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柳……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做她的阿弟。
可这世间没有如果。
“阿姐……”
宴宁沉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哑意,他未敢上前,隔着面前床帐,幽幽地看着宴安。
可宴安却好似听不见,或者说是不愿听,只自顾自地继续用那失望的语气说着。
“我的夫君,早已坠亡……”
“而你,却欺瞒于我,让我以为……他弃我不顾。”
“让我不止一次在心中腹诽,他可是怕我这带罪之身,纠缠于他?”
她双手握拳,指甲已是刺入掌中,可她却未觉出一丝疼痛。
“我怀疑过自己……”
“我也怀疑过他……”
“我甚至会怀疑,这只是一场噩梦,却……”
宴安顿住,终是用力合上了眼,那声音里透着一丝隐隐的颤意。
“我却从未怀疑过你。”
这半年以来,她感受到了骤然失去亲人的痛,也感受到了来自至亲之人欺瞒的痛。
她本该扯下这帐子,砸了这屋子,声嘶力竭地朝他宣泄怨愤。
可她忽然发觉,自己连朝他扬声的力气都没有了,便是此刻泪流满面,她也哭不出声来。
她不是没有觉出任何不对之处,只是因为那是宴宁,是她的阿弟,但凡是他所言,她皆会相信,才会将所有的疑虑一一推翻。
她承认自己没有他聪慧,可她也并非当真是那愚钝之人。
而今细细想来,还有何不明白的?
“所以,我也并未被官衙通缉,而我却一直以为,我往后余生,合该躲在那方寸之地,直到孤老才是……”
她原本已经绝望了,认命了。
并非是在意生死,而是害怕至亲之人再受牵连。
她甚至想过,若不然寻个机会,便就此撒手人寰,兴许阿弟会难过,可她至此之后,便不会是任何人的拖累了。
“你可知,那女子今日闯入屋中时,我怕的并非是她要如何将我惩治,我怕的是她将我认出……”
“因为我是带罪之身啊。”
宴安似轻笑了一声,抬眼问他,“宴宁,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可笑……”
她唤他全名的这一瞬,宴宁只觉心头猛然一紧,似被人狠抓了一把,那疼痛让他倏然握紧双拳。
“阿姐,对不起……我只是……”
“宴宁啊……你应当知道的才是,你分明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这半年来我是如何熬过来的,可你缘何就这般狠心,一直将我欺瞒至此?”
“若那女子今日未曾登门,你要将我藏到何时?”
“你又要将我困至何时?”
“可是要我在那院中浑浑噩噩直至孤死?”
是他将她从崖边救起的,也是他在那最痛之时,与她寸步不离。
他伴她入睡,哄她开心,将那上好的东西都拿来给她。
他是她最亲的阿弟,是那打小最护她也最听话的阿弟。
可他还是骗了她。
宴宁静静站在原地,等了许久,见宴安已是不再开口,他才用那低沉又温缓的声音,轻轻道:“我知阿姐会怨我,我……”
“不要说了,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宴安语气冷漠至极,就好似这薄帐之外的人,与她从不相识。
“阿姐!”宴宁心中一痛,忍不住朝前走来,可当他的手刚碰触到薄帐上,还未来及撩开,便听那帐内传来了一声哀求。
“我求求你,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
她声音很低,很轻,好似稍一用力便会瞬间破碎。
宴宁的手悬于空中,一动未动。
许久后,他缓缓收回了手。
这一晚,宴宁立于帐前,始终一言未发,就这般垂眸望着帐中。
而宴安,亦是一夜未眠,只紧紧环抱着自己,蜷缩在那床榻最里侧。
翌日清晨,何氏匆匆赶来。
宴宁依旧站在帐外。
他面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唇瓣也已是干裂到渗出血迹。
待何氏彻底走至身前,他才恍然回神,却是在看到祖母的刹那,湿了眼睫,也颤了声音。
“阿婆,阿姐……阿姐她不要我了……”
这一声,直叫何氏听得揪心。
如此高大的儿郎,却站在自己的祖母与长姐面前落泪。
何氏如何能不觉得心疼。
她握住宴宁的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拍着,“别说了,快去歇息,让我与你阿姐说罢。”
宴宁双目噙泪,又朝那帐后看去,似还是不肯离去。
何氏又低声劝了几句,他才终是挪了步子,推门而出。
待屋中再次静下,何氏才转过身来,对那帐中唤道:“安姐儿,是阿婆来了…… ”
此言一出,那久忍的宴安终是忍受不住,痛哭出声。
她满心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而出。
何氏快步走上前来,掀开那帐子便将宴安抱在身前。
祖孙二人已是将近三年未见。
谁能想到,再相聚时,已是如此光景。
何氏涕泪直流,不住抚着怀中那冰冷的墨发。
而宴安将脸深埋于何氏怀中,任那眼泪沾湿着二人的衣衫。
往后这世间,便唯有祖母是她唯一的牵挂了。
她也只有祖母了。
“阿婆……阿婆……”
宴安这一声又一声的低唤,让何氏的心也跟着不住收紧,她心疼宴宁不假,可真要比起来,宴安才是她养在膝下的第一个孩子啊。
想到两人初见,小小的宴安浑身是伤,跪在地上哭求她将她带走,何氏便觉得这老天定是瞎了眼,缘何所有的苦难都要降在一人身上。
何氏紧紧抱着宴安,待她实在哭得累极,才终是缓缓将她松开。
祖孙二人已是许久未曾同坐一处说过话了,何氏褪了鞋,就如从前那般,盘腿上了床,连自己脸上的泪痕都顾不上擦,却是先拿那帕巾去帮宴安拭泪。
“好孩子,你受苦了……都怨阿婆没能护住你啊……”
何氏此话一出,宴安心中又是一痛,合上眼连连摇头,“不怨阿婆……”
“你喊我一声阿婆,我便永远都是你阿婆,我身为你祖母,却是没能将你护住,叫你遭了如此大难却不知……”
一想到这半年来,宴安躲在那书斋日日垂泪,而她在府中却是成日里安稳度日,那心中愧疚便愈发深重。
祖孙二人在床上说了许久的话,何氏也终于算是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个透彻。
她知道若此刻来劝宴安,宴安定会心中生怨,便索性缄默不言,只将宴安那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中,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直到那日头彻底高悬,何氏才轻声唤了婢女端粥进屋。
白瓷碗里盛着温热的米粥,那上面还卧着一颗蛋,旁边放着切得碎小的腌菜。
看到这一幕,宴安的思绪仿若瞬间拉回了柳河村。
就好似她与祖母从未分离,她们一家三口还在那小院子里住着一般。
宴安吃不下去,却硬是逼着自己开口,待那一碗粥全然入了腹中,她深深吸了口气,抬眼看向何氏。
“阿婆,我要……我要回家。”
此话一出,何氏倏地愣住,“回、回哪儿去啊?这、这就是你的家啊?”
宴安从未有此刻这般冷静过,她轻轻摇了摇头,“阿婆,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柳河村,带着……”
她蓦地顿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又哑声说道,“我要带着怀之的遗骨回去。”
“啊?”何氏当即面露仓皇,一把握住宴安的手,“这、这……这可使不得啊,你若走了,我与宁……”
提及宴宁,何氏倏然顿住,她眨了眨眼,又改口道:“我日后可怎么办啊?你这丫头啊,你是要我老人家的命不成吗?那晋州如此远啊,我如何放心叫你一个人回去?”
若当真让宴安回去,这一路安危便是不提,那柳河村里不论沈家还是宴家,皆已空落,她独自归乡,是何等的寂凉又无助。
“你是不要阿婆了吗?”何氏说着,眼泪便又簌簌直落,“安姐儿你不能如此对我……你哪里是自己走,你分明是要将我的命也带走吗?”
“安姐儿啊,你为阿婆想想罢,阿婆还有几日的活头啊?”何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宴安的手越握越紧,似生怕稍一泄力,宴安便会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一般,“你就当可怜我老婆子,再多陪我几年罢!你怎忍心抛下我啊,叫我日后连那最后一眼都瞧不见你……”
“阿婆,你莫要……”
她想让阿婆莫要逼她,可看到阿婆痛哭流涕的模样,她到底还是不忍再说下去。
宴安的沉默,却是叫何氏以为,她已是想明白了,不会再生出那离开的念头。
祖孙二人几乎在房中待了整整一日,待那日头西斜,何氏起身离开之时,那房门推开的瞬间,却是叫她忍不住低呼出声。
“哎呀!”
何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摇摇欲坠,几乎抬手一碰便要倒地之人。
“宁哥儿啊,你、你……你怎地还在这儿啊,你可是一直未曾离开?”
门外的声音落入耳中,宴安眉眼微沉,背过身去未再理会。
第二日晨起,云晚端了铜盆进屋。
宴安已是坐起身来,她抬眼望着她,问道:“你可是……也早已知晓了?”
云晚知她定会生怨,但也未曾隐瞒,低声回道:“奴婢起初不知,后来知道了,却不敢说……”
所以,当真是人尽皆知,唯有她一人活在那谎言之中。
“你看到我们两个在你面前做戏,听到他一声一个安娘的唤着,可会觉得……我既可怜,又可笑?”宴安低道。
“奴婢从未这般想。”云晚赶忙摇头,旋即双膝落地,膝行两步朝前而来,“但奴婢的确不该欺瞒娘子,娘子便是要打要罚,奴婢也绝无二话。”
若说心里没有一丝怨气,那便是自欺欺人了。
可看到云晚那肿胀的脸颊,还有那被抓出血痕的手背,便让她想起了昨日那混乱之中,云晚是如何拼死护在她身前的。
那所有埋怨的话,便压在喉中说不出了。
见她垂眼不再说话,云晚暗暗松了口气。
她知道真相一旦揭开,郎君与娘子之间定会生出隔阂。
主子不合,受磋磨的永远是下人。
所以昨日那些巴掌,还有那朝她伸来的利爪,她明明能躲,却还要生生迎上。
半年的相处,云晚看得出来,宴娘子是个心软之人,便是此刻她再是埋怨郎君,也总有一日能够想通。
这般想着,云晚又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宴宁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站在宴安门外已近两日了,不论何人来劝,皆是无果。
劝不了屋内之人宽心,也劝不住屋外之人的执念。
当晚,风雨骤降。
整座小院只那一人笔挺的立于门外。
那狂风拍打在他的面容之上,他眼睫微颤,苍白的双唇紧抿,但最终,还是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屋中的宴安骤然睁眼——
作者有话说:[柠檬]:[爆哭]阿姐……阿姐……快来看看我[爆哭]……
沈修:让他躺着,看他能装多久!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给你个惊喜如何?……
宴宁不信。
他不信阿姐会当真对他不管不顾,会当真这般狠心待他。
然而他倒在雨水中已是过去许久,那屋中却一直未曾点灯,更为传来任何声响,只有那雨水在黑暗中不住地拍打着地面声音落入耳中。
他眼皮愈发沉重,呼吸也愈发变缓。
可他还在竭力地乞求着。
“阿姐……”
“阿姐……”
“不要……不要丢下我……”
“好不好……”
可屋内始终悄无声息。
他不知求了多久,又说了多少话,只知最后那声说罢,喉中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就在他以为,便是到了如此地步,她也还是不会原谅于他时,眼前的房门,倏然从内打开。
就如十几年前,她们二人在雪中初遇时一样。
她跑至他身前,一遍又一遍地唤他醒来,又用尽全力将他背在身后,一步步朝那光亮之处走去。
“阿姐……”
“我错了……”
“原谅我好不好……”
“我只是怕……怕阿姐难过……”
宴宁起了高热,那额头烫得吓人,不过三两日工夫,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
他此刻躺在床榻上,意识早已模糊不清,然那口中却依旧不忘低喃着对宴安
的歉意。
他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也断断续续道出了自己的难处。
可宴安还是一言未发,甚至不肯上前,只静静在那桌旁坐着,看着何氏握住宴宁的手,又是抹泪,又是捶胸。
“宁哥儿固然有错,不该欺瞒你,可他千错万错,不还是为了咱们着想吗?”
何氏也不明白宴安为何这般狠心,连那皇帝都能体谅,她却缘何非要钻那牛角尖。
她已是问过云晚,那时的宴安日日神志恍惚,时时被噩梦惊醒,一睁眼便会在那床榻上又哭又叫,整个人如同疯癫了一般,极为骇人。
若那时宴宁说了实话,让她得知沈修已是坠亡,她指不定会做出何事。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再叫我老婆子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我还不如随你而去!”
何氏不看缘由,看得是结果。
至少如今的宴安,好端端坐在这里,不再那般疯癫,也不会因沈修之死而伤痛欲绝,生出那随他而去的心思。
“宁哥儿错了,却错不至死啊!”
何氏说至此,那语调免不了扬高几分。
“你是她阿姐,不管你承认与否,我们是一家人呐,安姐儿你不能如此狠心啊,宁哥儿他这半年……他、他真真是未曾亏待于你啊……”
何氏只觉一口气堵在心口,抬手不住地顺着气。
她一直以为,宴宁是动了那男女之心,这半年几乎日日都要去,夜夜都留宿,与那云晚在书斋厮混。
如今才知,她家宁哥儿哪里是为了自己,他那是为了看护宴安。
那云晚不敢瞒她,将这半年来宴宁做的一切都说予她听,宴宁哪怕白日再是繁忙,回了书斋都要陪着宴安,待她安安生生入睡了,才会离去办公。
怪不得她觉得宁哥儿这张脸愈发棱角分明,原还以为是到了年纪张开了,如今才后知后觉,这是活活给操劳瘦了呀。
“怀之是我孙婿,更是咱们宴家的恩人,他走了,我这心也痛得生疼,可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不是?”
何氏并非是站着说话腰不疼,她早年丧夫又丧子,儿媳妇也偷卖了家产跑了,便是遭了这般横祸,她也未曾寻死觅活,还辛辛苦苦养了这对姐弟。
“安姐儿啊,阿婆可不是在怨怪你,阿婆实在是不想我们宴家,再遭任何事了……”
听着何氏不住地哭泣与念叨,宴安依旧未曾言语,只默默坐在一旁,看眼泪从颊边一滴滴落在那裙摆上。
三日后,春猎结束。
赵宗仪回到府邸,泡在那温泉汤中,隔着那氤氲的水雾,望着池边跪地的沈修。
沈修这名号他从前也是有所耳闻的,温雅俊朗,有才学过人,如今却成了如此模样。
当真是可惜了。
赵宗仪摇头轻叹,旋即又想起一事,忽地仰头笑道:“你是没有瞧见那好戏!”
一想起那日情形,赵宗仪又摇头啧啧,“你说那宴宁,到底是如何做得到?这要是巧合,那他可当真命好,连天都帮他。”
“可若非巧合,便是他有意谋划。”想到这一点,赵宗仪双眼微眯,“这等心计之人,便不该活着,除非……为我所用。”
说着,他又朝沈修看去,“你是他师长,又是他姐夫,不如你来说说,到底是巧合,还是设计?”
沈修未曾朝池中看去,只垂眼道:“烦请世子将那日之事,细细说来。”
自十多年前雍王遗骸被牵回帝都,赵宗仪的身份也重新回归皇室,继雍王世子一爵。
身为皇亲国戚,此番春猎自也要伴驾随行。
那晚他就坐于席宴上,将一切皆也看在了眼中。
“吴宴两家联姻,你是知道的。”赵宗仪举起酒盏,轻抿一口道,“那吴姮是个泼辣性子,带人寻去了宴家书斋……”
起初沈修跪得端正,双眼也一直微垂,静静听着赵宗仪所说,然说到那书斋中所藏女子,并非是宴宁女婢,而是他长姐之时,沈修浑身忽然一震,那眼皮瞬间抬起,直朝赵宗仪看去。
这般明显的反应,赵宗仪自是看在了眼中,他饶有兴趣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眯眼朝他笑道:“嚯,我倒是忘了,那宴家长姐,不正是你那发妻么?”
沈修戴着铁面,赵宗仪看不到他神情,却是能看到他那袖袍带了微颤,双眼似也瞬间变得通红。
“呦呦呦,倒是个情种不成?”赵宗仪脚下一蹬,朝着池边而去,他趴在沈修身前,细细盯着沈修那双含泪的眼睛看,“啧,你可是想她了?”
“怎么办呢?”赵宗仪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人家宴家娘子可是以为自己丧夫了呢,这半年来别提多伤心了,成日里寻死觅活,要那宴宁日日都得守在身侧,这才叫那吴姮误以为……那书斋里是藏了什么外室。”
若是从前,沈修约摸也会这般推测。
可如今的他,已是深知那宴宁是藏了何等龌龊心思,他分明是借他坠亡一事,日夜伴于安娘身侧,行那逾礼之举!
想到从前还在柳河村时,宴宁在宴安面前的那些亲密举动,沈修只觉胃中翻搅。
他用力闭上双眼,手也越握越紧。
赵宗仪自年幼入京之后,便是仰人鼻息所活,他最擅察人颜色,此刻细细观之,倒是真觉出些意味来。
“你说,那宴宁可当真是赶巧了,怎就正好寻至山崖,将他阿姐救了,却偏偏错过了你呢?”
他眉梢微挑,故作疑惑地含笑问道。
沈修合眼吸气,片刻后缓缓呼出,“回世子,我被害一事,应与其有关。”
他知道赵宗仪定是看出了什么,也知道以赵宗仪的手段,他没有必要与之撒谎。
如实交代才最为稳妥。
“哦?你不是入京来助新政一派的,他害你作何?”赵宗仪问。
沈修沉默,许久后,才哑声回道:“为……为……”
他实在难以启齿,然那赵宗仪却是忽地笑出声来,“为其长姐啊,哈哈哈……这宴宁啊,可当真是个妙人!”
“那你想不想……亲手杀了他?”赵宗仪那明亮的眸子里含着一股隐隐兴奋。
“想。”沈修沉声道,“想将其粉身碎骨。”
“那好,待日后他落于本世子手中,便任凭你来处置,只是他那张脸,若是毁了怪可惜的,不如剥下来,泡入坛中,让本世子日后细细品之,岂不快哉?”
赵宗仪说罢,又拿起酒盏轻抿了一口,似极其享受般满脸皆是舒意,许久后,才又幽幽地开了口:“我那叔父……估摸着没几日活头了,否则也不会疑心到连吴氏也打压……”
吴家可是当今皇后母族,自皇帝登基以来,尽心辅佐其稳固帝位,饶是这两年新旧两派争执,圣上也明显偏于旧派,否则也不会让宴宁与吴氏联姻。
可那春猎之上的一番言论,看似未降官职,只是训诫警示,却是让朝中百官,无人敢在与吴氏有任何牵连。
沈修闻言,亦是颔首,“应还是与《新政十弊》有关。”
沈修所著此篇,当中言词犀利的质问新派。
“陛下洪福齐天,如今国泰敏感,新政一派却口口声声说了诸多弊端,敢问是不满如今盛世,还是不满其他?缘何要改?”
“鄙人实在不明,向来都是有病医病,至于无病喝药,简直闻所未闻,不知到底是要治人,还是要治其他?”
如此暗示,皇帝如何看不懂。
然令人没曾想到的是,他不仅疑心新政一派,且还将守旧派也一并猜忌。
如此更能说明,皇帝年前初那
场病,并非全然无事。
“你说,我那叔父……究竟会将位子传于何人啊?”赵宗仪不紧不慢道。
皇帝膝下无子,立储便只能从宗室过继。
年幼者国本不稳,年长者又各怀鬼胎。
也难怪陛下要亲自弯弓来以安人心。
沈修默了片刻,冷声说道:“陛下之所以要从宗室过继,便是因为膝下无子,没得选……”
“好一个没得选。”赵宗仪弯唇笑道,“可那宗室子嗣诸多,我也不能一个个尽数除去啊?”
“无需除去。”沈修道,“陛下所惧,非无子,乃是无人可信。”
“其打压吴氏,是防外戚干政,打压新旧两派,也是忧心权臣独大。”沈修缓缓抬眼,眸中泪水已是褪去,只剩一片冷然,“宗族子嗣,人数虽多,然背后皆有依仗,唯世子……”
唯赵宗仪,早年父母皆丧,自幼在京中长大。
至少明面上来看,他朝堂无势,又无妻族母族所依,只要其能得圣上所信,宗族子嗣再多,也不足为惧。
赵宗仪闻言,缓缓颔首,听到最后,又忽地抬眼道:“如此看来,他便是因此才会重用宴宁了?”
“正是。”沈修低道,“宴宁身无倚靠,唯有仰仗皇恩,才堪为陛下所信。”
沈修虽不愿承认,但事实便是如此,一旦立储,宴宁日后定是为辅佐储君而栽培之人。
赵宗仪也终是明白了圣上用意,他垂眼望着那水面,许久后忽地扯起一边唇角。
“我倒是生出一计。”
赵宗仪故作神秘的朝沈修眨了眨眼,“给你个惊喜如何?”
沈修忽地心头一沉,正欲询问,却觉指尖发麻,似上万只蚂蚁钻入手中,正顺着手骨朝手臂攀爬。
起初,沈修还只是微微颤抖,片刻后,他难以忍受,整个人倒在地上,用那一只手在身上开始不住抓挠。
赵宗仪就这般看着他笑,许久后,见他开始翻滚着抽搐,才终是将那银碟中的药瓶朝他扔去——
作者有话说:沈修:[害怕]什么惊喜!!!
赵BT:[害羞]等等你就知道啦~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他了解阿姐,知道如何管用……
宴宁只在床上歇了两日,待圣上春猎归来,他便强撑病体,整冠束带,奔赴朝堂。
大殿之上,不论何人看到其苍白又消瘦的面容,心中皆会生出一丝恻隐,从而又想起那吴氏的做派。
早朝散去,皇帝留宴宁在侧,他早已从李医官口中得知了宴家那两位的情况,知宴宁并未说谎,其长姐这半年来的确忧思甚重,便温言宽慰了一二,随后又下令将那滋补之物送去宴府。
这几日,宴宁朝事繁忙,早出晚归,却仍不忘晨起要给何氏请安,夜里会在宴安门前驻足。
然宴安却始终未与他说话,连面都未曾相见。
想到李医官所言,宴宁便也不想再强逼于她,总归有祖母在,他知道阿姐不会离开。
何氏与宴安的院子相连,只要宴宁不在府中,两人便会待在一处。
何氏一开口,句句不离宴宁,好说歹说相劝,宴安却始终无动于衷。
入夏这日,宴安坐在院中,忽听那廊道上传来一声久违又熟悉的声音。
“娘子!”
宴安愣住,抬眼朝那廊上看去。
只见春桃风尘仆仆,肩挎包袱,红着双眼朝她跑来。
云晚下意识想要阻拦,宴安却是倏然回神,起身朝她摆了摆手。
春桃跑到宴安身前,喜极而泣,抬手便将她抱住。
宴安鼻根也生出酸意,回抱住她,却是抬眼看到宴宁正立于廊道尽头,他未曾上前,只远远朝这边看来。
似是觉察到宴安看到了他,他双眼立即垂下,慌忙退去那廊柱之后,随后又将那露出的衣摆一把拽了进去。
宴安敛眸,全当没有看见。
两人抱着哭了一阵,春桃终是缓缓将宴安松开,用那袖子将眼泪抹净,眨巴着泪眸将宴安好一番打量,“娘子没事,春桃便安心了。”
之前在书斋时,云晚便从宴安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知道主仆二人许久未见,见面定要说话,她便回了房中,去帮二人温茶。
院子再次静下,那廊道上的身影也离开了。
两人坐在桌旁,春桃一把握住宴安的手,回忆起那日之事,她依然心有余悸。
“奴婢是在官衙里醒来的……”
那时春桃还茫然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后被县令审问,才将事情来龙去脉逐渐理清。
宴安没有说话,待春桃说完,她才哑声问道:“你……可、可见到了他?”
虽未言明,但春桃还是瞬间明白过来,她问的人是沈修。
“见到了。”春桃低声说完,便将唇瓣紧紧咬住,似不愿再往下说。
“无妨,都说予我听罢。”宴安虽眸中含泪,但语气却是异常平静。
春桃下意识抬眼朝廊道那边扫了一眼,随即又立即敛眸,宴家郎君与她知会过,让她莫要吓到娘子。
故而春桃并未提及沈修手脚具断,面目全非,死相惨状一事,只低低道:“仵作查明,郎君是坠崖而亡的,因当时娘子踪迹全无,沈家本家无亲,我与阿诚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多亏了宴小郎君,他派人将郎君尸首领出后,又安置了马车和棺木那些,送我与阿诚带着郎君回了晋州……”
丧葬一应事宜,皆是宴宁派人打点的,而后每月二人的月钱,也是宴宁来出的,比之从前,只多不少,而所为差遣,便只是让他们看护着沈宴两家的院子。
春桃虽然没有如何氏那般,直白道出宴宁的好话,可这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对宴宁的感念。
宴安一直未曾言语,直到春桃说完,她才忽地低声开了口,“所以……此案早已结了。”
春桃点了点头,“人证物证皆备,是那沈里正串通沈三叔,一路尾随咱们至此,那沈里正虽是被娘子所刺,可他行凶在先,娘子只是为护郎君,情急之下将他反刺,县令说此为自保,不论罪行,县衙只用了三日,便结了案。”
说至此,春桃咬牙狠狠道:“那沈三叔罪有应得,依法当斩,如今应当已是行过刑了。”
宴安垂眼没有做声,也不知在想何事。
若是云晚,此刻便也不敢再出声,只安静守在一旁。
然春桃似没有觉察出宴安神色不对,抬手将将她冰冷的手攥进掌中,长叹一声,“奴婢一直忧心娘子下落,如今总算好了,娘子寻到了,看着娘子安安稳稳坐在此处,奴婢便放心了,定是郎君在天之灵,护着娘子。”
宴安忽地扯了下唇角,可那眼中神情,却让人觉不出一丝笑意,“我从未失踪,是宴宁那时将我带了回来,他与我说,怀之失踪了,而我……因杀了沈里正而被官衙通缉……”
“什么?”春桃瞬间愣住,一动不动地盯着宴安,许久后才眨眼回神,结结巴巴道,“这、这……这是……是不是……宴小郎君害怕娘子伤心?才、才这般说的?”
宴安闻言,缓缓抬起眼皮。
“你可知,这半年我时不时便会想,怀之为何失踪,他为何弃我而去,可是他怕我杀了沈里正让他受到牵连?”
“又会日日惊恐,若万一让人得知,宴宁将自己那犯了杀人之罪的姐姐,藏在书斋之中,我可会连累了亲人……”
若在何氏面前,宴安已是不愿再去解释,可面对许久未见的春桃,她还是忍不住又开了口。
春桃一面听着,一面也随着她又落下泪来,“娘子这半年……”
受苦了这三个字,春桃实难说出口。
可自她第一眼看到宴安,便知宴安并未受罪,除了神情憔悴了些,人似也清减了几分,然这穿着与这小院,却是春桃从未见过的奢华。
宴家小郎君那可是京官,听说是在那圣上面前都说得上话的,断然不会让娘子受了磋磨,正如她方才所说,宴家郎君定是害怕宴娘子难以接受,才会扯谎骗她的。
“奴婢知道,娘子这半年心里委屈……”
春桃这般想着,便这般开了口,她宽慰宴安,说宴宁并非故意。
宴安原还想要争辩一二,但最终,还是什么也不再说了。
原来,竟连头次得知此事的春桃,也会站在他那边。
“春桃。”宴安缓缓将手收回,忽然问道 ,“你不是在宴家守院么,缘何忽然来了京城?”
“是宴郎君派人接的奴婢,说娘子回了宴家,叫我来身前伺候。”春桃说着,又将声音压低,凑上前道,“娘子,奴婢斗胆再说一句,小郎君是真的很关心娘子的。”
宴安抬眼朝那廊道看去,“是他让你和我说这些的?”
春桃愣了一下,赶忙摆手,“没有、没有,奴婢就方才入府时,在前厅见了宴郎君说,娘子近日心情不佳,让奴婢谨言而已,别的当真未曾交代了。”
春桃是个老实的,宴安看得出来,她未曾撒谎,那当真是她心中所想。
宴安垂眼不再言语。
不过春桃的到来,的确给小院里添了一抹不一样的氛围。
比起温婉的云起,春桃的确让宴安更觉亲切。
她说那院子的花草太多了,不如种些萝卜、菘菜。
“花开也好看,结了果还能炖汤喝,奴婢学了几个新菜式,回头去灶房给娘子做!”
云晚欲言又止,可宴安点了头,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到了最后,竟也挽袖坐在春桃身侧,与她一道拿着小锄头种菜。
“哎呀,你搞错了!”春桃眼疾手快,按住云晚的手,“你这种子撒得太密啦,菘菜要留空儿的,不然长出来便成了一片草了!”
云晚愣了一下,颇有些不服气地嘟囔,“我哪里知道这些?我又不是村户人家出身……”
“诶?”春桃眉眼一挑,语调骤扬,抬眼正要回嘴,然目光看到云晚时,却是一怔,随即扁嘴忍笑,那肩头都在不住微颤,似瞧见了什么趣事。
云晚见她模样古怪,心觉疑惑,却也懒得再搭理,低头继续撒种子。
宴安正坐在石桌旁喝茶,见这二人闹作一团,便也抬眼朝她们看来。
春桃掩唇在笑,躲在云晚身后连忙朝宴安摆手示意。
宴安也朝云晚看去,只见她鼻尖沾了一抹湿泥,还浑然未觉,一脸认真的在干活。
这一刻,午后的日光斜照在庭院中,落于三人身上,宴安忽觉心头一软,那唇角不自觉朝上扬起。
这是宴安自来到宴府以来,头一次脸上出现笑容。
不远处的廊道上,宴宁负手而立,剑眉微松,唇角也随之缓缓弯起。
他了解阿姐,便知道该如何做。
半月之后,崇德坊东街新开了间药铺,那铺子距宴府不过百步,拐过两个巷口便到。
这日晨起,宴安带着春桃与云晚来给何氏请安,刚一进院子,便听何氏在正堂唤她,“安姐儿,快进来罢!看看谁来看咱们了!”
正房大门开着,何氏话音刚落,便见屋中跑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满面笑容地朝宴安迎来。
“哎呦,快让我瞧瞧我家安姐儿!”
王婶上前一把拉住宴安的手,那眼泪几乎瞬间便夺眶而出,“好孩子啊,你受苦了……”
这一声道出,宴安的眼睛一酸,双眼也骤然泛起了泪光——
作者有话说:[柠檬]:阿姐一定会原谅我的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难道当真是她错了
王婶是哭着将宴安拉入屋中的,两人刚一进屋,何氏便将房中婢女挥退。
王婶拉着宴安就坐在何氏手边,三人皆已是湿了眼眶。
尤其王婶,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停,“我这苦命的孩子啊……婶子当初得知此事,恨不能立刻就奔到京中,可、可那时满姐儿刚生了孩子,我实难抽身……”
面对自幼照拂自己,又待她极其亲厚的王婶,宴安满腔委屈瞬间被激起,也跟着眼泪直流。
然何氏闻言,哭声却是倏地止住,抬眼便问:“满姐儿生啦?”
“生了。”王婶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泪珠,唇角却是不由扬了几分,“生了个胖小子。”
何氏“哎呦”一声,忙又道:“怎不带来让我瞧瞧啊?”
王婶摆手道:“那又哭又闹的年纪,带来也叫人心烦,等再过两月能下地走了,便带来给老婶子瞧。”
听到满姐儿有了孩子,宴安也替她高兴,可王婶此言一出,宴安却是不由一愣,抬眼问道:“王婶是……是搬至京中来住了吗?”
王婶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叹道:“知你出了事,我让我那侄子,书信了一封送来京中……”
王婶的侄子便是与满姐儿成婚的那位表兄。
原是写信以表关切的,也不指望宴宁能够回信,毕竟他如今官位,不搭理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也实属常态。
可宴宁竟是回了封信,信中不仅道谢,还对王婶这十多年来的照拂深表感恩,这可让王婶心中一阵感动。
那回信中,宴宁还特意询问他们药铺生意如何,说这崇德坊内,仅一家药铺,距离还颇远,每次取了药回来,何氏都会念起满姐儿。
王婶也是精明人,话都递到这个份儿上,她如何看不出来,赶忙又叫那侄子回信。
一来二回,这事便拍下板了。
“多亏了宁哥儿帮忙相看铺面,才能这般顺利将这药铺开起来。”
一提起宴宁,王婶嘴里是数不完的夸赞之言。
“那时候孩子太小,怕路上太过折腾了,如今那小子已是快至一岁,这便举家搬了过来。”
“哎呦,这个宁哥儿啊,这般大的事都未曾提前与我说,若非你今日来看我,我都不知道呢!”何氏搁下茶盏,口中虽是埋怨,那眉眼间的笑意却是藏不住。
她自入京以来,衣食住行未曾受亏,可难免觉得孤寂,如今王婶来了,且那店铺就开在崇德坊里,两人日后定会时常碰面,有王婶作伴,何氏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宴安虽是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听到王婶会久居京城,心中也是一暖,只觉有股隐隐的踏实感。
三人正在房中说话,宴宁却是忽然寻了过来。
房门刚一推开,那目光便朝宴安看去。
宴安立即别过脸去,当即起身便欲离开。
宴宁却是先她一步开了口:“阿婆,阿姐。”
他微微颔首,语气恭敬。
说罢,又朝这王婶看来,而那刚抬起的脚,又稳稳收了回去,只站在门外朝屋中道:“王婶,这一路多有辛苦,我方才听闻你到了,便特地过来打声招呼。”
话落,他又略带歉意地朝何氏道:“只是近日事忙,我不便多留,还望婶子体谅。”
王婶赶忙起身,“那肯定是正事要紧,你快些去忙吧,不用管我。”
宴宁临走前,又朝何氏福了福身,在目光扫过宴安时,那眼中的小心翼翼,让人看了便觉心疼。
看着那离去的身影,何氏摇头直谈。
王婶表面没说什么,但明显也朝宴安看去。
就好似宴宁方才是因宴安不悦,才不敢往屋中迈步。
“我这头疼得紧,得回里间眯上片刻,安姐儿啊,你陪你王婶说说话罢。”何氏叹了口气,缓缓起身。
王婶原是打算离开的,她却是硬拦着不让回,要她留下来一道用午膳。
王婶推不过,只好笑着应下。
宴安带着王婶来到自己的院中。
晌午的日头不算太烈,两人便坐在院里喝茶。
其实宴安面对王婶时,心头多少是带了愧疚的,
其实宴安对王婶是怀有愧疚的,哪怕王婶嘴上再不在意,可赵伯之死,的确是与她有关。
言语之中,王婶似也有所觉察,她亲昵地拉住宴安的手,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声音压得极低,“安姐儿啊,你说我看着长大的,我在心里将你与宁哥儿当做自家孩子一样看待,有些事,你莫要多想了,过去便过去罢,人是要往前看的……”
此话是在说她自己,似也对宴安含了几分暗示。
宴安知道,没了赵伯,王婶的确过得更好了,她长舒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王婶笑着感慨道:“我从前还不觉得自己老,今日看到你和宁哥儿,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如从前那般水灵,宁哥儿可叫我都快认不出了,那身量立在门外,竟都那般长了,当真是长大了呀!
宴安抬眼朝王婶看去,她气色虽好,但那颊边的确生了银丝。
王婶也不在意这些,笑着又与她道:“你可知,我在柳河村时逢人都说,那宴家儿郎做了京官,那般聪明都是我这鹅蛋喂出来的,安小娘子生得这般好看,那也是我这鹅蛋吃出来的,当真是托了你们的福,我此番离京前,那两只大鹅可卖了不少钱。”
宴安闻言,终也是展露笑容,那心中亦是万分感念,“是我与阿弟托了王婶的福,那些年,我们吃过的鹅蛋可不下百颗了。”
王婶笑道:“你这般一说,我怎又觉得我那鹅卖亏了?”
宴安被她逗得噗嗤一下又笑了出来。
见她笑了,王婶心头微松,又问道:“说起你阿弟,你可知这半年他又做了何事?”
提起宴宁,宴安神情一怔,眉宇笑意瞬间散去大半,垂眼摇头道:“不知。”
王婶道:“咱老家的路,是宁哥儿掏钱给修的。”
宴安惊讶,她的确不知还有此事,“是……是哪条路?”
王婶道:“就那村口,靠西侧那条。”
宴安知道那条路,那是宴宁从前去沈家村村学时,必经的一条路。
那条路每逢下雨,便泥泞难行,且还多是破路。
她还记得有次宴宁忘了带伞,她急忙赶去村学接他,两人回来时,便是在那条路上,宴安滑倒崴了脚踝。
“不光是修路,你阿弟连村学也重新修建了。”王婶喝了口茶,又接着道,“我没去看过,但是听同村的人说,建得是真不错,往后冬日里孩子们读书,便不必受寒了。”
说至此,王婶深吸口气,又朝宴安看来,“你阿弟实诚,不是那等会耍嘴皮子的性子,有时候难免做事让人生了误会,你的事啊,你阿婆方才也与我提了几句……”
王婶顿了一下,语气低了低,“婶是将你当做亲女儿一眼看待的,你的苦,婶心里明白,也最是心疼,这可不是好听话,这是实打实的。”
宴安似是猜出她要说什么了,垂眼“嗯”了一声。
“翻过去吧孩子,这日子终还是要过呢。”王婶语重心长道,“都是一家人,不该让那旁人的错处,伤了自家人的心,这事的根源在那歹人身上,可怪不得咱自己人啊,宁哥儿那孩子……他真的没有坏心思的。”
宴安深吸口气,合眼颤着声道:“我知道。”
王婶也未曾逼她,只缓着语气问道:“你与婶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宴安再次抬眼时,眼睫已湿,声音里的颤意更重,“我不是那是非不分之人,我并非是将过错怪在了他的头上,可……可他是我最信之人呐,却骗了我足足半年。”
“我知道,我知道。”王婶满眼皆是心疼,恨不能将她搂进怀中,“我若说,他是为了你才如此瞒你,你心里定不痛快。”
这样劝解的话旁人定是说过了,王婶不想如此再劝,只道:“受了至亲之人蒙骗,谁这心里都不会舒服,那婶问你,如果……咱就是说如果的话,你与宁哥儿换过来,你作为长姐的,那时宁哥儿遭了什么事,你可会因忧心宁哥儿受了影响,便故意瞒他什么?”
宴安头一次被这样询问,她蓦地愣住,几乎顷刻间就想起一事。
她的确也曾欺瞒于宴宁。
正是那赵伯之死,她与沈修成婚一事。
但这终归不一样……
王婶见她犹豫着未曾开口,便知没有问错,遂又问,“你扪心自问,若当初是宁哥儿从噩梦中惊醒,你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你能忍心与他将实情道出吗?”
宴安想说会,她无权替宴宁做主,他又知晓自己家事的权利,可那话就在嘴边,却好似哽在喉中,迟迟说不出口。
王婶等了片刻,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沉着声摇头道:“没有人能在那个时候,亲口与自己至亲说出实情的,没有人能做到的。”
“逝者已逝,人生不过就这么几个年头,婶活了半辈子了,也算看明白了,活好当下,才是重要的。”王婶抬手握住宴安的手,轻声问道,“是吧安姐儿?”
宴安依旧没有说话,她头一次心底感到这般茫然与挣扎。
难道当真是她错了?
是她没有体谅他?
是她太过较真了?
可沈修是她的夫君,他的死的确会让她痛苦,可这份痛苦也是属于她的,无论她得知真相后会如何做,那都是她的选择,而不是有人替她做主,用那所谓的善意而欺瞒于她!
这难道不对么?
可为何,人人都能谅解他,人人也觉得他如此做无可厚非,就好像……是她错了——
作者有话说:[柠檬]:[可怜][可怜][可怜]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我错了,别哭阿姐
王婶离开的那天,宴安便开始夜里难眠。
她问云晚要那从前在书斋时喝的安神汤,那李医官的一番诊断,让宴宁不敢再给宴安喝那汤药。
眼看只几日工夫,宴安那眼下便泛了乌青,肤色也愈发苍白,云晚却在这日,从前院取来了一盒安神丸,在寝屋熏了起来。
那味道清雅幽香,宴安只闻了片刻,便有了睡意。
然那双眼将要合上之时,忽又倏然睁开,她将云晚唤至身前,问道:“这安神丸是从何处寻得的?”
云晚低道:“是前院的王管事给奴婢的。”
宴安道:“王管事?他可说过是从何处得来的吗?”
云晚顿了一下,忙关切问道:“可是这安神丸让娘子不适了?”
宴安摇了摇头,还欲再问,可那唇瓣动了几下后,终究还是未再开口。
“可还说了什么?”
廊道上,宴宁目光看着宴安院子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
云晚垂眼低道:“奴婢问完之后,娘子便说乏了,将奴婢挥退了。”
宴宁眉心微蹙,似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她未曾让你将那香丸拿走?”
云晚摇头道:“没有。”
宴宁挥了挥手,很快,这幽静的廊道上便只剩他一人。
这是阿姐从前做给沈家的香丸,阿姐既是将云晚叫进屋询问,便说明她是认出了这股味道。
不是阿婆,也不是春桃,便只可能是他做的。
阿姐定能猜出来,可若是她知道是他做的,又为何不让云晚拿走?
月色中,宴宁站了许久,最后那唇角缓缓浮出一抹笑意。
“阿姐……”
他轻唤出声,眉眼间尽是温柔。
翌日清晨,宴安睁眼时已是快至早膳的时辰。
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匆匆去给何氏请安。
其实何氏也从未要求她如此做,反倒常说,“若昨夜睡得晚,今晨便多歇歇,不必巴巴地往我这儿跑。”
宴安却是摇头不愿,“从前在柳河村,天未亮便要起身烧水做饭,若手脚慢了,还会耽搁宁哥儿入学,如今什么都不做,一切都有婢女照应,若连给阿婆请个安都懒得出屋,那我岂不是要被养废了?”
何氏闻言,眼底微动,只叹她与宴宁都是那不可多得的孝顺孩子。
宴安今日来得晚,进屋时何氏的早膳已是摆在了桌上,正要动筷子,一听宴安来请安了,赶忙唤她去洗手,过来一道用膳。
宴安这边刚洗了手,宴宁便也寻了过来。
“我就说今晨醒来,我心里头怎就这般高兴,这不是赶巧了么,你们姐弟二人都凑我跟前来了,快快快,一起吃早饭!”
何氏说罢,似是生怕宴安要离开,赶忙又笑眯眯朝她看来,“咱们祖孙三人是不是许久未曾一个桌上吃饭啦?”
未得宴安回应,宴宁便不敢迈进,只站在屋外,小心翼翼地看向宴安。
“我这几日食滞,晨起便觉腹中闷胀,连茶水都喝不下,若坐在这儿闻着满桌香气,反倒更难受了。”
宴安说着,又朝何氏笑了笑,“阿婆先吃罢,我回去喝点山楂汤缓缓,待午后再来寻阿婆。”
何氏闻言,心头一急,抬手便一把将她拉住,“你这孩子净说瞎话唬我!若你食滞,方才洗手前怎地不说?”
“我……我……”
见宴安支支吾吾,门外的宴宁眼睫垂下,朝后退了半步道:“阿婆,我想起还有正事要忙,便不打扰你与阿姐用膳了。”
他话音刚落,还未来及转身,便听“咚”地一声,何氏抬手拍在了桌案上,那声音不算大,但还是将桌上碗筷震得皆是一颤。
“走什么走?给我进屋来吃饭!”
何氏很少动气,饶是此刻,虽听着语气严厉,但那眉眼间却看不到怒气,反倒是带了几分无奈与那隐隐的委屈,“你们一个躲,一个逃,莫非我这老婆子,如今连……连顿团圆饭都吃不得了?”
何氏哪怕将话说到这个地步,门外的宴宁依旧未曾迈入房中,那眸光还是落在了宴安身上,似在等她来决定。
“阿婆,对不起……”宴安轻声说罢,朝那椅子上坐下。
何氏见状,赶忙朝宴宁摆手,“你还愣着作何,快进屋洗手吃饭啊?”
宴宁眨了眨眼,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然那一举一动中,还是带了几分局促与谨慎。
姐弟二人分坐何氏两侧,便是不抬眼,余光也能将对面之人看清。
“这是你王婶带来的腌鹅蛋,还有酱菜……”看到三人又坐在了一处,何氏立即又是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你们可不知道,我这些年最馋这口了!”
宴安也跟着笑了一下,抬手拿起一个腌鹅蛋,像是多年来的习惯那般,很快便将蛋皮剥下,放入何氏碗中。
她又顺手拿了第二颗来剥,若从前,这个剥好后会放入宴宁碗中。
然她今日还未剥完,便见宴宁将一颗剥好的鹅蛋,放在了她的碗中。
放完后,他立刻收回手,将头埋得极低,捧起碗中的粥便喝了起来,似全然不敢奢望宴安手中的那颗鹅蛋,会如从前一般给了他。
这一瞬,宴安鼻根忽然涌出一股酸意。
她剥鹅蛋的动作顿住,抬眼怔怔地看着桌上熟悉的饭菜,还有身边这两位最为熟悉不过的亲人。
宴宁缓缓抬眼,看到她泛红的鼻尖,湿润的双眼,面上露出几分慌乱,忙开口道:“阿姐……对不起,我错了,别哭阿姐……我将鹅蛋拿出来,我这就拿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何氏正吃得香,见状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眼看宴宁抬手便要将那鹅蛋夹回,便听宴安忽地哑声开口:“不必。”
她说罢,吸了吸鼻子,剥开自己手中的鹅蛋,放入了宴宁碗中。
“快吃饭罢。”
她轻声说完,用那帕子在眼角沾了沾,随后唇角轻轻弯起。
何氏看在眼中,当即愣住,然很快便也跟着咧嘴笑道:“对对对,吃饭,快吃饭罢!”
宴宁也是一愣,他看看宴安,又看看何氏,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碗中的鹅蛋上,这一刻,眼泪落入了碗中。
看到向来稳重的宴宁,竟在饭桌上落下泪来,何氏简直苦笑不得,忍不住逗趣道:“可是这腌鹅蛋不够咸啊,你怎还自己撒料呢?”
姐弟二人闻言,皆是笑出声来。
宴宁忙抬手擦泪,然这一抬手,却是让何氏看到了其手背上的疤痕。
“哎呦!”何氏握住他手腕,忙将那手背拿到眼前来看,心疼道,“你这可是要提笔的手啊,这手可是日日要给皇上草拟诏书的,怎么伤成这样了?”
宴宁忙将手抽了回去,用那轻松的语气,笑着宽慰何氏,“无妨的,只是不慎烫了一下,抹过药了,不会留疤的,阿婆安心便是。”
宴安也抬起眼朝他看来,虽未曾开口,但眼神里明显是带着关切的。
何氏见他不肯说,便又板了脸色,朝宴安告状,“你瞧瞧你阿弟,不把我这老婆子放在眼里了,都不与我说实话!”
那疤痕的确不算小,也难怪何氏如此忧心,宴安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宴宁,轻声道:“别瞒着了,说吧,缘何会伤了?”
一个“瞒”字,让宴宁眉眼骤然蹙起,赶忙开口解释,“我不是要瞒,我是怕……”
他话音顿了一下,对上宴安的眸光,随即缓了语调,温声解释道:“我……我是在灶房做菜时烫伤的……”
“啊?”何氏闻言,双眼登时瞪大,“你下厨做什么呀?”
面对宴安的目光,宴宁一副不敢再相瞒的模样,低声开了口,“我见阿姐近日心情不愉,便学了几个京中的菜式……”
宴安想起来了。
这段时日,春桃总是说要给她变着花样做饭,却没想到那些新奇的菜式,竟是出自宴宁之手?
“那肉馉饳,是你做的?”
宴安这几日因未曾睡好,白日里便也没有胃口,可那酸汤的肉馉饳,却是难得让她吃了还会念想。
见宴安眉心蹙起,宴宁赶忙又与她赔罪,“对不起阿姐,我不是要瞒你,我是怕你知道是我做的,便不愿吃了……”
何氏也是生怕宴安又要怪责他,闻言便跟着哈哈一笑,打起圆场,“这有何对不起的,你阿姐从前为你做了那么多年的饭,你帮你阿姐做几次,那是应当的,若日后得了空,还得再做给你阿姐吃!”
何氏说罢,夹了酱菜放入口中,故意摇头叹道:“这孩子啊,心里光是装着他阿姐喽,连他阿婆都忘了!”
“将手拿上来我看看。”宴安说道。
宴宁照做。
宴安握住他的手,将那手背拿在眼前细看,闻到了药膏的味道,知他没有大意,这才缓缓松了口气,温声道:“这几日莫要见水,药也要按时涂抹,至于那肉馉饳……也没那般好吃,日后便不必做了。”
明明每次那肉馉饳宴安都会吃得一个不剩,连汤都要喝下半碗,此刻她却说并不好吃。
宴宁面上愣住,心中那冰雪却是瞬间消融。
他知道,阿姐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想他再做了,是忧心他才会这般说的。
宴宁故意道:“怪我厨艺不精,下次我保证让阿姐满意。”
宴安深吸口气,也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朝他轻轻弯了唇角,“吃饭罢,粥都凉了。”
三人许久未曾一起用膳,更别提吃着久违又熟悉的饭菜,有那么一瞬,三人皆生出一丝恍惚,就好像眨眼间回到了从前,他们还在柳河村时那般。
三人挤在那狭小的屋中,围坐于松木桌上吃饭,日子虽苦,可他们依旧有说有笑。
用过早膳,三人又闲聊了一阵。
眼看快要入伏,宴宁想起一事道:“月初,圣上应当会下旨,移驾金池殿避暑,此番我可携带家眷,到时阿婆与阿姐便随我一道前去。”
何氏摇着蒲扇,倏然一愣,不可置信道:“我记得不是说要三品以上,才可携带家眷的吗?”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总是宴宁独自前往,何氏别提多羡慕了,可奈何宴宁官职不够,不能将她一并带去。
宴宁闻言笑道:“圣上已是准允了,阿婆放心跟着便是。”
何氏顿时眉开眼笑,手中的团扇不住摇着,可随即又蹙了眉头,“那随着去的家眷尽是些京中贵女和皇亲国戚,我怕我与她们合不来,万一……万一又生出什么事端……”
一想起吴姮那嚣张跋扈的模样,何氏便心中打鼓。
宴宁淡然地翻
了翻茶盖,再次弯唇道:“阿婆,是圣上亲自点头让你们去的,何人还敢再来寻事?”
“也是。”想到那吴家家世再厉害,皇上也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何氏那腰板不由挺了起来,又带着几分激动对宴安道,“我总听人家说,那金池殿建在城郊的平原上,景色可好看啦,咱们一起去散散心?”
宴安原是不想去的,尤其听到随行的还有皇亲国戚,她眼皮便莫名跳了两下。
可阿婆满心期待,她与宁哥儿之间的隔阂也才刚刚消退,若是她再去推拒,阿婆觉得孤单不说,宁哥儿没准又要多想。
思来想去,宴安终究还是点头应下了——
作者有话说:[柠檬]:嘻嘻,阿姐原谅我了[星星眼]
沈修:很快你就嘻嘻不出来了[愤怒]
赵宗仪:很快就到我嘻嘻了[坏笑]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是怀之!我看见他了……
回去的时候,宴宁要送宴安。
两处院子相邻,满共也就几步路,哪里用得着去送。
然宴安也未曾拒绝,与他一并走在廊道上,两人脚步极慢,身后的长随与婢女也退极远。
宴宁知道,有些事不是简简单单翻过去便能好,必是要将话说开。
他先打破沉默,温声开了口,“阿姐。”
宴安“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宴宁脚步顿住,抬眼看着宴安,那神情极为诚恳,“阿姐,我未曾想过一直瞒下去。”
宴安也抬眼朝他看来,语气平静地问道:“若不是吴姮来搅,你打算何时告诉我?”
宴宁忽然语塞。
“说,我要听实话。”宴安语气未变,依旧如方才一样平静。
“我一直想与阿姐说的。”宴宁连忙与她道,“可我起初害怕阿姐接受不了,到了后来,我眼看阿姐愈发好转,能与我坐在一处笑谈,便觉得兴许是时候说明真相了,可我……”
他话音顿住,宴安却是接话道:“可你不知如何开口?”
宴宁垂眼“嗯”了一声,用那极低的声音道:“阿姐……对不起。”
既然已是决定将此事接过,宴安便不会再变,她请谈了声,抬眼望着他道:“你日后,可还会骗我?”
宴宁向她保证,“不会了。”
宴安直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若又是为了我好,才欺瞒于我呢?”
宴宁郑重道:“不论是何缘由,我日后定然不会再瞒骗阿姐半个字。”
“日后?”宴安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默了片刻,方又开口问道,“那从前呢?可还有何事……是我不知的?”
宴宁蹙眉似想了一会儿,随即坦然朝她摇头道:“没有。”
宴安没再出声,只继续直直地望着他的眉眼。
宴宁似是害怕她不信,索性抬指冲天,扬声便道:“我若食言,便叫我死无葬生之地!”
宴安倏然回神,抬手便去堵他的嘴,“呸、呸、呸!你快住口,你……你这是要气死我么?”
比起过分平静的宴安,此刻的宴安反而更让宴宁感到熟悉与安心。
他忽地弯了唇角,笑着道:“阿姐忧心我了。”
宴安愣了一瞬,随即轻叹一声,“你到底是我阿弟,我怨你是真,疼你……也是真。”
说罢,她缓缓将手从他唇边拿开,然不等落下,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他慢慢垂首俯身,将她的手掌放在他发顶上,才松开了手。
宴安微愣,旋即便弯了唇角,似带了几分愠怒般,揉那发顶时故意加了力道地揉了一番。
待她收回手时,宴宁发冠微斜,前额碎发已是凌乱。
他似浑然不觉,只一直看着宴安,那唇角的笑意也愈发加深。
月底,一道圣旨送至翰林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