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我心悦于你,我要娶你为妻……
“怀之”为沈修的字,有那君子怀德之意,为沈父生前所取,便是盼他心怀仁德,不慕荣利,唯以君子之风立身于世。
卢氏一直以沈修为豪。
哪怕他两入殿试,皆未登第,她也不曾失望,只因为她知道儿子心存百姓仁义,才会直言不讳,方被黜落。
而今,他因儿女私情,公然伪造证据,与人合谋,牵扯于命案之中,当真叫卢氏好生失望。
“你可知错?”卢氏回过身来,看着跪在堂中的沈修。
“儿知错。”沈修口中知错,脊背却挺得笔直,神色也无半分惭愧。
卢氏合眼吸气,当真被她气得不轻,摇晃着扶住身侧椅子,慢慢坐下了去,“当着你沈家列祖列宗的面,当着你父亲的面,你细细说来,你到底做了何事?”
沈修缓缓道来,并未隐瞒,只是将宴安失手致赵福坠亡之时,做了稍许改动,他只道自己当时亦是在场,未能与宴安一道将赵福阻拦,才叫赵福坠地而亡。
“糊涂。”卢氏抬眼看着儿子,摇头叹道,“你从前说因惜才,才与宴家往来,然那宴宁已是赴京赶考,你却还要去那宴家,且还是深更半夜,毫无顾忌?”
“我的确惜宴宁之才,但他临行前,对我多有叮嘱,要我帮忙照护其家中年迈祖母与……”
“还要瞒我?”卢氏直接将他话音打断,“你那屋中夜里所熏香丸,可是她赠予你的?还有那时不时带回的饼啊,酱菜啊……”
提及这些东西,卢氏便觉头疼,不过一个村妇,竟能让自己儿子痴迷到如此程度。
简直失望透顶!
卢氏不愿再说这些,闭了闭眼,压低声道:“以你才智,仅能想到与她偷私为由?便再也想不出其他法子?”
沈修回道:“当时事出紧急,眼看便至天明,儿实难……”
“沈怀之。”卢氏扬手再次打断,强压心头气恼,低道,“你还不与我说实话,你那聘书,分明是为了引我出来,替你将你二人婚事示众!”
他知道她说什么也不会愿意接纳一个村妇,便借那日之事,直接立了聘书,故意不将沈家长辈印记落上,有此漏洞,那一直盯着沈修的沈里正,定然以为寻到机会,要以此事为由,大做文章。
“你为了娶她,连你母亲都算计在内?”卢氏说至此,再度合眼长叹,“我的确不会让她进门,但我又不会弃你不顾,自会替你将一切全部圆了,而你们二人婚事一旦落于明处,又经公堂来证,便为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
“那晚,你分明可以将她带至家中,若你当真牵于命案之中,我岂会坐视不理?自是要帮你二人周旋。”
“说我夜里难眠,她前来做那安神香丸,或者是最擅熬粥,助我安眠,哪怕是我与她投缘,邀她来家中彻夜相谈,也好过用你二人私情来圆。”
说至此,卢氏双眸微红,气息也带着几分哽咽,“可你偏要用这最为不堪的法子,逼我站在公堂上,认下这门亲事,你是护了她,可你这也是在逼为娘啊?”
卢氏说得没有一丝错处,此事不管最终如何,卢氏都会牵连进来,那晚他的确可用卢氏的法子帮忙隐瞒,只要让卢氏相信,赵福死时,沈修也在场,那她为了护子,定然会竭尽可能来助二人。
可沈修没有。
他缓缓抬起眼,幽静又深邃的眸光,看向卢氏,“母亲聪慧,所猜非虚。”
卢氏不由冷笑,“我若愚钝,安能生出聪慧到全县之人都被你诓入其中?”
沈修唇角微勾,露出淡淡笑意。
卢氏深匀了几个呼吸,也逐渐冷静下来,“可是那宴家的,指使你如此的?”
提及宴安,沈修眉眼瞬间多了抹柔和之色,“儿子行事,遵从本心,无人看指使。”
从前众人皆以为,沈修迟迟未婚,是因其母过于挑剔,实则也是
他未曾看中,若他但凡动了心思,怕是想法设法也要叫她点头。
卢氏实在好奇,问他,“那宴家女模样生得的确出挑,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村妇,就当真叫你这般心喜?”
她不会相信,自己儿子学富五车,贵为君子,会是那只图美貌,色令智昏之人。
沈修没有回答。
从前未曾有过心动之时,便以为事出皆有因,凡是总能寻个缘由出来,然当某一日,他意识到自己的心绪会被一女子所牵动,方才知世间万物,并非全能说清。
兴许,真是因为容貌?
沈修垂眸轻笑。
卢氏让沈修在祠堂跪了一夜,到翌日清晨,方才让他离开。
沈修来到宴家,已是午后。
何氏正在屋内午憩,自赵福死后,她一直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便是昨夜,也还是会从梦中惊醒,想起县令朝二人冷斥逼问,敲那惊堂木的模样。
宴安似也未曾睡得太踏实,眼下泛着些乌青。
她将沈修请进院中,得知何氏好不容易睡着,沈修便不愿进屋,怕将她扰醒,然青天白日,两人在院中怕隔墙有耳,便来到灶房。
原本宴安满肚子话想与沈修说,然两人一进灶房,那狭小又局促的空间,便让她又记起那晚在偏房之事,她耳根倏然发烫,别过脸去不敢与他直视。
“敢问先生……沈伯母昨日突然入堂,可、可是先生提前做了安排?”宴安声音很低。
沈修如实道:“我母亲并不知晓,应是看我午膳未用完,便急急离开,心中不安,差了婢女出来询问,方知出事,这才连忙赶去。”
宴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沈修这几日都未曾与她说,原他也不知会如此,再一想到昨日县衙门前,沈母离开时那苍白的脸色,宴安便又关切询问她身体。
沈修回道:“我原本不与她说此事,便是怕她着急惊慌,伤了身体,幸得她回去后只是有些疲乏,身子并无大碍。”
宴安松了口气,“那幸好伯母寻了过去,将此事替我们圆了周全……”
沈修颔首,又将他与卢氏所说的经过,转述给了宴安,宴安也明白沈修用意,只有赵福死时,两人皆在场,沈母才不会将一切过错归于宴安身上。
宴安闻言,心头对沈修的亏欠又重几分。
她再次出言感谢,谢过之后,又将对沈修的钦佩之情道出,“先生才智果真令人叹服,昨日堂内诸事,不管是县令想到或是未曾想到的,你都考虑得极其周全,此番若没有先生所助,我与祖母定会在堂上露怯,没准此刻已是被押入狱中。”
沈修静静听着,待她说完,他眉眼神色更加温和,“你与我已是有了婚约,何故再分彼此,往后便不必次次言谢,倒显得过于生分。”
宴安登时愣住,抬眼怔怔看着沈修,见他神情认真,没有一丝玩笑之意,便赶忙朝后退去一步,摇头道:“不、不……那婚约只是权宜之计,如今事情已是解决,我怎能以此来裹挟先生?”
沈修看着神色慌张的宴安,便想起今晨母亲与他说的话,她说宴家好不容易借此机会,与沈家定了婚事,若下次再见,怕不是要提及婚期一事,还有那三书六聘,也该走个明处。
却不知,他今日过来,宴安不仅没有着急婚事,反倒是想将此事推个一干二净。
宴安的反应,沈修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心头隐隐有些发涩,“可你我婚事,如今已是全县皆知,若就此作罢,定会惹人生疑。”
宴安昨晚便想到了办法,她小声提议,“对外可说,宁哥儿暂未归家,便待他科举返乡之后,两家再议婚期,到时可将婚期定至年底,如此一来,距现在便有将近一年时间……”
她顿了顿,抬眼朝沈修看来,“到时说我染了病症也罢,说与我脾性不和也好,又或者说那郎中诊脉,我无法育子……总归,将一切过错推在我身上便好,到时婚约取消,便不会再连累先生了。”
她脸上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那一丝的欲拒还迎,她说得认真,又恳切,当真是一点也不想与他将这婚事坐实。
“你可曾厌我?”沈修忽然问道。
宴安愣了一下,缓缓摇头,“我、我怎会厌先生,我感激还……”
“与我成婚,便这般不愿么?”沈修没等她说完,低声又道。
宴安彻底怔住,唇瓣轻动,不知该说什么。
沈修似是无奈地轻笑了声,朝她面前走近半步,与她仅剩那咫尺之距,若再靠近半分,两人便要贴在一处。
他垂眼,望着那微颤的眼睫,还有那跟着颤动的唇瓣,低低道:“安娘,我要娶你,自我那晚想到此法,愿意将它道出,便是我已下定决心,要娶你为妻。”
“不……”宴安仓促着要朝后退去,眼看便要撞到身后堆放的干柴上,沈修眼疾手快,一把将宴安揽入怀中。
“小心!”他低柔的气息,落在宴安发顶,如那晚一般,她再次与他紧紧相依。
然这次的宴安,却是挣扎着从他怀中脱身,沈修见她抗拒,便未曾强求于她,轻轻将她松开,垂眼看着那已是红了眼尾的宴安。
“安娘……你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我对你的心意吗?”他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似生怕将她惹哭。
然话落之时,那泪珠还是从眼尾滚落,“我要的,不是先生对我的怜悯……”
“并非是怜悯,是我心悦你早已多时……”沈修声音虽是极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说得认真。
他缓缓抬手,试探性慢慢将手朝她脸庞靠近,用那指背极为轻柔地替她拭去了那温热的泪珠,“我只是……只是……”
他似也难以开口,顿了片刻之后,才道出那四个字,“不敢言明。”
宴安眼睫再次颤动,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
四目相对之时,沈修指尖微顿,只觉心尖都也随之一并轻颤,他慢慢将掌心摊开,轻覆在她颊边,用那拇指指腹,轻轻在她面庞上摩挲。
“安娘,便是没有那场意外,终有一日,我也会与你表明心意,许是……没有这般快……但终有一日,我一定会说予你听。”
宴安已是彻底愣住,她唇瓣微动,那声音似从喉中挤出,叫人几乎辨认不清楚,“你、你……从何时……”
沈修却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眉宇微蹙,这个问题他也曾反复思忖过许久许久,然却一直未能寻到答案。
他捧着她面庞,语气又温又轻,眼中有疼惜,也有疑惑。
“许是你在面对危机时的坚毅与果决……”
“许是那日你立于窗外,认真听我授课,与我相视那一瞬……”
“许是我搬至柳河村那日,你在沈家门前的那番仗义执言……”
“许是从前尚在村学时,你每每与我见面,那眼中闪烁的真诚……”
“又许是……三年前,你我头次相见那日的惊鸿一眼……”
沈修搜寻了记忆中有关宴安的无数画面,他几乎能一一道出,说到最后,他声音愈发温软,如那鹅羽在心间不住轻抚。
“不论始于何时,我此刻都无比确认,我心悦于你,我要娶你为妻,若你厌我烦我,对我生不出一丝心喜……”
“我亦是不会强求,可若但凡你对我有过……哪怕只一丝一毫的情意,都不要将它放过,或是掩藏起来……”
他垂眼,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然温润的眉眼间,却依旧带着几分请求和小心翼翼。
“安娘,不要急着拒绝,可以么?”
“便当是试一试,好么?”
“安娘……”——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我不同意!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你是故意的吗?
宴安对成婚向来抗拒,这份抗拒源于恐慌。
而沈修带给她的从来都不是恐慌,如果说最初她对他是敬佩,敬佩他的才气,敬佩他的品行,那如今的她,对于沈修除了敬佩,还有感激与惶然。
这份惶然并非源于恐慌,而是一种说不出,却又不敢碰触或是深究的情绪。
如今,沈修的坦白将她藏于心底的这份惶然,彻底掀开。
宴安怔怔地看着沈修。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缓缓松开,又攥紧,又松开……叫她只张了口,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沈修似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他再度将声音放得轻缓,低声问她,“可是……不舍阿婆与宁哥儿?”
宴
安抿住唇,轻轻点了下头。
沈修将那掌中的面容,捧得又近两分,他轻声说道:“你可知,我甚是羡慕你,羡慕你有这样好的祖母与阿弟,羡慕你们三人和睦同乐,我有时会想……若我也能与你们在一起,那该多好……”
“安娘,我知你顾虑,你若想要回来看望阿婆,哪怕日日皆来,我亦不会阻拦,更不会有任何埋怨,我会与你一起……”
“我并非是要将你带离,而是要与你在一起……”
宴安承认,沈修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她的心里,他打消了她的顾虑,让她心绪愈发安定,她试着蹙眉思忖,却发现好像已是没了任何抗拒的理由。
“我……我……”宴安眼睫垂下,心口起伏愈发明显,他知道她在紧张,知道她还在纠结,便给了她足够的耐心,等她想好了后再开口。
许久后,一声极轻极低的“嗯”,打破了沉默。
然她还未来及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便被那灼热的掌心,将面容彻底捧起。
果然还是害怕将她吓到,那双唇只是一瞬的相触,速度快到宴安还未来及反应,沈修便已是起身将她松开。
看着不过刹那间,便红如滴血的面容,沈修的唇间的笑容渐深,“安娘,明日便是上元节,我带你去看花灯,可好?”
宴安脑中一片嗡鸣,还未彻底从方才的那一瞬碰触中回过神来,她已是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沈修回的话,好似根本没有出声,只怔懵地点了点头。
总之,直到那日沈修离开之后,又过了许久,何氏起身唤她,似才将她思绪彻底拉回。
“阿婆,明……明日,先生……他、他……”宴安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何氏还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只一面捧着杯子喝水,一面随口问道:“沈先生来了啊,你可都与她说了?”
宴安点点头,抿着唇又瓮声瓮气开了口,“他说……因是悬案,尚未彻底结案,待日后还要呈于州衙,所以不可掉以轻心。”
这是沈修教她说的,他知道她面薄,忧心她不敢与何氏说实话,便在临走前,教她如此回答。
这番话倒也是实话,不管宴安今日愿不愿意尝试,肯不肯接受沈修,两人之间的婚约,都不能如她所言那般,轻而易举就要作罢。
反倒是越快成婚,越对此事有利。
何氏愣了愣,也回想起昨日堂上县令所说,似的确如此,“那该如何是好?”
宴安低头道:“他说……便按照该有的礼数走……”
何氏倏地怔了一下,缓缓抬眼朝宴安看去,见她头垂得极低,耳根红得比那海棠花还要红,似乎觉出了些什么,只是她觉得甚为奇怪,明明昨晚的宴安还态度坚决,绝不肯耽误沈修,今日却一反常态,竟似乎默认了这门亲事。
“那……那便如此?”何氏似是不敢确认,眯眼继续望着宴安。
见宴安轻轻点了下头,她忽地弯了唇角,竟笑出声来,“这是沈先生的意思吧?”
宴安继续点头。
何氏脸上笑意更深,一连多日的阴霾,仿若在此刻瞬间烟消云散,“好啊,这、这……这阿婆就安心了。”
上元节这晚,家家户户门前掌灯。
沈修一早便来到宴家,手中皆是白日在县里备下的礼,将那四方松木桌上摆的满满当当。
何氏笑得合不拢嘴,“你二人快些去罢,莫要忧心我,我老婆子自己在家还落个清静。”
日头尚未落下,何氏便催促二人离开,临了还朝宴安挤挤眼,说莫要忘了带些吃食回来。
宴安知道,阿婆又馋那浮圆子了。
她在从柜中拿了银钱,又将布帘拉上,换了身衣裳,将发髻重新梳整,这才起身去寻等在院中的沈修。
沈修今日只看着她笑,很少言语,待二人来到马车中,他忽然从袖中拿出一根玉簪。
“晨起去县里看到的,不知安娘可是喜欢?”沈修将玉簪递到她面前。
这发簪看似不显,实则做工极其精良,发簪通体白玉,上有一朵梅花,花瓣似冬日落雪,成了那银白五瓣,中间花蕊则为红玉髓所雕。
宴安虽从未有过玉质佩饰,却也是一眼便能看出,这发簪价值不菲,不似沈修口中,在那县里随意采买的。
似是看出她想要推拒,沈修便缓声说道:“安娘,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物件,莫要推拒好吗?”
宴安有些疑惑,抬眼看他,“你从前送了我那么多东西,这怎会是第一个?”
沈修笑着俯身朝她靠近,用那极低的声音道:“你我订婚后的第一个。”
宴安脸颊倏地一下变得滚烫,拒绝的话哽在喉中彻底说不出了。
沈修笑着抬手将这发簪帮她簪入发髻中,那清凉的墨发从他指腹掠过,让那心尖似也跟着凉了一下,随即便更加温热,柔软……
两人到了县里,天色已是暗下,街道上热闹非凡,每年一到此时,各种样式的花灯便铺满街头,将整条长街映得流光溢彩,恍如白昼。
街道上人影攒动,几次都有人险些撞到宴安,沈修一开始只是虚撑着手臂来护她,到了后来,往那桥头走时,几乎人挤人才能勉强通过,沈修那手臂已是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将她揽住。
喧闹拥挤的人群中,她的脸颊几次撞在他身前,她眉心微蹙,脸颊上的红云就未曾淡过。
这模样甚是惹人生怜。
“你……你是故意的吗?”宴安低着头,用那轻不可闻的声音对沈修道。
沈修忙将视线移开,虽声音温润,但那神情里带着些许歉意,“并非有意……实乃街上人太多的缘故,我怕他们碰到了你。”
见他有些慌张,手臂倏地泄了几分力道,宴安唇角弯起一抹弧度,她并非是在埋怨他,而是实在觉得两人这模样有些奇怪,便也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这般询问。
见她轻笑,沈修愣了一瞬,随即便将那臂弯重新收紧,收得比方才更紧。
宴安涨红着脸,抬眼嗔他,他却仿若未觉,继续带着她随人群朝前走去。
两人终是寻得一处较为空旷之地,那里有个买花灯的摊位,宴安目光落在那虎头灯上,许久都未曾移开。
要说上一次看花灯,还是宴安六七岁时,具体时间或是那日的很多画面,她都已是记不清了,然有一幕,她印象十分深刻。
是那夜在回家的路上,她与阿弟手中各拿了一盏灯,她拿的是玉兔灯,阿弟拿得是虎头灯,许是阿弟年岁小,没能拿稳,那虎头灯摔在地上,瞬间火光四起。
阿弟哭得伤心极了,父母如何哄都哄不好,她将自己的玉兔灯给他,他也不要,他哭着喊着只要他的小老虎。
她记得那日母亲答应阿弟,会待下次上元节,再给他买一个老虎灯。
可后来,母亲病重,耗尽家中所有钱财,父亲每日都在外面干活,三五日才能回来一次,照顾母亲与弟弟的担子便落在她一人身上,她们再也未曾上街观过花灯,便也一直没有买那虎头灯。
见宴安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虎头灯,沈修觉得好奇,寻常女子便是喜欢,也该是看那花鸟鱼形,宴安为何会盯着孩童才喜的虎头灯。
“喜欢吗?”沈修问道。
宴安回过神来,笑着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掌柜的,这虎头灯如何卖?”
“只要三十文!”掌柜的笑着便将那虎头等取下,“姑娘可真是好眼力!这虎头灯可是我亲手扎的,专为那小儿驱邪纳福。”
那掌柜的见宴安拿着那虎
头灯,看得极为认真,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便又笑着问道:“郎君与娘子这般般配,可是给家里的小郎君买的?”
宴安不由一愣,脸颊瞬间又红了起来,连忙摇头否认,“不、不是……”
沈修垂眼轻笑,却未澄清,而是将三十文钱朝掌柜的递去,似无意般打断了她的话,“三十文是吧?”
掌柜的连连应是,正要抬手去接,便见宴安慌忙将沈修拉住,“这个灯我来买!”
沈修顿住,垂眸看她,见她神情肃然,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他不由怔了一下,又那三十文钱又收了回来。
宴安也意识到了方才自己反应过于强烈,便又立即软了语气,与他缓声解释道:“这是……是……是给……是给宁哥儿买的。”
宴安垂下眼,重新拿了三十文交给掌柜。
“宁哥儿?”沈修脸上看不出一丝恼意,反倒写满好奇。
宴安提着那虎头灯,又与他并肩朝河边走去。
她望着脚下石子路,再次轻缓出声:“自来了晋州后,阿婆与我一直忙于生计,便从未来过县里观花灯,我总觉得欠了宁哥儿许多,今日终是寻到机会,便补一个给他……”
“也许……他如今不会再想要了,可……”宴安忍住鼻尖酸意,强让自己弯起唇角,然那声音却越来越小,几乎听不真切,“可总得有人记得,他从前……盼过这盏灯……”——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放开我阿姐!沈修你厚颜无耻!
沈[害羞]:你不过只是个替身罢了,拿什么同我争?
【宝宝们,下一章在明晚21点,后面就基本固定在每晚21点更新啦[害羞]】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年年岁岁,与卿携手
那晚,两人在河边站了许久,十指也不知在何时,交握在了一处。
是那卖河灯的老人,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沈修从老人手中接过河灯,点燃后递给宴安。
宴安合眼许了心愿,将那花灯推去远处。
“安娘许了何愿?”沈修含笑问她。
原以为她会忧心道出便不灵了,并不会与他开口,没想到宴安却是未曾犹豫,她望着那逐渐远去的河灯,似在怔神般,轻轻地开了口,“愿阿婆安康,宁哥儿高中。”
“那你呢?”沈修脸上笑意敛了一分。
“我?”宴安深吸了口气,也缓缓收回神色,抬眼朝他笑了,“我自己吗?我好像没有什么所求之事……”
夜风拂面,将那河上影影绰绰的花灯吹得细细碎碎,如那夜晚星辰,跃进她这双漆黑透亮的眸光之中。
沈修未曾言语,只静静地垂眸望她,待许久后,才恍然回神一般,转身又从那卖河灯的老人手中,买下一盏。
他将河灯点亮,弯身放入河中,合眼不知许了何愿,待将那河灯推远之后,才缓缓起身,重新将她拉住。
“你无愿,我却有。”他垂眸迎着那明亮的目光,一字一句轻声道,“愿年年岁岁,与卿携手,待青丝成雪,仍观灯如初。”
这一瞬间,宴安忽觉心跳仿若漏了一拍,四周一切皆全然静下,只剩那轻缓又温润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久久不曾散去。
这一晚,两人回到柳河村时,已是夜深人静,这还是宴安头一次回家这般晚。
沈修将她送回宴家,待面前木门紧闭,院中脚步声也逐渐远去,他才长舒一口气,带着温润的笑意转身离开。
卢氏未曾入睡,待得知沈修回来后,便将他唤至身前。
她用绢帕掩唇,轻咳了几声后,才沙哑出声,“这两日,你与宴家可曾商议,那三书六礼该如何来补?”
沈修温声道:“此刻已是深夜,母亲身子要紧,不妨待明日晨起后再议?”
沈修的确是在关心卢氏,可落在卢氏眼中,到有几分躲避之意。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又是轻咳两声,抬手道:“左右我夜里也睡不着,看你方才进门时笑成那般模样,想必一时半刻也无法安睡,倒不如借此时机,将事情说清了。”
不等沈修开口,卢氏话音一落,接着又道:“我已差人打听过,柳河村这边若是嫁女,尤其是长姐出嫁,少不了要为家中的弟弟妹妹们谋划。”
卢氏已是查了清楚,当初何氏从江南回到柳河村,并未让两个孩子做农活,一个与她学女红,一个又费尽心机送去村学读书,足以见得这老妇人不一般。
“宴安好不容易攀上咱们沈家,而那宴宁,看似聪慧过人,能中解元,可这科举之路到底能否高中,尚不可知。”
沈修闻得此言,眉心倏然蹙起,尤其那“攀上”二字,叫他听后如同被针扎入耳中一般难受。
卢氏似浑然未觉,继续说道:“若他此番真能中那进士,自是光耀门楣,咱们做姻亲,脸上到也能有几分光彩,可若是落第……”
卢氏语气微凉,抬眼朝沈修看来,“那宴宁日后娶妻生子,养活生计,怕是都要沈家来出力了。”
说至此,卢氏似冷嗤了声,“你昨日说宴家不急,一切皆等宴宁科举归乡再说,可我始终觉得,既然全县皆知两家婚事,那便莫要再拖,趁早将那礼数补全了再说。”
卢氏言下之意再为明显不过,她以为宴安要扶持自家弟弟,才有意拖延婚事,迟迟不说那聘礼一事,然她并不知晓,若不是沈修昨日在宴安面前那番真切请求,怕是两家婚事都要难成。
然沈修知道母亲心气向来高,自是不会将此事道出,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用那平静的语气与卢氏解释,“母亲多虑了,安娘心思纯善,从未动过这些念头,母亲既已是差人查清,那便当知宴家状况,这些年来,他们祖孙三人相依为命,宴安身为长姐,谈婚论嫁,自是要等宴宁归来,在做商议,这无关利弊,只因亲情与尊重。”
卢氏闻言,却是轻笑着摇了摇头,“怀之啊,这世道最为难测的,便是人心,你今日看她,处处皆好,自是觉得宴家心善可诚,然那人心如潭,静时映月,动时藏蛟,今日之真,未必是那明日之实。”
“为娘并非不信你,只是……”卢氏话音一顿,语气也透着恳切,“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也是我在这世间最为放心不下的牵挂,我自是不愿看你走入那深潭啊。”
话落,卢氏又是一阵低咳。
沈修未再争辩,而是起身上前,一面轻轻摩挲其后背,一面温声轻道:“儿知道了。”
翌日清晨,沈修来到宴家。
宴安一看见他,颊边便染了抹淡淡的绯红。
何氏望见这一幕,更是乐得直抿嘴乐,忙叫他坐下喝茶。
沈修却是未曾落座,而是上前郑重地朝着何氏拱手,“阿婆在上,沈修今日登门,是有一事想要言明。”
见他神情肃正,何氏颇为讶然,忙抬手唤宴安先关了门窗。
待门窗皆闭,方听沈修轻声说道:“我与安娘情急之下定了名分,虽出于无奈,却亦是源于我本心,如今婚约已是全县皆知,若再迟迟不备六礼,损了安娘清誉不说,又会遭人误解,以为沈家有意怠慢,并非真诚求娶。”
他说至此,抬眼朝宴安看去,语调又低了两分,“修不怕被误解,却不愿安娘因此而受了委屈。”
原本宴安乍然一听,心头还有些疑惑,不是说好了要先试一试,怎就这般快要将那礼数补全,可这最后一句道出之后,宴安心头却是忽地一暖,想要推拒的话到嘴边,迎着那双温润的眸光,却迟迟说不出口了。
何氏未曾想那般多,一听那句“源于本心”,便喜不自禁地连连点头,“只要你们二人日后过得安稳,阿婆便心满意足了,这些个礼数,阿婆并不讲究,你们若想早些备齐,那便去做,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的。”
宴安听至此,那犹豫许久的话,终还是说了出来,“可宁哥儿尚未归来……”
沈修缓缓起身,声音更加温润,“安娘,我知你顾虑,故而今日所求,并非是将婚事仓促而定,只是想先将那礼数补全,以示沈家对宴家的尊重,待宁哥儿归乡之后,再定婚期。”
他话音一落,见何氏点头,宴安亦是没有立即反驳,便继续说道:“纳采,问名,纳吉,只半月便能行毕,而纳征与请期,皆可等宁哥儿
归来后再议。如此,既能全了礼法,又不会叫宁哥儿归来心有遗憾。”
“如此……可好?”沈修语气恭敬,态度诚挚,所言又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何氏早就想点头应允,却见宴安咬着下唇,一双细眉紧蹙,便一直不敢出声,只等宴安来回应。
许久之后,那静默的屋中,终是传来一声轻轻地“嗯”。
沈修似是松了口气,下意识便想去揽她的手,然那手刚刚抬至两分,还未触及宴安,便见宴安连忙抬眼朝他摇头,还用眼角朝何氏的方向示意。
沈修意会,立即握拳,垂眸掩唇,轻咳了两声,试图将方才那一瞬的失态所掩。
两个小年轻以为藏得极好,可这些举动,已是全然落于何氏眼中。
“哎呦,我许是这两日没休息好,怎么老眼昏花了,你们莫要吵我了,快些去院中晒晒日头,叫我老婆子安生合眼小憩片刻。”
何氏说着,便作势要寻枕头躺下。
宴安抿唇轻笑,与沈修一前一后出了屋。
那房门刚才合上,那温热的大掌便覆在了宴安手上,将她拉至后院。
“可会怪我今日唐突?”沈修垂眼低问。
感觉到沈修气息就呼在额间,宴安抿唇垂眸,“没、没有……”
沈修并非全然是因母亲那番催促,才会于今日开口,他既是愿意如此,便还是遵从了自己的本心。
他从未这般心急的想将一个女子占为己有,想与她日日想见,想与她永不分离……
三书六礼,不过一月,便已是全然办妥,只那婚期一直未定。
二月下旬,省试放榜。
此番科举,圣上尤为重视,毕竟百余年来,殿试已成定制,如今天子亲自下令责改殿试规制,天下士子无不感泣,自此省试即为进士,殿试则不再戳落。
三月初,晋州收到文书,快马传回柳河村。
“解元宴宁,省试高第,名列第三,赐进士出身!”
消息传开,整个晋州皆为震动,谁能想到,那穷山僻壤之地,竟能出得这般一个文曲。
何氏当日得了消息,当场跪地朝着宴家牌位叩首,宴安已是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修闻讯,也是倍感欣慰,然那眉宇间,似藏了丝不易觉察的情绪。
卢氏听此消息,心口那大石似是终于缓缓落下。
“进士啊……这宴家,可当真能耐。”卢氏笑着对沈修道,“我想见见宴安,那南山的杏花开得极好,我三日后想去观赏,可叫她也随着去上一趟罢。”——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是谁酸了,我不说。
沈修:嗯,无妨,恭喜你高中进士,只是……我要与你阿姐成婚了。
宴[柠檬]:……你且等我回来。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钦点探花郎!
沈父生前,最是喜爱杏花,那书房所藏最多的画卷,除了卢氏,便是这杏花图。
每年一至三月初,大片大片粉白的杏花如烟似雾,随着那早春的轻风,纷扬在漫山遍野之间。
那时卢氏会随着沈父一道前来,两人便宿在那山间的小木屋中。
她吟诗,他作画。
身前只一壶清茶,一叠杏花酥,一待便是半日光阴。
想到那时场景,卢氏唇角慢慢弯起,眼神也变得愈发飘远。
她拿出帕巾掩唇咳了一阵,喉中泛出一丝淡淡咸腥,然那眸中的神采,与唇角的笑意却未曾散去。
直到那不远处的杏花树下,出现了两道身影,那窗后的卢氏,才如梦初醒,恍然回过神来。
“夫人,是郎君和宴家娘子来了。”身侧的婢女小声提醒。
卢氏未曾接话,只静静望着那逐渐走近的二人。
许久前,她与他也会这般,并肩在那杏花林中漫步。
须臾,卢氏缓缓敛眸,长出一口气,那唇角笑意也随之散去。
木屋外有处凉亭,婢女早已备了茶点。
卢氏从屋中走出时,那二人已是候在了亭外。
这是宴安第二次见卢氏,头一次还是在县衙里,那日的卢氏便给宴安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还从未见过那般处乱不惊,不怒自威的妇人。
不过那日的卢氏,不仅当着众人的面夸她品行,还极为温和的帮她理了颊边乱发。
宴安觉得,便是那日之举为权宜之计,她也应当没有那般排斥她才对,毕竟沈修也与她说过,沈母对于这桩婚事,并未有任何想要推拒之意。
“伯母。”
一看到卢氏,宴安便立即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礼。
卢氏未曾应声,慢慢踱步而上,待彻底坐定,才轻轻道了句,“进来坐罢。”
沈修如何看不出母亲之意,眉心已是微微蹙起。
宴安却好似全然未觉,乖巧地应了一声后,跟着沈修走入亭中。
“母亲,安娘知道你喜爱杏花,便特意绣了这副杏花绣屏。”
沈修说罢,宴安忙将手中那细细卷好的绣屏双手捧上。
卢氏只是“嗯”了一声,又淡淡扫了一眼,便示意身侧婢女上前收下,没有一句客套的话,也没有半分想要展开来看的意思。
沈修眉心褶皱又深了两分。
宴安袖中双手慢慢收紧,但面上依旧不显。
二人正要落座,便听卢氏忽地又开了口,“我听闻宴老夫人腿脚不便,今日便特地命人备了些艾草,在这春寒尚未退尽之时,熏此物最是能散湿气。”
“怀之。”她抬眼朝沈修看来,语气依旧淡淡,“你去屋中取来,待会儿让宴娘子带回去。”
明明可以吩咐身侧婢女去坐,可卢氏却偏偏要沈修亲自去拿,明显是为了将他支开。
沈修并未拒绝,而是朝宴安温笑着低声说了一句,“你先陪母亲,我去去便回。”
宴安“嗯”了一声,又一次朝卢氏行礼,“劳伯母费心了,宴安代阿婆谢过伯母。”
卢氏端起茶盏,淡声道:“不必言谢,坐下罢。”
宴安落座后,亭内陷入一片沉寂,沈修也不知缘何,迟迟未归。
卢氏时而抬眼去赏杏花,时而垂眸喝着手中清茶,可不论作何,始终不与宴安说话。
宴安见卢氏不语,也不敢随意开口,只陪她静静坐着,然那心绪早已凌乱,人也变得更为拘谨。
她实在不知,她的这位未来婆母,到底是因为不喜她,才不愿与她说话,还是说她当真是因生性喜静,不愿与人接触,才会如此。
宴安垂眸望着手中杯盏,眸中的那股落寞与不安愈发有些藏不住了。
卢氏自然看得出来。
她原本难以接受自己儿子寻了个村妇为妻,可又觉得事已至此,若将婚事推脱,那宴家一穷二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以那赵福之事相挟,吃亏的还是沈家,倒不如顺了沈修之意,结了两家之好,日后成为一家人,便也难以生出二心。
且这宴家之子还中了进士,想来往后也不必事事都靠沈家,她这才开口叫沈修将宴安带来见上一面。
她以为,她想通了。
可看到这二人并肩走在那杏花树下时,她心头还是有股说不出的难受。
也许,她当真是个刻薄之人。
卢氏般想着,又是幽幽地叹了一声。
听到这声低叹,宴安便将头垂得更低。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修终是提着一包艾草回来了。
原本不过片刻工夫就能出来,然那屋中的婢女却说那包艾草的绸带断了,要寻新的过来,让他稍坐片刻便好,都是母亲身侧常伺候之人,沈修也不愿苛责她们,然这一坐,就是许久。
亭中的一切,他尽收眼底,虽面上不显,但唇角那往日惯有的温润,却是淡了三分。
旁人兴许看不出,身为母亲的卢氏,又怎会不知他此刻情绪如何。
“母亲,山上似是起风了,我还是先送安娘回去罢。”沈修说着,便朝宴安伸出手。
宴安的手心里早已生出了一层细汗,她下意识想在裙摆上擦
擦,却恍然又想起卢氏就坐在身侧,一时不敢去擦,也不敢去握那面前的手,只垂着眼,拎起裙摆慢慢起身。
“今日多有叨扰。”宴安带着几分歉意,朝卢氏微微颔首,“伯母记挂阿婆腿疾,又以茶相待,宴安心中甚为感激。”
说着,她抬眼朝那身侧的杏花看去,脸色带着浅浅笑意,“这山中杏花开得这样好,愿伯母岁岁得见,心宁身安。”
话落,卢氏只淡淡望着二人,似是并未有那要回话之意。
原本宴安还想再等等,等她回应之后,再行离开。
身侧沈修却已是握住了她的手腕,转身便拉着她朝亭外走去。
他动作不紧不慢,脸上依旧带着往日的温笑,还是那幅温润君子的模样,然在场之人,皆已看出,沈修心头的不快。
卢氏合眼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那石桌站起身道:“安娘。”
亭外二人顿时停下脚步,转身朝她看来。
卢氏面容含笑,语气似也不如方才那般冰冷,“那个安神的香丸,我近日熏了几颗,睡得的确踏实了许多,可是你亲手所制?”
宴安愣了一瞬,随即便弯了唇角,她松开沈修,快走两步回到亭中,“是我亲手所制。”
“嗯。”卢氏笑着点了点头,“若你得空,改日便再做些送来罢,可好?”
宴安笑容更深,连忙应下,“好!我今日便做,只两日工夫就能做好的!”
卢氏似是未曾想到,宴安竟应得这般快,眼里还透着光,像是得了什么恩赐似的,那笑意里不掺半分勉强,也不带一丝讨好,只是纯粹地,欢喜地应下了,就好似能为她做几颗香丸,是什么值得雀跃之事。
这一瞬,卢氏心头忽地一软。
“莫急。”卢氏语气也不自觉缓了下来,“我房中还有几颗,你且慢慢做便是。”
得了此话,宴安又是一怔,然那唇角的弧度却是扬得更深。
回到家中,她将今日亭中之事说予何氏。
何氏听到卢氏支开沈修后,一言不发,脸色也有些难看,然听到最后那番话后,也跟着笑了起来,“你那未来婆母,本就是个喜静的性子,过年都不曾与亲戚走动,定然不愿与人言谈,但这并非是她不满你所致。”
何氏说罢,又低声叮嘱宴安,“咱们可不能往那坏处去琢磨人,那日若非是你婆母赶去,怕是咱们皆要入狱。”
宴安一想到今日亭中,自己不安时脑中生出的那些念头,便觉得有些愧疚,忙与何氏保证,“阿婆放心,我对沈伯母只有感念,没有旁的心思。”
得了这句话,何氏这才放下心来,笑着缓缓点头。
往后几日,宴安亲自去县里药铺选药,皆是那上等的药材,花费了不少银子不说,又将那安神药丸研磨的细细密密,直到那指节都被磨得发红,这才敢合入沉香中,搓成香丸。
原本是打算待沈修来寻她时,托沈修带回家中送给卢氏,可这几日沈修却显少露面,每次来寻她时,面色看着似都带了几分疲惫。
想想也是,从前宴宁还在时,村学有两人所教,到底是能轻松些,如今宴宁尚在京中未归,那么多学生皆是沈修一人来授,自是会觉疲惫。
宴安也不敢多留他,嘱咐他多注意身子,便劝他回去休息。
只是沈修一走,她便觉得心头有些空落,不过一想马上便至三月二十,那殿试应当已是结束,若是宴宁当真高中,这几日家中便该会收到喜报了。
何氏不论晨起还是睡前,每日必要在宴家牌位前祈福,宴安虽也会忐忑,然她始终相信,宁哥儿定能高中。
果不其然,三日后,那报讯人身骑骏马,一路飞驰,手中高举喜报,未至村口,便已敲响铜锣。
“捷报——晋州柳河村宴宁公子,殿试高中,赐进士及第,一甲第三名,钦点探花郎!”
整个柳河村,顿时炸开了锅。
哪怕往日再瞧不上宴家之人,此刻都要舔着脸登门道喜。
宴安闻得此讯,喜不自禁地叫出声来,何氏则摇晃着身子,险些高兴地厥了过去。
然整整一日,沈修都未曾露面。
半月前,省试第三的消息送入宴家时,沈修是头一个来宴家道贺之人,而今日,直至深夜,宴安都未将他等到。
那村学的学生,今日也来了不少,他们说,沈先生已是告假三日,未曾去村学了——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阿姐,他是骗子,只有我是真心的。
沈修:哦?那你回来便看看,我与她如何恩爱白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轻颤与呜咽
宴宁高中探花一事,整个柳河村几乎无人不知,饶是沈家大门紧闭,那外间锣鼓喧天之声还是能清晰的传入房中。
“缘何……这般吵闹啊?”床榻上,卢氏半倚着软枕,眉心蹙得极深。
一旁端着药碗的沈修,虽未听到报讯人口中的话,却已是从那外间动静猜出了几分,“应是宴家得了喜讯所致。”
卢氏默了片刻,轻咳着道:“将药给绿如,你先去宴家道贺罢。”
“无妨。”沈修舀了勺药汁,递到卢氏唇边。
自那日卢氏从南山回来后,咳疾愈发严重,到了三日前,晨起早膳之时,甚至当着沈修的面,咳出了鲜血。
沈修当即吓得脸色发白,忙差人去县里请来名医,诊脉之后,只摇头叹道:“夫人乃是久郁成疾,再好的药也只能缓其症,难以除其根呐……”
卢氏闻言,神情依旧淡淡,只跟着轻声附和了一句,“这便是心病还须心药医了。”
送走郎中,沈修跪于床前,自责道:“儿不孝,让母亲为儿操劳。”
若不是他逼迫母亲,当着公堂之上认下这门亲事,又明知母亲不善与人交际,还怪责她疏冷宴安,也许母亲便不会病至如此地步。
“起来吧,这又如何能怪得了你。”卢氏抬眼看向墙上那幅杏花图,哑着声道,“我要见她,并非只是自己相看,我也想让你父亲看看……咳、咳……”
卢氏用帕子掩唇,见那帕中猩红,只是微愣了一瞬,并未露出惊惧,反倒是唇角浮出了抹淡淡笑意,“他托梦于我,说儿子大了,我也合该放下心了。”
沈修慢慢起身,坐于榻边,颤抖着握住了卢氏的手。
这一握,心头便又是一惊,母亲的手指冰冷如霜,不知从何时起,已是瘦得好似稍一用力,便会折断一般。
发觉沈修垂泪,卢氏便慢慢将目光从画中移开,含笑着朝他看来,“儿啊,莫要哭……”
她在他手背上轻轻拍着,“娘并未怨责于你,只是有些话,我藏了整整六年,也该是时候与你说了。”
“自你父亲那时起,我便想随他而去,可那时你尚未成家,我又怎能安心寻他?”
“说句实话,我对宴安并不满意,可你要娶妻了,这妻子是你自己选的,这往后的日子,也是你二人在一起过,我喜不喜欢,便也不重要了……”
说至此,卢氏忽然又是一阵急咳,咽下半杯水,缓了片刻之后,她才缓声继续道:“我原以为,待你成婚生子之后,我再去寻你父亲,可他似乎也念我念得紧……”
卢氏垂眸笑了笑,再抬起眼时,神情便郑重起来,“我对外说,你为你父亲守孝六载,可若是我走了,你不守足六载,定要遭人诟病,可若守下这六载,我儿便已至三十有二,我无论如何,也不该将你拖至这个岁数再娶妻生子啊?”
沈修闻言,已是双眸尽湿,不住摇头,“不会的,母亲不会……”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卢氏抬手帮儿子将眼泪轻轻抚去,“婚事莫再拖了,让为娘……亲眼看着我儿成家,我便彻底踏实
了。”
卢氏之意已是再明显不过,她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希望在人生最后的这段时日,能看着儿子成家。
这要求原本并不过分,甚至可谓是人之常情,可两家先前已是商定好了,要待宴宁归家后再定婚期,如今这般,非但等不到宴宁,且连那婚期都得仓促地提至眼前。
沈修向村学告了假,且一连多日难以入睡,见到宴安时,几番想要开口,却终究还是没能道出。
眼看便至三月底,殿试的结果很快就该送回晋州了。
若此次宴宁只为寻常进士,尚可早日归乡,可今日听到外间那震耳欲聋的锣鼓,沈修便已是心中了然,宴宁必是位列三甲鼎。
他要留于京中等候授官,还有亲赴那大小宴请,莫说早日归乡,能在五月回乡,已属不易,而母亲……连三月可否撑过,都尚未可知。
一碗苦涩汤药入了喉中,卢氏缓缓躺下,合眼片刻,便再度入了梦中。
不必去问,沈修从她唇角的弧度也可猜出,她又一次梦到了父亲。
这一晚,沈修守在卢氏身侧,一宿未曾合眼。
翌日清晨,他沐浴之后,终是寻到宴家。
他将这几日家中之事全然道出。
何氏与宴安原本还沉浸在宴宁高中探花的喜悦当中,闻得卢氏病重至此,皆是心头一震。
尤其何氏,光是闻言,便已然落下泪来,“你这孩子,怎忍到此时才说啊,合该早些开口的!”
沈修愧道:“两家先前已是有了约定,沈家不该轻易更改,故而迟迟未敢开口。”
何氏拭泪道:“我宴家虽人丁稀薄,非那名门贵族,可也懂得何为孝道,如此至孝之举,我家又怎会推拒?”
沈修当即起身,朝着何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阿婆能理解沈家难处,沈家感激不尽!”
何氏赶忙虚扶起他,回头朝那久未开口的宴安看去,“安姐儿,此事阿婆便替你做主了,三日内尽快完婚!”
宴安似是一直在出神,直到此刻才恍然清醒,她噌的一下站起身,看向已是红了双眸的沈修,那唇瓣轻嚅,却迟迟未曾道出声来。
见她并未立即应下,沈修那眉宇间多了一抹黯淡,他敛眸,看向何氏,“多谢阿婆体谅,可我忧心宁哥儿若归来后,得知我与安娘已是成婚,他可会心中有怨?”
长姐出嫁,身为家中唯一男丁,却浑然不知,这的确于理不合。
何氏已是下了决断,抬手说道:“宁哥儿自幼懂事,如今又饱读诗书,怎会不知孝道?你们二人且安心成婚,此事由我来做主。”
话落,不等沈修再开口,何氏便又朝宴安看去,“安姐儿,此事万万不可再行耽搁了。”
“阿婆,我明白了。”
得了宴安这句话,沈修彻底放下心来。
两人一起来到院中,沈修虽已是疲惫至极,心绪也一团乱麻,然还是强让自己缓下语气,拉着宴安的手,温声问她,“安娘……你方才始终不语,可是在埋怨我?”
宴安垂眼点了点头,如实道:“我的确怨你,但并非是因婚期提前一事。”
宴安深吸了一口气,似也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昨日我听村学的学生说,你告假三日,未曾出门,我整夜未眠,翻来覆去只想着,你家中到底出了何事,为何不能与我直说?”
说至此,宴安抬着那泪眸朝沈修看来,“我以为……你我之间,已是无需有何隐瞒,或是难以言说之事……”
沈修心头一紧,抬手便将宴安按于怀中,那沉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微颤,“安娘……对不起……我并非有意瞒你。我原是想着,待宁哥儿归家之后,十里红妆迎你过门,让你风风光光做我沈修之妻,不让任何人道你一句委屈……可如今,只能一切从简,仓促行事……”
他缓缓将她扶起,凝视着那双泪眸,“我怕你心中委屈,更怕你日后每每回想起来,都会觉得人这一生如此重要之时,竟会这般潦草……”
“安娘,是我无能,护不住母亲康健,也给不了你一场体面的婚事……”沈修轻抚着那白皙面容,声音愈发沙哑。
看着他布满双眸的血丝,宴安哪里还能再说一句怨怪的话来,她缓缓将他抱住,轻声说着,“我何曾在意过这些。”
婚期定在三日后。
沈修带着宴安一并赶往县里,买回两套现成喜服,虽不及早先商议那般定制的精美,却也是用料不菲。
因卢氏病重难起,一切事宜皆是从简,在何氏与柳河村里正的见证下,于沈家堂中叩首拜堂。
卢氏强撑病体而坐,时不时掩唇急咳。
因她受不得吵闹,便免了所有吹打与爆竹,连宾客都未曾通知,只草草依照那礼数拜堂之后,便算礼成。
宴安被婢女扶进喜房,端坐在榻边望着那红烛静静等候。
直到夜深,沈修方才露面。
“娘的身体,如何了?”宴安关切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