

李达闻言,脸色一变,还想狡辩。一箭射杀敌军主将,谈何容易!若彼时不动,便贻误了战机。行军打仗,岂容一个女流之辈在军中指手画脚?可……适才他也亲见了公主一箭穿喉的本事。思及此,他又哑了声。

而此时,公主上前一步,剑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又接着冷声道:“本能一击即中,你却擅自发动攻势,误了此前的计划,让众将士陷入苦战,死伤不计其数。此等罪责,你可担当得起?”

李达心里一阵发虚,脚下发软,竟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赵嘉容乜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他,低头用帕子擦去了剑上的血污。

她一面擦拭,一面平静地道:“谢大将军受伤,需要静养,眼下已无大碍。诸位将军今日擅离职守之过,可以暂且不追究。至于李将军,待谢大将军醒来,亲自处置。”

那几个将领适才便甚是后悔冲动行事,此刻闻言,立马从善如流,拱手听令。

而后,见靖安公主收起剑,抬起头,莞尔道:“今日一战,击退吐蕃大军,守住了于阗城,众将士居功甚伟。待谢大将军痊愈,我请诸位畅饮庆功酒。”

第76章

将领们皆散去, 官衙再次恢复了宁静。

靖安公主拎着长剑,转身重回厢房内。陆勇跟了上去,进去后见谢将军躺在榻上昏迷不醒, 脸色灰白,他不由心里一紧。

思及适才厢房外的争执, 陆勇捏紧了拳,愤然道:“那李达好生张狂!军令如山,他竟敢阵前违令。待大将军醒来,必会砍了他的脑袋!”

赵嘉容垂着眼, 脸色淡漠,冷声道:“他是典合城的驻军,不是你家大将军的兵,又有军衔在身, 是生是死得由皇帝决断, 轮不到我们插手。”

陆勇一时语塞。

公主话音一转, 又道:“何况我在军中并无实权,违我之令算不得违军令。”

“……可大将军阵前已明言, 公主之令等同将军之令。”陆勇忍不住争辩道。

“皇帝可不认这些。”她说着, 将擦拭干净的长剑放回剑鞘, 剑柄与剑鞘相击, 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听得陆勇心神一颤,没来由地心里发慌。见公主神情疲惫,衣衫也染了脏污,便道:“大将军这边由属下照料便是, 公主先去歇息片刻吧。”

赵嘉容将剑放回榻边,低头瞧了半晌榻上之人,吩咐道:“盯紧些, 若有何事,去请郎中。”

陆勇应下:“请公主放心。”

他低头拱手,直至公主的衣摆彻底消失在眼帘,方抬起头,目光重又投向榻上之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跟在谢青崖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谢大将军伤得如此重。

……

赵嘉容回到自己所居的另一间厢房,昨日夜里与谢青崖在此处亲吻玩闹的画面历历在目。

与之交织的,是适才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出发前,她自诩箭术精进能一招制敌,也相信护卫们武艺高强能保她安全,绝不会成为只会添麻烦的拖累。

于是本也知自己除了箭术,无半点武艺傍身,正面对战之中毫无抵抗之力,却还是任性了这一回。

她任性的代价,是让谢青崖遭了罪。

且追根到底还是她未能及早洞察人心,做好防备。

已成定局,多思无益。

她闭了闭眼,褪下脏污的衣裳,正欲去净房梳洗的时候,才发现没有热水。

在公主府自然有玳瑁和陈宝徳他们安排好一切杂务,在军中则向来是谢青崖为她忙前忙后地安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