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尘怔然一瞬,此刻他不觉得他能读懂傅彩霞的内心。
傅彩霞道:“哥哥,有些话,你问了,我就说是。”
陆砚尘“愚笨”,听不懂,他伸手朝后捋了捋她的红发带,“霞儿,我也有笄礼赠你。”
“不过现在送不得,等日后给你,你先记着。”
“日后?”傅彩霞歪了歪脑袋。
“嗯,等终局既定,我再给你。”陆砚尘道。
“为何?”傅彩霞道。
“因为那时候,你的大道才不需要它。”他的手从红发带上捋下。
他这样说,傅彩霞已经猜到了他要送什么,约莫是一个簪子吧。
“好,那你不要忘了,一定要给我。”傅彩霞道。
“嗯。”陆砚尘笑着看她,“答应你的,都不会忘。现在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我欠你一份礼物。”
傅彩霞点了点头,说了句:“哥哥,及笄很重要吗?”
“是很重要吧。”陆砚尘道。
“为何重要?”傅彩霞道。
“因为日后就可以……”陆砚尘的话没说下去。
“可以什么?”傅彩霞柔和的看着他。
可以谈婚论嫁,可以寻觅良缘。
陆砚尘沉默不语。
“哥,等我吧,好吗?”傅彩霞道。
“嗯。”陆砚尘道。
一年后……
道长开始传授傅彩霞棋艺。
禅室中也摆起了棋盘。两人相对而坐,傅彩霞凝眉看着棋盘,道长云淡风轻。
傅彩霞手中握着白子,目视棋盘,久久无法落子。
良久,道长开口道:“必要之时,可创弃子,不妨多让几子试试。”
“弃子……”傅彩霞跟着道长的思路口中喃喃。
道长看出她的心思,笑道:“心不狠,则满盘皆输,棋子而已,不必同情,结局才是最重要的。”
“‘心不狠’、‘同情’”傅彩霞抬头看道长,“‘棋子而已’”
傅彩霞低头继续观察着棋盘上步步紧逼的棋局,感觉无比的熟悉。
黑子走一步算百步。完全不给白子考虑的余地。黑子走一步,白子就只能一步,时时刻刻都在防备,永远在被黑子拿捏,根本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下棋,只能跟棋。
这样即便是下下去,也是在苟延吊命,根本赢不了。
良久,她也没想出该往哪里下,只下了没多久,她就感觉全身的气力都被掏空了,比练剑还累。遂道:“师父,我认输了。”
“嗯,”道长也将手中黑子放入了棋盒中,仍旧是慈爱的笑道,“回去吧。”
临走时,她抬头问道长:“师父,这是棋吗?”
道长笑了笑,并未答话。
近日的阵法,常常是领兵打仗,只有打了胜仗才能出生门,打了败仗,就会直接触发死门,每次,都在傅彩霞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痛不欲生的时候,道长都会进入阵法中把她拉出来。
虽然无论在阵法中打几年,都是两柱香时间,但她阵法中经年累月受的伤都是真的,因而她对阵中所经历的事情的感受并不假。
道长下棋总是暗暗下成阵法中的战局,傅彩霞这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道长在领着她复盘,每颗棋子都代表了很多人。
可道长却说——可创弃子。
傅彩霞无奈地笑了笑,苦涩问道:“是不是我一定得学会?”
道长仍旧浅笑,还是没答话。
“嗯,我知道了师父,徒儿告退。”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出门后,她到藏书阁翻找了许多有关棋局的书带回卧房研究,双书同读,左手是兵书,右手是棋局。
后来就放下了兵书,只看棋书。因为她日日跟着道长学棋,发现这些棋子不只是可用用在‘兵’上,而适用于所有‘东西’,包括人。
白日练武,晚间读书,每晚都秉烛到深夜。道观中的藏书浩瀚无边,她也掌握了许多技能知识。
久而久之,陆砚尘发现她房中每晚都亮着灯,便开始日日同她一起学习。每逢傅彩霞学棋回来,他便与傅彩霞一起复盘和道长的棋局,一起研究破阵之法。
陆砚尘看不懂这些,他感觉自己也没必要看懂,只是陪伴,但霞儿读起书来太刻苦了,自己在一旁困得不行,就稍稍在桌子上趴一会儿。
他一睡着,霞儿就将烛台往旁边挪一挪,避免烛光扰了哥哥清梦。
虽然每天两个人身上都受各种不同的伤,但能坚持着读书的时候他们都不在意。
受伤太严重坚持不了时,两个小孩儿就忍着疼互相抹药。
陆砚尘还好,傅彩霞除了受五位师傅训练的伤外,还要受阵中的伤,有时候伤的实在是太严重了,要陆砚尘去将她抱回来。
受不了了,就抱着陆砚尘哭,哭睡着了就舒服些,等好一些再重复,日复一日。
陆砚尘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在两人日复一日的坚持下,各方面技艺都得到了不小的提升。
下棋这个事儿嘛,傅彩霞从来没下赢过道长,陆砚尘也没下赢过傅彩霞。
没办法,一物降一物吧?
……
香泥山第三年,秋,八月十五,陆砚尘二十岁的冠礼。主神殿前摆设如旧,道长同上次那样为他赐字,洒水。
同样庄重道:“陆姓砚尘,今授字「允川」,寓意允心天地,海纳百川。”
一钰师傅端着的盘子中放着一盏精美的冠和一张红纸黑墨写着的大大的「允川」字样。
道长自盘子中取出冠和束簪,缓步上前要给陆砚尘带上。
那手却突然被陆砚尘止在了半空。
他神色有些不对的唤道:“师父。”
“怎么了?”道长问道。
“师父,我不想戴冠。”
道长蹙眉:“为何?”
陆砚尘眼神不安地动了动,道:“我,我娘……”
“嗯?”道长依旧仙风道骨地等着他。
“师父,我本不该活到现在这个年岁。”陆砚尘低声对道长道,“我……”
道长恢复了慈眉善目,坦然地笑了两声,没追问:“那便不戴了,散着也好。”
“多谢师父。”陆砚尘给道长磕了个头。
道长转身将冠和簪子又放到了盘子中,拿起了那张字递给了陆砚尘。
陆砚尘接字拜谢。
傅彩霞疑惑地看着道长将冠又放回了盘子中,不知道哥哥同师父说了什么,但她看得出哥哥有意瞒她,便什么都没有问。
陆砚尘起身,一钰师傅走来赠剑:“陆公子,试剑。”
他有些错愕,说实在的,他没想到自己会被赠剑,但仔细想想自己的能力,也觉得自己配得。
只是这把剑,是三年前伤了霞儿的那把剑。
陆砚尘伸手触摸那把剑,那剑通体泛起金光,锐利的气息仿佛多看两眼都要将人撕碎。
这把剑的剑气幻影充斥着一股嗜杀,嗜血的意味,沉降、肃杀、收敛的剑决在这把剑上体会了个完全,叫人害怕,陆砚尘眼前的幻影中,也全是枯树、乌鸦、冰川、鲜血。
猛一瞬他内心深处的东西被触及道,让他胸口起伏,不敢呼吸。
“是你的剑,接剑吧,陆公子。”一钰一句话将他叫回了神。
陆砚尘接过剑,赶忙闭上了眼睛,消化、掩盖方才的情绪:“多谢一钰师傅。”
从此,陆砚尘也真正成人,有了自己的字,这把剑也有了名字,名唤「守心」。
陆砚尘,字允川。允川,允川。如此磅礴的名字,倒显得砚尘小家子气了。
而砚尘的这个名字,来历也不怎么好。
陆砚尘的爹爹是一名连年不中的考生,觉得自己璞玉蒙尘,金埋黄沙,在最觉自己一身才华无人赏识之时,迎来了陆砚尘的降生。
科考无望,笔砚生尘,陆砚尘也因此得名,一辈子背上了别人的抱负。现在,他又同样地背上了傅彩霞的抱负。
这个孩子,从未为自己活过。
好在,他对霞儿,是心甘情愿的。
而霞儿在弱冠这天赠他一枝未开的梅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