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深吸一口气,似用尽全力,才将那唇角扬起,“娘……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了许久的话,还叮嘱我,往后定要好生待你……”
说罢,他抬眼朝宴安看来,“她说,见你进门,她便安心了,此生再无牵挂了……”
红烛之下,他双眼通红,宴安早已没了初为人妇的紧张与喜悦,心头只有对自己夫君的满满疼惜。
宴安也知,两人成婚仓促,在此节骨眼,沈修应也没有那燕尔之心,正要开口劝他早些休息,却见沈修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娘说,若能在弥留之际,有幸得知沈家子嗣得以绵延,那她便更加无憾……”
沈修的声音极低,极沉,没有一丝欲念,只有近乎哀求的恳切。
宴安怔然望着两人交握在一处的那双手,最终合眼朝他轻轻点头。
这一夜,没有欢愉,没有言语,哪怕他再为温柔,那疼痛还是沾湿了她的眼睫,然她却紧紧咬着唇瓣,未敢将任何人惊扰,只余细微轻颤与那低到极致的呜咽,隐于那摇晃的红帐之中。
四月初七,沈家门上的红绸,于一夜之间,变为一片雪白。
卢氏是在深夜走的,悄无声息,未曾惊动任何人,她怀中抱着一幅杏花图,眉眼间似还带着淡淡笑意。
依照她生前所愿,无鼓乐,无宾客,换了那身初见沈父时的旧衣入棺,葬于南山,长眠于沈父之侧。
那繁茂的杏林中,传来一声低低地抽泣,“安娘,往后余生,我只有你了。”——
作者有话说:[柠檬]:其实,我可以送你去和父母团聚的。
【下章[柠檬]就要回家啦!】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阿姐的手,为何要与沈先生……
卢氏离去之后,沈家门庭更为清冷。
半月之后,沈修复了村学的课,他为人处世依旧温润有礼,那唇角也带着如沐春风般的淡淡笑意。
白日他在村学,宴安晨起后便会回到宴家照顾何氏。
这也是两人成婚前便说好的,因宴宁未曾归家,宴家只留何氏一人,宴安实在放心不下,白日里便会与祖母在一起,到了夜里何氏睡下,她才会回沈家。
到了快用午膳的时候,宴安又会亲自跑去村学一趟,将做好的饭菜拿给沈修。
快至五月,晋州的早晚温差也逐渐变大,晨起时还需穿袄子,到了正午,不过片刻脚程的工夫,就让宴安额上出了一层细汗。
沈修拿出帕巾,抬手帮她轻轻擦拭着额上汗珠,“若累了,就让阿诚来送。”
阿诚是沈修的小厮,常帮他跑腿。
宴安笑着摇头道:“我在家中左右无事,倒不如出来走走。”
“只是想走走,便没有旁的原因了?”沈修带着几分明知故问,收那帕巾之时,还刻意用指尖在她耳珠上,不重不轻地捏了一下。
只这一下,宴安脸颊瞬间涨红,下意识抬眼就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好在此刻门外无人,且此刻为午憩时间,众人也皆知此屋是沈先生要休息之处,院中并无旁人来扰,再加上门口挂着竹帘,便是有人在外,也难以将屋内动静看清。
可饶是如此,宴安还是嗔了沈修一眼,低声责道:“先生不该如此。”
这声先生,是宴安心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称呼 ,落入沈修耳中,却是叫他心头生出一阵微痒,唇角弧度似又深了两分,“不该如何?”
“不该碰……”耳珠那二字,宴安有些羞于道出,她话音一哽,索性不再说下去,而是将那粥碗端到沈修面前,垂着头道,“快吃饭,若再耽搁,便该凉了。”
沈修望着她如此模样,脸上笑意更深,然也知她面皮薄,便也不再逗她,只用那二人才能听清的低语,轻轻道了一句,“可若吃完了,安娘便该回去了……”
宴安脸颊又是一阵灼热,但唇角也跟着一并弯起。
成婚之前,宴安从未想过沈修会有如此一面,在她眼中,沈先生一直是位温润君子,正直又守礼,从不逾矩,也从不妄言,直到他与她道出情愫那刻起,沈修君子的这一面,便在宴安面前慢慢卸下,尤其是二人成婚之后,那床笫之间的情形,便让宴安彻底认识到了沈修的另一面。
在出嫁前一日,关了门窗,何氏与宴安在此事上也算有过一番交代,她以为这便是全部,可随着她与沈修同床共枕时日越久,方知在此事上,还有那般多的花样。
原本尚在孝期,两人便是新婚,此事上也当知收敛,可卢氏生前将二人叫至身前,特意言明,她若某日离开,两人不必恪守规矩,凡是以孝为先,早日给沈家绵延子嗣,方为正事。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沈修二十有六,宴安也只比他小了三岁,寻常男女这个岁数,早已生儿育女,而这二人,才刚刚成婚,若当真因卢氏离世而有所避讳,待生子之时,沈修便要朝着三十奔去。
从前沈修未曾娶妻,卢氏所忧为儿子择配贤妇,如今他已是成婚,卢氏便开始盼着他早日生子。
她与二人嘱咐之后,甚至又书信一封送往沈家族老那边,生怕日后宴安怀子,得了族老埋怨。
经此一事,两人在床笫之间才彻底没了顾忌。
宴安听到沈修如此说,面容又是一热,低低道:“你先吃饭,待午憩结束,我再走便是。”
得了此话,沈修笑容更深,可宴安看在眼中,心头却是一酸。
她知道,自婆母离世之后,他始终强作如常,每每提起母亲,便说,“这是娘的心愿,自父亲病逝,这六年来母亲郁郁寡欢,一日也未曾真正开怀过,如今她离我而去,反倒是……圆了其愿。”
话是如此,可宴安心中明白,身为独子,父母皆亡,世间再无至亲可依,他又怎会真的不痛?
这种痛,她也曾感受过,然她幸运,有了阿婆与宁哥儿相伴。
而沈修,就如那日他亲口所说一般,只有她了。
整个午间,宴安一直陪着沈修,因她来时尚未用膳,便跟着沈修一道吃了些,待午憩将要结束,她才提着食盒回了家中。
村学散堂后,沈修来到宴家。
这段时日向来如此,待入夜何氏歇下,他才会带着宴安回沈家。
院门推开,沈修迈步而入,院中何氏正在摘菜,抬眼看见他,便笑着招呼,“怀之回来了,快进屋歇歇罢。”
“阿婆,我来吧。”沈修温笑走上前来,撩起袖子想要帮忙,何氏忙将他手臂开,“我老婆子闲来无事岔心慌呢,你可莫要做这些,若实在得空,不如去灶房陪陪安娘。”
沈修也不再勉强,应了一声后,起身去了灶房。
宴安正一面烧鱼,一面将揉好的麦饼贴在那冒着热气的锅边,见沈修进门,便朝里侧挪了半步,又将一块揉好的麦饼贴上,“这灶房又热又闷,还有油烟,你莫要进来,快去屋中歇着吧。”
“想看看你。”沈修话落,便被那油烟呛得掩唇轻咳。
宴安见状,忙又催他回屋。
沈修原还想再陪陪她,然那油烟却着实叫他难忍,只得低咳着推门退了出去,可他并未离开,而是侧身避着那油烟,与房中的宴安道:“这些粗活,原不该叫你日日劳累的。”
宴安笑道:“不过生火做饭罢了,哪里称得上劳累啊。”
沈修知她是早已习惯,才会如此说,他默了片刻,又温声开口道:“明日散堂后,我带你去趟县里,挑两个稳妥的丫头回来。”
卢氏走后,在她屋中伺候的那两个,也被她生前做了安排,两人皆已离开,沈家宅内,本就人少,如今就只剩下两个小厮,和一个年岁较大的仆妇。
沈修的这番话,也同样落入了何氏耳中,得知孙女嫁人后,能清闲享福,怎会不觉心中欢喜。
然灶房内的宴安,却是愣了一瞬,搁下手中东西,探头来看沈修,“不必那般麻烦……我又不是做不了。”
何氏心里骂宴安傻,但嘴上又不能说,只朝那灶房外斜了一眼。
沈修目光落在宴安鼻尖,看到那上面沾了一片面粉,便含笑着抬手帮她擦拭,“我的安娘如此能干,我又不是不知,然我并非是要束着你,只是想你能多抽些时间,陪阿婆说说话,或是……能多陪陪我……”
最后这句话,沈修声音很轻,未叫旁人听了去,却是叫宴安听了个真切。
她脸颊又是一温,忙将头又缩了回去,半晌后,才低道:“那就……先、先寻一个吧……”
晚饭后,宴安又烧热水照顾何氏洗漱。
正好阿诚有事寻沈修,两人在院中说话,何氏便拉着宴安低道:“你这丫头,可莫要犯傻,人家沈先生那般心疼你,你应下便是,还推个什么,再说了,就沈家那家底,还能请不起两个丫头?”
得了祖母埋怨,宴安撇撇嘴,与她低声解释。
自卢氏离开后,沈家中馈已是交到了她的手中,她如何不知,请两个婢女入宅,并非难事。
可宴安还是觉得,她有手有脚,洗衣做饭,洒扫庭院,样样做得来,何必平白多添两张嘴,且如今沈家门庭清冷,若又寻了人入宅,定是不如眼下这般清静自在了。
何氏简直恨铁不成钢,一把攥住她手心,“你瞧瞧你这双手,这些年来饶是不下地干活,平日洗衣做饭,还是磨了层茧子出来,你如今不知道疼惜自个儿的话,那往后便有你的苦头吃!”
“怎么会?”宴安实在不解,不就是不愿雇那么多人,祖母怎就这般着急。
何氏冷哼,“你且去那县里看看,但凡手头宽裕的人家,有哪个后宅能安生的?”
宴安又是一愣,很快便明白过来,蹙眉低道:“阿婆说什么呢,我公婆二人成婚数载,也未曾有那等行径,我信怀之不是那朝三暮四之人。”
沈家父母情比金坚,已是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宴安相信沈修为人,也是说得过去的,然何氏身为宴安祖母,自然还是要为自家孙女打算。
“怀之眼下疼你,可若是时日久了呢?”何氏朝着院中看去,将声音压得更低,“你婆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平日里做得皆是些文人雅事,论起操劳,那些如何能与洗衣做饭相比?”
宴安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层薄茧。
何氏见她似是听进去了,便软下语气道:“阿婆知道,我家安姐儿心善,可这人呐,不能凡是都为旁人想,也该是时候为自己想想了。”
宴安慢慢敛眸,低声应道:“阿婆,我知道了。”
何氏松了口气,转而又想起一事,低声嘱咐道:“挑那丫头时,也要留心些,模样周正便好,不必太过伶俐,更不必……太过出挑,最要紧的是性子稳重,手脚勤快,知道自己本分便好。”
宴安点了点头。
从宴家回沈家这一路上,宴安似都藏了
心事,沈修不是未曾看出,只是没有开口,待两人洗漱之后,合了门窗,落下帐子,他揽她入了怀中,才温声问道:“便没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宴安抿唇摇头。
“我以为,我与安娘之间,无需再有任何隐瞒……”沈修将鼻尖朝她脸颊凑去,那呼吸喝在面颊与颈窝之处,激起一阵颤栗,宴安忙将脸别开,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事,只是……只是寻常琐事罢了……”
沈修似也猜出了几分,他缓缓坐起身来,垂眼望着宴安,试探着轻声又问:“可是挑那婢女一事?”
宴安惊讶抬眼,沈修心知已是猜中,唇角微弯,垂首覆住她唇瓣,许久后,缓缓移开,朝那脖颈而去。
“安娘,我此生只有你,也只要你,我若负你,这条命便由你亲自来取……”
宴安恍然睁眼,抬手便要将他推开,“你浑说什么,这种话日后可莫要再……啊……”齿尖轻噬的微痛与那痒意一并袭来,将那后话全然冲散。
而此时,那千里之外的京城,宴宁已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朝着晋州的方向疾奔而来。
他此番高中殿试第三,由天子亲擢,授大理评事,正八品京官,隶属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复核。
因他家在晋州,路途颇远,特赐归省三月,期满后回京任职。
皇命一下,宴宁尚未来及在京中置宅,便立即启程,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他与她分别已有一百三十六日。
她可知,从那第一日离开之时,他便在心中念她至极。
快至晋州时,宴宁前去驿站用膳,又换了马匹,那驿站官吏看了通牒,得知他是新科探花,立即遣人快马前去州衙与宴家报讯。
待宴宁驾马到了县城之时,街道两旁已是聚满人群,连那晋州知州与通判也亲自前来相迎。
鼓乐声声,满街红绸,众人无不争相来一睹这位新科探花的风采。
然宴宁的目光却是越过那人群,几乎只用了一瞬工夫,便寻到了她的身影。
阿姐……
在与她目光相撞的刹那,宴宁只觉心头骤然一暖,这一百余日的分别,他从未有此刻一般,真真切切觉得自己活于人世。
宴宁唇角微弯,眸中那片沉冷瞬间消融,然不过眨眼之间,那眼底的光亮又倏然沉灭。
他眉心微蹙,头朝一侧微微偏去。
阿姐的手,为何要与沈先生握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柠檬]:家被偷了????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我们一家人,再不分开……
满街喧哗仿若戛然而止,攒动的人群也好似顷刻散去。
阿姐的手,确是被沈先生所握。
非是病弱后的搀扶,也非礼节性的寒暄,而是无所避讳,真真切切的十指交握。
宴宁慢慢敛眸,不在细看,他面色和缓,唇角那抹淡淡弧度犹在,然那心头却早已沉冷至极。
他不疾不徐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上前便朝知州与通判等人先行一礼,“学生宴宁,今日归乡省亲,本不敢惊扰州县,承蒙诸公厚爱,盛礼相迎,宁受之有愧。”
知州与那通判皆是连忙还礼。
若论品级,知州乃从五品,那通判亦是正六品官员,然宴宁为新科探花,天子亲授,虽只是八品大理评事,却为京官,且手有实权,要知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复核,若非那才识过人,持心公正者,圣上安能将他安于此处?
再者,宴宁此番一甲之列,非比寻常,乃是圣上首度更改殿试制度,不再黜落一人,故而今科进士,皆得天子赏识,尤其这一甲三人,更受天子注目。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宴宁眼下虽之时八品评事,但前程已是不可估量。
宴宁称不敢再扰百姓出行,便与前来相迎的几位官员纷纷辞别。
当他来到何氏面前时,何氏早已泪流满面,满心的激动与思念,还有那分别后的担忧,尽数化成一句颤巍巍的话,“我的儿啊……你、你可算是回来了!”
此话一出,身侧早已红了眼眶的宴安,也是瞬间落下泪来。
宴宁自然看得见,然不等他开口,便见沈修臂弯抬起,用掌腹在她手臂上轻轻摩挲着,出声安慰道:“莫哭了,宁哥儿平安归来,该是欢喜才是。”
那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已是出于本能,而宴安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微微侧身,将脸颊朝他怀中偏去,一面抬手拭泪,一面低声与他说了句什么。
宴宁没有听清,也不想去听。
有些事,不必出口询问,也能寻到答案,两人如此亲密,毫不避人,而她已是挽了出阁后才会梳的圆髻,那上面簪了一根白玉簪,这是并非宴家之物,也是宴家所负担不起之物,就连她这身衣裙,不必细究做工,只粗粗扫上一眼,也知是用了那上等的衣料所裁。
宴宁已是彻底敛眸,不叫那二人身影刺入眼中,他口中轻声说着宽慰祖母的话,心底却有个声音,如那寒冰一般,在他心头不住重复着:阿姐骗了我……她骗了我……
她说过不会喜欢沈先生,也说过她此生都不愿嫁人,还说过要与他永远在一起……
可她食言了。
她骗了他。
“宁哥儿。”
宴安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宴宁怔然抬眼,迎上那目光的瞬间,眼底的恨意与阴冷几乎快要压抑不住,可不过顷刻之间,他敛眸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温润清明。
“阿姐。”他唇角微弯,抬手将她手腕握于掌中,那一瞬的力道猝然收紧,宴安眉心微蹙,正觉不解,便见宴宁倏然松了力道,面容含笑着将她的手覆在祖母手上,而他的手也跟着覆盖其上。
就如从前一般,祖孙三人手掌交叠,握在一处。
“阿婆,阿姐,”他嗓音微哑,眼眶亦是有些泛红,“我回来了,往后,我们一家人,再不分开。”
此话一出,何氏顿时泪如泉涌,上前一步将这两位孙儿一并揽入怀中。
要知自宴宁高中探花之后,宴家的事便在晋州传开,几乎人人皆知宴家这些年所受之苦,其父早亡,生母抛下这一双儿女不知所踪,是祖母何氏咬牙带着两个孩子,在那混乱之时,将二人带回晋州,含辛茹苦,拉扯成人。
这一幕落于众人眼中,无不为之动容。
就连一旁的沈修,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宴宁自是没将这位恩人忘记,他慢慢松开祖母,上前一步朝着沈修深深一揖,朗声便道:“学生蒙先生多年教诲,方能登科入仕,如此恩情,没齿难忘。”
沈修尚未来及开口,那站在一侧的王婶却是掩唇笑道:“哎呦,还唤先生呢?该改口称姐夫啦!”
宴安闻言,神情一滞,似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脸颊瞬间涨红,连忙抬眼去看宴宁神色。
见宴宁好似不解一般,眉心倏然蹙起,何氏忙轻咳一声,正要岔开话题,便见沈修缓缓抬手,将宴宁虚扶起身。
“快起来,你这一路风尘仆仆,定是累极,我已是提前备了马车,先回家歇息罢,余话……慢慢再说。”
宴宁顺势起身,敛眸应道:“是,先生。”
既是没有知会于他,那他缘何要改口,自是如从前那般唤他便是。
回去这一路,宴安与沈修几乎很少开口,倒是何氏絮絮叨叨,几乎说了一路。
问他京城的饭菜可能吃惯,又问他科举时可曾熬夜伤了身,还念叨他穿得少了,莫要冻着……
说着说着,何氏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宁哥儿,你从前连驴都未曾骑过,怎的今日竟能骑马了?方才我瞧见你坐在那高头大马上,可将我吓了一跳!”
宴宁淡笑道:“琼林宴上,圣上知我不会骑射,便特地指了一位教尉,教了我些许时日。”
“哎呦!”不说还好,这话一出,何氏又觉心如擂鼓,“这才刚学不久,你便骑得那般快,可真是太胆大了!这要是摔了该如何是好啊!”
宴安闻言,心头跟着一揪,忍不住抬眼道:“便是学会了,也当是骑得慢些。”
何氏也是连连附和,“可不是!左右也该回来了,晚个三五日不妨事的,你这般着急又是作何?”
宴宁没有道出缘由,只是垂眼点头应道:“阿婆说的是,往后我自当注意。”
他眸光看似落在何氏身前,一副在与他认真说话的模样 ,然他自己才知,他看的是宴安脚上的那双绣鞋。
那绣鞋正中,有朵并蒂莲,那盛开的模样,甚为刺眼,刺得人想发笑。
回到宴家,按照三人之前所议,还是得祖孙三人合门来谈,沈修不便在场,他便寻了借口,先行离开。
待那院门合上的瞬间,宴宁脸上笑意散去,再开口时,终是带了几分不解与那担忧,“我离开这段时日,沈先生做了什么?”
虽然他已是看出,阿姐与沈修在一处时,并未有那勉强或是不愿,可他还是存了几分侥幸,万一那沈修使了何手段,让阿姐迫于压力才与他成婚?也许阿姐并未骗他,只是出于无奈?
然宴安的回答,却是叫这最后的一丝侥幸都摔入了谷底。
“宁哥儿,我与怀之……早已心意相通,只是从前他为父守孝,此事才不被外人所知……”
“外人?”宴宁又一次想要发笑,她称了沈修的字,怀之。而他在她口中,竟已是外人。
宴安忙改口道:“不不,我并非此意,而是……是沈家规矩重,只愿过长辈之面,这才……才一直瞒着你,未曾言明。”
“何时的事?”宴宁食指在膝上轻轻叩着,目光稳稳落于宴安面容上,将她一丝一毫的神情都未放过。
“哎呦!”何氏见宴安吞吞吐吐,索性替她开了口,“便是沈家搬来柳河村那会儿!”
“可我那时日日在家中,两家商议此事,我缘何不知?”宴宁几乎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沈母体弱,不便外出,却是书信了一封,你阿姐识字,与我转述的,沈先生待咱们宴家有恩,又是一表人才,你阿姐与他情投意合,我这做祖母的,自然愿意。”何氏随口便道。
“哦?”宴宁眉梢微挑,“可我记得我离开前,阿婆特地将我叫至身前,说日后阿姐不必嫁人,叫我定要好生照顾她,若那时她与沈先生已有婚约,有何故多此一举?”
何氏哑然。
三人早几日前,便已是商议了此事,若宴宁归来,该如何与他解释。
沈修还是不愿将赵福之死的实情道出,毕竟宴宁如今已是入仕,有为京官,若他知了实情,是宴安失手害死赵福,定叫他左右为难,还不如按那县衙所判,将此事说予宴宁便是。
何氏与宴安也觉该是如此,故而才如此刻所言,只道是两人暗生情愫后,一直瞒于宴宁,是那赵福之死,才将两人早已订婚一事在众人面前揭开。
“那是……是我与怀之闹了别扭,一气之下想要悔婚,便说永不嫁人,阿婆信以为真,才会与你道出那番话来。”宴安垂眼未敢看他,声音比之前又低了几分。
宴宁明明看出她与祖母皆在说谎,却还是极为配合地叹了一声,再抬眼时,眉宇间透出了几分委屈与伤怀,“所以……阿姐与沈先生订婚,我无需知晓,连他们成婚之日,也不必与我知会……”
“不,不是这样的!”宴安连忙出声辩解,将赵福坠亡一事按照那公堂之上的说法道出,连卢氏病重,催促二人成婚也一并说了出来。
宴宁心中再次冷笑。
他与阿姐朝夕相处已是十二年了,她竟当真以为,他会信她为见沈修,彻夜不归?
怕不是那赵福找死,夜闯宴家,翻那墙头之时,与阿姐争斗不慎坠地而亡。
至于那沈修,怕是得知此事后,与阿姐共同合谋,将其掩盖。
宴宁指尖继续在膝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叩着,虽已是猜出七分,面上却未曾显露,只神情复杂地垂了眼睫,低声叹道:“原是如此……”
“若说我心中没有半分怨责,便是骗了阿婆与阿姐,可若让我一直耿耿于怀,我亦是做不到,我……”宴宁语气微顿,神似哀伤,“我只是……只是觉得不该错过阿姐的婚事,又觉得……怪我未曾在家,叫阿姐与阿婆受了那县衙之苦……”
此事虽已过去数月,然一想起县衙那日场景,何氏依旧心有余悸,闻言便又簌簌落泪。
宴安心中又愧又痛,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她双手紧紧攥住衣摆,几度想要将实情道出,可一想到今日那街头上,宴宁身骑骏马受人簇拥的场景,为了他的仕途,也为了不叫他心中纠结,她最终还是将一切生生咽下,只垂眸低道:“我与阿婆……从不怨你,是阿姐……阿姐有愧于你……你、你切莫自责……往后,我们一家人健康安宁,才是最重要的。”
“阿姐说的是。”宴宁轻声应道,似是真的信了,也真的释然了。
他说完,长出一口气,缓缓抬眼,就与从前一般,朝宴安温笑,而那膝上一直轻叩的食指,也终是停下,慢慢将拳握紧,那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作者有话说:[柠檬]:把我当外人是吧?什么都瞒着我?好,很好,非常之好。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阿姐,莫要怨我
沈修离开宴家后,并未如往常那般,会在入夜后来接宴安,而是差了春桃过来传话。
春桃便是半月前,沈修与宴安去县里挑来的婢女,她今年刚至十五,家就住在隔壁村,她家中贫苦,比之宴家还不如,但为人老实,一张圆脸看着就是个憨厚性子,且也极为勤快,又有眼力劲儿,从不叫人费心。
“郎君说,娘子今日便在娘家陪陪阿婆,他明日再来寻娘子。”
宴安闻言,心头一暖,与她在院中低声嘱咐,要她记得帮沈修熏上安神丸一事。
春桃原本听得正认真,却不知瞧见了什么,那眼睛瞬间便直了,整个人呆呆地望着前方。
宴安觉奇怪,随她目光朝身后看去,这才看到小姑娘是看见了宴宁。
棚下挂着灯,橙黄的光晕下,宴宁从灶房推门而出,他身上沾着水汽,衣袍也系得松松垮垮,他神情带着几分倦意,目光幽幽看向院中二人,那出众的五官在光晕下,显得更为分明。
瞧见这一幕,宴安也怔了神色,不过四个多月未见,宴宁便与印象中有了许多变化,他似乎又长高了些,人也变得宽硕起来,不似从前那般清瘦。看来那京中水土还是极养人的,他在京中应也未曾吃苦。
想到这些,宴安心中安定不少。
而宴宁,似是未曾想到院中除了阿姐,还会有旁人,又是个这般年纪的姑娘,他将来人迅速打量了一番后,脸色微微沉下,转身又回了灶房。
房门合上的瞬间,春桃才骤然回神,从前她只知旁人常说,能做那探花郎的,皆是貌比潘安的俊秀之人,她原还觉得传言夸张,如今得以一见,才知那传言非虚,这探花郎果真是万里挑一之人,比她家郎君还生得好看。
“哦、哦……奴、奴婢记下了……”春桃脸颊已是比那熟透的枣子还红,她忙低下头,支支吾吾地回了话。
宴安笑了笑,与她温声说道:“夜里湿气重,快些回去吧。”
春桃离开后,宴安重新将院门锁好,灶房里的宴宁听到声音,这才推门又走了出来。
“阿姐,方才那是何人?”宴宁脸上似还带着几分不悦。
“是沈家的婢女,常跟在我身侧的。”宴安一面说着,一面来到棚下,语气中含着歉意,“是阿姐疏忽了,忘了你方才正在灶房洗漱,若下次,我便与她在门外说。”
宴宁并非是要怪她,只是不喜被人那般打量,“怪不得阿姐,是我离家太久的缘故。”
宴安瞧见他发丝还在滴水,赶忙便将他往屋中撵,“虽已是入夏,可这夜里有山风,还是需得注意,莫要沾了寒气。”
宴宁嘴上答应,脚步却故意慢了几拍,宴安心头一急,便直接拉住他衣袖,将他往屋里带。
宴宁看她为自己心急,脸上的不悦一扫而光,目光又朝衣袖看去,看到阿姐那白皙的指尖,宴宁喉结微动,慢慢敛眸。
屋里,何氏斜靠在炕头上,瞧见两人进屋,唇角抑制不住地朝上弯起,有那么一瞬,仿若又回到了从前。
看到宴安嫁人,何氏心头大石落下,可夜里若是醒来,看见炕上空空,看那屋子正中布帘也未曾拉上,老人家也还是会感到空落,如今两个孩子都在身侧,她如何能不高兴,忙招呼着二人到身边说话。
两人坐在抗边,宴宁故意顺手将长巾搁在一旁桌上,任那发丝还在往下落着水珠,那衣袍后也已是湿了一片。
宴安“啧”了一声,顺手拿起长巾。
宴宁道:“阿姐不必麻烦,待会儿便能……”
“你好生陪阿婆说说话,莫要管这些了。”宴安温声将他话音打断,轻轻替他擦拭着湿发,动作熟稔如旧,就好似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她还是那个对他无微不至,关护有加的阿姐。
宴宁也不再推拒,感受到阿姐就在他身后,与他靠得如此近,近到连她呼吸都落于他发间,还有那指尖也时不时与他发丝交缠在一处,便让宴宁的眼底还有那唇角,都生出了一股浓浓的暖意。
“明日晨起后,我要去县里买些东西。”宴宁唇角含笑,抬眼与何氏道。
何氏忙道:“我要吃酥饼,还要吃枣花糕,还有那赵家的酥茶,也是做得极好,你阿姐前几日给我买了,我都未曾喝过瘾呢!”
宴宁笑着应道:“我记下了,明日便给阿婆都买回来。”
何氏闻言,唇角笑意更深,随即凑近了些,压低声问道:“阿婆听说,你做了八品官,那俸禄可有县令的多呀,往后可够咱一家生计?”
县令与大理评事官阶相似,然两者区别甚大,不可同论,宴宁并未与何氏细说,只笑着与她道:“我的俸禄在京中算不得高,却也足够养活咱们家生计了。”
宴宁顿了一下,将声音压得更低,“每月,有十五贯钱。”
“啊?”何氏那双眼倏然瞪大,以为听错,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你、你说……是、是十五贯?”
宴宁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身后的宴安见状,也是倏然愣了一下。
“天爷啊!”何氏忙掩唇低呼,“十五贯啊,这是十五贯啊,一贯便是千文,十五贯……这可了不得了啊!”
诚如宴宁所言,这个数在京官中根本算不得多,可多贫苦了大半辈子的何氏而言,这是想都不敢想的钱数。
要知宴宁之前在村学帮忙教书时,每月也只有二百文,如今这十五贯,足有一万五千文,这安能叫何氏心头平静。
她眼眶微热,心跳也跟着加速,再开口时,声音也跟着发颤,“那京中物件,与咱们晋州相比,可会贵上不少?”
“的确贵了不少,不过……除了这十五贯俸禄,每月方方面面都还有份例相补。”
宴宁说着,恍然想起一事,起身掀开布帘去了里间,片刻后,他将带回的银钱拿给了宴安,“我去了一些明日用,剩下的阿姐帮我攒着。”
宴安又是下意识的习惯,抬手便要去接,然指尖刚一触到那布袋时,却是猛然一顿,忙将手收了回去,“不不不,你……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宴宁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神情却是明显的落寞,语气也不似方才与何氏说话时那般轻松了,“可我以前……都是交给阿姐的,阿姐如今与沈先生在一处了,便……便不管我与阿婆了么?”
宴安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我……我……”
“哎呦,可不能这般说你阿姐。”炕上的何氏闻言,忙朝宴宁摆手,“你不在这段日子,你阿姐便是嫁了人,也日日会来家中照顾我,你姐夫也绝无二话,有时陪着她一并待到深夜。”
“你阿姐便是嫁人了,也未曾忘过咱们宴家。”何氏提起这些,心头也是满满的感动,她从枕下摸出一把钥匙,拿给宴宁看,“柜中的银钱,你阿姐说都是为你攒的,一分都未曾带走,还将钥匙也交于了我。”
宴宁垂眼没有说话,明明站在那里已是高出宴安不少,可那眉眼间的委屈与落寞,还是让宴安瞬间想起了幼时的他。
“我……我先将钱锁起来吧。”宴安将长巾搁在桌上,接过那布袋,又从何氏手中取了要是,来到柜前,如从前那般,将银钱全部收好。
身后的宴宁,终是沉闷地“嗯”了一声。
何氏心底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又笑了起来,将话题岔开,“咱们宁哥儿如今这是出息了,往后阿婆便不必再吃苦了,那咱家这小院,可要请人修缮一番?”
宴宁脸上寞然慢慢散去,再度回到何氏身旁坐下,“阿婆,不必如此了,我此番只能待三个月,便要回京任职。”
“啊?你又要走啊?”何氏笑容瞬间僵住。
宴宁笑道:“我日后是要留于京城的,此次不光是我要走,我还要带着阿婆与阿姐一并离开。”
“啊?”何氏又是一愣,似有些不真实感,“那我们住在京中?”
宴宁点头道:“阿婆莫怕,我会在京中置办宅院,往后我们一家,便会久居于京城了。”
宴安合上柜门,见宴宁发丝已是七八成干,便也拉了椅子坐在炕旁,笑着与何氏道:“往后阿婆,便是京中的夫人了。”
何氏嗤地一声笑出声来,又想起一事问道:“那京中的宅子,可不便宜吧?”
宴宁如实道:“若想盘下宅院,咱家的余钱,自然不够,可我在京中结识了一位同僚,他正好有处别院尚为空闲,愿只三贯钱,便租于我们,然我尚未来及细看,因着急回乡,只是口头应下,待此番回了京中再与他细谈。”
何氏听到要花三贯来租房,眼睛登时又瞪大了,然得知此价在京中已是难已寻来,便也慢慢安下心来,又问起那宅院的事。
祖孙二人许久未曾说过这般多的话。
宴安很少插话,只静静坐在一旁,时不时抬眼朝身侧的宴宁看去,不过四个来月,他不只是身形有了变化,言谈似也变了许多,似更愿意与人交谈了,也似更开朗了些。
宴安看着看着,鼻根又渐渐泛起了酸意,她家阿弟,终是熬出来了,他们三人,往后定会越来越好。
直到听见宴宁与何氏说,待入京置了宅院后,要将她们二人院子安排在一处时,宴安才恍然回神。
何氏原本满面笑容,眼中也是对未来的憧憬,在闻得此言后,也是跟着一愣,朝宴安看去。
而宴宁,似也一副终是反应过来,今非昔比,他的阿姐已是嫁了人,她根本不会随他们一并入京了。
屋内倏然陷入沉默,许久后,宴宁低声开口:“不论阿姐身在何处,宴家永远都有阿姐的住处。”
宴安鼻中酸意再也忍受不住,那泪珠从眼角缓缓而落。
宴宁很自然地抬起手,用帕巾帮她轻轻擦拭着面上泪痕,反倒是出声宽慰起她来,“无妨的阿姐,若往后想阿婆与我了,便与先生一并去京中探望我们便是。”
宴宁说罢,便将那沾着阿姐泪水的帕巾,拢入袖中,随即缓缓起身,温声对二人道:“夜深了,阿婆与阿姐早些休息罢。”
话落,他掀开布帘去了里间。
他未曾点灯,褪下衣袍后,便躺在了床上,抬眼朝那布帘看去。
外间那跳跃的橙光让她的身影落于帘上,温暖,纤细,就好似与她分别后的每个夜晚中的梦境一般……
他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温湿的帕巾,喉结微动,将那帕巾轻轻贴在唇边,又慢慢落至身前,最终朝下话落……
阿姐……是你欺
我在先,也是你弃我不顾……
阿姐……莫要怨我……嗯……便是怨了,也要一生一世……不,是生生世世……与我在一起……
阿姐……阿姐……
嗯……阿姐……——
作者有话说:[柠檬]:阿姐可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想你的所有……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好,他便是她的狗
翌日清晨,用罢早饭,宴宁准备换衣去趟县里。
宴安帮他整理衣物,此番从京中带回的衣衫,除了做工精致以外,各个都是上好的衣料,宴安小心翼翼将那些衣物挂入柜中,再看到一并带回的旧衣时,宴安犹豫问道:“这些不行便扔了,若是日后在京中任职,穿了会叫同僚笑话的。”
宴宁蹬上鞋靴,起身来到柜前,将宴安手中两件旧衣接过,轻轻拍着上面那层浮灰,“这些都是阿姐亲手所缝,便是日后不穿,也没有丢弃的道理。”
说罢,他便将衣衫整整齐齐放入柜中。
宴安顿觉心头又是一暖。
宴宁走后,何氏也不由与她感慨,“宁哥儿向来心如明镜,孝顺懂礼,往后他福气可还大着呢!”
晌午,春桃带着肉菜来到宴家,与宴安一并在灶房忙活。
多数是春桃在做,宴安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再陪着何氏闲聊两句。
村学那边,因这六村并不比沈家村富裕,每年到了夏秋,便要开始农忙,几位里正合计,索性暂且只上半日。
沈修正午不到,就来到了宴家。
灶房门开着,宴安在棚下做肉饼,春桃则在里面贴肉饼,整个小院里都是肉饼的香味,也不知这三人在说什么,各个脸上都是笑意。
沈修来到院中,先是上前问候何氏,在与何氏说话时,目光已经飘去了棚下。
宴安见他来了,便也不再干活,脱掉围布,又洗净了手,说要去后院喂鸡,沈修见状,便也跟着一并前去。
后院清静,正适合两人说话。
宴安一看到沈修眼下那淡淡的乌青,疑惑道:“昨晚没有熏那安神丸吗?”
沈修握住她两只手,将她拉至身前,垂眼望着她,低声道:“熏了。只是……你不在身侧,我总觉得空落落的……睡不踏实……”
昨晚是两人自成婚后,头一次未曾在一起入睡,宴安心觉愧疚,又觉心疼,不由语调更软,“那今晚……我还是回去吧?”
沈修自然想让宴安回去,但还是深吸口气,轻叹着摇头道:“不必了,还是多陪陪阿婆和宁哥儿吧,本来我们成婚这事,已是亏欠了他,若他得知我这做姐夫的,只是一日便着急将你叫回去,那心中兴许会更加不满。”
“不会的。”宴安似是生怕沈修误会了宴宁,赶忙笑着与他道,“宁哥儿向来懂事,也最听我的话了,我昨日已经将事情原委与他解释了一遍,他只是觉得未能亲眼看着我出嫁,心中感到遗憾,并未不满或是生出什么怨怪来。”
“如此啊,那我便放心了。”沈修说着,垂眼便在宴安额上落下一吻,用那又柔又轻的声音道,“那今晚若有安娘陪着,我定能睡得极为踏实。”
宴安双颊顿时涨红,赶忙环顾四周。
墙角那边,宴宁屏气朝后退了半步,将身影彻底隐入墙后。
他方才回来时,知宴安在后院喂鸡,便跟着寻了过来,尚未露面,便听到沈修在说他,他索性停下脚步,就这样听了下去。
越听,宴宁面色越沉。
他如何听不出来,沈修分明想让阿姐今晚回沈家陪他,却还要装模作样,以退为进,看似是在为阿姐着想,不愿阿姐与他们心生嫌隙,可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是她阿弟会生怨气,他才只能与她继续分离。
宴宁心头冷笑。
好一个人前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背后却做着那挟恩图报的小人之径。
晨起他直奔县衙,将那赵福一案卷宗全然翻出,如果昨晚听了宴安所言,他还只是心中猜测,如今的宴宁已是能够笃定,沈修便是那趁人之危,借帮助阿姐摆脱嫌疑之机,让两人有了婚约。
能两入殿试之人,该是何等聪慧,竟只能想到与人私会这种事来做掩护?
宴宁不信。
再一想到那卷宗所写,沈修身前乃至腰腹之处,有着男女亲近所留痕迹,宴宁更觉气血上涌,强行压着那心头愤恨,才未在那县令面前失态。
原本他还以为,宴安只是受沈修所骗,才会答应与他成婚,可此刻看到她红着脸颊,眉眼含笑地靠在沈修身前时,宴宁终是无法再骗自己。
若当初两人只是权宜之计,并未当真生出情丝,那为何不过成婚月余,两人便可亲密到如此地步?
“我与怀之……早已心意相通……”
“宁哥儿向来懂事,也最听我的话了……”
宴安的话在宴宁耳中不住回响,他用力合上双眼,许久后唇角浮出一抹冷笑。
所以,她早就喜欢上了沈修,那所谓的权宜之计,兴许也是她心中所盼……
而他,在她眼中,只是个乖乖听话的弟弟?
她当他是狗吗?
好,他便是她的狗。
可阿姐,狗急了可是会咬人的。
宴宁深吸一口气,许久后才缓缓呼出,再朝那边看去时,眼中阴霾已是彻底隐去。
“阿姐。”
宴宁忽然唤出的声音,将宴安吓了一跳,她赶忙将沈修松开,将那颊边一缕发丝别致耳后,带着几分尴尬地笑意,对宴宁道:“宁、宁哥儿回来了?”
宴宁“嗯”了一声,走上前来,抬眼带了一丝温笑地朝沈修道:“沈先生。”
自昨日他回来后,便一直未曾改口,称呼沈修时,还是如从前那般唤他先生。
昨日的宴宁尚不知两家结亲一事,这般称呼倒也说得过去,可如今他分明已是知晓,若继续这样称呼,便失了礼数。
宴安抬手轻轻拉了一下宴宁衣袖,低声提醒他道:“该称姐夫了。”
宴宁似愣了一瞬,这才一副恍然想起的模样,带着几分歉意地看向沈修,“哦……应当称先生为姐夫才是。”
其实只用改口叫一声姐夫便好,宴宁却又是暗戳戳地将那先生重复了一遍。
若沈修心中无愧,自然不觉有何不妥,偏他也知这先生到底是如何变为姐夫的,听在耳中,便不免觉出一丝刺耳来。
可细观宴宁,他面上神色非但没有半分异样,反而还十分诚恳地又朝沈修拱手道:“一时习惯,忘了改口,还望姐夫莫要怨责。”
阿姐面前,他自然可以一直都是那个乖顺又懂事的弟弟。
宴宁话落,眉宇间似也含了几分忧心,生怕惹了沈修不悦一般。
沈修只觉是自己多虑,忙朝他温笑摆手,“无妨,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好一个害怕我怨怪,所以不敢叫阿姐陪你?
沈修:好一个忘了改口,怕我怨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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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生不逢时
午饭时,何氏也看出沈修气色不佳,沈修嘴上说着是因天气渐热,夜里难眠的缘故,但说这番话时,眼睛却是望向了宴安。
宴安感受到他的目光,脸颊微红,眼睫也跟着垂下,这一幕落在何氏眼中,还有何看不懂的?
何氏不舍宴安是真,可一想到沈家如今状况,若宴安久居娘家不归,那般大的沈家院子,可就只有沈修孤零一人,这叫他如何能眠?
“可不是,今年怎就热得这般快,昨夜我与安娘一到睡时,也是闷了一头汗。”何氏并未挑明,而是顺着沈修的话道,“安娘今晚还是回沈家罢,与我挤在一处着实更热了。”
小两口闻言,皆
是垂眸轻笑。
桌上那久违出声的宴宁,眸底却是一黯,轻声地开了口,“夜里热,阿婆与姐夫皆睡不安稳,那我午后便去一趟县里,抓些清火的草药回来。”
提起抓药,宴宁又想起一事道:“我在京中的这段时日,听闻有位老郎中,最擅调理老人家的腿疾,待下月我们回京后,便请他自己给阿婆瞧瞧。”
宴宁此话一出,屋内之人皆是一惊,尤其宴安,脱口便问:“下月?我记得你昨晚不是说了,此番可待三月再回京任职的吗?”
宴宁眉心微蹙,似也轻叹了声,与她细细解释道:“阿姐有所不知,此番归期的确给了三月,然往返路程皆算其中,来时我快马加鞭,已是用去十日,回京带着阿婆,必定路上要稳妥慢行,这便占去了一月,余下时日,还要在京中置院……”
经宴宁这般一分析,三个月不仅不够,甚至听着还有些仓促了。
“这、这般快么……怎就这般快呢?”想起不到一月便要与祖母分别,宴安眼眶瞬时红了起来。
她原本打算今晚回沈家陪沈修,可此刻一听下月祖母与阿弟便要离开,再一想到此番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那心头便已是浓浓不舍,几乎瞬间就改了主意。
何氏又何尝不是,她也搁了碗筷,强忍着鼻中酸意,抬手轻轻在宴安手背上拍着,虽没有开口,却已是叫人看着为之动容。
沈修如此聪慧,怎会看不懂这祖孙二人难舍之情,他不想宴安难过,也不想日后提及此事,会叫宴安心头怨他,便温声道:“既是赶得这般急,安娘夜里还是留下来好生陪陪阿婆吧。”
午饭后,宴安与何氏在房中说话,宴宁则与沈修来到院中。
这还是宴宁科举归乡后,两人首次谈论殿试一事。
“确如姐夫所言,如今科举极重策论,而轻诗词。”
宴宁语气恭敬,就如从前作为学生时一样,然这声姐夫落于沈修耳中,他合该觉得亲切才对,却让他又生出了一丝不自然,许是两人所谈话题的缘故。
他轻咳一声,压下那份莫名的异样,温声问道:“那此番策论,你是如何答的?”
沈修神情尽收眼底,宴宁眉梢不着痕迹地轻挑了一下,随即继续恭敬回话。
“学生此番,重变,却未言变。”他称呼沈修为姐夫,却自称学生,这学生二字出口的瞬间,沈修更觉心头被细刺扎了一下。
那时他常以指点策论为由,频频登门。
说是惜才来教学生,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思并未全部都在宴宁身上。
他自诩清流,却在情动之时,用了这算不得光彩的借口,且还有那赵福一事,他也做得留有私心。
沈修心里清楚,这些皆非君子所为。
如今再看宴宁,所言皆是朝堂新政,并无半分试探或是讥讽,才叫沈修心头更生难堪。
这份难堪未能逃过宴宁的目光,他越是如此,他越要这般,“姐夫可知,如今朝中已非往日?圣上凡有要事,必先问于韩公,此番科举改制,便是韩公力谏而成。”
早些年,新帝登基,为稳固根基,重用老臣,不敢轻易言变,而当年朝中的那位范公,秉性刚直,却不顾那几代元老的反对,屡次谏言整吏治等新政,遭到群臣排挤,最终贬死岭南。
在他之后,朝堂再无人敢提新政。
“姐夫当年策论皆承其志,故被黜落。”宴宁说至此,叹息摇头,“此为生不逢时,而非才知不足。”
确如宴宁所言,能将他带至探花之位的人,又怎会是那平平之辈。
然两人策论虽都言变,却有着本质不同。
沈修言辞激烈,如当年范公,直刺时弊。
而宴宁策论,重在陈述,列举各处不公之时,未见半分情绪,只将事件清楚列明,因果推演,利害摆清,最后结论自然浮现,仿若并非他所提倡,而是阅卷者自己观后所得。
“好一个重变,却不言变。”
沈修赞赏地朝宴宁看来,他也终是明白,为何圣上要授大理寺职给他,除了才学出众之外,他心性沉稳,又极为冷静,虽不愿承认,但单论心性一事,宴宁已超他当年。
若那时他能克制至此,便是变制为忌,他兴许也不至于两次黜落。
沈修出几分怅然来,低声又问,“状元与榜眼二人,策论如何?”
宴宁道:“状元出身中等世族……”
其策论四平八稳,并未出错,也看不出有何锋芒,此番授职只给了虚名,未给实权,留京也只是安抚老臣。
那榜眼言词则稍显迂腐,已是外派。
如此可知,真正得以赏识之人,唯有宴宁。
宴宁见沈修听至此,眸光似已隐隐有了触动,便低声又道:“姐夫可知,韩公得知我师从沈修,沈怀之时,他是如何说的?”
沈修下意识接话道:“如何?”
宴宁心下更为了然,眉眼微压,再开口时,声音已是低得只二人才能听到,“他说,先生有范公之风。”
沈修心头猛然一震,嗓音顿时变得沙哑起来,“他……他竟记得我?”
韩公当初也是范公一派,早年曾受范公举荐入内阁,只是性情比之范公更为温和,也正因如此,范公倒台时,他虽一道遭贬,却未被彻底清算,而如今圣上已是登基多年,根基稳固,又动了那变制之心,遂才使他重得圣眷。
见沈修已是心绪不平,宴宁继续低道:“他极其惋惜,只叹你生不逢时。”
沈修眼眸微眯,没有出声。
“韩公此番变制,正是用人之际,而姐夫又得他赏识,若不然……”宴宁眼尾朝屋中扫了一眼,“下月姐夫与我一道入京?”
言下之意,便是由他来向韩公举荐。
宴宁言罢,目光直直落于沈修面容上。
沈修久未开口,听至此,合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带着淡淡笑意。
“不必了。”
两次黜落后,再加范公之死,沈修已是看淡名利,更不愿再涉足朝政。
宴宁不信,他分明看出,沈修方才已然动容,若他当真心甘情愿归隐山林,当初两入殿试的策论,又缘何那般激进?
分明一腔抱负想要施展,只是在为自己的黜落来寻借口罢了。
思及此,宴宁朝后退开一步,朝沈修恭恭敬敬拱手一揖,“学生并非有意相迫,实是不忍先生之才,就此埋没于此!”
他终是又唤了沈修先生。
这两个字直戳沈修心底,似在这一刻,他对他的敬重与亲缘没有一丝关系,而是因对他才华的赏识,才会这般恳切相劝。
沈修再度深深吸气,许久后缓缓呼出,状似释然般再度弯唇浅笑,“不必了。”
话至此,宴宁自是不再开口,但他心中深知,沈修并非没有半分动摇。
往后一连数日,沈修散堂后来到宴家,宴宁虽未开口再劝他入京,却是会拿来不同政策与他商议。
有时沈修不在,宴宁也会在宴安面前,故作惋惜的模样,宴安心觉好奇,问他缘何叹气,他欲言又止,被再三追问之下,才将此事道出。
宴安当即惊住,“你是说……若、若你举荐的话,你姐夫也能入京为官?”
宴宁点头道:“阿姐应知,我能高中,便是因为姐夫倾囊相授,韩公这般赏识他,他若肯入京,才华定能得以施展,或是做其幕僚,或是还有那国子监直讲之职,总之……断然不会委屈了他。”
宴安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沈修这几日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原以为是因她夜里不能相伴的缘故,心里还极为内疚,此刻方知,竟是因为入京一事。
“那你姐夫,可有说为何不愿吗?”宴安不解道。
宴宁亦是摇头叹气,“我也不知。”
这日沈修散堂回来,宴安便将他拉至院后,问出此事,“你为何没与我提起这些?”
沈修温声回道:“因为不重要。如今生活,已是我所求,其余之事,我亦是不曾再做他想。”
“真的吗?”宴安似是不信,
抬眼问他,“可你若当真放下了,为何这几日会闷闷不乐?”
沈修没有说话,宴安便继续问道:“若真能入京,施展抱负,岂非更好?你从前教我时,不也说过,士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吗?”
沈修垂眼,神色微凉,“桃李虽小,未必不能成林,我在村学教书,亦是为天下尽一份力,宴宁不正是如此才能得以高中?”
提及宴宁,想到不日后的分别,宴安声音低了几分,似还带了一丝哽咽,“阿婆年岁已高,宁哥儿又在京中任职……往后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沈修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逐渐湿润的眼睫上,片刻后,才低声开口:“所以,安娘今日劝我,是因为不舍阿婆与宁哥儿么?”——
作者有话说:[柠檬]: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