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容望着空空如也的水桶,有些恼了,却不知是恼谁。
静了半晌,她才重新穿好衣裳,去外间找人烧热水送来。
梳洗过后,天已渐渐地亮了起来。可她忙碌奔走了一宿,此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心想陆勇算是个靠谱的人,她索性上榻眯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似乎刚闭眼只片刻的功夫,她便被外间一阵喧闹的动静给吵醒了。
她皱着眉醒神,发觉屋外天光已大亮,日上三竿。
迅速地穿戴整齐后,赵嘉容刚一推开门,便撞见郎中匆匆而至。
她眼皮子急跳了两下,快步往另一边的厢房而去。
此刻陆勇正在厢房内,急得团团转,见郎中来了,如见救星,急忙拉着人往榻前去:“快瞧瞧,人一直未醒,现下又发起热来,烫得很,烧糊涂了都,嘴里还在说胡话,听也听不清……”
郎中上前诊脉,眉头微蹙,当即小心地拆了谢将军身上包扎伤口的纱布,重新清理了一遍伤口,换了药,再用干净的纱布包扎起来。
随后,他又让人去取凉水和棉布巾,而后将棉布巾在凉水中浸湿了,盖在谢将军的额头上。不多时,那棉布巾便跟着热起来了,又重新浸回冷水中,如此往复。
赵嘉容在一旁静静看着,也不好插手做些什么。
直至那一整盆沁凉的井水都热起来了,郎中才罢手,又取纸笔来,低头写了药方子,让人去抓药。
“郎中,大将军这……可要紧?”陆勇忍不住问。
“退了些热下来,再服几副药,应无大碍了。”郎中轻叹口气,又接着道:“失血过多,伤口又容易感染,也幸亏谢将军身子骨硬,换了旁人可不一定能撑得下来。”
陆勇松了口气,起身送郎中出官衙。
回厢房时,他自窗边瞧见靖安公主在榻边,正低伏着身子,几乎和榻上的大将军贴在了一起。他顿时驻足,移开视线,准备转身往前院去。
而厢房内,谢青崖仍闭着眼,正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赵嘉容低下头侧耳去听他到底在嘟囔什么。
听了半晌才听出来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公主……危险……当心……”
她听他反反复复,絮絮叨叨,听了许久。
门外有人靠近,她察觉了,出声将人叫住了。
陆勇正准备轻手轻脚地退下去,还未走两步,便闻公主的声音响起——
“陆勇,你去把且末军的卢将军叫过来,我要见他。”
他先是有些尴尬,听清公主的吩咐后,又愣了一下,有些不解。违抗军令的不是典合军的李将军吗?关且末军的卢将军何事?不过纵然心里疑惑,他也并未多问,领了命便去营中叫人过来。
卢尽忠莫名其妙被叫到官衙,心中更是奇怪。
他不敢怠慢,一路疾行,进去后只看了一眼厢房内的情形,便低头下拜,礼数周全。
榻边坐着的那位靖安公主闻声,也不曾回头,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卢尽忠,京畿人士,太元十二年入神策军,在北衙效力,不得重用,太元二十八年被调至且末为守将。”
卢尽忠听公主对他的来历如数家珍,不免心里一惊,此刻拿不准公主的意思,遂道:“请公主示下。”
“听闻你想回京。”赵嘉容淡声道。
卢尽忠心尖一颤,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再度低头叩拜:“愿为公主效力,出生入死,在所不惜!”
她实在是见多了表忠心,也深知这不过是利益交换,语气依然很平静:“用不着你出生入死。只是,昨夜典合军死伤惨重,也得有个人为他们讨回公道才是。”
“……末将明白了。”卢尽忠思量了片刻,拱手道,“请公主放心。”
赵嘉容喜欢聪明人,见他一点就通,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卢尽忠下意识抬眼,撞上公主平静如水的目光。那井水般毫无波澜的一眼,无情无绪,好似两眼空空,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让她有喜悲。
这副神情,倒叫他想起佛寺道观里的出家人,红尘俗世皆如过眼云烟。这份淡然,越发衬得她姿容卓绝,美得惊心动魄,不似凡间之人。
他险些失了心神,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镇定下来,领命退下去了。
这般人物竟是传闻中玩弄权势、心狠手辣的当朝公主,竟是阵前一连射杀数名敌军将领的御敕监军。
卢尽忠曾在京都浸淫多年,自然懂得越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越是危险。而今日似乎又明白一个道理,越是表面无欲无求之人,埋藏在与世无争的面具之下的,越是勃勃的野心。
他回到营中,叫来手下的一名士卒,取了些银两塞到其手中。
那士卒疑惑地望着将军。
“我知你阿弟在典合军,此次……英勇牺牲了。”卢尽忠道。
此言一出,那士卒立马红了眼眶。
卢尽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家中有老母,年迈多病,你兄弟二人皆入伍,如今又只剩了你一个,实在艰难。朝廷的抚恤金发下来还有些时日,这些银子先拿回去给你母亲买药吧。”
那士卒几近落泪,跪了下去:“将军大恩!某无以为报。”
“区区小事,何须如此?”卢尽忠赶紧将人扶起来,转头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李达一时糊涂……若是不违抗军令,待公主一箭射杀赫达再动手,此次典合军又岂会死伤惨重……”
那士卒捏紧了拳头:“将军说得是!我那阿弟便是弓箭手,临行前还与我道,此次公主定能射杀赫达,哪曾想那李将军刚愎自用,竟敢违抗军令,害得我们这么多弟兄白白送死,无辜送命!”
卢尽忠安慰道:“好在此战大胜,朝廷必有封赏,也可告慰战士们的在天之灵。”
那士卒点头,告了退,神色却依旧难掩愤恨。
……
晌午时分,陆勇自营中急匆匆往官衙去,刚一进门,气还未喘匀,便道:“公主!营中有人闹事,打起来了!”
靖安公主正在用午膳,闻言搁了筷子,不紧不慢地用帕子擦了擦嘴唇,尔后道:“讨公道,怎么能叫闹事呢?”
陆勇心下暗惊,顿时明白此事是公主在背后推波助澜。
“属下失言,请公主恕罪。乃是典合军中几个小卒为讨公道,冲动之下以下犯上,打伤了李达将军。李将军为肃军纪、立威信,意欲严惩闹事之人,遭全军反抗……”他言罢,静等公主示下。
“去跟卢尽忠说一声,让他给这位李将军指条明路。”赵嘉容语气轻快,好似真心实意为人筹谋,“此处容不下,这西北天高地阔总有留人之处,你说是吧?”
私自离城几乎等同于叛逃,何况如今战事尚未平定,联军共守于阗抵抗外敌,离开于阗城,还有何处可去呢?
陆勇一时间想不明白,也不多想,只管领了命去办事:“公主所言极是,属下即刻便去。”
他走之后,厢房内再次恢复一片寂静。
榻边案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药碗,药味浓郁,熏得人发晕。
赵嘉容端起药碗,试了下冷热,捏开谢青崖的紧闭的嘴,给他一勺一勺喂药。
人昏迷不醒,全无配合,实在是有些艰难。一整碗汤药洒了一半,他领口衣襟被药汁染成棕色。
她把空瓷碗搁在一旁,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衣裳上的药汁擦不干净,多看一眼都叫人心烦意乱。
她索性扔了帕子,撇开头不再瞧他,声音闷闷的。
“谢青崖,我见不得你这副鬼样子,一点都不好看。”
“你哪儿来的胆子睡这么久,倒让我来伺候你?”
“你再不醒,我便回京去,公主府有的是侍臣为我寻欢作乐。我久不归京,前些时日柳灵均写信给我盼我回府,说他学了个新曲子要弹给我听。你死了也好,你那屋子正好腾出来给他住。”
她絮絮叨叨,自言自语。
不曾想当真被他听见了。
谢青崖正费劲地睁开眼,嘴唇翕动了半晌,艰难开口,嗓音沙哑:“……什么曲子?”
赵嘉容眼眸微缩,倏地回过头,只见他正睁眼望着她,眼神委屈得很。
“臣也会弹曲……公主您别走。”
第77章
赵嘉容见他醒了, 怔了片刻,尔后立时便想起身去叫郎中。
谁知刚一起身,便被人牢牢攥住了手腕。
谢青崖脸上的神情是惊慌失措的, 眉心紧拧,眼睫飞快地扑闪, 似乎费了很大劲才能一直睁着眼望着她。
瞧他神智并未恢复清明,她越发想去叫郎中来瞧瞧。可他人都没完全醒过来,抓着她的手却力气不小。
她挣了一下没挣脱开,又不敢用太大劲, 怕牵动了他的伤口,于是一时之间竟动弹不得。他掌心滚烫,在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如火燎一般烧起来,连带她整个人也热了起来。
她蹙眉道:“你松手, 我去叫郎中来。”
“……公主您别走。”他倔强得很, 怎么也不肯松开手, 生怕他一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说话时沙哑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哀求, “臣什么都会, 琴、笛、鼓……公主您想听哪首曲子?不会的, 臣也可以学,臣学得很快的。公主想听什么,臣都可以学。”
谢家十七郎,风姿卓绝, 是当年京都城里最春风得意的少年郎,一身傲骨,宁折不屈。如今官拜神策大将军, 战场上号令数十万大军,令敌军闻风丧胆,受百姓景仰,引无数权贵竞相结交,得皇帝亲睐委以重任。
他何曾有过如此狼狈、如此卑微的时候?哪怕当年受困于公主府后院,也始终是昂着头的雄鹰,潜伏在野,只待来日振翅高飞。哪怕今岁回京,他放下身段,谋求她回心转意,也不曾姿态如此卑微地恳求过什么。
赵嘉容心里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良久,她低低唤了句:“谢青崖。”
他立时便回道:“臣在。”
一如往常。
她总喜欢这般连名带姓地唤他,幼时在三思殿里读书时是这般唤他,成婚后在公主府里是这般唤他,昨夜在马上受了伤也是这般唤他。
而他也永远是那句——
“臣在。”
赵嘉容嘴角微勾,笑了一下。
这样多好。昨夜他昏迷不醒,她唤了好多声,到今日,到此刻,总算再次有了回应。
“谢青崖。”她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他依旧立刻回道:“臣在。”
她话语温和:“我不走,你先松开我……”
谢青崖眉心未松,手上的力道也依旧不曾松动半分。
赵嘉容俯下身,用右手轻抚他的脸颊,又道:“你听话,我就不走了。”
那指尖微凉,在他脸颊上若即若离,如绵绵细雨滴落在湖面上,泛起连绵的、轻微的涟漪,转瞬消弭于无形,难觅其踪迹。
这感觉令他越发有些心慌,他本能地想要去追逐,侧过脸去贴近公主的手,将半张脸都紧紧贴上去,直至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才安心了些。
热意自手心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她竟觉得有些烫,却不忍心抽回手。
谢青崖喃喃道:“我不喜欢柳灵均。”
“我留着他是有旁的用处。”她顿了下,难得如此耐心,“你那院子放着无人敢动,除非公主府被抄了,否则不会再有第二个主人。”
“那臣能搬回去住吗?”他问。
她挑了下眉,打量他片刻,怀疑他此刻是装疯卖傻哄她一句软话,给一句准话。
他定定望着她,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期待和紧张。
等了许久,忽见公主轻笑了一声,低头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耳畔传来带着笑意的低语:“别急,到时候有更大的院子给你住。”
“那要比旁人的院子都大,要离公主最近。”他不假思索地道。
公主一口答应下来。
见他有所松动,她正准备趁机收回手摆脱桎梏之时,不曾想还未来得及起身,便忽然被拉扯上了榻。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已上下颠倒。
随后,铺天盖地的亲吻便落了下来,气势汹汹。
赵嘉容措手不及,呼吸瞬间被夺走,被亲得毫无招架之力,宛如失足坠入一池深不见底的春水之中,几近溺毙。
柔和的春水四面八方将她包裹起来,让人沉湎其中。
她索性任由他胡乱地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这亲吻逐渐有了章法,不再横冲直撞,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间隙里,她看准时机,轻掐住他的脖颈,将他的脑袋推开,兴师问罪:“谢青崖,你胆敢装疯卖傻糊弄我?”
“臣……冤枉。”他反倒委屈上了,“臣将醒未醒之时,被公主一番话给气了个半醒,脑子不听使唤。”
他思及适才神思混沌时的胡言乱语,也不由有些羞惭。
那些话心里想想也就罢了,怎么能说出口?
谢青崖眼中究竟何时恢复的清明,公主自然看得清楚。
她冷哼一声,松了手。
他顺势贴着她躺下,脑袋轻靠她肩上,露出发红的耳垂。
这下反倒是赵嘉容饶有兴致地道:“你亲口说要给我弹曲儿,柳灵均弹什么,你就弹什么。”
他一时语塞,这下连耳根也红透了。
她忍不住抬手轻捏了一下他发烫的耳垂,轻笑着道:“谢大将军岂是言而无信之人?柳灵均精通音律,你若要赢过他,可得下些苦功夫了。”
他好胜心起,哼了一声,应战道:“我还能被他比下去了不成。”
赵嘉容还从未见过他拨弦弄琴,一时之间还真生出些期待,道:“那我便等着大开眼界了。”
她言罢,忽然摸到他背后一片濡湿,当即皱了眉。胡闹这么一场,险些忘了他伤得有多重,折腾之下,伤口定是又裂开了,在渗血。
“你的伤要重新包扎。起开,我去叫郎中过来。”她道。
他却不放手,仍紧紧抱着她,越发地用劲了,脸埋在她肩窝,闷声道:“公主让我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后怕,怕他未曾护好她,怕那砍向公主的刀锋他失手没拦住,怕受伤流血危在旦夕之人是公主。
他昏迷不醒,意识昏沉之时,反反复复回到昨夜的战场之上。
他恨极了自己未能杀死赫达,不得已让其出逃,成为公主的负担。待他快马加鞭赶过去之时,他竟一眼望见公主被敌军针锋相对,已成包围之势,无路可逃。他带着公主突出重围,却一时不察,竟让那从旁侧突然袭来的一把快刀眼见着便要砍了下来,刀风凌厉,直直冲着公主而去……
脑海中是喷涌而出的鲜血,扑面而来,将世界皆染成了血红色。
他甚至梦见她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低低地对他说,她好疼。
“幸好。”他低低喟叹。
她下意识问:“幸好什么?”
谢青崖不语。
幸好他拦住了那一刀,幸好受伤的不是她。
他不说,赵嘉容也能猜个大概,沉默了片刻,又出声催促他包扎伤口。
他不理会,反而出声问:“公主要回京吗?”
“你又胡闹什么?”她捏了捏他的脸颊,“我真的不走。”
他不信:“吐蕃大军已退,于阗城再无威胁,公主身为监军,不用回京复命吗?”
她摇头道:“至少还要去趟安西。你好好养伤,待你养好伤,便一道出征伐安西。皇帝的这块心病也该治一治了。”
“公主又何必亲去?西北不毛之地,越往北,气候越差。公主又有咳疾,受不得风寒。”
赵嘉容仰头往窗外瞧了一眼,道:“已近盛夏,这艳阳高照的,若是在京都,都要用上冰鉴饮冷淘了。再说,我倒是发觉折腾这许久,硬撑下来之后,身子骨比以往强了不少,说不定等明年春狩,我也能同你们一道去围猎。到时候打几只兔子回来,拎回府里,用火烤着吃。”
她说话间,目光流转,顾盼生辉。
谢青崖喜欢公主这般灵动的样子。她平日里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苟言笑,常年道袍加身,头戴莲花玉冠,好似从不曾为这凡尘俗世动过心。
他嘴角微勾,接话道:“兔子肉最嫩,火候把控得宜,撒些调料,的确是人间美味。”
思及如今安西的局势,她又沉默了片刻,不再关心兔肉。
须臾后,她又唤了一声:“谢青崖。”
他依然立刻道:“臣在。”
“我想学剑,你赶紧养好伤,教我剑术防身。”她道,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愣了一下:“……学剑?”
原以为公主此番遇险,日后便不会再以身犯险。谁知她经此一役痛定思痛,认为弓箭乃远距离作战,近战毫无战斗力,因而要再学剑术以备近战。
此次让公主身陷险境,到底让谢青崖生出无穷的后怕,不免有些迟疑。若是再学了剑,往后恐怕就更拦不住公主涉险了。思虑再三后,他方答应下来。如今公主身在军营之中,学点武艺防身总是没有坏处的。
赵嘉容瞥了眼榻边搁着的长剑,本想出言将之收归己有,思及众人皆见谢大将军常佩此剑,早已识得,遂作罢了。
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妥的,手握刀剑,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他人。而非如昨夜那般,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为了保护自己而受重伤,甚至命在旦夕。
她思及他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便忍不住蹙眉。
“疼吗?”她轻声问。
谢青崖没作声,脑袋在公主肩窝蹭了蹭。
细密的发丝在她颈项间揉成一团,温热的呼吸也喷洒在她莹润细腻的皮肤上。她觉得有些痒,忍不住往旁侧躲了一下。
他又追了上来,斩钉截铁地道:“疼!很疼。”
她推不开,轻哼了一声,道:“谢大将军,你身上全是血腥味,很臭。要知道柳灵均一日沐浴要两次,用香胰子清洗,随身佩戴香囊,远远便能闻见淡雅的香气。”
这一字一句在耳边炸开,他浑身都僵硬了:“……公主怎么知道得这么细致?”
赵嘉容一脸嫌弃:“好多男人身上都很臭的,夏日里上朝,有的大臣不修边幅、不爱干净,那股子味儿隔老远都能闻到,臭死了。公主府西院住了那么多男人,不设点规矩约束一下,岂不是脏了我的府邸?”
“那他们用什么香?”他忍不住问。
她不料他这么问,随口道:“随他们去,也不至于连这点小事也要管。”
他却松了口气,嘴角悄悄勾了一下,独自沉浸在公主只要求他一人用檀香的隐秘快乐之中。
公主倒不曾察觉这些,见他终于乖乖松手,乖乖躺好,让她起身去叫郎中,心想还是这招能奏效。
她越发觉得府里多养几个男人也好,免得他侍宠生骄,仗着她会心软,整日里胡闹。
赵嘉容起身下榻,临走时,没忍住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轻笑道:“这才乖。”
第78章
谢青崖的伤好得很快, 没过几日便能行动如常。
只是上药的时候,在公主跟前总叫唤,嚷嚷着疼。喝药的时候, 一会儿嫌烫,一会儿嫌苦, 娇气得很,非要让公主吹一吹再喝。
偏偏他这般难伺候,公主也纵着他胡闹。
陆勇在跟前照应最多,这些时日简直对自家大将军叹为观止。他眼观鼻, 鼻观心,当做什么都瞧不见,也听不见。
“公主,将军, ”陆勇今日来是有事禀报, 他行礼后, 呈上一封信,“是太子殿下的信。”
谢青崖正喝着汤药, 闻言, 挑了下眉。
太子又想折腾什么?
赵嘉容的案几上也搁着几封信, 是今日上半晌送达的。她早已读过信, 眼下正在字里行间反复琢磨。
昨日京中有消息传来,皇帝头疾复发了,头痛难忍,情况日渐严重, 前两日甚至罢了朝。太子一党有些沉不住气,让皇帝急召太子回京,协理朝政。此举惹得皇帝分外不悦, 严词训斥了几个文臣。
皇帝如今不到五十的年纪,换做旁人,虽非正当年富力强之时,却也绝不至于力不从心,以致于退位让贤。太子虽则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此举却未免太过着急。皇帝本就疑心深重,自然不爱听这些。
相比太子一党,荣家则聪明得多。如今皇帝正拿荣建开刀,京城的荣家姿态摆得很低,谨小慎微,一副认打认罚的样子。皇帝在朝上提什么,荣相便应什么,绝不多话。
如此一来,皇帝又觉得荣家收归到他的掌心之中了。何况荣家在京中根基很深,在朝中势力庞杂,不可擅动。帝王之术是制衡,皇帝从未想过要将荣家连根拔起。
而此时,在太子一党急功近利之时,荣相却上书皇帝,请旨派秦王赵嘉宥前往安西,劝服其亲舅舅投降,上交兵权。蛰伏了这么些日子,荣相才下出了这步棋。
不得不说,这步棋下得挺妙,一箭三雕。首先是再度表态,荣建所行悖逆之事与京城荣家并无干系,京城荣家的忠心可鉴;再者,由母族荣家的皇子出面劝降,最大限度将荣建谋逆之事从朝政大事转变成荣家、皇家的家务事,尽可能地保全荣家的名声;最后,也能让秦王赵嘉宥从此在朝中崭露头角,为其日后上位做准备。
如今吐蕃大军仍虎视眈眈,大梁若因内乱损兵折将太过,绝非明智之举。若能不费一兵一卒劝降荣建,无疑是利国利民之事。
在荣相的信中,并未提及皇帝是否下旨,说明眼下皇帝态度仍不明。阻力自然是太子一党,京中只有太子一党誓要将荣家斩草除根,再无起死回生之能。
那不是皇帝愿意看到的局面。因而荣相和靖安公主都认为,这道旨意皇帝定然会下。皇帝真正犹疑不定的,应该是如何安置太子。
“赵嘉宸信里写了什么?他现下人还在甘州吗?”公主忽然出声问。
谢青崖正认真端详公主的脸容,闻言,愣了一下才将太子的信递给公主。
见他有些迟钝,赵嘉容也跟着顿了一下,尔后才反应过来其实是自己走神了。桌上的那碗汤药已经有些凉了,而她手中还拿着汤匙。
她皱了下眉,不悦道:“你没长手吗?药凉了不会自己喝?又不是手被砍断了。”
他心里委屈,却也只好乖乖去端起药碗,一口闷掉了剩下的半碗汤药。
公主摊开那封太子的亲笔信,一目数行地阅览,末了冷哼了一声,道:“这下安西可要热闹起来了。”
谢青崖眉梢轻挑,问:“荣家那边也有动作?”
如今吐蕃退兵,安西四镇收复指日可待,荣建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鱼,谁都想来掺一脚,分一杯羹。
太子一党请命让太子协理朝政的折子被驳回,皇帝动了怒,这些人也跟着回过味儿来,想法子补救,索性效仿荣相,让太子前去安西。这份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荣家占去了。
赵嘉容指尖在桌案上轻敲,须臾后道:“我的兄长、胞弟都要亲赴安西,看来这安西我是非去不可了。”
“依公主之意,圣人会允准太子和秦王二人皆赴安西?”谢青崖实在是不愿那些皇子王孙们来军中指点江山、插手军务。况且若是他们要来,岂不是又得和公主演戏避嫌。在京城演也就罢了,到了西北还得继续演,原本就少的相处时间这么一闹就更少了。
他一脸不高兴,巴不得皇帝下旨,一个人都不准过来。
皇帝的态度尚且不明,公主的语气却很笃定:“十有八九,都会来。劝降之事,赵嘉宥更名正言顺,赵嘉宸反倒会让荣建戒心更重。但皇帝疑心未消,若让赵嘉宥独自前来,又怎知荣家并非假意投降请和,实则暗地里另有勾结?”
秦王为了母族自然想要尽可能地保全荣建,而太子则希望荣建死得越惨越好。那么最稳妥的做法就是让他们都过来,彼此相争,这样一来,最后的局面才是皇帝真正想看见的。
而荣相此时来信,背后之意则是让她全力辅佐秦王,从而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争斗中,尽量保全荣家的势力。
皇帝有皇帝想要看到的局面,京城乃至地方的各方势力当然也有自己想要的局面。
“公主意下如何?”谢青崖这句话问的则是靖安公主想要的局面。公主在朝中的立场向来暧昧,大多时候是直接听命于皇帝,明面上并不参与党争。
“我不过是个并无实权的监军,就此罢手回京去也无可指摘。这事儿明面上我不会插手,就让他们争吧。”赵嘉容如此说着,落笔写给荣相的回信却字字恳切,直言定会襄助自己嫡亲的胞弟秦王赵嘉宥。
她出言、落笔皆不曾有分毫迟疑,唯一让她思虑的是皇帝的头疾。
太元帝的头疾是早年落下的病根,顽固非常,只能仔细将养,治愈不了。前次回京便闻皇帝头疾加重,如今更是因此罢了一回朝。如若皇帝当真有个万一,龙驭宾天,太子作为储君登基自然是顺理成章,而荣家的势力又因荣建被大大削弱,无力再与之抗衡。
一旦太子登基,荣家必定被清算、被打压,而她作为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首当其冲。
赵嘉容捋清思路。万不可让太子顺利登基,若当真出了变故,事出情急,要协助荣家助秦王登基,方可徐徐图之。
思及此,她这才正面回复适才谢青崖的问话:“硬要在太子和秦王之间选,我只能选后者。归根结底,我和荣家才是一条船上的人。”即使皇帝并无三长两短,荣家也不能垮。荣家一倒,她这颗棋子在皇帝眼中便再无利用价值。
谢青崖颔首表示明白,又试探着问:“那臣此次……”
“你当然还是太子的人。”公主不假思索便道。
他不再问了,见公主转头又去忙其他的事去了,于是只能一个人生闷气。
一想到要惺惺作态应付太子,他就心烦气躁。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下这口气,他凑过去又道:“那日臣受伤,公主骑马带我回城,应是不少人皆瞧见了……如此还怎么瞒得住?太子又不是傻子。”
他提起这茬儿,倒让她思量了一下。且那日夜里不少将领来官衙闹事,她出面制止,言辞间对谢青崖也是颇多维护。
这事儿的确不大好办,但也不难办。
“不妨事,待太子来了,闹一场给他看,暂且先糊弄过去。他眼下无趁手之人可用,必定还要依仗你。回京之后,再看着办吧。”她思忖片刻,又道,“我让刘肃写封状告信,状告你擅杀朝廷大臣。”
那肃州刺史张孝检纵然罪孽深重,却到底也是皇帝亲封的边疆大吏,她那日为了给瑞安出口恶气下手杀了他,终究不妥。此事当日是谢青崖出面替她挡下的,他有御令在身,皇帝不会过多追究,倒可以让她利用此事来演出戏给太子、给各方势力都瞧一瞧。
谢青崖闻言,大抵明白公主何意,心知她还有下文。
“而你则在太子那告我一状,”公主说着,顿了一下,“告我公报私仇,威逼之下迫使军中大将出逃。”
“谁?”他眉心狠狠一蹙。
赵嘉容移开了目光,此事她之前一直没作声。
“典合军李达。”
谢青崖这才意识到,养伤的这几日不曾见到过典合军的将领。
这又是哪一出?
公主却不欲多言。
正巧这时候陆勇急匆匆过来,一脸喜色,话还未说出口,便被谢大将军劈头盖脸地一通问。
“李达犯了什么事?现在人去哪儿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一声也不知会我?”谢青崖脸色不善。
陆勇面色一僵,瞥了眼一旁的靖安公主,见其事不关己毫不在意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把那夜及后来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谢大将军听。
“那夜李将军违令,擅自提前出动,致使公主未能一箭射杀赫达,打乱了此前议定的作战计划,典合军也因此损失惨重。公主遂……”陆勇说着又瞅了眼靖安公主,三言两语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又道,“如今军中亦有人风言风语,说是靖安公主逼走了李将军。”
谢青崖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猛地拍案而起,怒道:“此等竖子,该杀!传我的令,将李达捉回来,本将要亲自动手砍了他的脑袋!”
赵嘉容惊了一下,低喝道:“你坐下。牵动了伤口又要重新包扎。人杀了是痛快了,回京后又多一堆扯不清的烂摊子,一个张孝检已经够麻烦的,何必再惹事上身。”
他愤懑不已,哪里肯罢手。
她移步过去,拽着他的手让他坐下来,道:“此事你不准插手。我又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落到我手里,死可比活着容易。明面上的手段不好使,暗地里多的是手段让他生不如死。”
这话吓不住谢青崖,倒叫陆勇听在耳朵里吓出一身冷汗。他一抬眼见谢大将军和公主的手牵在一处了,越贴越近,又忙不迭低头不敢再看,恨不得从地缝里钻进去逃走。
可公主偏偏又提起他来,问道:“陆勇,你适才要禀报什么?那般高兴。”
赵嘉容本意在岔开话题,没想到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陆勇声音有些发颤:“回禀公主,荣小将军来报,昨日已攻下了疏勒城!”
谢青崖闻言,和公主对视一眼。
虽则收复疏勒是意料之中,此刻听到消息,仍觉心潮澎湃。
自太宗征服西域,设下安西四镇,这片广袤的西北大地早已成为大梁王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数十年间,边塞不宁,安西四镇常年遭受外敌侵扰,屡次失守。
到今日,终于彻底收复了失地。
西北的子民们终于不再是泪尽的遗民,可以重新撑起腰杆,堂堂正正地、扬眉吐气地作为大梁朝的子民而活着。
第79章
盛夏时节, 炎炎烈日,晌午时分太阳火烤似的,照在身上烫得慌。
靖安公主连学了几日剑, 只觉分外艰辛。长剑与弓箭虽皆是武器,却截然不同, 箭术主要练的是臂力,而剑术则对身体的敏捷度、灵活性要求极高,一招一式,变幻无穷。
谢青崖却暗自惊叹, 这才几日工夫,公主便能学到一些门道,当真是极有天赋的,只是身子有些弱, 体能跟不上。
他发现似乎没有公主做不好之事, 这世上只有她不想做, 没有她做不到的事。
这几日他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得闲便来陪公主练剑。
此刻见公主额角鬓边冒出一层薄汗, 遂自袖袋中取出素帕, 伸手为她擦了擦汗, 动作轻柔。
“公主歇会儿吧。”他劝道。
赵嘉容侧头问:“太子动身了吗?”
赵嘉宸龟缩在甘州已多日。他手上并无兵马, 而荣建始终对他杀意不减,在西北的地盘上,他自然不敢妄动。待朝廷借调给他的数千兵马到了甘州,他才动身。
谢青崖闻言, 颔首道:“昨日动身的。”
果然如公主所料,皇帝允准了太子和秦王二人皆往安西,劝降荣建, 将其擒拿回京。
“秦王也快了。”她说着,面无表情地收回剑。长剑在日光下泛出冷厉的剑光,又藏于剑鞘,一瞬便收敛起锋芒。
他又给公主递上温水喝。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末了又道:“我们也该动身了。”
如今西北局势多变,不能拖延。考虑到谢青崖伤口未愈,不能太过颠簸,因而在于阗城迁延了几日。
谢青崖点头应是:“庭州那边也联络上了,如今荣建自身难保,调至庭州的安西军已全数退回安西。”
他一面送公主回官衙歇息用膳,一面召来陆勇传令下去,整顿三军,做好随时开拔的准备。
……
翌日一早,大军开拔,动身往庭州去。
且末军、典合军已在数日前便回且末、典合二城驻守。于阗城中则留下数千神策军守城,其余神策军和凉州军一道北上庭州。
庭州是谢青崖在西北的根基,如今尚有数万大军驻扎,且与安西都护府相距不远。他在回信中,与太子议定的碰面之地也正是庭州。
大军全速进发,无人注意到最前方的主将不知何时退到了队伍中间的马车旁,飞快地跳上了马车。
一个人影突然窜上来,坐在马车里的公主当即一个眼刀甩了过去。
马车内空间狭窄,谢青崖挨着公主坐了下去,见公主脸色不善,也不以为意。
“临行前才换了药,你动作就不能慢一些?”赵嘉容冷声道。
骑马太颠簸,郎中叮嘱要静养,她昨夜遂劝他坐马车。
可他一听就直摇头,不肯。三军当前,他一个主帅娇弱到要坐马车,像什么样?
赵嘉容听了好笑。是谁喝汤药要她一勺一勺地喂?是谁换药的时候总叫嚷着疼?
他不作声了,却仍不肯松口。
公主便出策,用她的名头找辆马车来随军,到时再同乘一车。他这才答应。
彼时一脸的不情不愿,今日倒上赶着跑过来上马车。
此刻,马车内,谢青崖笑得如沐春风,伸手去牵公主的手,将公主的小臂捧在膝上,轻柔地按摩起来。
公主这些时日拉弓练剑,身上的确酸痛不已,见状,轻哼了一声,也没拦着。
他便越发尽心尽力了。
却也不能真叫伤员伺候久了。没过多久,她便说够了,拍拍他的肩,道:“让让,坐久了闷得慌,我去跑跑马。”
谢青崖眼眸顿时瞪大了。公主要把他一个人丢在马车里,自己去骑马?
他顿时发觉自己掉进了公主挖的坑里,眼神幽怨起来。
赵嘉容瞧他那模样便想笑,怕他又胡闹,硬是按捺住了又没笑。她掀开车帘,叫停了马车,随后弯腰下车,翻身上了马。
正欲扬鞭而去之时,她这才冲困在马车内的人扬唇一笑。
谢青崖看得心痒,却又只能乖乖呆在马车内,见公主笑靥明媚,他晃了下神,也跟着笑了起来。
公主骑了一整日马,也不觉得累。天高地阔,任尔驰骋,连心也跟着敞亮起来。无怪乎有人厌倦那狭窄斗室中的人心之争,只愿远离纷争,纵情于山水。
日暮之时,西北大漠之中,一轮红日自无垠天际缓缓坠落,渐渐地沉入茫茫黄沙之中,遥远的天幕与黄沙大地的界限愈渐模糊,放眼望去,一片朦胧的金黄之色。
赵嘉容眯眼望着那轮红日,刺目却耀眼,望着它一寸寸坠下去,直至天际只剩下一片绚烂的晚霞。她扭头往回去,直奔向队伍中的那驾马车。
这画面落在谢青崖的眼里,一切都成了背景,再绚丽的晚霞也不如公主姿容耀眼夺目。
他这些年来四处征战,从来只恨路途遥遥,行军速度不能更快。今日却盼望,这一路北上庭州,路程越远越好。
……
可惜天不遂人愿,庭州相去并不甚远。
大军进行了数日,便有庭州的属官得了消息,出城数里路来相迎,庭州城已近在眼前。
靖安公主召凉州军王杰近前来,仔细叮嘱,将凉州军暂时托付给了谢青崖。
谢青崖要与太子在庭州会面,而公主要独自去往安西与秦王相会,共商劝降荣建之计。
大军至庭州的那一日,也正是谢青崖与靖安公主短暂分别的那一日。
庭州城的城门近在眼前,马车里,谢青崖伸手拦住了公主的去路。
“公主身边的人太少,臣不放心。”他直言道。
赵嘉容扭头望过来,却并不采纳他的建议:“人带多了反而太打眼,容易误事。眼下在西北该栓着脑袋度日的可不是我,我这条性命还没那么值钱。”
他不爱听这些,兀自抓着她的袖摆,不肯放人。
她扯了一下没扯动,反而叫他握住了手臂。
望着他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眸,她总是很容易心软。她在朝廷官场、皇宫内院混迹了这么些年,见过了无数人,也不乏天纵奇才,亦或是耿耿忠心之人,却也从不曾再看到过像他这般的眼睛。纯粹的、炙热的、赤诚的,眼里似乎只放的下一个人。
赵嘉容回身,低头在他眼尾亲了一下。
不等他反应过来,她又往下吻住了他微张的嘴唇。
谢青崖怔了一下,回过神来,立时便捧着公主的脑袋,重重地亲回去。
“你乖,”公主轻喘着气,低声在他耳畔道,“过几日在安西见。”
那声音又轻又柔,似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如绵绵春风吹得他神智昏昏,险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直至庭州城属官上前来禀报,太子殿下昨日已抵达庭州,正等候他前去接见,谢青崖才反应过来公主已动身多时了。
他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清醒过来,只能收拾好表情,不情不愿地去见太子。
……
赵嘉宸此刻正在庭州刺史府里来回踱步,而一旁随侍左右的则是庭州刺史冯戟。
谢青崖甫一迈入正厅,冯刺史的脸色便缓和了许多,如蒙大赦,赶紧将人请进来。
“十七郎,你可算来了!”太子见了他,亦是眼前一亮。
他行礼问安,脸上堆起和煦的笑。
一阵寒暄过后,太子便急急道:“我听闻秦王此番赶路星夜兼程,脚程急得很,恐怕已先行赶至安西。若是被抢占了先机,事情便不大顺利了。十七郎可有妙计,收服逆贼荣建?”
谢青崖沉吟着,蹙了眉,告罪道:“臣愚钝,行军打仗之事尚能为殿下出些力气,这劝降的法子,一时间思绪全无。”
太子闻言,眯着眼盯了他片刻,忽然摆手一叹:“东宫上下那么多号称智计百出的幕僚们也寻不出一个法子,我又如何能怪你。”
劝降一事,太子的身份委实太尴尬,进一步无从下手,退一步又不甘心。
“为今之计,不若速速启程往安西去。如今我手中数万兵马,便是只守在安西近处,也足以让荣建忌惮非常。”谢青崖微低着头,拱手道。
太子颔首应下。
大军稍作休整,便准备即刻出发。
太子在点兵台上,放眼望去,只觉果真是数万雄兵,苦寒边塞之军的气势是京城安逸禁军远远无法睥睨的,纵是谢青崖手底下亲自训练的那批神策军也难以望其项背。
三军之中有几队人马忽地引起了太子的注意,他眯起眼细瞧,发现那几队人马的服色盔甲与他常见的庭州军、神策军的服色有不小的差别。
“那是哪里的军队?”赵嘉宸指着左边最后方的那些兵马问。
谢青崖倒不料太子装模做样地点兵,竟真看出了点名堂。他挑了下眉,直言道:“那是凉州军,由监军靖安公主协领,助我守住了于阗城。”
凉州军与靖安公主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已被摆在了明面上,回避不了,索性不如直言告知。
赵嘉宸的脸色在听到靖安公主的名号时,便不大好看了。
西北这场闹剧,最后是他这个堂堂太子、一国储君被困甘州,而他那惯会投机取巧、心机深重的皇妹竟成了射杀敌军将领的大功臣。
这消息不知何故竟随着收复安西四镇的捷报,火速地传回了京城,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津津乐道。
赵嘉宸气极了。从前听闻靖安在公主府内学射箭,他心下嘲讽,只觉得可笑。谁知竟会有今日的局面。他也并非不曾见过靖安射箭,不过是一些花架子罢了。
太子思及此,睨了身旁的谢青崖一眼,问:“听闻我那皇妹箭术卓绝,竟能射杀吐蕃大将?”
谢青崖一身盔甲立于高台之上,闻言,仍望着整齐列成方阵的三军,不曾回头,道:“军中倒是有不少人亲见。靖安公主的本事恐怕殿下有所小觑了。”
太子拧了下眉:“你这是何意?”
“殿下息怒,”谢青崖扭过头来,温言解释道,“此番靖安公主奉圣人的旨意,调令凉州军解了于阗之围,臣也不得不在公主跟前给她几分好脸色。若那日凉州军未至,于阗城被吐蕃军攻陷后,发觉太子殿下并未在城中,恐怕会紧随其后,攻打甘州。”
太子眼神一冷,愤怒之余已渐生后怕:“好个荣建,胆敢勾结外敌,妄图杀害当朝储君,简直是罪大恶极!以我之意,直接率军踏平了安西都护府,一刀砍了荣建的脑袋,何必弄出这么些曲折,反倒误事。”
谢青崖闻言,眼眸一黯。太子一句踏平安西,说得多轻巧,哪里在乎背后会因此葬送多少条将士们的性命,又有多少百姓遭池鱼之殃。
或许对驻守边关的将士们来说,最可悲的绝不是死于抗击外敌,而是死在同族人的刀下。
谢青崖心里对太子相当不齿,面上却平静如常,出声道:“幸好当今圣人英明,调兵解了于阗城之围,也解了殿下之困。凉州军离于阗城最近,能解近渴,圣人才将之调遣过来。依照圣旨,在收服安西之前,这支凉州军目前仍听臣的调遣。”
“如此甚好,此次我那皇弟离京北上,父皇不准其携一兵一卒,身边只有几个护卫跟着。而我们手中却有足以绞杀荣建的兵马。”太子言及此,笑了一声。
在太元帝的心中,到底还是他赵嘉宸更合圣心。这万里江山,最后坐拥之人也只能是他。
秦王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算什么?靖安那个女流之辈又算什么?
待荣家一倒,他们就只能仰他鼻息而活。
“殿下所言甚是,荣建若能以言辞劝降,又怎会如此胆大包天,行此悖逆之事?待我军兵临城下,荣建到时候不肯降也得降。”谢青崖淡声道。
军旗高举,一声令下,三军发动。
号角声中,谢青崖翻身上马,动作有些僵硬。
太子瞧出来了,随口问了句:“十七郎受伤了?”
谢青崖受伤的消息不同于捷报被迅速传回京城、飞速扩散传开,一军主帅身受重伤的消息向来要严密封锁,不得传出去一丝一毫,未免敌军趁虚而入。因而此事太子不曾打听,便无从得知。
“倒也不碍事,只是因此在于阗城多耽搁了几日,让太子殿下久等了。”谢青崖回道。
太子闻言,也不多问了,转身踩着脚踏,上了一辆华盖马车。
谢青崖骑马跟上队伍,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又冷眼收回了目光。
……
临到距安西仅余半日脚程之时,太子又叫人把谢青崖召来跟前探问。
“靖安离开于阗城,又去了何处?”太子问。
谢青崖敷衍着回:“许是回凉州去了吧。”
太子冷哼一声:“就凭我那三妹的性子,西北正热闹的时候,她绝不会罢手。眼下她人必定在安西,还不知在鼓捣什么鬼伎俩。”
“殿下言之有理。”谢青崖面无表情地附和。
太子忽然话音一转:“她倒是放心,把凉州军交到你手上。”
“殿下说笑,凉州军是朝廷的兵马。且看安西军成为荣家军,得今日这般下场,便知朝廷兵马岂能是一府一姓之私兵。圣人有令,凉州刺史刘肃尚且不曾有异议,靖安公主一个监军又有何立场抗旨?”
太子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转了几遭。
谢青崖面色平静,又道:“况且靖安公主在军中恣意妄为,擅自驱赶军中将领,公报私仇,已被臣拿捏了把柄。”
太子一挑眉,问:“当真有此事?”
“殿下跟前,臣岂敢胡言乱语。那被驱逐的将领乃是典合军的将领李达,此前得罪了靖安公主,因而惨遭公主报复。臣已将此事呈送回京,到时必见分晓。”谢青崖说到这,忽然顿住了,似乎是迟疑了一会儿,才接着道,“只是,还有一事……”
太子一挥手,示意他直说便是。
谢青崖遂继续道:“臣在肃州时冲动之下不慎失手杀了肃州刺史,被当时在场的凉州军瞧见了,因而走漏了风声。虽则臣有圣人御令在身,却仍有过错在身,只怕回京会被小人借由此事兴风作浪。此事还请殿下相助,在朝中为臣通融一下。”
这是将把柄送给了太子,表了忠心。至于要提防的小人是谁,太子自然心知肚明。他当即应下:“你放心,我定不会让此事搅扰到十七郎。”
谢青崖拱手作揖,低头时嘴角撇了一下:“多谢殿下。”
太子笑道:“这等小事,何必言谢。”
二人一副君臣和睦的模样。
谢青崖心下却是忍了又忍,正准备告退之时,忽然又听太子调侃道——
“十七郎当真是铁石心肠。当初三妹对你情根深种,非要让你尚公主,如今又带兵救你……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就把持不住了。”
谢青崖闻言,缓缓抬起头,皮笑肉不笑:“殿下又说笑了。当初进公主府非我本意,如今早已和离,又何必提这些往事?何况,靖安公主那样的性情,恐怕任谁也无法消受。不过是同为朝廷效力,偶有交集罢了。”
太子不置可否。
谢青崖和靖安公主之间在外人看来实在是剪不断、理还乱,恐怕其中内情只有当事之人才清楚。
见太子不再追问,谢青崖方松了口气。
二人言谈间,安西城也越来越近。
……
数万大军逼近,安西都护府内早已接到了消息。
眼下城中尚有三万安西军,仍有一战之力。
所谓安西军,乃是设立安西都护府后才改的名字。这支军队当年可是雄踞西北,令外族人闻风丧胆的大梁西北军。当年西北军是何等的勇猛,战功赫赫,是何等的风光。如今安西军已沦落到不敢再冠以西北军的名头。西北军已逐渐成为西北边塞之地驻军的统称。
都护府内,不少老将皆悲叹不已。
当年驰骋沙场,杀敌报国,是朝廷亲封的官身,是大梁天下人心目中的英雄。如今却成为朝廷诛之而后快的叛军,困守在城中不敢应战,退一步引颈受戮,进一步便永远成为天下人眼中的逆臣贼子。
到底是为何竟会走向今日的结局?
大都护私下总言皇帝疑心太重,鸟尽弓藏;天下人眼里则不知何时认定了他们西北军有不臣之心。君与臣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这些武将们弄不懂,他们只懂得如何打仗。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在战场上为大梁的百姓们冲锋陷阵、奋勇杀敌。他们守的是大梁的江山,是皇帝的江山,又怎么会成为不臣之人呢?
而此刻,安西大都护荣建正背对着众位老将们站着。
成王败寇,他输得起,却担不起一府、一城之人的性命。
都护府中,内院是他的血肉至亲,外院是跟随他多年的下属。安西城里是他治下近二十年的百姓,往日百姓们见了他皆会恭敬又不失亲切地叫一声“荣将军”。更有昔年随他四处征战、一起出生入死的西北军。
荣建一夜之间白了头。
第80章
都护府书房内, 桌上茶水已冷透。
荣建紧捏着茶杯的口沿,迟迟不曾喝上一口茶,也不出言回应面前之人的发问。
到了今日的境地, 他已经很难去评判自己是否走错了路。鸟尽弓藏似乎是武将躲不掉的宿命。他抗争过,昧着良心剑走偏锋, 赌上全部身家也无济于事,到如今英名尽毁,辜负了全城百姓、全军将士的信任,如丧家之犬, 苟延残喘。
此刻与荣建相对而坐的秦王赵嘉宥耐心已所剩无几,有些焦躁地站起来,来回踱步。
良久,荣建抬起头, 问道:“你又如何保证, 我身死之后, 朝廷不牵连我府中内眷?”
赵嘉宥驻足,扭回头道:“二舅父放心, 我定当竭尽权力保下舅母表兄们的性命。荣华富贵保不了, 至少性命无忧。”
荣建眯眼望着他, 又问:“你又如何能保证陛下不再追究安西军数万将士的罪责?”
“待二舅父交出兵权, 回京负荆请罪,安西军便移交给荣子骓,继续为朝廷守边疆,父皇又岂会再追究莫须有的罪责?”赵嘉宥深吸了一口气, 才平复下心中的焦躁,又道,“这也是舅父的意思。有舅父在京中照应, 荣家何愁没有光复的那一日!”
荣建见他如此沉不住气的模样,心下暗自摇头。须臾后,他起身移步至窗边,自半敞的窗户往外望去。
庭院中,有个健硕挺直的身影跪在那,一动不动。
正是他多年前收下的义子荣子骓。
荣建对这个义子感情很是复杂。他亲生的儿子一个比一个不中用,且不论用兵作战,连武艺都太过平庸,甚至远不如荣家的女郎——当年还未入宫的皇后。倒是这个昔年一碗粥打发了的义子,战场上英勇不凡,且颇有统兵作战之能。
可义子终究是义子,到底还是外人。他这些年一直暗地里打压荣子骓,费尽心血扶持亲儿子,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荣建定定看了会儿,移步去了庭院中。
赵嘉宥苦等一个晌午没等到一句准话,抄起桌案上的茶盏便想扔,记起临出发时皇后对他的千叮咛万嘱咐,才作罢了。
庭院中,阳光炙热。荣子骓跪了几个时辰,额上的汗水沿着脸颊滑落至下颌,背上的衣袍印出一大片深色。秦王在屋内坐了多久,他便在这庭院中跪了多久。
荣建立在他面前,影子将他盖住了一大半,垂眼问:“你在京中到底攀上了什么人?你的阿姊也跟着去京中享福去了?”
荣子骓眼皮子一跳,不答反问:“……义父此言何意?”
“听闻我那外甥女瞧上你了,把你强虏至公主府做面首,你又是如何逃出公主府的?”荣建俯下身,在他耳旁问。
荣子骓脊背僵直,解释道:“义父误会了,靖安公主与荣相公乃是为了救属下出大理寺,方以此为借口,并非实情。”
“那你攻下疏勒,又是谁的授意?”荣建眼神一冷,“靖安公主,还是皇帝陛下?”
荣子骓必然早已不忠于荣家,而他如今所效忠之人,则关系到安西军、荣家人日后的存亡。
荣子骓闻言,却骤然抬起头直视他:“那是我大梁的城池,陷于外族数年不得收复,我为何不能攻?又何须旁人授意!义父不觉得这话问得可笑吗?”
荣建一滞。
这些年来,皇帝疑心不假,他又何尝不是失了当年保家卫国的初心。
荣子骓避而不谈,荣建也不再问了。
赵嘉宥自廊下移步过来,被刺目的阳光晃了眼,皱着眉缓了一会儿。再抬眼时,便见荣建朝他走过来了。
“随我去取兵符吧。”荣建沉声道。
赵嘉宥听了这话,顿时神色一松,脸上堆起笑来。
……
而靖安公主此刻正在安西城里的一家茶楼里喝茶,并不担心都护府内会出什么变故。
荣建如今走投无路,他没得选,且她摆在他眼前的已经是荣家、安西军最好的出路。
唯一要提防的是此刻正率大军赶来安西城的太子。
“去盯紧些,如有变故,立刻来报。”赵嘉容放下茶杯,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道。
这杯茶喝了半个时辰,从雅间窗户往外望,瞧见了一前一后往城门去的荣建和秦王。
赵嘉容放下茶杯,出茶楼上了马车,跟了上去。
茶楼掌柜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忙不迭关上门,心里暗自琢磨这人颇古怪,城内疯传要打仗了,哪还有人有闲心思来喝茶。
街上家家闭户,门窗紧闭。偶有匆忙收拾家当装上马车的人家,急匆匆赶出城去避难。
当斥候来报敌军已不足一里远时,城门轰然紧闭,秦王扣押着荣建上了城墙。
太子率兵而至时,便见安西城上的荣字旗已放倒,只剩下大梁的军旗。安西大都护荣建两手捆缚于后背,由秦王扣押着,一柄长剑抵在其颈项,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荣建姿态摆得很低,为的就是让太子挑不出错来。
太子不曾料到秦王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荣建收拾得服服帖帖,见此情景,眉头不由一拧。此事若由秦王轻易摆平了,哪还有他这个太子半点好处?
“皇兄,荣都护已认罪,劳众军奔波,快些放下兵器,入城休整吧!”秦王在城墙上对太子道,虽居高临下,声音却有些不稳。他到底年轻,不曾见过这般场面,数万大军兵临城下,如一座山沉沉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太子则傲然坐于马上,身后是千军万马由他号令,好不威风。他闻言,冷笑道:“七弟你年纪小,易受奸人蒙蔽。那荣贼若肯如此轻易就范,又岂会胆大包天犯下通敌卖国的重罪!今日恐怕又是毒计,安西军早已在城内设下埋伏,只待我等数万忠兵良将解甲入城,便如瓮中捉鳖将我等坑杀于此。”
秦王一时语塞,瞪大了眼:“皇兄你!”
荣建缓缓抬起头,眯眼盯着大军最前方的太子,沉声道:“太子殿下又何必以小心之人度君子之腹。臣已将兵符交给秦王,安西军不再听臣号令。现下臣已认罪,束手就擒,太子殿下仍执意大动干戈,让我大梁将士自相残杀,又是何居心?”
太子沉着脸,厉声道:“休得颠倒黑白!你犯下滔天重罪,又岂是轻巧道一句认罪便能了事的。通敌叛国之罪,十恶不赦,当诛九族!”
荣建闻言,咬了咬后槽牙。
秦王瞠目,下意识回头往城墙一侧的角落瞥了一眼,尔后定了定神,接话道:”皇兄难不成还要株连皇后殿下和圣人!父皇谕旨,命我等劝降荣都护,如何论罪降罚该由父皇决断,还轮不到我等臣子越俎代庖!”
城墙上下隐隐陷入僵持,而太子身旁的谢青崖却并不关心此间胶着的形势,目光在城墙上逡巡,兀自寻觅着什么。
秦王这一番话铿锵有力,实在不像出自他的口中。
未等谢青崖寻到些踪迹,一旁的太子忽然一抬手,命亲兵自其后马车中扔出来两个人。
谢青崖一惊,定睛望过去,只见栽倒在地上的两人皆锦衣华服,一男一女。其中女人年事已高,摔在地上几乎爬不起来,男人则年轻得很,挣扎着站起来,又被太子亲兵给踢翻了。
此二人形容狼狈,非至亲之人难以辨之。谢青崖认不出来,城墙上的荣建却是一眼认出。他目眦尽裂,大喝一声:“住手!”
太子则一脸胜券在握,高声道:“荣建!你若诚心认罪,又为何一早派人将亲眷秘密送出城?恐怕认罪是假,叛逃才是真!”
谢青崖眉心紧拧,心中如翻江倒海。怪道此次太子有马车不坐跑来骑马,原是马车中另藏了人。
这一路上,太子对他苦诉无劝降之计,却将这底牌藏得严严实实,不曾对他透露过只言片语。分明是已对他心生怀疑,不再事事信任。
太子扬声道:“荣建,你今日若自刎谢罪,孤便在父皇跟前为你求情,兴许还能保下你家眷的性命。”
荣建脸色阴沉,愤然道:“本将若不依呢?”他要是真死在这,荣府家眷在太子手中才是彻底没了活路。
太子冷笑一声:“孤立刻便杀了他们。罪臣家眷,死有余辜。”
荣建被捆缚在背后的手握成拳,额上青筋暴起。
谢青崖蹙了眉,太子这手段未免也太下作了些。他手持长矛,紧盯着扣押荣府家眷的太子亲兵,指尖力道发紧。
眼见太子亲兵长刀扬起——
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道清脆有力的高喝:“慢着!”
谢青崖刹时扭回头望过去,一眼便见靖安公主的身影出现在高耸的城墙之上。
太子眼皮子一跳,他适才已见荣建有所松动,准备答应赴死,偏偏这节骨眼上被人打断了去。
在瞧清是何人作乱后,他顿时火冒三丈,剑尖直指过去,怒道:“靖安!父皇命你监军,你竟玩忽职守,反倒和逆臣贼子沆瀣一气!怎么,连你也有不臣之心,要和荣家一起造反?”
明晃晃的剑尖在日光下闪出冷冽的寒光,赵嘉容不紧不慢地低头扣好了护臂,而后举起了弓箭。
太子见状,只觉得荒谬。堂堂储君坐镇于此,数万大军在他身后,她一个女人哪来的胆子如此行事?
太子心绪不稳,手中的剑也险些握不住,剑尖在半空中晃动。
一旁的谢青崖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城墙之上,秦王斜睨着靖安公主,轻嗤了一声。连他都摆不平的僵局,她出来露面又有何用。她还敢当众射杀太子不成?虚张声势罢了。
赵嘉容摩挲着手指上的玉韘,道:“圣人尚未定荣家的罪,荣夫人如今仍是诰命夫人,皇兄杀不得。我是来劝皇兄谨慎行事,皇兄好心为父皇分忧,若是因这等小事落人口实,岂不可惜。”
“荣家谋逆之罪已人尽皆知!还妄谈什么诰命夫人?”太子哂笑,“靖安,该由孤来劝你谨慎行事才对。”
他话落,往身后众多亲兵之中望了一眼,招手示意其中一人上前。
谢青崖见此,眉心一跳。
那出列之人正是此前叛离的典合军将领李达。
太子扭头回望城墙之上,道:“你挟私报复,驱赶军中大将,又该论何罪?”
谢青崖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李达出逃之后,竟然被太子收留在麾下。
太子连此事也瞒着他。若非他听了公主的劝,在太子面前状告公主驱赶李达,恐怕太子早就不再信他。失去太子信任倒是其次,误了公主的谋划便不堪设想了。
太子侧眸瞥了身旁的谢青崖一眼,眸光意味不明。尔后他又对城墙上道:“靖安,你向来是聪明人,何必为了一个已垮的荣家,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此言一出,城墙上的荣建目光也跟着紧锁住靖安公主。虽则他与这个外甥女甚少有会面的时候,却只要熟知京中动向,便可知她在皇帝与荣家的争斗中搅了多少浑水。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政客,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利益至上。
然众目睽睽之下,靖安公主紧握住她手中的弓箭,缓缓拉动了弓弦。
赵嘉容嘴角勾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高声厉喝:“典合军李达违抗军令,私自叛逃,其罪当诛。”
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瞄准的到底是谁。
箭在弦上,长弓弯曲到极致。
那锋利的箭矢如刺般扎入太子的眼中。
太子倏忽间思及太液池边的那场雪,只觉得额上的伤口又发痒了,烧心挠肺似的痒。炎炎烈日之下,他却后背生寒。他这个皇妹,年幼时便敢用石块砸破他的脑壳,到如今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可他是堂堂储君、太子殿下,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然不敢在众人面前伤他分毫!
不等太子犹疑,眨眼的功夫,那一箭已然脱弦而出,破空而来——
而李达闻公主点名道姓之时,便骇然不已,下意识转身窜逃,去夺旁人的盾牌。可那箭矢实在太快,根本容不得他躲藏。他疯了似的往后窜,扰乱了前锋阵形,一时间人仰马翻。
刹那间,马蹄扬起,尘沙蔓延。
众人再一定神,竟见太子狼狈坠于马下。
一只白羽箭深深扎进太子坐骑的腹中,血淌了一地。
太子吃了一嘴的黄沙,右腿剧烈疼痛,匍匐在地上动弹不得。
城墙之上,靖安公主眼底一片嘲弄之色。
“射艺不精,失了准头,让皇兄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