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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在背后哗啦啦响,钱花花坐在沙发上默默等着。
好说歹说,黎大开非要先洗过澡再谈事情。
钱花花没有办法,放她进了浴室,自己留在客厅里望着一桌子的试卷和课本,一头热血被迫在放置半个小时,脑子里非常兴奋地想东想西。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个很了不起的选择。
高考题诶!
还是自带正确答案的高考题!
那么懂事的一份高考题!就在她眼前!啪!没了!
钱花花从胸腔里长长叹出一口气,稍微还是有点心疼。
好在并不后悔。
伸手在茶几上随便一翻,被整齐收纳在文件夹里的练习卷上布满了她努力学习的痕迹,黑笔答题红笔改错,从中文英文到阿拉伯数字,五花八门地写满了一张又一张。
虽然辛苦,但仔细看看,会发现上面不止一个人的笔迹。
有沈熙给她修改过的英语作文,也有周成梦画在易错题上的小星星。
更多的,是黎小开留下的勾勾叉叉。
“原来都这么多张了…”钱花花自言自语。
家长会之前她们复习任务很重,知道她高一高二时没有认真学过,黎小开就找老师要了那两年的重点考卷,让她抽空余时间断断续续地都写完了,再在休息时给她号出分数。
“直接写模拟卷不行吗?”那时候的钱花花难得动了脑筋。
黎小开看她一眼,手掌在她时隐时现的聪明脑瓜上按了一把:“你先补好基础,模拟卷等下学期和我一起做。”
钱花花像只海豚把她的手掌顶起来:“干什么,你想虐菜啊?”
黎小开:?
年级第一的眼神像看笨蛋:“模拟卷要计时的,现在让你写了会很浪费。”
钱花花这才哦了一声。
学渣当了两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浪费这个词用在试卷身上。
钱花花那时意识到,黎小开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学习的,在她眼里,一份好的练习试卷是资源而非工具,不仅要利用,还要有效率地利用才行。
窥视到了一点黎小开的行为逻辑,她忽然有点高兴。
况且,不仅仅是她,周成梦、书小晚、乔问心…此时此刻,全国的高三考生都在努力备考。
苦读十几年,谁也不想被别人以不公正的方式抢走机会。
所以高考这种事,她靠自己就够了。
这点实力她还是有的……
钱花花向后仰起头,第二次从胸腔里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不行了。
真的好想黎小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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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门打开的时候,钱花花唰地一下坐直了背。
还好黎大开洗澡很快。
再慢一点,她又要憋不住眼泪了。
“你洗完了?坐过来吧。”
偷偷闭了闭眼按耐下想哭的冲动,钱花花抬起头,手里若无其事地拨弄着茶几上的笔:“咱们把事情讲清楚…”
“钱花花。”
黎开的脑袋钻出浴室,背后伴随着一片白茫茫的水气。
她侧过身,向后指了指。
平静的神色中难得流出了一丝迷茫。
“有只鸡飞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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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算不上回旋镖,但钱花花感觉自己被打了。
把只围着一条浴巾的黎开挪到客厅,钱花花无奈又孤单地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只和几个月前一样耀武扬威的大公鸡。
好得瑟的神态,好艳丽的羽毛。
它还是这么喜欢马桶盖。
“你是洗完澡了想开窗通风对吧?”她回头问黎开:“结果它就飞进来了。”
黎开嗯了一声,穿上拖鞋在客厅里湿哒哒地站着,一只手拽着身上的浴巾:“你认识它?”
“认识。”钱花花喃喃:“看过它坠楼来着。”
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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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几秒心理准备之后,钱花花决定亲自上阵,把这只鸡送出去。
黎开不怕鸡,真要算起来的话,她运动神经比自己好那么多,交给她来也不是不可以。
但钱花花莫名其妙的,就是不想让黎大开参与这件事。
物是人非……她甩甩脑袋,两个巴掌重重地拍在自己脸上。
够了。
这支回旋镖是鸡毛做的吗。
“我会速战速决的。”她说。
决心下得坚定,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等她鼓足勇气再走近一点,那只鸡转着脑袋瞧了她几眼,大概是认出了她不是黎开,两只有力的脚掌在马桶盖上用力一蹬,竟然哗啦一声扑扇着翅膀,直接从窗口飞了出去。
钱花花:?
浴室骤然空荡,钱花花呆呆地冲着窗口站了一会,从地上捡起一根乌黑油亮的羽毛。
“怎么回事,那么大个鸡还认生…”
钱花花无奈地笑起来。
原来你也是因为喜欢黎小开才来找她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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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开在钱花花和鸡对峙的间隙里换了衣服。
走回客厅时钱花花已经坐下了,拍拍沙发让她过去,看起来心情很是平稳,甚至有点温柔。
和最近几天要么带刺要么绝望的样子都不一样。
黎开不理解这种变化。
“我想听你的愿望。”钱花花说:“我刚刚回想了一下,发现我猜不到你想要什么。”
黎开垂眼看她。
那一眼里没有太多情绪,好像知道她猜不到,但也不需要她猜到。
她总在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这个世界。
黎开坐了过去。
“归莱怎么说?”
“啊…”钱花花挠了挠脸:“她说是你用愿望让我重生了。”
但我不信。她在心里说。
被归莱背叛的如今,她回想前世,很难相信自己在黎大开那里有这样的价值。
那些不曾得到珍视的记忆,那段总是委屈自己,最后连性命都为这个人交出去的记忆——
钱花花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人。
冷漠的、完美的…
她曾经爱了这个人好几年。
从未得到回应。
“呵。”
黎开轻笑着摇头:“她骗了你。”
“我的愿望是让自己从这个世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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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个寺庙,还是那个被幕布盖住神像的大殿。
归莱虚靠在寺庙破败的土墙上,优雅的同时又距离着把握,让一头漂亮的卷发不会染上墙灰。
明目皓齿,她看起来永远都是十八岁。
上一世活到最后,有老太太看到归莱推着黎开从电梯出来,拄着个拐杖羡慕极了,说哎呀老姐姐,你孙女儿长得可真好看,还孝顺。
已经年近六十的黎开坐着轮椅,淡淡点了个头。
“吃大亏了。”
等那老太太一走,归莱摩挲着轮椅的把手笑道:“这是我第几次给你当孙女了?”
黎开垂着眼皮,并未答话。
再一眨眼,她又来到下一世,变回了那七岁半的小孩样子。
如果现在一起走到外面,就是她管归莱叫姐姐了。
“醒啦?”归莱低头看她。
“嗯。”稚嫩的手掌撑着地上的土,黎开晃晃悠悠着站起来,像个破烂的布娃娃,只觉得浑身像被抽干了血液那样痛得要命。
每一次重生都是这样。
高烧、疼痛、饥饿、寒冷…
还有一丝孤独。
她扶着墙壁艰难站着,红肿的眼睛扫过地上的狼藉。
一个脏兮兮的水壶、一支用过的铅笔、两个快过期的面包,还有红色的书包和外套。
这就是她当年被那收破烂的阿姨拒之门外后,离家出走时带上的全部家当。
真幼稚啊。
竟然只用这点东西就想向神许愿。
她重生太多次,已经不记得第一世那个七岁半的自己在死前许了什么愿望,但或许是因为刚刚重生,这具身体里还残留着那份愿望未能达成的遗憾。
那种感觉空落落的,像一个贯穿了胸膛的洞。
无论往里面装什么都会漏掉。
“你不记得了?”归莱笑了一下看向她:“难怪我觉得你上一世最后有点老年痴呆。”
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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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阿尔茨海默症对重生者有什么影响?
不清楚,不确定,没案例。
但大概影响重大。
花费几世取得的重要情报一旦忘了,很有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
黎开捂着自己高烧的脸,稍微有点烦躁。
“我倒是都记得。”归莱说。
她的大脑连着共同意识,想要什么记忆都能随时提取。
但因为容貌不变,她不能一直待在黎开身边。
“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
“别瞪我啦。”归莱笑道:“这交易也不便宜的,你可以自己决定。”
“你想要什么?”
“你的愿望。”
金色的晨光随着日出洒进大殿,泥泞的小路上有水坑在闪闪发光。
美丽的海妖屈尊蹲下,视线终于与七岁半的黎开持平。
“我帮你维持你的记忆,让你早一点从这种轮回里解脱出来,而作为交换,你要把最后的愿望让给我。”
第一次,归莱的眼中雾气散尽,流转起变幻莫测的光芒。
“我要你向神许愿,让我成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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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许下的承诺是绝对的。
只要达成目标,无论什么样的愿望都会被实现。
想要成为神的一部分也好。
想要从神的共同体中脱离也好。
全部,都会被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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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归莱就变得很倒霉。
据说是因为擅自从共同意识里偷走了记忆储备,所以遭到了神明的惩罚。
“但你又不会死,这有什么意义。”黎开说。
“哎呀,你不是最清楚嘛。”
躺在医院,归莱笑着抬起了自己第十三次被车撞断的腿,动了动,筋肉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真疼啊。
她笑了笑说:“死不了就是最大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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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开的记忆力变得完美无缺。
不仅仅是高考题,从学校里的随堂测验到剧组里的人情世故,每一道试题和每一个考验,她都能将答案记得一清二楚。
她成为了永远的第一名。
然而二十次的人生还是不够,世事无常,她无法预知世界上的所有意外。
即便手里拿着外挂,她依然在最有希望的23岁里一败涂地。
电影本身倒是得了奖。
但影后却不是她。
“你要不要做点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归莱说。
“什么?”
“不知道,我随口说的。”归莱说:“说不定尝试一点新的东西,就能打破僵局呢?”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眼下能走的路已经被走了个遍,每一条都死得彻底。
于是,到了第二十一世。
黎开第一次接受了钱花花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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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大家都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归莱的怂恿在耳边萦绕。
简直像是在打什么广告。
但一开始真的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自相遇的那一世起,钱花花总在向她表白,考虑到归莱说神最近喜欢看言情小说,如果要选一个人来实现恋爱剧情的话,钱花花似乎是黎开的最佳人选。
甚至,也许是唯一人选。
“黎…黎开!”
高考结束后的夜市人来人往,黎开在举步维艰的人行道上被钱花花拦了下来。一向怯懦的女孩看起来有些醉醺醺的,从耳朵到脖子都红得彻底。
四周嘈杂,黎开游刃有余地被她拦下,喧闹之间,她的耳边响起那句已经听过无数次的告白。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明明两人没有靠得那么近,她却好像听见了钱花花蓬勃的心跳。
何止是这辈子。
忍不住的,黎开笑了出来,笑得漂亮明媚,仿佛酒杯里的太阳。
她说:“又是啊。”
在你的每一世,我似乎都是那个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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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曾经度过了一段很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