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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深思过的萩原研二面朝墙壁,头上长着几朵红蘑菇,彻底陷入自闭。

但横在萩原研二和赖川黄泉之间真正的沟壑不是家庭经济差距,而是赖川先生。

“开什么玩笑!”

赖川先生重重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装满热茶的白色瓷杯被震倒,滚动几圈碎开在浅色地毯上。

“我不同意!”

赖川黄泉登时红着眼眶白了脸,她攥紧拳头,强忍住险些夺眶而出的泪:“谁管你同不同意,我只是来通知你的!明天我就和研二去区役所登记!”

赖川先生目眦尽裂,青筋在额角暴起:“你敢!”

“我当然敢!”

说罢,赖川黄泉拉住萩原研二扭头就走。

“赖川黄泉!你给我回来!”

赖川先生在警察厅高层混迹多年,主要负责藏于幕后运筹帷幄,但偶尔也是战斗在一线,平日里从不疏于训练。眼下他一把抓住赖川黄泉的手腕,任她如何挣扎,死死扣住黄泉手腕的胳膊都纹丝不动。

“臭老头你放开我!”

赖川黄泉用力到背脊弯成一把绷紧的弓,脚趾抵住地面使劲。她拼命挣扎,用力到脸都开始泛红。

“黄泉,你——”

萩原研二上前试图稳住赖川黄泉的情绪,但他才只来得及说出一个音,赖川黄泉倏然张大嘴,一口狠狠咬在赖川先生手腕。

赖川黄泉咬得狠,她瞪大眼睛死死瞪向赖川先生,天蓝色的眸子翻滚起滔天恨意,眼泪却夺眶而出。细眉不停颤动,泪珠似断线的珍珠,湿润脸庞,在地毯上溅开大朵泪花。透明的涕液从鼻处滴落。

赖川先生一生审过无数犯人,没有人能逃过他的眼睛。但这一刻,他从赖川黄泉眼底窥探到太多情绪。

痛苦,绝望,憎恶,愤怒,委屈。

赖川黄泉咬得他很痛,像要往他身上剜下一块肉。但再痛也比不过子弹穿透他肩胛骨,比不过车轮碾过他的身体……更比不过此刻赖川黄泉看向他的眼神。

赖川先生一直都知道赖川黄泉讨厌他,但他没想到她会恨他到如此地步。

赖川黄泉眼底的恨是一把把锋利的薄刀,劈开他的身子,插烂他的心,直至血肉模糊。她的泪滚落在赖川先生手背,却似一滴滴强酸,灼得他心头滚烫,与泪水接触的皮肉似要溶解般的痛。

赖川先生沉默,缓缓卸下手上的力道。

赖川黄泉也借着赖川先生放松手指的空档挣脱他的束缚,挂着满脸的泪,咬紧下唇头也不回地冲出别墅,甚至没有穿鞋。

“黄泉!”萩原研二惊呼出声,他先回首看向赖川先生:“抱歉,我会好好和黄泉谈谈的。”随即才折身追出别墅。

萩原研二走后,空荡荡的别墅只剩狼藉和死寂。帮佣小心翼翼地从楼梯间探出身子:“赖川先生,需要打扫吗?”

赖川先生跌坐回沙发,满脸疲惫。他扶着额头,太阳穴针扎般的痛。他朝帮佣摆摆手:“不了,让我一个人静一会。”

一年前他就隐约察觉到赖川黄泉在和萩原研二交往,医科大那臭小子居然一直在帮他们打掩护。

但赖川黄泉不愿意回家,整日待在宿舍里。赖川先生又为捍卫正义日夜奔波,他根本没机会找她好好谈谈。

赖川先生找人调查过萩原研二,这臭小子对她女儿倒也算疼爱有加,但他太受女孩子欢迎,情商高,会来事。这让赖川先生不禁担心起未来——谁知道过个五年十年,萩原研二还会不会对赖川黄泉好。

萩原研二自打和赖川黄泉在一起,就自觉地拉开了和其他异性间的距离。但赖川先生固执地认为越是能和女孩子玩成一片还圆润地不惹出任何麻烦的男人,出轨的可能性就越高。

萩原研二这样的聪明人,要是真有了异心,赖川黄泉绝对玩不过他,甚至可能都发现不了。

赖川先生不满意萩原研二,但奈何赖川黄泉喜欢。

派人间断性调查过几次后,赖川先生选择妥协。他心想,找一个机械工程师当丈夫似乎也不错,那就萩原研二吧。

而且就算赖川黄泉真的离婚了,赖川先生也已经预留好一笔足够赖川黄泉生活一辈子的钱财。哪怕他在某个明媚的清晨倏然牺牲,那笔钱也会通过事先委派好的律师交到赖川黄泉手上,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但萩原研二居然考上警校,成为职业组预备警员。

职业组警察大多会被分配到搜查一课、公安部或者警察厅等负责重案的课室。相对应的,这些课室也是全日本伤亡率高居不下的课室前几。

赖川先生干了二十余年公安警察,身边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见证过太多死亡,目睹过无数妻离子散。扶着儿子棺木哭泣的老者;扑上前要爸爸的孩子;整日以泪洗面的妻子……

赖川先生了解警察,崇高、正义、勇敢,但也危险。他不想赖川黄泉嫁给一个警察,守着因丈夫时常加班而空荡荡的家,更不希望未来某一日赖川黄泉可能会守寡。

但赖川黄泉大概真的再也不会听他的话了。

她恨他。

……

初次正式拜访以激烈争吵告终,赖川黄泉光脚趴在萩原研二的背上被他背回家。哭红了鼻子的小姑娘勾住萩原研二的脖子不停掉眼泪,脏兮兮的脚底板也被碎石子划出几道小口子,好在不深,只是破了皮。

当晚,赖川黄泉缩在萩原先生买给他们的小房子里,裹着被子哭得眼睛都肿了。

“研二,”她哭到呼吸不畅,一抽一抽地不停大口喘气,“我们明天就去登记,气死那个臭老头。”

萩原研二握着一沓抽纸不停帮赖川黄泉擦眼泪,心疼极了。他把几张叠起来的纸摁在赖川黄泉鼻翼帮她擤走鼻涕,又端来一杯温水喂赖川黄泉喝下,才缓缓拒绝了她的提议:“黄泉,我们不可以这样。”

赖川黄泉噘嘴瞪向萩原研二,委屈极了:“为什么!”

萩原研二轻柔地揉了揉赖川黄泉的头:“我希望我们是在家人的祝福声中步入婚礼的殿堂,而不是意气用事。”

“不嘛不嘛!”赖川黄泉踢着被子开始耍赖,“我就要你明天跟我去登记!”

萩原研二微蹙眉心,笑得无奈:“明天不行哦。”

“那就后天!”

“后天也不可以。”

见萩原研二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赖川黄泉哇的一声,好不容易才堪堪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她哭得鼻腔整个被堵住,只能边哭边用嘴呼吸,眼泪沾湿大片衣襟。

赖川黄泉登时开始无理取闹,哭着开始翻手机:“你不要我,我要去找其他人结婚!我现在就打电话!”

萩原研二急了,他夺过赖川黄泉的手机:“不可以嫁给别人!”

随即他把赖川黄泉用力抱进怀里:“笨蛋,你以为我不想结婚吗,我可是做梦都想娶你。但我更希望在家人的祝福声中亲手为你戴上戒指。”

他松开怀抱,细致擦去赖川黄泉脸上的泪:“我如果因为被叔叔拒绝就擅自带着你去登记结婚,和私奔有什么区别。这样做既是对这段感情不负责,也是对你不负责,我不想这样。”

萩原研二俯身亲吻向赖川黄泉的额头:“乖,相信我,我会让叔叔同意的。”

“到时候光明正大地把你娶回家,好不好。”

跌到谷底的情绪被稍稍安抚,赖川黄泉终于止住哭声,改为啜泣:“嗯。”

萩原研二抱着赖川黄泉又亲又哄,说了好些掏心窝子的话,才拍着赖川黄泉的背把人哄躺下:“我们睡觉吧,明天带你去吃上次你赞不绝口的寿司拼盘。”

赖川黄泉哑声点头:“嗯。”

哭过两场的眼皮沉甸甸的似有千斤重,眼前的画面也似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赖川黄泉缩在萩原研二怀里,紧紧贴着他的身子,缓缓闭上眼。

萩原研二拥住赖川黄泉,手掌轻缓又附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晚安。”

相信我,明天会变得更好。

……

赖川黄泉拉黑赖川先生所有联系方式。

她拖着萩原研二去超市置购了一大堆生活用品和新衣衫,搬去萩原研二的房子,彻底和赖川先生断绝了联系。不仅如此,她甚至掰断已经用了七八年的赖川先生为她办理的银行卡,决定明天就去打工。

“笨蛋,”萩原研二揉着怀里坐在他大腿上的小女朋友:“过两天我就开学了,警校那边从我入学时起就会开始发放工资。我手头也还有一笔存款,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来出呀。”

赖川黄泉气鼓鼓抱臂:“我才不要!我要自己赚!”

萩原研二蹙眉不大放心,他劝了几句,见赖川黄泉意志坚定才没再多劝:“那你要答应我,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太累,也别太晚。”

赖川黄泉扭动两下身体:“知道了。”

萩原研二勾起个无奈的浅笑,搂着赖川黄泉栽倒在床里:“明天带你去办一张新的银行卡,到时候我给你打零花钱。”

赖川黄泉:“我不——”要!

萩原研二以吻封唇,把赖川黄泉没说完的话全都堵了回去。他又使劲亲了两口,发出啵啵啵的声音,才笑眯眯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我困了,一起睡觉吧?”

赖川黄泉气鼓鼓瞪了萩原研二一眼,小声嘟囔:“你这个大笨蛋”。

她扭动身子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依偎在萩原研二怀里,嗅着他的味道,缓缓合上眼。

赖川黄泉软声道:“晚安,未来的警官先生。”

萩原研二浅浅一笑,声音温柔到能滴水:“晚安,我未来的妻子。”

赖川黄泉缩了下身子,没有睁眼,似睡着一般乖巧地匍在萩原研二怀里。但绯色悄悄爬上她的面颊,染红耳尖。这副害羞到不行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样子可爱极了,惹得萩原研二轻笑几声,箍住她的细腰,翻身把人压在身下。

浮云仓狗,白驹过隙。

不过一眨眼,萩原研二已经在警校待了两月有余。他每周都会用学校的公共电话打给赖川黄泉,偶尔也会借着外出时间溜回家和赖川黄泉见上一面。

警校生不准使用手机,这可委屈惨了赖川黄泉。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她都抱着萩原研二哼哼唧唧不停撒娇,索取更多的亲亲抱抱和抚摸。

萩原研二搂紧怀中娇软,笑得无奈:“你呀你。”怎么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狗,怪喜欢扑进他怀里蹭来蹭去,黏着他一个劲哼唧。

萩原研二有时甚至怀疑他能在赖川黄泉头顶看到对塌下去的小耳朵。

是只委屈到飞机耳的小狗狗无误了。

这期间赖川先生也借用公共电话给赖川黄泉打过几次电话,但每次都以争吵收尾。两人间陷入了赖川黄泉对老爸的单方面冷战,她甚至不愿意听他说话。光是辨识出电话那头是老爸的声音,赖川黄泉就会直接撂断电话。

赖川黄泉不在乎赖川先生的看法,只要萩原研二点头,她立马拉着他去区役所登记。

赖川黄泉不知道的是,萩原研二曾背着她偷偷拜访过赖川先生,而且不止一次。

进入警校后,萩原研二可自由活动的时间肉眼可见地减少,但他还是挤出时间,换上藏在宿舍衣柜里的正装,拎着精心挑选的伴手礼,在赖川大宅向赖川先生认真述说他对赖川黄泉的爱意和决心。

他希望赖川黄泉是在父亲的祝福声里嫁给他;他希望他们婚礼那天,是由赖川先生牵着赖川黄泉的手把她亲手交给他;他希望赖川黄泉开心幸福。

警校就读期间,萩原研二登门拜访了三次,也被拒绝了三次。但他从未气馁,更不曾死心。

从警校毕业后,萩原研二凭借优异亮眼的表现,以极快的速度成为爆物处小队长,荣誉加身。萩原研二拎着伴手礼再次以虔诚的态度第四次出现在赖川大宅时,赖川先生沉思良久,终于松口。

赖川先生皱眉死死凝视着萩原研二,随即绵长叹息一声:“抱歉,是我顽固不化了,阻碍你们这么久。”

他揉着眉心,脸上是化不开的疲惫。他正视向萩原研二,一字一句郑重道:“我女儿就拜托你了。”

萩原研二先是瞪大眼睛满脸错愕,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而后喜悦到连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他挺直背脊,收敛起所有笑,神情庄重似跪拜在神像前宣誓的骑士:“您放心,我会让黄泉幸福的。”

赖川先生端起茶壶,主动为萩原研二续满杯子里的热茶:“萩原你要是方便,过两天带黄泉回来看看我,我还怪想那丫头的。”

萩原研二笑笑,端起茶杯咽下一大口:“叔叔您放心,我会经常带黄泉回来看您的。”

他也看得出赖川先生对赖川黄泉的爱,只是表达的方式似乎有些错误。

萩原研二不想做什么都不管的甩手掌柜,他想给赖川黄泉幸福,想对赖川黄泉的人生负责。慢慢来好了,一点点调节未来妻子和未来老丈人之间的关系。

赖川黄泉神经和情感上的空白,他会一并填补。

闻言,赖川先生满意地点点头。他彻底放下成见,和萩原研二又聊了很多赖川黄泉的事,一坐就是三个小时。若不是赖川黄泉打来电话询问萩原研二在哪,催促他回家,不然这场难得相谈甚欢的对话可以持续更久。

临走时,萩原研二笑着朝赖川先生欠身:“下周末我带黄泉来看望您。”

赖川先生叹息一声:“但愿吧。”

那丫头倔得很,也不知道会不会答应。

但忐忑的同时,赖川先生也开始隐隐期待——也许下周末他真的就能见到赖川黄泉。那小丫头说不定会噘着嘴,不情不愿地在萩原研二的安抚下对他喊“爸爸”,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平静的湖面丢被进一颗石子,激起阵阵涟漪,荡开喜悦的情绪。甚少饮酒的赖川先生哼着歌,起身从架子上拎出瓶红酒,决定今晚喝一杯。

他想,也许萩原研二真的会成为他和黄泉之间缓和关系的转机。

但可惜。

萩原研二没能告知赖川黄泉他们可以结婚的好消息,也没能带着赖川黄泉再次登门拜访,更没能让赖川先生牵着赖川黄泉的手把她亲手托付给他。

就在萩原研二获得赖川先生点头认可的第二天。

他殉职了。

死在一场盛大似夏日祭烟花的爆炸里。

死在赖川黄泉最爱他也最需要他的时候。

死在他们历经磨难终于即将抵达幸福终点的前一站。

他甚至已经触碰到幸福的轮廓。

强光伴随爆裂声迸开,身体被高温热浪和强烈的冲击寸寸撕裂。倒计时归零的前一秒,他怀抱绝望,满腔不甘。

只差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他就可以牵起赖川黄泉的手,跪在她面前对她说:

嫁给我吧。

但可惜,没有如果。

【作话】

防杠:

1.本文设定里,萩原先生也为千速买房了,不是只买给了儿子。所以文里用的是“掏出大半积蓄”,而不是“全部积蓄”。

2.赖川先生和赖川黄泉这个时候性格上都有缺陷,他们两都只是普通的人类,请不要以上帝视角、神性等标准要求他们-

第67章 |晋江独家67(加更二合一)

倒计时结束那一刻

“酱酱~!这是我小女朋友,可爱吧。”

尚未从警校毕业,萩原研二就找了个不忙的周末,带着赖川黄泉在街边一家味道不错的面馆约见了他在警校结实的几位新朋友。

赖川黄泉紧紧揪住萩原研二手指,清了清嗓子才柔声道:“你们好。”

不等其他几人开腔,松田阵平先单手插兜靠上去,用力揉搓赖川黄泉的额前的乌发:“好久不见,小怂包。”

害羞的情绪随着松田阵平揉个不停的动作渐转为愤怒,她鼓起腮帮狠狠一脚踹在松田阵平小腿肚上:“别以为当了警察我就不敢打你!”

“哈,”松田阵平发出声讥笑:“你那点少得可怜的胆子全用在这了。”

赖川黄泉拧眉,垫高脚尖一口咬在松田阵平手臂上。和平时咬萩原研二时舍不得用力只是含两口就吐出来的情况不同,赖川黄泉咬住松田阵平的胳膊甩头,像只生气的小狗。

松田阵平倒吸一口凉气,抬手“咚”的一声敲在赖川黄泉头顶,敲得她直缩脖子。

赖川黄泉捂住鼓起小包的脑袋,哼唧一声扭头就扑进萩原研二怀里:“研二呜。”

萩原研二抱住怀里的小姑娘又揉又哄:“乖哦乖哦,我们不跟小阵平玩。”

松田阵平:“喂喂萩。”

三人打闹个不停,另外三人则瞪着豆豆眼,感觉自己分外多余。

萩原研二从警校毕业后,正式开始和赖川黄泉同居。伊达航被调往地方警署,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下落不明,只有松田阵平日复一日被迫狂吃狗粮。

萩原研二单手托腮,用筷子不停扒拉午餐。警视厅食堂的猪扒饭他已经吃腻了。

松田阵平往嘴里喂进一大口咖喱:“让小怂包帮你做呗。”

萩原研二叹息:“我也想,可是……”

一个月前他们第一次在家做饭,本打算煮上一锅热腾腾的日本火锅,结果赖川黄泉差点炸掉厨房。

菜叶子散落一地,吸油烟机上黏满从锅里炸出来的不明油汁。只要初中物理课没有打瞌睡就能知道,水持续沸腾的条件之一是有持续热源,即继续加热。洒满瓷砖的浓汤明明已经失去热源却还诡异地在冒泡泡,看得萩原研二一阵头皮发麻,他甚至不知道赖川黄泉是怎么做到的。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赖川黄泉正以青蛙趴的姿势坐在地板上,脸和小臂被炸开的热汤烫得红红的,头顶的小揪揪还挂着两片菜叶。赖川黄泉哭得可惨了,眼泪大滴滚落,鼻子都哭红了。

萩原研二不敢多耽误,连忙把赖川黄泉抱进浴缸里。

凉水从花洒喷出,冲在赖川黄泉被热汤烫得发红发肿的地方。她哇哇哭着钻进萩原研二怀里委屈成一团,把他的白衬衣蹭湿一大片。

过去十多年,赖川家包括做饭在内所有家务都由赖川先生高价雇佣的帮佣负责。在此之前,赖川黄泉别说做饭了,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洗菜。

赖川先生确实不常回家也不够关注赖川黄泉的精神世界,但在物质生活方面,他向来以能力以内的最高标准给予。

做过紧急处理又赶往医院见过医生,赖川黄泉蜷缩在沙发里接过萩原研二塞过来的零食,红着鼻头撕开袋小熊饼干。

“好乖好乖,”萩原研二捏了下赖川黄泉的鼻尖:“你先看电视,我做好火锅喊你。”

萩原研二不常做饭,但手艺不错。翻滚的热汤咕噜噜作响,切成块的土豆和香菇在锅里起起伏伏,萩原研二夹住肥牛肉在锅里涮了几下,喂进赖川黄泉嘴里。

咽下嘴里沾着酱油的肉片,赖川黄泉皱着张小脸:“研二对不起,我太笨了,把晚饭弄得一团糟。”

萩原研二又往赖川黄泉碗里夹了好几片肉,才轻笑几声赫拉道:“这有什么,打扫完就好了。”

赖川黄泉委屈低头:“可是以后……”

“以后我来做饭,”萩原研二笑着打断赖川黄泉的话,“不过警察的工作会比较容易加班,我回不来的时候就只能辛苦你吃外送了。”

“没关系,能吃到研二做的料理我已经很开心了。”

赖川黄泉夹起块牛肉喂进萩原研二嘴里,而后搂住萩原研二钻进他怀抱,在他胸口蹭来蹭去。

赖川黄泉分开双腿坐在萩原研二身上,一个劲蹭着他的下巴和胸膛不停撒娇。萩原研二抱着怀里的小女朋友,笑得无奈。这小妮子个子不高,骨架也小小的,身上也没几两肉,但每一处都软极了,好捏。

软绵绵的撒娇勾得他心痒痒,刚刚吃下肚子的美食火锅热滚滚的,燥得他浑身发烫。

赖川黄泉扭动屁股,直起身子在萩原研二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研二你超好。”

萩原研二:!!

被按倒在榻榻米上时,赖川黄泉红着张脸瞥了眼萩原研二咬在嘴边还没撕开包装的东西,小声在心底补充道:除了不把她弄到哭红眼尾颤个不停就誓不罢休的时候。

但赖川黄泉不会就这么放弃。每次送走去警视厅上班的男朋友,她躲在厨房对着平板上的菜谱一遍遍学做土豆炖牛腩——这是萩原研二喜好的菜品之一。

如果萩原研二的工作是拆除炸。弹,那赖川黄泉就是厨艺炸。弹女王。在不知多少次险些炸毁厨房,一遍遍被自己做的东西恶心得发出干呕声甚至吃不下晚饭,赖川黄泉才煮出一锅勉强能入口的食物。

为了这盘土豆炖牛腩,被拽来做外援的松田阵平险些痛失味觉。

松田阵平咽下嘴里终于合格的熟牛腩:“真是的,下次这种事别找我。”

“可是,”赖川黄泉对着手指,抬眼悄悄打量向松田阵平:“除了研二,就是阵平对我最好。而且人还仗义,总是能敏锐地发现问题关键所在……”

赖川黄泉瘪嘴,双手十指交叉一副求人的样子,故意眨巴两下湿漉漉的眸子:“拜托嘛。”

“啧,行了行了,帮你就是了,”松田阵平烦躁地抓乱卷发,拧眉捂脸:“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所以黑暗料理小白鼠他是当定了对吗。

“行了,我去值班了,”松田阵平丢下勺子,“洗碗就拜托你了。”

他披上外套,意味深长地看了赖川黄泉一眼:“这个味道已经差不多了,快做给萩原研二吃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下楼,开车去了警视厅。

至于回头看赖川黄泉时眼神意味深长的原因……

“哟,小阵平,”萩原研二今天班次刚好和松田阵平错开,现在是他下班时间:“今天也被黄泉拉去吃饭了?”

他老早就发现赖川黄泉在偷偷研究土豆炖牛腩。

松田阵平冷哼一声,把自己甩进座位里。

萩原研二笑笑:“辛苦了,之后请你吃饭。”

松田阵平:“这还差不多。”

萩原研二;“那我下班喽,回见。”

到家后,他先在楼外面抽了一根烟,才掐着时间慢悠悠进屋:“黄泉,我回来喽。”

赖川黄泉被吓了一跳,她手忙脚乱地把还没来得及清理掉的土豆炖牛腩倒进垃圾桶,才装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跑到玄关扑进萩原研二怀里:“欢迎回来。”

“在做什么,”萩原研二笑着揉了揉赖川黄泉的头,“这次好久才出来迎接我。”

赖川黄泉眼神躲闪:“没什么。”

她花费大把时间研究土豆炖牛腩,就是为了给萩原研二一个惊喜。

但推理能力与松田、降谷他们并驾齐驱的萩原研二早就通过蛛丝马迹洞察到真相。他甚至帮累得睡着的赖川黄泉悄悄收拾过厨房残局,再把人抱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等赖川黄泉揉着眼睛醒来,萩原研二就坐在床边托着下巴装傻,把收拾好厨房的角色不动声色地甩给松田阵平。

11月7日那天,萩原研二原本休息。

主卧连着小阳台,白色厚纱隔绝开窗内外的世界,阳光却顺着细缝钻进房间,倾斜着洒下无数光柱。

萩原研二笑得温柔,目不转睛地盯着蜷缩在他怀里枕着他胳膊的女人,情深缱绻。他已经醒了好一会,但不舍得弄醒赖川黄泉,只好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

倚在他怀里的女人睫毛浓长似蝶翼,若是睁开,刚睡醒时的天蓝色眸子会蒙上层雾气,看上去无辜又可怜。嫩白的肌肤滑如玉脂,萩原研二每次才只是稍稍用力,就印出浅樱色的颜色。

叫人忍不住怜惜,想在她身体留下更多的颜色,涂满他的痕迹。

“唔……”

眼睑颤动,赖川黄泉刚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从混沌中清醒,就被萩原研二箍住腰拉向他,唇齿纠缠。

直至呼吸凌乱,萩原研二才放松箍住她细腰的胳膊:“早。”

赖川黄泉双手撑住萩原研二赤。裸的胸膛,推着他拉开两人的距离:“笨蛋,你干嘛!”

她抬手擦掉嘴边亮晶晶的液体,脸红得能滴血。

萩原研二弓腰把脸埋进赖川黄泉的颈窝,轻笑着,胸腔不停颤动。

“我只是在想……”

萩原研二温润甜腻的嗓音似一罐粘稠的优质蜂蜜,在阳光下剔透,入口自带花香。尾调拖长微微上扬,勾得人心里直痒痒。

初冬的空气泛起凉意,萩原研二细细感受着赖川黄泉的体温,比喝下一碗热汤还暖。

心中思绪万千,想说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一圈,说出口时却是看上去似乎毫不相关的内容。他目光温柔似月色,声线甜腻到似要让人陷进去般:“今天阳光真好,明媚,还很温暖。”

“嗯?”赖川黄泉被紧紧揽住身子,只能扭动两下稍稍调整姿势:“笨蛋,你在说些什么傻话。”

萩原研二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捧起赖川黄泉的脸:“亲一个。”而后不容拒绝地吻了上去。他正欲加深亲吻,丢在床头的手机倏然响起。

萩原研二拧眉,冲赖川黄泉的轻声道歉,坐起身接通电话。赖川黄泉则借机掀高被子把自己裹成个春卷。

后腰肌肉持续不断传来酸痛感,大腿肌肉也麻麻的。萩原研二今天休息,她要是再不赶快把自己裹起来,一会估计就不用起床了。

挂断电话,萩原研二面露苦涩:“抱歉,出现了点紧急状况,上面要求我们在半小时内必须出现在警视厅。”

听闻萩原研二要走,赖川黄泉皱着张小脸低声抱怨:“怎么又要加班。”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萩原研二换下睡衣套上件白衬衣,宽阔的背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抓痕,“处理完工作我就回来,今晚带你去多罗碧加看烟花。”

赖川黄泉拧眉歪头:“诶?怎么突然想带我去看烟花。”

萩原研二嘿嘿笑着没有回答,他弯腰在赖川黄泉左脸啄一口:“我要走喽。”

“嗯。”

萩原研二披上外套刚走出卧室,赖川黄泉手机上倏然探出好几条新闻软件发来的头条新闻:

——「警视厅全员召回!3万人性命威胁!」

——「超恶劣事件!东京炸。弹威胁!」

——「……」

手指滑动屏幕,赖川黄泉慌乱地瞪大眼睛,心脏噗通噗通狂跳个不停。她起身追到玄关:“我看到新闻了,真的没问题吗。”

萩原研二穿上皮鞋,挤动脚趾把鞋子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没问题的,我和小阵平可是很强的。”

她咬紧嘴唇,眉毛拧成一团:“可是这次好像蛮严重的,我怕……”

“安啦,”萩原研二上前俯身再次在赖川黄泉唇上落下蜻蜓点水一吻:“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晚上我还要带你去多罗碧加乐园呢。”

“走了哦,等我回家。”

萩原研二拧动门把,半截身子已经探出家门,却倏然回头:“啊对了。”

“什么?”

——下班后我有话要和你说。

但他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心底话,勾起个朝气的笑:“今晚有点想吃土豆炖牛腩,黄泉帮我买菜吧,我回来做给你吃。”

赖川黄泉身形稍顿,抿唇陷入思索,随即在萩原研二期待的目光下歪头露出个明媚的笑:“嗯!我一会就去买菜!”再悄悄做好。到时候一定要让萩原研二大吃一惊。

光是想到萩原研二下班回家后,看到桌上冒着白气的热腾腾的土豆炖牛肉时露出的惊讶表情。赖川黄泉就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个有点傻气的笑,心里美滋滋的。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掉进萩原研二挖好的陷阱——他计划在今天向赖川黄泉求婚,再告诉她赖川先生已经同意他们婚事的好消息。如果能在今天尝到赖川黄泉特意为他反复练习的土豆炖牛腩,他一定会幸福到连冬风都变得温暖。

萩原研二期待了好久,每天都坐在办公室听松田阵平陈述黄赖川泉今天做的土豆炖牛肉有多难吃,比上次又进步了多少。他已经等不及了,无论如何都想在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吃到。

他弯起眉眼,眼底闪烁着耀眼的光:“那我走喽。”

“嗯,”赖川黄泉站在玄关,一瞬不瞬盯着萩原研二,“我等你哦。”

等他回来,她一定会让他大吃一惊。

只可惜……

……

等待任务分配的间隙,已经换上防暴服的萩原研二朝松田阵平提了一嘴赖川黄泉的事:“不出意外,明年春天就能请你吃酒了。”

松田阵平穿戴起厚实的白手套,睨了一眼萩原研二:“虽然已经符合法定年龄,但黄泉还有一年才大学毕业吧,这么急?”

“没办法,我只想赶快把黄泉娶回家。多一分一秒,我都担心她会被其他人抢走。”

松田阵平冷哼一声,不大理解:“她这么喜欢你,怎么可能会被其他人娶走。”

萩原研二笑笑:“就是会怕。”

两人分开时,萩原研二还笑着说要松田阵平等他好消息。

如果意外不曾发生,萩原研二会在下班后把一蹦一跳出来迎接他的赖川黄泉拥进怀里亲一口,吃下赖川黄泉亲手做的他爱吃的菜。再牵着赖川黄泉去让他们结缘的多罗碧加看烟花,在她看得入迷时单膝跪下,在灿烂烟火的映衬下要她嫁给他。

为防止赖川黄泉发现婚戒,萩原研二出门时还特意把戒指带在身上,现在就躺在衣柜里他换防暴服时脱下的西装外套内兜里。

萩原研二所在的第二现场是炸。弹威胁主场,炸。弹更精细也更复杂。第一现场的松田阵平已经顺利拆除炸弹,萩原研二所处的浅井别墅广场却还在进行人员疏散。

拆除炸。弹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稍有不慎就会导致炸。弹直接引爆,萩原研二不可能在人员疏散完毕前擅自进行拆除工作,厚重的防爆服面对重量级炸。弹也顶多只能起到留下尸体的作用。

指挥下属帮忙脱下重达40公斤的防爆服,萩原研二已经闷得满头大汗。他倚靠着墙点燃根香烟,安静等待机动队长官的信号。

“呼——”

缓缓吐出口白烟,萩原研二蓦地想起赖川黄泉,那个笨蛋现在一定正手忙脚乱地在厨房削土豆。

想起赖川黄泉笨手笨脚和蔬菜赌气的样子,萩原研二忍不住勾起嘴角,目光也跟着放柔。

电话响起,是松田阵平。他已经完成拆弹,正催促萩原研二动作快点。

“知道啦,”说话间,他瞥见握着对讲机的下属朝他点头,“看样子人员已经疏散完毕了,挂掉电话我就开始拆弹。”

“防爆服,穿了吗?”

“那个啊,”萩原研二笑了几声,“太热,已经脱掉了。”

“你不要命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啦,今晚我还要回去求婚呢。而且这个量级的炸。弹要是真炸了,就算穿着我也活不了。要是我真出事了,记得为我报仇哦。”

松田阵平沉下声音,不大高兴:“你这家伙。”

结果下一秒。

——「06.」

已经熄灭的倒计时突然启动,红色的数字是死神挥舞镰刀的倒计时。

——「05.」

“该死!快逃!!”

——「04.」

“萩?萩!你那边什么情况!”

——「03.」

萩原研二站起身。

和队员逃跑的方向不同,他反身扑向炸弹。他是爆。炸物处理班的队长,是从古至今升职最快也最被看好的机动队天才之一,这是他的责任和担当。

——「02.」

跳动的红色映在萩原研二眼膜,刺得他瞳仁疼。

真该死!

明明昨天他还坐在赖川先生面前说黄泉是他想一辈子保护的人。

——「01.」

不甘心!

只差一点,他就可以娶她了。

恨意和绝望在胸腔来回穿梭,搅得他心脏痛得厉害,像有上万根细针随着心跳在血管来回游动。

萩原研二咬紧牙,目眦尽裂。

他用力念出那两个对他而言有千斤重的字。

“黄泉。”

我的……

——「00.」

……爱人。

……

炸。弹爆炸时的威力近乎震碎一整层楼,松田阵平站在楼下仰头朝向高楼喊得撕心裂肺。

细长的水果刀割破赖川黄泉的手指,掉落在地又弹起,茶几上还堆着几个削好皮的土豆。鲜血从横跨半根手指的割伤溢出,顺着肌肤汇成一股,滴落在地染红瓷砖。

赖川黄泉似感受不到痛,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电视直播。眼白瞬间爬满红血丝,她向电视机步步靠近,身子摇摇晃晃像饿了三天快死的人。

赖川黄泉噗通一声跪在电视机前,双手死死扣住电视机,恨不得钻进屏幕,飞到现场,飞到萩原研二身边。

“诶?”

喉咙又干又紧,只能挤出声蕴含太多情绪的单音。她张着嘴,肺部却不停收紧,好似氧气被抽走,头晕脑胀像要窒息般。

眼睛干涩得难受,大脑也一片混沌。太阳穴痛得厉害,像有一根粗长的铁钉被一柄重锤敲钉进她的脑子。

赖川黄泉用力睁大眼睛,视线却逐渐模糊,视野里的画面开始晃动。

她软着身子栽倒在地上,身体和瓷砖猛烈撞击。视野逐渐失焦,她哑着嗓子低声呢喃:“研二……”

而后再无意识。

【作话】

修改了赖川黄泉回忆起的话-

新文求收藏《如何柯学拒绝求婚》-

文案很长,可以跳过-

上原梨香有个被动技能:起死回生

如果案发时她正处于犯罪现场100米范围内,受害人就会疯狂创造医学奇迹。

小学生侦探:犯人就是你!

凶手正要一哭二跪三惭愧,已经死了六个小时的受害人突然咳嗽几声,缓缓从画着白线的地板上坐起来。

所有人:??

凶手:……艹

上原梨香心虚地挪开视线。

上原梨香还有个被动技能,看见周围人当下所扮演的剧本和角色类型。

明明是满级宅女却被松田约出门吃饭,正酝酿着要怎么告诉对方不喜欢出门的事实,却发现松田头顶的「剧本类型」发生了变化。

看着头顶「爱情片」三个大字满脸扭捏的爆物处警官,上原梨香丢下鸡腿扭头就跑。

主警校组,正文开始于柯南时间线,已完成救济。

全员贴贴-

第68章 |晋江独家68(慎买)

本章赖川先生视角居多,谨慎购买

萩原小队全员殉职已成定局。

黑烟滚滚,爆炸瞬间高达上千度的热浪点燃20层及周边易燃物质,大火快速蔓延。消防车已经架起云梯,停靠在20楼的直升机也险些因为暴击的冲击波坠毁。

“萩原……”

松田阵平站在浅井别墅广场楼下,仰头透过黑色墨镜死死凝视向被爆。炸摧毁的20层。

真远啊。

从一楼到二十楼。

就像此刻他和萩原研二之间的距离。

松田阵平呼吸变重,胸肺像在漏气,每次吐息都在痛。心跳时快时慢,仿佛随时都要骤停。

“萩……”

他先是低声呢喃萩原研二的名字。

“萩!”

而后再次拔高音量。

松田阵平不顾身后机动队长官的呼喊冲上二十楼。玻璃被震碎一地,墙体破裂,能塞进三指的裂缝从被炸开的缺口向外蔓延。烧焦般漆黑的痕迹爬满天花板。

没有。

别说尸体了,连残肢断臂都没有。

整整一支萩原小队,全在爆炸一瞬间被高温汽化,碎成粉末,连下葬的机会都不曾留下。

“萩原。”

松田阵平跪倒在地上,双膝落地时被碎玻璃和石粒镶进血肉。他瞪大双眼,海蓝色深邃的眸子酝酿起海啸。

“白痴,”他咬牙压制住汹涌的情绪,背脊颤动,音量逐渐拔高:“你这个白痴!”

他重重一拳捶在地上:“怎么可以就这么随意死掉!”

“分开时不是还说让我等你好消……”未说完的话骤然顿住,松田阵平似倏然想起什么可怕的事。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甚至忘记呼吸。

喉结滚动,松田阵平爬起身不带犹豫扭头往楼下跑,近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车。车轮和地面摩擦卷起砂石,他踩死油门一路飙到目的地。明明是爱车之人,下车时却慌乱焦急到把车门砸得嘭一声巨响。

门口写着「萩原家」三字的双层住宅没有锁门,松田阵平用力敲几下门,见没人应答,便推门冲了进去。

日卖电视台已经播报起其他内容,但节目右上角多出来一个长方形小框,持续不断转播浅井别墅广场的现场情况。

赖川黄泉倒在地上,双眼半阖露出一条眼缝,蓝眸黯淡无光。鲜血从她掌心流向地面,一把沾血的水果刀掉落在边上。

“黄泉!”

松田阵平慌忙蹲下。身子把赖川黄泉抱进怀里。

他一手揽住赖川黄泉,一手拉过她凝着血的那只手,随即略微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划伤,他险些以为赖川黄泉割腕自杀了。

“黄泉!黄泉!”

他探过赖川黄泉的呼吸和脉搏,揽住她大声呼唤。但怀里的人只是拧紧眉头,没有醒来。

“该死!”

松田阵平把赖川黄泉送上车,一路狂飙到米花医院。他中途还接了个机动队长官的电话,向对方简单解释了他骤然离场的原因并获得对方的理解和许可。

搜查一课行动失误已经导致一整支爆。炸物处理班小队殉职,他们不能再对不起殉职者的家眷。若赖川黄泉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不仅是松田阵平,机动队长官也无法原谅自己。

好在赖川黄泉只是刺激过大晕了过去,并无大碍。她闭紧眼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个易碎的洋娃娃。

挂在床沿的吊瓶一滴滴把药水慢慢灌进赖川黄泉血管,松田阵平咬着烟跷起二郎提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

虽说医院禁烟,他也从不在赖川黄泉面前抽烟——怕黄泉吸到他的二手烟。但接二连三的事件压得他喘不过气,再憋下去,他真的会疯掉。赖川黄泉现在戴着氧气罩,也闻不到烟味,应该会原谅他在病房抽烟的行为的。

这期间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医生来看过一次,他眯眼审视向松田阵平,叹息一声:“吸烟区在走廊尽头。”

旋即收起听诊器转身离开,没有直接阻止也没当场要求松田阵平掐断香烟。

松田阵平这柄被拉紧到极限的弓看似光鲜亮丽,内里已经被腐蚀空,就快分崩离析。他仰头看向方格状的天花板,眼里布满红血丝。捏熄手里才刚刚点绕的烟,他趴在床沿,疲惫地合上了眼。

他太累了。

从身体,到心灵。

静音时钟转了一圈又一圈,月色藏在乌云后方,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的瞬间,松田阵平蓦地睁开眼。他揉了揉眉心,强打精神挺直背脊坐起身,看向来人。

来人风尘仆仆,眼角还布着皱纹。捋向后的发散落在前额,灰白斑驳。

松田阵平拧眉:“你是……黄泉的父亲?”

松田阵平没见过赖川先生,但他从来人的五官猜出了对方身份。

赖川先生点头,声音沙哑:“黄泉她怎么样了。”

他凑到床边,布满茧的手指来回摩挲着向赖川黄泉苍白的面颊,微微颤抖。

硝烟味钻进松田阵平鼻腔,很淡。

松田阵平先是仔细观察赖川先生好一会,才缓缓出声:“你是公安吧,而且级别还不低。”

身上的硝烟味,长期用枪留下的老茧,行动悄无声息。而且他进屋时门合拢的刹那,松田阵平瞥见屋外站着自毕业后就杳无音信的降谷零和另一名男人。

松田阵平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他面前这个面容憔悴的男人,赖川先生和降谷零很可能是上下级关系,而且还是完成某项任务后才匆匆赶来。

赖川先生“嗯”了一声,没有看松田阵平。

当初调查萩原研二时,他顺道调查过时常出现在自家宝贝独女身边的所有异性。早在那个时候赖川先生就知道,松田阵平是个在推理方面敏锐到可怕的聪明人。

赖川先生用粗糙的指腹整理赖川黄泉被冷汗黏湿的发,他眉头耸动,如鹰的眸子浑浊疲惫:“黄泉,我的黄泉……”

初闻萩原研二殉职一事,赖川先生首先想到黄泉。他急到不行,但通讯方式老早就被赖川黄泉全面拉黑,根本无法联络到人。

好不容易摆平手上的事,再次得知女儿消息时,她已经被松田阵平送进医院。

手指抚摸上赖川黄泉的乌发,赖川先生细细打量他在这世上唯一且最后的亲人。这小丫头长得越来越她妈妈,特别是弯着眉眼笑起来时,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浓长的眸子像他,微卷的发质也像他,但比他更柔软。赖川夫人总说他的头发摸起来像头炸毛的狮子,硬邦邦的。

赖川先生倏然忆起赖川黄泉小时候的事。讨厌吃胡萝卜的小豆丁偷偷把萝卜丁倒进他种绿萝的花盆里,自以为天衣无缝,结果不到半分钟就被赖川先生发现。他才只是把脸一板,赖川黄泉就瘪着嘴把包子脸皱得更圆,顶着两个丸子头开始掉眼泪。

每到这个时候,赖川夫人就会把委屈成一团的小黄泉抱进怀里,瞪着赖川先生指责他凶孩子,顺道给他递一层台阶——被赖川黄泉用她那双晶莹剔透的天蓝色杏眼可怜兮兮地注视着,他真的很难不投降。

除了和萩原研二结婚那这件事,赖川先生几乎一直在退让,永远在妥协。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赖川先生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瞪红了眼要赖川黄泉在家关禁闭。但他离开时一没锁门,二没冻结赖川黄泉的银行卡,甚至还在工资发下来当天反手又给赖川黄泉打去十五万日元。

赖川先生过于传统,他看不惯花里胡哨的发色,但赖川黄泉却在大二下学期把长发染成艳丽张扬的红色,气得他拍碎了餐盘,然后又在发工资当天往赖川黄泉银行卡里转去二十万日元。

内心再怎么愤怒,他依旧不舍得惩罚赖川黄泉。

赖川先生向来一往无前,从不认输,在与黑暗的缠斗中势如破竹。但在赖川黄泉这,他投降了一次又一次。

赖川先生很聪明,年纪轻轻就成为警察厅主力,成为升职最快的超级王牌。

赖川先生又太笨,他不知道该怎么爱赖川黄泉,更不知道该给她什么。

最好的教育,最优的资源。是同龄人五倍甚至十倍的零花钱,生活费另算。赖川黄泉长这么大,除了整理自己的房间,从没做过一次家务。

他甚至为赖川黄泉细细规划过未来的路。只要她按他说的去做,他能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永远做他掌心向阳的花。

但爱一个人不能只靠物质,还需要陪伴。

赖川黄泉的世界很小,只有学习和父母亲。

可惜。

赖川先生不懂。

赖川先生年幼时,本就贫瘠的双亲被人骗走了最后的落脚点。在极度贫穷的折磨下,他们选择集体自。杀。幸运的是赖川先生自小便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他挣脱母亲掐住他脖子的手逃了出去。

在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繁衍,乱象丛生。你看不到、不知道,不代表它不存在,只代表你被保护得很好。

从此,「正义」和「钱」深深烙印进赖川先生血管里,随着每次心跳一遍遍贯穿全身。

著名心理学家马斯洛把需求分成五个层次,连生存都成问题,赖川先生又如何会在意自己是不是以孤儿的身份长大。他很强,有天赋,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以遵从正义的方式靠自己一路爬到如今的位置。但赖川黄泉没有经历过他所经历的一切,更没遗传到他强悍孤高到有些冷漠的性格。

赖川先生想不明白,他明明已经给了赖川黄泉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让她活在光明里,让她买得起一切她想买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

赖川黄泉还是总是躲在房间悄悄哭泣。

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

赖川夫人离开后,小小的赖川黄泉就只剩爸爸了,一个不回家的爸爸。那时帮佣甚至只在饭点才会出现,做好饭后又匆匆离开。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麻木地看着还冒着热气的晚饭,一口未动,站起身把菜肉全部倒进垃圾桶。

鲜美可口的食物翻滚着掉进垃圾桶,倒映在赖川黄泉瞳孔里。她就像这些被丢弃的食物,看上去精致,但无人问津。

没有人爱她。

大雨天,国中的赖川黄泉打着粉色的小雨伞,一个人孤零零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天家长会,所有同学的家长都来了,除了她。爸爸永远缺席她的班级活动,这次是,上次运动会也是。老师曾试图家访,也被爸爸拒绝了。

若不是赖川黄泉继承了老爸聪明头脑里擅长学习的一面,成绩优异到能甩第二名半条街,不然她大概早就以异类的身份被老师们悄悄疏远——家长太奇怪,老师也是会心里打怵的。只要任教时间足够长,谁没被些个奇葩的家长骚扰折磨过,被逼到丢工作的老师大有人在。老师也是人,也会趋利避害。

身边是三两成行的同学和他们的家长,赖川黄泉仰头看向飘着豆大雨点的灰色天空,收起伞,独自一人在暴雨里慢慢走回家。

她是没人爱的孩子。

妈妈不要她,爸爸也不疼他。

赖川黄泉永远记得妈妈离开时的天气,雾蒙蒙的天空阴雨绵绵。

她的世界永远在下雨。

直到那一天,萩原研二笑着蹲在她面前,温柔绻绻。

“还站得起来吗?”

“如果你这周都有乖乖上课,我就带你去水族馆。”

“要交换电话吗,周末我们来接你。”

除了把站不起来的赖川黄泉背去医务室,萩原研二绅士地没有再碰她,始终保持一个礼貌又不显唐突的社交距离。但他轻声细语且发自肺腑的话是安抚赖川黄泉灵魂的暖阳,撬开冰封已久的心。

烟花从天边退去,金色的路灯与皎皎月色交相辉映。赖川黄泉抱着圆滚滚的玩偶,颤着眸子强压下泪水。这一天,她遇到了生命里唯一的光。

从此,云雨不再。

但今天,11月7日,有人夺走了她的光。

【作话】

警视厅机动队不是只处理爆。炸物,他们还要防暴、反。恐、搜救等,【防暴服】和【防爆服】是不一样的东西哦。本文里的【防暴服】就是机动队平时穿的,【防爆服】则是松田拆。弹时套的40斤重的玩意-

第69章 |晋江独家69(慎买)

松田视角,可能含松田感情线

松田阵平不知道过载的精神刺激可能导致哪些后果,但赖川黄泉被送往医院当晚就开始发热,低烧不断。

松田阵平按照医嘱为赖川黄泉物理降温。他把被子掀开个角,拉过赖川黄泉的胳膊正打算在她腋下的位置也贴上降温贴,尚未苏醒的女人便先哼唧着蹭了过来。

赖川黄泉没有睁眼,她甚至没有恢复意识,只是遵循本能,被大脑指挥着攀附住松田阵平的胳膊。赖川黄泉嘴里哼哼唧唧,似乎在说话,但声音太小,松田阵平听不真切。

松田阵平拧眉,刚把胳膊从赖川黄泉手里抽出来半截,她就蹙着眉心再次缠上来,藤蔓般手脚并用地搂紧松田阵平,把他拉得直不起腰。

似陷入梦魇,赖川黄泉苍白的脸“不要走!不要走……研……”她不停喃喃自语,声音时大时小。

松田阵平顿住把赖川黄泉从胳膊上扯下来的动作,他低头沉默,翻涌起万千情绪:“真是的,昏迷了都不让人省心。”

他慢慢匐低身子,让拽住他胳膊的女人重新躺回床上,随即长叹一声:“睡吧,我不走。”

直到天蒙蒙亮,赖川黄泉才彻底退烧,挂着一身薄汗迷迷糊糊睁开眼。视野模糊如同黏着一层浑浊的薄膜,赖川黄泉头脑混沌,意识未完全苏醒。她意识到自己抱着什么人的胳膊,便顺势眯着眼蹭上去。

赖川黄泉开口,柔软的声音沙哑似糙纸:“研二,你回来了。”

话音刚落,被她牢牢攀附的胳膊猛地绷紧。

赖川黄泉抬头,视野从混沌逐渐转向清晰:“……阵平?”

她松开搂紧松田阵平的手,低下头露出个迷茫的表情:“研二呢,他在哪里。”

松田阵平拉长嘴角,眉头也挤成一个川字。

“研二怎么还没回来,”赖川黄泉慢吞吞坐直身子,双手在身上摸索,“手机,得打电话给研二。”

松田阵平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黄泉。”

赖川黄泉没有理松田阵平,只兀自拨通萩原研二的电话。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

“奇怪,研二怎么不接我电话,”赖川黄泉瘪着嘴不大高兴,挂断电话继续重拨:“我要生气了哦。”

松田阵平死死盯着赖川黄泉,一颗心不停下沉。手臂线条收紧,垂在腿边的手攥成拳头,用力到肌肉都开始颤动。他咬紧后槽牙,倏地上前一把拽住赖川黄泉的手:“黄泉!”

受突如其来的拉力影响,赖川黄泉没握稳手机的电话。掉在棉被上的情侣手机不断重拨着被备注为[笨蛋老公]的人的电话,听筒里女音机械重复地念着无法接通。赖川黄泉缓缓回头看向松田阵平,歪头露出个茫然的表情,随即惊醒般剧烈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我要去找研二!你放开我!”

“黄泉!赖川黄泉!!”

松田阵平死死攥紧赖川黄泉的胳膊,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那些残忍的事实,他说不出口。

力气向来小,能被松田阵平一只手就摁住的赖川黄泉此刻像只被送上屠宰场的家禽,使出吃奶的劲拼命挣扎,剧烈到松田阵平险些没能压制住。

松田阵平:“黄泉,看着我!看着我!!”

赖川黄泉倏然停下挣扎的动作,她瞪大眼睛,天蓝色的眸子倒映出松田阵平同样憔悴的面容。她瞳孔颤动,眼泪争先恐后涌出眼眶。

赖川黄泉:“阵平,研二他……”死了。

那两个字无论如何都没法说出口,光是想到就会一阵心悸,胸口被犀牛碾压般的痛。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看着赖川黄泉,而后把她拉进怀,用力抱紧。

腰肢被用力箍筋,赖川黄泉趴在松田阵平怀里哭得喘不过气。她一声接一声喊着萩原研二的名字,眼泪蹭湿松田阵平至今没来得及换下的防暴服。

隔着结实的警服,松田阵平感受不到赖川黄泉的心跳,更触不到她的体温。但怀里真实的触感让他有还活着的踏实感。

痛苦,折磨,但松田阵平必须振作。如果连他都一起垮掉,赖川黄泉要怎么办。

但赖川黄泉还是垮了。

出院后赖川黄泉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吃不喝,整宿坐在床沿哭泣。她抱着膝盖一遍遍呢喃心爱之人的名字,却唤不回她心爱的警官:“研二,大骗子。”

出院第三天,赖川黄泉躺在蓄满温水的浴缸里用小刀割断自己的血管。她自杀时,松田阵平刚获得警视厅长达一个月的批假,开车准备回警察宿舍。

松田阵平两个月前买了辆车,当时赖川黄泉笑得明媚,提着一个用红绳绑起来的装在圆形铜框里三人合照,非要松田阵平把它挂在车里。那时松田阵平一边撇嘴嫌弃赖川黄泉的手工艺丑,一边把系着他们三人的照片绑在车子里的后视镜上。

松田阵平的车即将驶进车位时,挂在他车厢的红绳骤然断裂,发出啪的脆响。合照掉在他面前,画面中他们三人灿烂的笑容晃得松田阵平眼睛疼。

无由来地一阵心悸,松田阵平心里发慌,踩死油门直接调转方向冲去萩原家。

“黄泉!黄泉你在哪!”

无人应答,只有哗啦啦的水响。

不好的预感在心底酝酿,松田阵平已经猜到事实真相。但推开浴室门,眼前的画面还是叫他一阵窒息,胸腔一阵绞痛。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多到漫出来的清水被血染红淡红色,顺着浴缸边缘涌出来,形成一排瀑布般的水柱。乌发在水中晃动的样子像极了水草,赖川黄泉蜷缩着躺在浴缸里,血色全无。

“黄泉!”

松田阵平扯下毛巾摁住赖川黄泉被割裂的血管,拨通急救电话,心急如焚,快要发疯。

松田阵平无法做到一边开车送赖川黄泉去医院,一边用力按住她出血的伤口。他只能抱住怀里四肢逐渐变凉的女人,急得头一遭掉下泪。

他受够了。

先是萩原研二,再是赖川黄泉。

萩原研二出事时,松田阵平只能隔着一部手机,聆听萩原研二奔赴死亡的每一个瞬间。现在他只能抱着已经陷入休克的赖川黄泉,眼睁睁看着满地腥红从排水口流走。绝望和无力感是扑面而来的海啸,险些将他掀翻。

松田阵平抱住怀里的女人,试图用体温为她回温,哪怕他知道这无济于事。他摁住赖川黄泉还在不停流血的伤口,哑声不停喊着她的名字,求她不要死。

赖川黄泉被推进抢救室时,松田阵平一身白衫被染得猩红。他倚靠住墙缓缓滑坐在地上,疲惫又绝望地闭上眼。

好在赖川黄泉被医生抢救了回来。

自此,松田阵平不敢再离开赖川黄泉半步。

这期间赖川先生也有登门拜访,但都被赖川黄泉拒之门外。

赖川黄泉恨赖川先生。只消看到他面容、听到他声音,赖川黄泉就会闭紧双眼蓦地掉眼泪,她捂住耳朵惊声尖叫,像要把声带扯断般喊得撕心裂肺。

赖川黄泉需要看心理医生,但她拒绝松田阵平和萩原家以外的任何人靠近。

第六次被赶出病房的心理医生弯腰捡起被砸出来的记录板,面露遗憾:“赖川先生,我不知道你和赖川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很遗憾,我个人建议你最好不要在赖川小姐面前露面,她现在经不起一点刺激。当然,可能包括我在内的心理医生也最好不要出现。”

赖川先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头发花白,原本清明如雄鹰的眸子也变得浑浊不堪。他抿动嘴唇,跌坐进身后的座椅:“我知道了。”

他已经同意了萩原研二和赖川黄泉的婚事,他只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脑袋发昏发胀,耳膜嗡嗡作响,似有人在他耳边撞响寺庙的古钟。

直到这一刻,赖川先生才清晰且绝望地意识到,比起钱、成绩、安稳的未来,他更应该让赖川黄泉快乐。

可他一直在做会让赖川黄泉难过的事。

他这样到底算什么父亲。

但可惜不是所有过错都有弥补的机会,世界从不肯怜惜任何人。幡然醒悟时,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医生走后,赖川先生单手捂脸,眉头耸动着掉下一滴泪。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

赖川黄泉出院后,被松田阵平带回了家——他在警视厅附近租了处公寓。

松田阵平认为赖川黄泉必须时时刻刻处在他的看护下,而且他怕赖川黄泉回到萩原大宅会触景生情,再次做傻事。

萩原千速也来看过赖川黄泉两次,她拉着松田阵平躲进走廊,面色严肃:“黄泉妹妹就拜托你了。”

萩原一家都很善良,也想得很透彻——他们不想赖川黄泉陷在痛苦里。比起为萩原研二殉情或守寡,他们更希望赖川黄泉快点振作起来,重新奔赴美好的生活。她不该困死在萩原研二的世界里。

萩原千速扭头看向松田阵平:“黄泉妹妹就暂时拜托你了。”

松田阵平咬着烟蒂,拧眉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反正警视厅也给了我一个月的假,会照顾好黄泉的。”

从来没照顾过人,更没照顾过女孩子,松田阵平一举一动都显示出不协调,但他在赖川黄泉面前展现出所未有地有耐心。

松田阵平每晚都坐在床沿等赖川黄泉睡着,才躺在她床边的地铺上缓缓入睡。赖川黄泉厌食,他就握住勺子笨拙地把饭喂到她嘴边:“张嘴,多少吃点。”他甚至恼自己嘴笨,跟着萩原研二混迹这么多年,怎么就一点没学会怎么哄人——明明以前,他最不在意这种事。

萩原家决定把萩原研二葬在东京,葬礼那天,半个警视厅都来了。松田阵平原本不打算告诉赖川黄泉,但犹豫过后,他还是带赖川黄泉一同出席了萩原研二的告别式。

棕色棺木被打磨得程亮,棺材里光滑柔软的浅黄色软布上摆着一张调成灰白色的照片和一套萩原研二穿过的旧西装。

西装是松田阵平送过来的。他打开机动队更衣室萩原研二的柜子,叠好他执行任务前脱下的西装,送到萩原千速手上,作为萩原研二的衣冠冢。

整理萩原研二的西装时,萩原千速发现了装在内兜的戒指。她扣紧红丝绒钻盒,强忍住泪水,把戒指藏了起来。

这份痛苦,她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告别式才刚刚开始,天上就下起瓢泼大雨。豆大的雨滴溅在地上飒飒响,吵得人烦躁。赖川黄泉裹紧风衣,从嘴边喘出口白气。她面容憔悴,身形瘦弱摇晃似一片风中残叶。松田阵平一身黑西装,举着把黑伞和赖川黄泉并肩同行。燃烧的香烟被碾熄在脚下,墨镜遮住他写满痛苦的眸子。

萩原千速冲两人点头:“你们来了。”

松田阵平点头:“嗯。”

赖川黄泉强挤出个笑,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无神地看向萩原千速:“姐姐好。”

萩原千速抿唇,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担忧的话,冲赖川黄泉笑笑:“进去吧。”

空荡荡的棺木里摆满前来祭拜之人献上的白色百合花,赖川黄泉放下一朵沾着露水的百合,没有直接转身退开。她扶着棺木,深情绻绻地盯着萩原研二的照片。因绝食而纤细到可怕的手指细细摩挲着从萩原研二身上脱下的西装,仿佛他就躺在这里,躺在她面前。

没有人阻止赖川黄泉,比起被冒犯,他们更多是担心。

就在松田阵平以为赖川黄泉是不是又起了殉情的心思时,她突然弓下背脊开始颤抖,随即呕吐出声。

不是怀孕,是极度痛苦引发的生理性呕吐。赖川黄泉一手扶着棺木,一手捂住嘴,身子一阵接一阵痉。挛。她瞪大眼睛,不停干呕,直到把绿色的不知是胃液还是胆汁的东西从嘴里吐出来。

“赖川小姐!”

“黄泉妹妹!”

周围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赖川黄泉半阖双眼缓缓倒下,栽进大步冲上去接住她的松田阵平的怀里。

“喂黄泉!”

松田阵平揽住怀里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人,心急如焚。她嘴边还黏着刚刚吐出来的绿色液体,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该死,我送她去医院!”

第70章 |晋江独家70(慎买)

主要涉及松田的感情

赖川先生看着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的女儿,握住她因为不吃不喝变得瘦骨嶙峋的手指,掉下眼泪。赖川先生弓着腰,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赖川先生,”门口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那边有新动态,我们该走了。”

赖川先生垂下视线,沙哑的嗓音透着疲惫:“知道了。”

他回头看向松田阵平:“我走了,那边还需要我。我的身份和我来过的事,请务必替我保密。”

松田阵平点头:“嗯。”

他瘫靠在折叠椅里,目不转睛盯着床上还在昏睡的女人。

赖川先生站起身,他没有跟随下属一同离开,反倒是来到松田阵平面前,向他深深鞠躬:“松田先生,我有一事相求。”

松田阵平沉默地看向赖川先生,他已经猜到赖川先生的请求。

赖川先生就连叹气的声音都在颤抖:“我知道你和萩原警官以及我女儿是很好的朋友,我女儿就拜托你暂时帮扶一二了。我知道这不妥,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拜托谁帮忙。”

这是赖川先生入职警察厅后第一次低声下气求人,而且求得还是一个晚辈:“求你了。”

松田阵平仰头闭上眼,无数回忆翻涌。他缓缓点头,呼吸沉重:“嗯,放心吧,我会照顾好黄泉的。”

但松田阵平自己都走不出来,又如何帮赖川黄泉。

日复一日的黑西装,是松田阵平在为萩原研二祭奠。无数次陷入梦魇,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在面前逝去。

梦里,萩原研二蹲在过道尽头,握着手机坐在炸弹边谈笑。

“萩!”

松田阵平迈长腿拼命向他跑去,走道却蓦地拉伸变长。两条腿沉甸甸的,无论松田阵平如何奋力,都赶不到萩原研二身侧。

“萩!!”

爆炸声骤响,松田阵平眼睁睁看着萩原研二消融在浓烟烈焰里,只能被动的被热浪掀翻。身体撞击在水泥地上很痛,松田阵平滚出去几圈,咳着用手掸开眼前的焦尘,一抬眼,赫然发现割开血管浑身是血的赖川黄泉就躺在他面前。

“黄泉!”

他用力把湿透的赖川黄泉抱进怀里,她却在他怀里逐渐冰冷。

再之后,松田阵平满头大汗地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爬满背脊,松田阵平大口喘息着瞪向灰蒙蒙的天花板。他单手扶额缓缓坐起身,正要松一口气,愕然发现身侧柔软的大床空荡荡的,本该睡着的女人早已没了踪迹。

“黄泉!?”

恐惧的情绪扑面而来,松田阵平从地铺弹起身,瞪大眼珠甚至忘记呼吸。每一条肌肉都绷紧成蓄势待发的弓弦,松田阵平按亮卧室灯正要拧开卧室门冲出去找人,房门被人先一步从外面打开。

推开房门的女人脸色出呈现不健康的苍白感,两颊微微凹陷。她一手握住门把,一手端着个盛满温水的玻璃杯。

松田阵平顿住试图冲出房间的动作,愣愣看着赖川黄泉推门进屋:“黄泉?”

赖川黄泉抿开个笑,把手里的杯子递向松田阵平:“喝吧。”

温暖的触感从玻璃杯传递向掌心,松田阵平接过水,眼睛却一眨不眨死死盯着赖川黄泉。长期厌食让她气色变差,原本柔顺的乌发也微微泛黄发枯,发尖开叉。

赖川黄泉在床边坐下,微卷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她看向松田阵平,弯起眉眼笑得温柔:“你刚刚做噩梦了吧,我看你出了一身汗。”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他目光疑惑,视线在赖川黄泉身上和手中的水杯来回扫。稍作犹豫,他仰头狼吞虎咽地把温水咽进胃。

最后一滴水顺着倾斜的杯壁倒进嘴里,慢慢滋润进干涸的喉咙。松田阵平刚放下杯子,赖川黄泉蓦地从床沿站起身,蹲跪到松田阵平面前。

“黄……”

松田阵平只来得及吐出一个音节就被赖川黄泉抱住。他愣住,低头看向缩在他怀里的女人,半天反应不过来。

稍作犹豫,松田阵平反手环住赖川黄泉的腰,似安抚孩子般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

赖川黄泉本来就没几两肉,长期营养不良让她更显娇小,呈现出病态的瘦。松田阵平半虚胳膊搂住赖川黄泉,不敢用力。他甚至担心自己多使点劲就会箍断赖川黄泉的腰。

赖川黄泉牢牢搂住松田阵平,一张脸埋进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松田阵平颈部,赖川黄泉似寒风中穿着单薄的人,身体颤个不停。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沉下声音缓缓道:“谢谢你,阵平。”

赖川黄泉扶着松田阵平的肩,从他怀里直起身体:“你明明也很痛苦却还要反过来照顾我。”

赖川黄泉蹙眉,一双天蓝色的眸子蓄着脆弱无助,似在无声哭泣。她一瞬不瞬紧紧盯着松田阵平海蓝色如星辰般璀璨的眼睛:“在我做噩梦时躺到我身边轻拍我的背;在我厌食不吃不喝的时候拿出十万分耐心一口一口喂我吃下去;在我几次病重住院时请假回来照顾我。”

“真的,谢谢。”

赖川黄泉放软身体,重新靠进松田阵平怀里。

她抱着松田阵平,抱着这间屋子唯一的热源,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温暖她胸腔里那颗死过上百次的心:“不用担心,我会快点振作起来的。”

“我已经……”

“……没事了。”

不可以再任性,不能再给松田阵平添麻烦。

赖川黄泉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尽可能挤出个温柔的笑。她用衣袖为松田阵平擦去额头上的薄汗:“睡吧,我就在这里,不会走的。”

也不会再胡来了。

……

松田阵平拎着黑色西装推开家门:“黄泉,我回来了。”

赖川黄泉从客厅走出来迎接时,松田阵平已经坐在玄关换好了鞋子。

赖川黄泉笑着接过松田阵平的外套挂抱在臂弯里:“工作辛苦了。快来吃饭吧,我买了不少菜,有你喜欢的天妇罗和照烧牛肉。”

“辛苦了,”松田阵平抬手揉了揉赖川黄泉的头,“领到毕业证了吗。”

受萩原研二殉职一事影响,赖川黄泉休学一年,花了很久才重新振作起来。今天是她领取毕业证的日子。

赖川黄泉先是把松田阵平的外套叠整齐放在沙发扶手上,才笑着亮出毕业证:“你看,我可是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的哦。”

“很棒嘛,”松田阵平笑了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继续读研吗?我记得东大给你保研了。”

说罢,他顺手把装满冰块的刺身拼盘放在餐桌上,解开领带丢向沙发,“我给你买了超大份刺身。”

赖川黄泉拆开刺身外包装,揪起一条甜虾直接喂进嘴里:“我的话打算出去工作。积蓄半年前就全部用光了,一直靠你接济也不是办法。”

“说什么接济……”松田阵平拐进厨房拿来碗筷,“去读研吧,我下个月就要升职了,到时候带你去北海道玩。过来吃饭。”

“好。”

两年时间,松田阵平和赖川黄泉之间形成一种默契又微妙的关系。

赖川黄泉会在下课后带上新鲜的饭菜等松田阵平下班,早上偶尔也会站在玄关对去上班的松田阵平说“早点回家”。

赖川黄泉:「我下课了,今晚吃什么,我去买。」

松田阵平:「今天可以早点回家,晚饭我来做吧,你去超市买想吃的菜。」

明明两年前他还完全不会做饭。

松田阵平和赖川黄泉间维持着微妙的同居关系,没有结婚,甚至没有确认男女朋友关系,连正式告白都没发生过。

他们就像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在冰天雪地里相互慰藉。被大雨淋湿的火柴拼命燃烧自己,只为让对方感受到哪怕一丝温暖。

过分相似的两个人逐渐走在一起,相互取暖,相互依靠。

萩原千速曾凝视着松田阵平的眼睛问他:“你对黄泉妹妹是什么感觉。”

松田阵平叼着烟,用臼齿反复碾磨着亮棕色的烟蒂,扭头看向窗外顺应风的方向缓缓浮动的云。

两人间只剩沉默,萩原千速安静地等了会,叹息一声扭头离开。就在她即将走远之际,松田阵平终于出声。

喉头滚动,他说话时声音似被雨水浸透的海绵,沉甸甸的。

“我不知道。”

出于对幼驯染恋人的帮托;还是对朋友的照顾;或者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亦或是……出于爱。

松田阵平不知道。

但他就是习惯了和赖川黄泉在一起。习惯了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赖川黄泉是否在身边,习惯了下班后特意绕路去赖川黄泉曾经时常关顾的小吃店捎上份热乎的关东煮回家……并最终发展成现在的关系。

无数个漫长又麻木的日日夜夜,他们在雨声里拥抱,在冷冬相互温暖,在夜深人静时聆听对方的心跳。

一切仿佛都在变好。

但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

赖川黄泉偶尔还是会躲在房间里悄悄掉眼泪,松田阵平至今没脱下他那身用以缅怀的黑西装。

昨晚赖川黄泉也哭了。

她蜷缩在被子里死死咬住嘴唇,把破碎的哭声咽回肚子里。腹腔随着抽泣的节奏抽动,她不敢哭出声,怕惊扰到身侧的男人。

床单被泪水打湿,赖川黄泉从被子里探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试图找到放在床头的抽纸。

她摸索半天,蓦地被人抓住她的手,往她手心塞进一沓面巾纸。

赖川黄泉顿住动作沉默良久,扯动被子悄悄探出头。她哭肿了眼,泪水多到在眼前形成一道模糊的帘。

“阵平……”

松田阵平早早发现赖川黄泉的哭泣,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隔着层柔软的棉被陪她。松田阵平拧眉,勾动嘴角露出个无奈的笑,神采奕奕的眸子深处却刮起凄凄秋风:“哭吧,我能理解。”

赖川黄泉抿唇看向松田阵平,似在隐忍。但眼底的泪越蓄越多,直到再次漫出眼眶。她扑向松田阵平,扑进他张开双手的怀抱,不再试图压抑哭声。

滚烫的怀抱试图温暖冰凉的心,松田阵平只是静默地用力搂住赖川黄泉,将她揉进怀,没有说话。赖川黄泉眼泪滚个不停,一声接一声喊着松田阵平的名字。但他们都知道,她是在为那位回不来的男人哭泣。

他们是被掏空内里的树干,破损的外表可以修复,但被蛀空的芯子再难重建。唯有日积月累精心呵护,才能慢慢滋补破损的缺口。

松田阵平和赖川黄泉紧紧相拥,他们感受彼此,他们是对方最后的药。

两只受伤的孤兽相互舔舐伤口。

相互依偎。

【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