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后黎开一直很忙，好在钱花花读的大专就在电影学院隔壁，她们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一起生活，整个大学时代，钱花花几乎都在围着黎开打转。
她主动做了黎开第一部网剧的投资人，又担当起她的助理。
有时候在外面熬到很晚，她们彼此搀扶着回到家里，钱花花还会给她端来一杯温水。
“你也累了吧。”双人床边，黎开抓住了她的手。
钱花花像被烫到似的抖了一下，耳朵噌地就红起来。
“…我偷偷休息过了，”钱花花懦懦道：“你头还痛吗？”
“有一点。”
“那你躺着吧，我给你按太阳穴…”
“好。”
嘴上这样答应，黎开仰起脸来，那绸缎一样的黑发便滑下去，荡漾的弧光映照出月色般的温柔。她的手指掠过钱花花红透的脖颈，穿过发丝，轻轻贴在了她的脸上。
“……”钱花花紧张地闭上眼睛。
半晌，才听黎开笑道：“下来一点，我亲不到…”
钱花花红着脸嗷了一声，温顺地附下身去。
她是这样的人，说话声音总是不大，即便全天跟着黎开工作也从不觉得辛苦。黎开享受着钱花花的照顾，有时从剧本里抬起头来，只是看到钱花花在她周围，都会觉得宁静。
温柔而坚定的，她从这个女孩的身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安抚。
这也算打破僵局吗？
黎开不知道。
这一世的一切都好顺利。
直到归莱作为帮手来到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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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归莱出现以后，钱花花就开始行踪不定。
她好像在逃跑。
黎开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她太忙了，网剧大火之后她开始接触越来越多的影视圈人，按照计划一步一台阶地走着，很少再回到那个她们一起租下的小家。
直到一部新戏彻底杀青，她才反应过来。
她好像很久没见到钱花花了。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连卧室里的衣服都收走不见了。
从剧组的杀青宴里出来，黎开整理着宴席上各个工作人员的名字，突然想起钱花花妈妈的公司就在附近。
散步一样的，她找过去。
然后看到肖阳戴着口罩等在楼下，被一个中年男人揽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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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肖阳还只是个练习生。
没有曝光，无人知晓。
可黎开却知道，这个男生很快会被一位导演相中，从此一路顺风顺水，在她23岁的那一年，于金奖最佳男配的提名里占据一席之地。
巧的是，就是那部关于少年犯罪的电影，让女主角在上一世夺走了黎开的影后。
回过神时，黎开已经举起了手机。
她拍下了肖阳和男人的背影。
按下快门之后才发现指尖正在剧烈颤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整个人激动得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就是这一世…
她从未如此强烈地产生预感，心脏如狂鼓跃动，血液冲上头顶。
夜晚的街道没有路人，她紧紧闭上双眼，在昏暗的灯下仰头站立。
就是这一世。
她终于、终于，将在这一世得到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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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诶，你还记得那个演讲家吗？”
“啥，哪个？”
“就是以前来过咱们学校演讲过的那男的啊，后来被曝出一直在给性少数基金捐款…哎呀，就是那个坐轮椅的！”
“哦哦，我记得啊，当时差点给我听哭。”
“现在已经没喽～全国的家长都在联合抵制他，马上就要被教育局封杀了吧。”
“这么夸张？但我记得他讲的内容也没有那种……”
“公众人物不就是这样。”
公交车站里，穿着高中制服路人甲乙靠在一起，对着手机连连唏嘘。
“吸引了多大关注，就要承受多大争议。”
“换成哪个明星，说不定连电影都会下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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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比乌斯环上的奔跑没有尽头，前路漫漫，连周围的风景也都统统变作惩罚。
麻木、折磨。
直到僵局得以打破，无法通关的游戏忽然有了出口。
黎大开再也没有想起，
那天晚上，她原本是去找钱花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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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开越来越忙。
归莱这一世给自己捏造的身份是回国发展的音乐人，娱乐圈的事多少能够参与一点，但又不会太过引人注意。
收集肖阳证据的事，黎开忙不过来，就几乎都交给了她。
“特大喜讯！”
有一天，归莱拎着裙子跑进她在剧组的酒店。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说。”
“那个和肖阳在一起的男的已经结婚了，孩子都和肖阳差不多大，厉害吧？”
黎开一愣，从剧本抬起头来，按了按脸上的面膜。
“这下他彻底完蛋啦。”归莱翻看手里的照片：“啧啧，只能活一次的人就是野哈。”
“……”黎开重新低下头去。
她淡淡将剧本又翻过一页，嘱咐道：“再放一下，等他们电影上映了再爆。”
“我知道哒～”
“好。”黎开顿了顿，又说：“辛苦你了。”
归莱勾起嘴角，笑嘻嘻讲：“你也拍戏辛苦啦，大影后～”
“嗯。”
地毯厚重，豪华酒店的房门被轻轻关上没有声音。
出了门，归莱的笑脸瞬间冷漠下来。
她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信封，塞进包里，而钱花花和梁辉的合照，也被她一并埋入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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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是谁的爆料。
那一天，无数媒体涌向了钱晚枝的办公楼，街头巷尾都是热火朝天的八卦，学校、公司、街头、商铺、网络…铺天盖地的笑声和惊叹汇聚在了一起，吃瓜群众兴奋至极，一声声催促着更多爆料，像在追更一部由真人真事组成的电视剧，周一见、周二见、视频看了吗、我放首页了、早就觉得他不对劲、天啊那个男人好丑…
剧中的人物要死要活，所有观众都在哈哈大笑。
一如黎开所预料的，她们点燃了整个娱乐圈。
电影立即下映，公司很快倒闭。
金奖影后的竞争对手，在这一年黯然地失去了她的作品。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黎开想，她就快成功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钱花花的名字出现在了她的手机屏幕上。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
是新闻。
在一切即将成埃落定的这一刻，黎开通过偶然点开的三流新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她亲手毁了钱花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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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无缺的记忆不会忘记。
之前的每一世，钱花花的结局都还不错。
她会家庭顺利且事业圆满，在妈妈的公司里找一个舒服的工作，和一猫一狗一起住着，隔着屏幕远远地关注自己。
也许父母会离婚，也许文笔迟迟不见长进。
但无论哪一世，她都健康，都快乐，都会要么亲自要么隔着社交媒体，向黎开说出那句：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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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开和归莱吵了一架。
规模不大，因为还在剧组，她第二天还有非常重要的戏。
“你冲我发什么脾气。”归莱笑着。
雾气散尽，神秘的海妖展现出那非人的气质，在落地窗前喝下一杯鲜红的酒。
简直像在饮用人血。
“别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啦，”
归莱眯起眼睛：“你才是个怪物。”
“你装成乖孩子住在姜家，抢走了她们本要投给姜宿的资源。”
“你高考背题考到全省第一，把真正努力学习的人挤出了录取线。”
“每一世自杀时，你有没有考虑过被你留下的人该怎么办？”
“一部电影是多少工作人员的心血，你在决定毁掉它时，又是否有过哪怕一点点的犹豫？”
“你会心痛吗？”
“你愧疚过吗？”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噩梦？有没有在演戏之外流过眼泪？”
“你真的还有心跳吗？”
眼前的人动作逐渐僵硬，归莱上前几步，将手中的烈酒送到她的面前。
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
黎开双手握着拳头，神色冷漠如冰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扪心自问——”
归莱仰起脸颊，仿佛吟唱一首高昂的歌。
“如果当时我告诉你，你真的会为了钱花花，放弃这个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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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厚，昂贵的红酒最终撒了一地。
黎开独自坐在阳台的沙发上，脚下是被酒精浸湿的地毯，和一本不知何时撕碎的书。
是剧本吗？明天要用？
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了。
此刻却像忽然醉去。
…算了。
“你知道吗，就是因为跟了你这么久，我才意识到。”
“我比你更适合做人。”
留下这句话，归莱离开了她的房间。
落地窗外灯火通明，无数的办公楼还亮着，无数的车辆还在奔驰。
这些大大小小的盒子里，装满了她从未理解、大概也无法理解的普通人。
算了。
黎开动动手指，疲惫地熄灭了手机屏幕。
也熄灭了那三流新闻里，钱花花无比孤独而又可怜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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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故事钱花花都是知道的。
她借了钱，安顿了妈妈，又去找了黎开。
然后她死了，车祸。
黎开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遇上车祸，但金奖近在眼前，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
葬礼那么长，黎开穿着朴素的黑色礼服，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她依然是会说话的，会笑、会演、会落落大方地在任何一个场所发表讲话。
她知道那个笑着缩在她怀里的女孩死了。
死了，就是再也活不过来了。
“我和钱花花认识了很久…”
“我无比荣幸能够获得这次金奖评选的认可！”
“她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助理…”
“这个奖项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怀着最深沉的哀思，我希望她可以获得安宁…”
“感谢导演，感谢所有演员，感谢幕后默默奉献的工作人员，感谢所有的支持者！”
“我会永远地怀念她……”
“我将永远记住这珍贵的一刻！”
啪啪啪、啪啪啪。
她放下话筒，面无表情地垂下睫毛，看着这世界是如何掌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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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该死的神。
寒暄就不必了。
我只有一个愿望。
请你让我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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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消散时，黎开艰难地转过了头。
果不其然，她看到了归莱那张大惊失色的表情。
嘿嘿。
恶作剧似的，她露出一个漂亮的笑脸。
七岁半，她跪在看不见面容的神佛面前，许下了此生的第一个愿望。
二十一世过去，她丧失人性，活成孤魂野鬼。
记忆早已完美无缺，她却迟迟不敢回头，不敢再问自己最初的那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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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知道这个世上，还有没有人愿意爱我。”
有吗，有吧。
但你却错过了。
错过了，就和死了一样。
死了的人啊，是不可以再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