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阿姐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宴安缩在床榻上浑浑噩噩度过五日。
问过无数次,也哭过无数次,然不论何时睁眼,宴宁依旧还会守在她身侧。
半夜她忽然惊醒,涕泪横流之时,宴宁温热的掌腹便会覆在她肩头,一面轻轻拍着,一面柔声哼着曲调。
这久违的曲调,让宴安几乎瞬间就想起了家乡,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的阿弟。
若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待她一睁眼,她的家没有散,母亲没有死,父亲没有重病,她与阿弟也未曾被人买走,阿弟也没有惨死街头……
“阿弟……阿弟……”
宴宁依靠在床侧,疲倦的双眼微阖,听到宴安低声唤他,忙坐起身朝床上看去,见她尚未醒来,只是不知又做了何梦,口中才会低喃。
宴宁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温声应道:“阿姐莫怕,我在……我在……”
宴安眉心褶皱缓缓舒展,许久后当她再次睁眼时,宴宁还在她身侧守着,只是明显支撑不住,倚在床侧,合眼睡了过去,然那掌腹,还落在她肩头上。
两人相处十多年来,宴安最为了解宴宁的习性。
她知道宴宁喜好整洁,哪怕从前粗布麻衣,也必定洗得干干净净,便是夜深苦读,病中前去求学,也不叫自己蓬头垢面。
可此刻,宴安才后知后觉,这五日以来,她只顾自怨自艾,全然没有顾及宴宁。
他这身衣衫似是一直未换,袖口上还沾着血迹,那发冠歪斜,几缕碎发散落额前,眼下乌青深重,唇色也已是淡白如纸,他定是疲乏至极,才会只略微倚靠便能入睡。
宴安轻轻挪开宴宁的手,慢慢撑坐起身,手臂的疼痛叫她直皱眉头,却始终抿唇未曾出声。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原以为地板会很冰,没想到脚下却是一片温热。
宴安愣了一下,忽地想起从前听人说过,那大户人家天冷时会烧地龙,原这地龙竟这般暖和,也难怪她这几日在房中未觉出冷来。
然她刚要起身,双腿却是一颤,眼看便要朝后仰去,腰后却忽然横出一只手臂。
“阿姐当心!”
宴宁醒了,倏地一下站起身来,忙将宴安揽入怀中,不住自责,“我怎地睡了过去,连阿姐起身都未曾觉察。”
宴安闻言更觉内疚,满皆是疼惜地朝宴宁看来,“你已是五日未曾合眼了吧?”
“阿姐莫要忧心,我无妨的。”宴宁神情看似淡然,可那声音分明沉哑至极,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倒是阿姐,为何忽然起来,可是要出恭?”
这几日宴安每要出恭,都是宴宁将她扶去恭桶旁,随后宴宁便会躲去屏风后,待她收拾妥当,他在回来将她扶回床榻。
“不是的。”宴安一手扶住宴宁,一手将他额前乱发轻拂去一旁,“我是想扶你去休息,可我忘了……我这几日躺得太久,身上没了力气。”
宴宁心头瞬间生出一片暖意。
整整五日了,她终是想起了他,不再张嘴闭嘴全是那沈修。
宴安劝宴宁去休息,莫要管她,她一时半会儿也无事。
宴宁却不肯离去,生怕无人守着她,她出何事。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宴安无奈地摇头道,“若当真有事,我会出声唤你的,再说,你这书斋里不是有那通晓武艺的随从么?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宴宁闻言,脚步依旧未动,且还一直盯着宴安看,眼神里透着几分疑虑。
宴安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你是怕我……做傻事么?”
宴宁没有回答,但神情已是明显默认。
宴安笑了笑,眸中泛着泪光,眼神却不似前几日那般混沌,“你姐夫还未寻到,案情也还未水落石出,我不会轻易离去的……”
又是沈修,就好像没了他,她当真不能活一般。
然宴宁心中刚生了一丝怨念,便听宴安紧接着道:“我若就此离去,又如何能对得起你,对得起阿婆?”
听到这句话,宴宁终是放下心来。
但他还是未曾离开,
只去了外间,躺在那罗汉椅上闭了眼。
两个时辰之后,快至正午用膳之时,宴宁醒了过来。
绕过屏风来到里间,却见床榻里外焕然一新,原是在他入睡时,宴安轻手轻脚从那柜中取了被褥,将床榻上的换了下来。
她此刻坐在桌旁,也不知在想何事,明显是在出神。
宴宁缓步上前来,“阿姐身上带着伤,莫要再做这些,唤我来换便是。”
宴安回过神来,朝他轻轻弯唇,“我闲来无事,总不能一直躺着,便只当活动活动。”
难得见她与之前有了不同,宴宁也没再多言,只问道可否要用膳。
“还不饿,只是我这几日来,一直未曾洗漱更衣。”若是换成旁人,宴安定是羞于开口,但眼前之人是宴宁,她便直言道。
看到她终是有了几分往日神色,宴宁心头又是一松,忙道:“阿姐稍等片刻,我去叫人备水。”
水房在寝屋西侧,宴宁提前将一切打点好后,才回来扶着宴安出了屋。
这是五日以来,宴安第一次踏出房门。
外间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这边刚一蹙眉,脸颊正要朝里侧偏去,宴宁便抬手替她遮在额前,将那光线挡住。
两人来到水房,一进门便是一张花鸟屏风,宴安从前绣过屏风,只是一眼便知这屏风上的绣活极为精细,定是价值不菲。
而屏风那边的木桶中,已是蓄了大半桶温水,水上还飘着一层花瓣。
宴安还未上前,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
她原本以为只是简单洗擦洗一番,没曾想宴宁竟能安排得如此细致,“这些是……”
“是合欢花与蔷薇水。”宴宁温声解释道,“合欢花有解郁安神之效,蔷薇水……”
他顿了顿,声音也随之低了几分,“我知京中女子多喜用蔷薇水来沐浴,便也给阿姐备了些许。”
至于功效为何,宴宁也不大清楚,只知这些于女子而言,皆是好物。
从前在宴家时,宴安从未用过浴桶沐浴,后来嫁给沈修,才开始用浴桶,偶尔也会撒些花瓣进去添些香气,却比不得眼前这般浓郁。
她唇瓣动了动,似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阿姐若有何事,出声唤我便是。”宴宁说完,便离开水房,守在了屋外。
宴安手臂伤口已是不再出血,然她那时情急之下,扎得过深,此刻稍一抬臂,伤口还是会被扯得生疼,再加上肩头那片被撞出的青紫,褪衣时动作便极为缓慢,待彻底坐入桶中,额上都已渗出一层细汗。
她怕伤口浸湿,左手一直攀在桶上,只用右手擦洗,免不了时间拖得更久。
宴宁等在屋外,见宴安迟迟没有出声,忍不住朝里面唤道:“阿姐?”
得了宴安回应,他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许久后,宴安从水中而出,她用长巾擦了擦身上水珠,咬着牙将手臂抬高,勉强用长巾将发丝包裹其中。
木架上挂着宴宁备好的干净衣裳。
宴安抬手去取架上小衣,手指刚一碰触,神情明显愣了一下。
这小衣不提绣工,光是这布料,便是宴安从未触碰过的丝滑与轻柔。
不是罗布,更非绢丝。
宴安将小衣拿至面前,在指腹中细细摩挲,忽地意识到这兴许便是从前听说过的缭绫。
据说此物极其贵重,从前在晋州时,饶是有钱,也难能买到,如今来了京城,原寻常妇人的小衣都可用缭绫来做了。
也怪不得人人都向往汴京。
宴安心头正在感慨,免不了又想起沈修。
她合眼深匀呼吸,强压住心头酸楚,来到铜炉旁准备烘发,然单手实在难以将湿发绞干,勉强试了一番后,最终只能向宴宁求助。
宴宁进屋后,见宴安眉眼微垂,便知其定是又想到了沈修,他没有说话,坐在宴安身侧,轻柔地帮她绞发。
“可……可有你姐夫的消息了?”
“没有。”
“那山间……可会有猛兽?”
“饶是猛兽食人,也会留下痕迹。”
“那……”
宴安原是想继续问下去,可话音一顿,半晌未再出声,待再开口时,话锋已变,“你这几日一直在书斋未曾回家,阿婆那边可会忧心?”
宴宁轻道:“阿姐放心,阿婆那边已是差人交代过了,她知我这几日宿在书斋,是有策论要写,便不曾忧心。”
宴安点了点头,又问他,“那可会误了上值?”
自二人重逢至今,她终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始关心他了,宴宁唇角浮出笑意,动作愈发轻柔,“我已是告了病假,可休沐半月,这半月,我便一直陪着阿姐。”
宴安“嗯”了一声,半晌再无言语,片刻后,也不知又起来何事,猛然惊坐起身,回头急急按住宴宁的手,“我、我是阿姐……那我被通缉一事,可会影响到你的仕途?”
看着她满脸急色,宴宁只觉一股暖流在心尖瞬间化开。
“阿姐,开始关切我了。”
宴宁似自言自语般低喃了一句,这一句却是叫宴安更加自责。
她想起许久前,宴宁头一次参加解试,离家那般之久,他回来后,阿婆拉着他不住关切,而她一门心思都在沈修送的那罐蜜渍梅子上,竟对宴宁连一句问候都无。
如今又是如此,他毫无根基,又非那世家大族,独自一人在朝中如履薄冰才有了今日之位。
而他们两人分别两年之久,好不容易得以相聚,却横出了这般祸事,这与宴宁又有何干?
然他几乎五日不眠不休,将她守护至此,她身为阿姐,口口声声说着他们为至亲,却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她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宁哥儿……对不起。”宴安垂泪道,“是阿姐只顾自己,忘了我阿弟……”
“阿姐不必自责。”宴宁替她擦去眼泪,轻轻地摇了摇头,“此番事发突然,阿姐定会心绪难安,我又怎会怨怪于你?”
宴宁说着,又开始用那发巾帮宴安绞发,“若当真要怨,也合该怨我才是,若我未曾与姐夫书信,他兴许也不会赴京……”
宴安缓缓回过头去,红着眼安慰他道:“这……也怪不得你,怀之忧国忧民,心存大义……这也是他自己的意愿。”
宴宁唇角逐渐弯起,阿姐也终是想明白了。
待宴安发丝从里到外全部绞干,两人才回了寝屋。
这两屋地龙相连,本就有些闷热,再加上宴宁忙前忙后,那内衫也已是被汗浸湿,便说简单冲洗一番,回来陪宴安用膳。
宴安此刻也无其他事,便叫他安心去洗,不必忧心。
宴宁回到水房,将身上衣衫褪去,缓步踏入木桶之中。
水中花瓣带着浓浓香气,还有那久违的、独属于阿姐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宴宁闭眼沉入水中。
水温明明早已散去,可他却是觉得自内而外,皆是温暖如春,就好似阿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一般——
作者有话说:沈修:容你得意几日罢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安娘,在想何事?
沐浴之后,两人皆换了新衣,气色较之前明显好了许多。
午膳时,两人坐在外间堂中。
桌上饭菜看似简单,不过三菜一汤,却皆是滋补养气的药膳,且口味清淡,极为适合此时的宴安。
她抬手端起汤碗,正要喝时,眸光却是一愣。
“这、这碗……怎是如此色泽?”宴安原从未在意过这些,可今日日头极好,透过薄窗落在桌上,实在将她手中这碗照得流光溢彩,很难叫人不注意。
宴宁夹起一块鳘鱼胶,放入宴安碟中,道:“这是五色琉璃碗。”
他神情淡淡,语气也极为平静,就好像此碗只是寻常之物,不值得有何大惊小怪。
宴安盯着那碗又看了片刻
,她记起来了,从前听人说过,琉璃器源于西域,她便以为只那西域才有,想来京城繁华,胡商云集,这琉璃碗便不难买到。
然宴安不知的是,寻常琉璃器已是价格不菲之物,而此刻她手中的这五色琉璃碗,乃是他国三年一贡的御用珍品,但凡有光照之其上,通体瞬间澄澈如冰,五种流光争相闪烁。
去年冬至,圣上亲赐三件于有功之臣,其中一只,赐给了宴宁。
便是说句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如此贵重之物,旁人得了赏赐后,莫说日常使用,便是连碰都不敢多碰,生怕将那琉璃损一丝一毫,而宴宁却是直接将它拿来给宴安盛汤。
宴安也只是觉得稀奇,多看了几眼后,便也当做寻常汤碗来用,并未多想。
见她又垂着眼一言不发,宴宁又夹了菜给她,出声道:“十日之后,我需上值,白日里便不能一直陪着阿姐了,可阿姐身上的伤……”
“没事。”宴安骤然回过神来,她心知已耽误宴宁多日,万事都不如他仕途要紧,忙与他道,“你不用忧心我,我一个人能照顾得了自己的,待过几日伤口好了,便是洗衣做饭都不在话下。”
宴宁朝她笑了笑,又夹菜给她,“院外又人把守,院内也有随从,皆是我亲信之人,若阿姐有何事要寻我,大可直接吩咐他们传话。”
“然随从到底不能近身来照顾阿姐,我便打算这两日回家中一趟,在阿婆院中寻个婢女过来照顾阿姐。”宴宁说着,见宴安又怔了神,抬手便用帕巾在她唇边轻拭。
宴安眨眼回神,“不、不必那般麻烦了,我如今躲在此处,不好节外生枝,便不要再叫旁人得知了。”
宴宁笑道:“阿姐放宽心,此事交于我处理便是,只是不知阿姐喜欢什么性子的,是聪慧机敏的,还是憨厚老实些的?”
宴安想起了春桃,若当真说喜欢,她自然是喜欢春桃那般的心性,没有太多心思,为人踏实能干,可如今她已是带罪之身,私藏于此,还是应当寻个机灵的在身边才是。
“那便……挑个聪慧机敏的吧。”
宴宁闻言,温笑着应了一声。
往后多日,他却未曾离开,还是日日与宴安形影不离,仿佛又回到了儿时,两人在柳河村的那几年。
宴宁尚未去村学读书,每日跟在宴安身后,祖母会笑他是宴安的尾巴。
宴安不管做什么,他都要跟在一侧,便是出恭,他也要守在门外。
只是夜里入睡时与那时不同了,那时多是宴安哼着小曲哄宴宁,而如今,是宴宁守在床边,待宴安睡着了,才起身去外间的罗汉椅上休息。
宴安不是没有劝过,可后来得知,这书斋原是宴宁一人所居,只有这一间寝屋。
西侧为水房,东侧是书房,若他不睡在寝屋,便要去那书房入睡了。
书房宴安也去过一次,若说支张床榻也不成问题,可宴宁又道,如今外界以为宴安失踪,宴家定然被盯得极近,他若在此刻置办床榻于书斋里,定然会引得旁人生疑。
的确,动静越小越为隐蔽。
宴安又提议,要宴宁来床上睡,她去睡罗汉椅,毕竟比起宴宁的身量,宴安睡在那处也不会挤。
宴宁却是不愿。
“我记得从前宁哥儿,最是听我的话了。”宴安似叹非叹地道出这么一句话来。
宴宁愣住,似没想到宴安会这般说,毕竟这样的话一出口,宴宁实难再出声推拒。
屋内陷入沉默,许久后,宴宁垂眼低道:“我夜里有时会与随从吩咐事宜,若睡在里间榻上,出出进进……恐是会惊扰到阿姐……”
虽还是推拒,但理由又让宴安无法再强求,如此二人便继续维持现状。
宴安想着,左右再过几日宴宁便要上值,到时他定要回宴家宅中,便不必日日蜷在那罗汉椅上睡了。
最后这日,宴宁终是回了趟宴家。
他去了何氏院中,半月未见,何氏早已忧心不已,见宴宁瘦了一圈,更是心疼得拉着他手一直念叨。
“你日日在那书斋中,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瞅瞅这才几日工夫,怎就成了这般模样啊?”
原以为宴宁会如从前一样,故意装作听不懂,却没想他目光落在何氏身后那婢女身上。
“阿婆,我可向你讨个人,日后跟我在书斋中照料起居?”
宴宁此言一出,何氏愣了一瞬,随即眉开眼笑,转头就叫云晚上前。
宴宁只出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回到了书斋,回来时身后跟着位女子。
这女子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梳着双螺髻,两侧各用那玉花簪来点缀,再看这身罗布衣裙,不论做工还是材质,皆为上品。
若不提此人是婢女,光这一身装扮,宴安便该以为是哪家富户的娘子来了。
宴宁未叫她进屋,而是先在门外候着。
他独自来到屋中,压低声与宴安道:“阿姐,我始终觉得该当谨慎才是,便未与她将实情道出,只说阿姐是远亲家的表妹……”
“表妹?”宴安下意识提了语调,然很快便反应过来,忙掩唇将声音低下,带了几分责备道,“这、这……我年长你这么多,你如此说哪里像啊……”
“不过三岁罢了,谈何多?”宴宁眉心微蹙,似当真未曾觉出有何不妥。
宴安忍不住道:“说我是你表姐便是了。”
宴宁轻叹,“阿姐前脚被通缉,我后脚便藏了位表姐在书斋,若是如此与她道,倒不如直白说开?”
“不成不成。”宴安连连摇头,“表妹便表妹吧,可便是表妹,这个节骨眼也还是惹人生疑啊?”
“阿姐安心,我宅中之人口风极紧,且我与她说……说……”宴宁忽地语塞,宴安眼皮跳了跳,颇为着急地催促道,“说了什么?”
宴宁轻咳一声,语气倏然更低,“阿婆这两年也催了我婚事,且朝中有同僚屡屡与我提及此事,我皆是未曾应过,我本心无此事,可旁人却觉得我是心有所属,才不愿轻易定下婚事……而今她知是我将远房表妹藏于书斋,便不会往旁处想,只以为……”
话未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
那婢女定会以为,两人郎情妾意,却因某些缘由而无法走至明面,才会将人藏至此处。
“可、可这……这也还是勉强吧?”宴安心里没底儿,骤然听到这些,只觉胡闹。
宴宁又道:“书斋是我去年所建,平日休沐时便会日日宿在此处,若说阿姐去年便已是住进书斋,只是身侧婢女染病,才换了她来伺候,便更加不会往近日所出之事上想了。”
“那、那……”宴安还是心头不安,可宴宁所说又的确是个法子,她蹙眉想了想,不禁又道,“那我身上的伤,叫她知道了如何是好?”
宴宁弯唇道:“阿姐不必与她说这些,换药一事,我每日下值后,会回来帮阿姐换。”
见宴安怔怔点头,宴宁朝外唤道:“云晚。”
云晚推门而入,她步伐轻稳,眼眉低垂,上前与两人行礼问安,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当真如那大家闺秀一般,宴安看在眼中,又是不得不感慨,原这京中的婢女,也与晋州不同。
宴宁颔首,温声道:“安娘,这是云晚,是祖母院中的人,向来安分守己,最懂规矩。”
这声安娘道出的瞬间,宴安只觉心头倏然一紧,立即抬眼朝他看去,然很快便反应过来,若按宴宁方才所言,两人之间便不是那亲缘关系,而是有了一层藏娇之意。
他唤她安娘,反倒更为合理,也不容易引人猜忌。
只是这声安娘,叫她又想起了沈修,从前也只有他会这般唤她。
见宴安眼睫微垂,那郁色爬至眉眼之间。
宴宁知她不习惯,也知她又想起了那个人,然他并未生出一丝不悦。
这声安娘,他终是唤出了口。
真真切切,如那时沈修一般,温声地唤了她。
不再是阿姐,而是安娘。
他可不必顾忌任何,用那温柔至极,含着情意的眼神看她。
他眉眼间皆是笑意,抬手在她手背轻轻拍了两下,声音更是温软,“安娘,在想何事?”
宴安倏然回神,抬眼朝宴宁看来,见他冲她缓缓摇了摇头,便深匀了两个呼吸,终是轻声开了口,“没、没想何事,只是想到……想到……”表兄二字还是张不开口,宴安顿了顿,只道,“想到你过两日便要上值,心里……舍不得。”
宴宁直直地看着宴安,有那么一瞬的恍惚,然很快便弯了唇道:“我若无事,便会过来看你。”
宴安到底还是心虚,闻言后立即去看云晚神色,见她始终垂首,乖顺得看不出一丝端倪,才暗暗松了口气。
宴宁并不忧心,这两年何氏院中之人,他皆看在眼中,何人聪慧,何人诡诈,他无不知晓。
云晚自两年前便跟在何氏身侧,这两年中她安分守己,从未逾矩,且卖入宴家时为死契,也就是说,宴宁掌握着她的生杀大权。
两年之间,无任何世家大族帮扶,仅凭自身便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该是何等聪慧果决之人,又怎会被一个女婢左右。
云晚不笨,自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当晚,宴宁还是睡在外间的罗汉椅上。
换药时,宴安又问了沈修的下落。
宴宁依旧耐心回答,“我若有任何消息,必定第一时间来与阿姐说。”
私下里,他还是唤她阿姐。
他等她合眼入睡,才起身去了外间。
然正要躺下,便听不言在外轻声叩门。
宴宁起身出屋。
幽暗的廊道上,不言上前低道:“韩公命郎君即刻前去……”
韩公得了密报,那守旧派的吴大学士,联合翰林院众人,写了一篇《新政十弊》,明日五更便要呈于殿前。
当中内容便不仅将新政逐条攻讦,更是将他们尚在筹议,并未上奏的主张,竟也写于文中,一一道破。
分明是新派之人中,有人叛之。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你可还愿,与我白首不离……
翌日清晨,宴安醒来时,下意识会觉得宴宁就在她床侧。
毕竟这半月以来,几乎日日如此,只要她一睁眼,总能在身侧看到宴宁。
今日却是空无一人。
宴安知道他今日要上值,可昨夜入睡前,他分明与她说过,不会悄无声息便离去,会在走前来与她知会一声。
可显然此刻已过上值的时辰,宴宁却并知会于她。
若是从前,宴安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只会觉得宴宁太过辛苦,而现在,她却觉得心头倏然空了一块,那股浓浓的不安与惊惧,再度朝她席卷而来。
原来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坚强。
原来她这半月以来的逐渐好转,也只是因为有亲人的陪伴。
她蜷缩在床头,将双膝紧紧抱于身前,起初还只是默默落泪,到了后来,便再也忍不住埋头痛哭起来。
这屋内的寂静,让她只觉深深无助,就好像所有人都将她抛弃了。
怀之走了,阿弟也走了。
他们都不要她了……
宴安绝望又痛苦的哭声,终是惊动了屋外的云晚。
“娘子?”
云晚轻叩房门,可里面迟迟未有回应,若按照以往规矩,她不该自行进屋,可宴安那哭声实在让人听了心惊,到底还是怕她出了事,云晚左右思量,索性推门而入。
“娘子?”云晚没有敢上前,立在屏风后轻唤了声。
床榻上的宴安,似受惊了一般,慌忙朝最里侧挪去,泣不成声道:“谁?谁在那里……”
云晚没有想到,昨日看着还温柔娴静的人,一夜间怎就成了如此模样,甚至连她是谁都记不得了。
“奴婢是云晚。”云晚心中虽疑,面上却不显分毫,语气依旧轻缓,“娘子可还记得,昨日是郎君将奴婢带来的?”
宴安愣住,口中低喃,“云、云晚……”
她想起来了,这是阿婆院中的婢女,是宁哥儿特地带来照顾她的。
听屏风那边哭声渐弱,云晚又轻声问道:“娘子可允奴婢上前来伺候?”
宴安没有说话,只警惕地盯着那屏风后的身影。
云晚见她没有拒绝,便撞着胆子朝里间迈出一步。
她未曾抬眼朝床榻去看,只盯着鞋面,未见宴安有何反应,这才彻底缓步入内。
“奴婢来给娘子倒杯水。”
云晚来到桌旁,发现宴安的水杯竟是那墨玉盏,心头顿时一惊。
她记得这墨玉杯阖府上下只一对,一只在老夫人房中,还有一只她以为是在宴宁房内,没想到会在此处。
云晚几乎瞬间便明白了此女在郎君心中地位,更加不敢马虎,将水杯稳稳捧到宴安面前,“娘子,喝些水吧?”
宴安双眼通红,满脸皆是泪痕,她怔怔地望着云晚,半晌后,看到云晚因捧得太久手腕开始发颤,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忙抬手将水杯接过。
“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有意为难你……”
宴安不是那会苛责下人的性子,且云晚并无错处,是她惊惧之后还未回神,才会叫她一直这般端着。
云晚何曾敢受她的歉,慌得连忙屈膝,低声道:“娘子折煞奴婢了,这原就是奴婢分内之事,若让旁人听了,反倒是要责奴婢不懂规矩了。”
宴安此刻彻底回过神来,她心头虽还是不安,但好歹情绪已是慢慢压下,她喝下半杯水,才缓缓抬眼又朝云晚看来,“你不必这般紧张,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知怎地,那情绪便失控至如此地步,此刻慢慢回神,自己也觉颇有些荒唐。
宴宁若当真不管她了,何必寻了阿婆的婢女来照顾她?
然宴安也不能与云晚说这些,她深吸一口气,只将水杯递还给了她。
云晚见宴安似缓和过来,也不多问,忙去打了温水回来,伺候宴安洗漱。
早膳时,云晚看到那五色琉璃碗,更是惊到几乎说不出话来,饶是向来能敛住心神的她,在端那碗给宴安时,指尖都忍不住带了几分微颤。
不过好在宴安似心中有事,并未觉察,接过碗便用玉羹在里面轻轻搅动着。
她每搅一下,云晚便觉心跳漏掉一拍。
宴安却不知她是怎么了,只抬眼看到她额上在朝外冒汗,便不由出声关切,“云晚,你可是不舒服?”
云晚连忙摇头,“多谢娘子关心,奴婢没有不适。”
宴安搁下碗,那碗与桌面发出的轻轻一声脆响,更是让云晚瞬间屏气。
然宴安并不知她缘何如此,只以为她是累了,用罢早膳后,便又回了里间休息,也将云晚支了下去。
可屋中只要静下,那股不安又会卷土重来。
宴安生怕自己再度失控,只好又将云晚唤到身前,云晚见外间日头正好,便提议带宴安去后院散步。
后院不大,却是麻雀虽小肝胆俱全,花草种类繁多,皆是那事宜秋冬的花草,院中还有假山,下方又有清池,只是近日天寒,池中无鱼,显得颇有些冷清。
“你……你从前,是在……”阿婆二字还未出口,宴安便倏然一顿,她险些忘了自己如今只是宴宁的远房表妹,她略一思忖,改了口,“是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
云晚道:“自两年前置宅起,奴婢便跟在了老夫人身侧。”
宴安点了点头,想到能让阿婆一直留在身侧之人,品性应当不差,又问道:“老
夫人这两年……可好?”
若是在宴家,云晚不敢说什么,因那老夫人是她主子,奴婢不能人后议主,这是规矩。
可如今云晚已然明白过来,自昨日起,她的主子便不再是老夫人,而是郎君与眼前之人。
她未曾敷衍回答,反倒是问宴安,“娘子想知哪方面的?”
宴安道:“多说些吧,我想听。”
云晚倒了杯温茶给宴安,从最初入府时开始说起。
何氏刚入京城的确不大习惯,但到底京城繁华,很快便适应了。
听云晚说何氏贪嘴坏了肚子,让她们不许与宴宁说,只道是她太过想念孙女才不愿出屋时,宴安眉眼间郁色顷刻散去,甚至还轻笑出声来。
接近正午的日光落在宴安面容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金芒之中。
云晚虽昨日就与宴安见过面,今日也一直待在一处,可她始终未敢细细将其打量,直到此刻,宴安盯着远处花草出神,她才终是有了机会认真来看宴安。
她未施粉黛都能有如此颜色,若好生收拾一番定是不输那些京中贵女,再说品性,她虽只在宴安身侧不到一日,可宴安从不刁难于她,更别说恃宠而骄在下人面前摆谱。
看到眼前这幕,云晚多少是明白过来,为何郎君会将眼前之人看得如此贵重了。
“老夫人的腿脚如何了?”宴安敛了几分笑意,又轻声询问。
云晚也立即敛眸道:“郎君请了那京中最擅施针的圣手来给老夫人治腿疾,这两年下来,便是冬日天寒时,老夫人也很少腿疼了。”
宴安长出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默了片刻后,又问:“郎君呢?他这两年……”
宴安想起宴宁昨日嘱咐过她,她是从去年就住进了书斋的,她顿了顿,忙改了口,“他这两年如此繁忙,回到家中,可……”
宴安原本只是想问问宴宁过得如何,可一想到两人如今身份,又不知到底如何问,能不让云晚生疑,这般吞吞吐吐之下,落于云晚耳中,却让她听出了旁的意味。
“娘子放心。”云晚低道,“郎君便是回了府宅,身侧也从未有过女子服侍,便是府中女婢,也绝不敢入郎君院子。”
意识到云晚会错了意,宴安欲与她解释,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她想问问云晚,宴宁何时下值,可若她在此处住了一年之久,又缘何会不清楚?
她最终还是将话压下,只耐心等宴宁回来。
可对于云晚而言,宴安到底何时入住,身份究竟是不是那表妹,皆不重要,能将那御赐之物随随便便给了宴安做汤碗,宴安在宴宁心中的分量,已然重过了任何人。
别说什么远房表妹,便是郎君强抢而来的良家妇,云晚也不会多言半个字,全心全意将她视为主子。
酉时过半,天色渐暗,宴安嘴上没说,但眼神时不时就朝门外看去,云晚猜出她是在盼宴宁,便主动开了口:“郎君昨夜走得急,想必定是出了要事,耽搁了时辰。”
宴安直到此刻才知,宴宁是昨夜离开的。
她没来由心里咯噔一下,心虚地朝云晚看去,“可、可知是出了何事?”
云晚摇头不知。
宴安越得越觉煎熬,生怕是因自己的事将宴宁牵连。
亥时已至,天色彻底黑透,宴安终是坐不住了,将云晚唤到身前,“近日京中,可有何事?”
云晚道:“娘子是想问哪些方面的?”
偌大的京城,每日事宜数也数不完。
宴安双手握拳,眼睫也下意识颤了两下,她不敢将话说得太过明显,便犹犹豫豫开了口,“比如……官衙之处?”
云晚愣了一瞬,随即道:“奴婢日日守在老夫人身侧,那官府诸事皆不了解,不过前两日听人说,西街有人贩卖私盐,此事闹得倒是挺大。”
宴安又道:“旁的呢?比如……附近何处有那……有那伤人的案件?”
“附近?”云晚只以为她是在问书斋附近,便温声安抚着她道,“娘子放心,崇德坊所居皆是勋贵官宦,夜禁森严,素来最是太平,不会有那伤人之案的。”
宴安斟酌着用词,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我是说……京城外呢?比如周边山峦诸多,可会有什么山匪啊,或是、或是……什么命案……”
宴安实在不敢再往下问,生怕再多一句话,便让云晚起了疑心,然云晚却是弯唇朝她摇了摇头,面上不见半分急色或是怀疑,只柔声继续安抚着她。
“娘子说笑了,京城四周虽山峦众多,可天子脚下,谁敢聚众为匪?要说命案,城外那些乡野之事,是传不到京中来的。”
云晚语气极为平静,不见半分提及人命时的惊慌。
“其实这些事,何处都有,便是那西街的贩夫走卒,平日里争吵极了,也会生出两桩来,娘子莫要忧心。”
宴安彻底愣住,从前在柳河村时,别说命案,哪怕何人打架生事,都会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怎这京城天子脚下,竟连命案都能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那人命在柳河村是命,来了京城便不是了么?
宴安心头有股说不出闷堵,她垂眼不再出声。
可转念一想,若她与沈修的事对于云晚而言,只是乡野小事,不会在京中掀起什么风浪,那此事必定也不会牵连到宴宁。
这般一想,她心头那闷堵倒是松了一些。
也是,她家宁哥儿向来聪慧又心细,听他安排总不会错的。
“是啊,他那般聪慧,定然早就设计好了一切,不会让人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沈修盯着面前铜镜,自言自语般低声说罢,抬手将面上的铁皮面具缓缓摘下。
他轻抚着自己的脸颊,指腹所触之处,沟壑纵生,皮肉皆损,早已僵硬到没了知觉。
沈修看着自己这张残破不堪,令人见之胆寒的面容,忽地轻嗤了一声。
他那时竟会傻到以为,沈里正只与沈三叔串通,便能尾随他们一路至京,后来又一细思,才恍然大悟,沈里正算个什么东西,仅凭他一人如能有这般大的能耐?
一切皆是宴宁所策。
宴宁啊宴宁,没想到你竟贪念安娘到了如此地步。
想起宴安,沈修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终是落下泪来。
安娘,若有一日我与他生死相对,你可会站在我这边?
若看到这张面容,你可还愿,与我白首不离?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同榻而眠
昨日夜里,宴宁得了韩公传话,立即策马前去。
然快至韩府门前,宴宁忽地勒马停住,原地默了片刻,他竟调转马头,径直回了宴府,而非书斋。
不言心中不解,却并未主动询问,只待宴宁回到家中,洗漱皆罢,熄了灯后,才低声与他吩咐。
“今日寻来书斋的随从,只言是韩公之人,你却瞧着极为面生。”
不言愣了一下,传令之人实则确为韩公之人,但宴宁既是如此开口,必定有他的缘由,他低声应是。
这一晚,韩公府中共去了四名官员,皆是他一手扶持之人,只宴宁未到,甚至连差人回话多未曾有,就仿若根本未得他传讯一般。
韩公从前若夜里有何急事,也会遣人来唤,宴宁并非次次都去,然今日之事事关重大,他却未曾露面,韩公的确心头不悦,更有那官员暗示,莫非那所叛之人,正是宴宁,他心虚之下,才不敢前来。
韩公表面责了那人两声,实则心里也多少生了不悦。
翌日晨起,宴宁前脚刚入中书后省值房,尚未落座,便有内侍匆匆而来,宣旨令他即刻进殿面圣。
宴宁被内侍领入偏殿,却迟迟未见圣上露面。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日。
宴宁未进水米,只直直立于殿中。
子时将近,殿内终是传来响动。
皇帝身着姜黄色中单,外披一件玄色常袍,发髻微松,似从龙榻方才起身。
他缓步来至上首,垂眼望着已是伏地叩首的宴宁,声音略显沙哑,“宴
卿可知,朕夜不能寐,所谓缘何?”
宴宁低道:“回陛下,臣斗胆揣测,皆因臣等无能,未能为君分忧,致圣虑深重。”
皇帝闻言,忽地笑了,“你啊,与两年前当真是不同了,若那时朕这般问你,你定会说‘臣非医者,不知’。”
皇帝说至此,脸上笑意微敛几分,“而如今,你也与他们一般,会拿话来哄朕了。”
宴宁俯身叩拜,“臣……确不如从前耿直,实因两年为官期间,词不达意多引纷争,故而行事收敛,然臣之心,明月可鉴。”
好一句明月可鉴。
皇帝缓缓颔首,看来宴宁是猜出他为何要他从白日站到夜间。
“这是朕第一次改科举制,日后青史必定留名,三百余人,无一黜落,皆为进士出身。”皇帝叹道,“你来说说,诸多人中,朕缘何最是看重于你,那苏家兄弟,不论诗文或是策论,就当真不如你宴宁?”
宴宁再度深深伏地,沉默不语,他知圣上不是在问,只是以此来提点他。
果然,那上首立刻又道:“诸多策论,唯尔,上千余字,未见一句奉承之言!”
“崇实黜华,敦本务实。”
“而今,旧党新派争论不休,搅得朕夜夜难眠,朕缘何如此啊?”
“朕是因这满朝文武,再无两年前呈于朕面前的策论那般,字字以江山为重,句句以社稷优先之人!”
沉声厉喝之后,宴宁立即叩首出声,“陛下息怒,臣自始至终,永为陛下效忠。”
皇帝咳了几声,捋着胡子幽幽朝他看来,“昨日,缘何夜半出门呐?”
宴宁未曾迟疑,脱口便道:“臣身侧随从传话,说韩公有要事要与臣商议。”
“嗯。”皇帝见他并未遮掩,语气不由缓了几分,“所为何事?”
宴宁低道:“不知。”
“哦?”皇帝眉宇微挑,“既是不知何事,缘何半路折返归家?”
宴宁道:“臣原本以为,因臣休沐半月之久,朝堂诸多事宜不知,眼看今日上值,许是韩公想要提前交代一番,可行至中途,忽觉不对……”
“何处不对?”皇帝问道。
宴宁回道:“臣职在禁中,非韩公属吏,且臣随从说过,那夜里登门传讯之人面生,臣怕那人并非是韩公所派,而是有人假传消息,诱臣做出什么逾规之事。”
聪明,谨慎,又坦诚。
皇帝忽地又弯了唇角,这才是他印象中的宴宁,他随即又问:“逾规之事?你在怕什么?”
宴宁道:“怕遭人诬陷结党。”
皇帝闻言顿时唇角弯得更深,他这般大大方方说出,反倒是叫他心中疑虑瞬间消了大半,“那为何不回你那书斋,而是回了宴家?”
宴宁知道京中皆是圣上眼线,只要圣上想知道的事,哪里又能真正将他瞒住,却未曾想,他会将他盯得这般紧,也算有好有坏,往好处想,这是圣上日后打算重用他才会如此,可若他当真做了何令陛下生疑之事,不提仕途,便是阖家性命皆为难保。
“祖母年事高,这半月臣一直宿在书斋,很少回去探望,昨夜想着距家不远,索性便回了家中,今晨与祖母问安之后,方才前来上值。”宴宁道。
“百善孝为先。”皇帝赞许颔首,“你如今二十有一了吧?”
“回陛下,翻过年,臣便至此年岁。”宴宁道。
皇帝感慨道:“合该早日成家,叫家中长辈安下心来。”
宴宁应是。
皇帝眉眼和善,片刻前的厉色皆已不见,“可有心仪之人?不管是何身份,但说无妨,朕来替你做主。”
宴宁低道:“臣此生,为陛下排忧解难,无心旁事。”
“无心男女之事啊,那便是没有心仪之人。”皇帝笑道,“左右你无心此事,那朕就替你指了。”
宴宁正欲开口婉拒,却听上首接着又道:“你这般年轻,性子却过于沉闷,合该指个张扬活泼的于你……”
皇帝顿了顿,笑着又道:“朕记得吴大学士那孙女,是个泼辣伶俐的,你二人年岁也合适,便是她罢。”
吴大学士为三朝元老,守旧派之首。
今晨殿上刚呈一篇《新政十弊》,转眼皇帝便叫两家联姻,明显是要警示韩公,新政可存,然党争必诛。
以韩公心性,宴宁一旦成为吴氏孙婿,日后必遭疏远,再难委以重任。
而对于吴大学士亦会因他昔日为新政核心,纵是两家结亲,日后也绝不会轻易信之。
宴宁便生生从两派相争中脱离开来。
不得重臣庇护,安能独善其身?
除非皇权相佑。
今日之后,宴宁唯有仰赖天子垂青,方能立于朝堂。
宴宁并不意外,早在昨夜他勒马停下之时,便已是预见会有此结果。
陛下年近六旬,膝下皇子皆早夭,储位久悬,新旧之争,看似为国策而争,实则不过是为身后之事布局罢了。
若陛下真欲改制,二十年前便可大刀阔斧,如今年事已高,纵有心力,又能改得几载,改到何种程度?
今日他脱离两派,看似贬斥,实为将他彻底归在了天子手中。
不论新政旧制,皆如过眼云烟,唯有天子之信,方为立身之本。
“臣,叩谢陛下圣恩。”
子时过半,宴宁终是回了书斋。
一整日未曾尽食,早已饥肠辘辘,他尚在路上,不言便提前赶回书斋,吩咐灶房备膳。
待宴宁一进屋中,饭菜皆已摆放齐整,只等他动筷,“去将云晚唤来。”
不言应是,合门而出。
他一面用膳,一面将这两日事端里里外外重新梳理。
他忽有一种感觉,那《新政十弊》看似抨击新政,却是处处朝他而来。
若他昨晚如常赴约,便会彻底失了陛下信任,而他不去,势必会遭韩公怀疑。
宴宁夹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那眸中的寒意却是比窗外夜露更重。
片刻后,云晚垂首进屋。
宴宁脸上寒意稍缓,“她今日如何?”
云晚事无巨细,将宴安整整一日所做之事,全然道出。
得知晨起时,宴安缩在床榻痛哭不已,宴宁心头犹如被人狠捏,手中筷子倏然顿住,饶是腹中再饥,口中饭菜似也失了味道,难以下咽。
他搁下碗筷,拿出帕巾缓缓擦拭着唇角,静静听着云晚所言。
听到夜里宴安又在榻上哭了,且直到他归来的两刻钟前,似因为实在过于疲惫,才昏睡而去。
宴宁彻底合眼,深匀着呼吸。
云晚说完已是过了许久,宴宁才缓缓睁眼,“你今日所答,很好。”
云晚今日回答宴安的那些话,让宴宁十分满意,他知道她聪慧,否则也不会允她近宴安身侧。
云晚得了夸赞,垂首屈了屈膝。
宴宁缓缓抬眼,朝她看来,“那你可知,她是何人?”
云晚不敢自诩聪慧,但她不笨,与老夫人相处两年,她自是知道老夫人口中最常念叨之人,便是那安姐儿,也就是宴宁的长姐宴安。
而昨日,宴宁那声安娘唤出口的瞬间,云晚心中便是一惊。
她不是猜不出来,只是不敢往此处去猜。
但很明显,郎君没有想要瞒她的意思,若不为瞒她,那所瞒之人只能是那位娘子。
她自然要配合下去。
“她是……”云晚想起那墨玉杯,五色琉璃碗,还有那水房的蔷薇水,她略微一顿,吸了口气,缓缓道出,“她是奴婢的主母。”
桌上烛灯跳动,宴宁忽明忽暗的面容上,浮出一抹温笑,“嗯,下去歇息罢。”
他说罢,起身朝水房而去。
许久之后,他托着一身疲倦,来到床榻边。
他掀开床帐,坐于她身侧,抬手用那带着蔷薇幽香的指腹,疼惜地抚着她脸颊。
宴安似静了一下,眼睫微颤,倏然半睁,望着眼前一团模糊身影,下意识便抬手将他手臂紧紧抱至怀中,带着哭腔含糊道:“怀之……别走,别走……怀之……”
她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只嘟囔两句,便又沉沉睡去,她今日哭得太久,实在太累太乏了。
宴宁脸色微沉,却没有说话。
他静静望着她,待她呼吸逐渐沉稳,这才缓缓侧身躺下。
未褪衣衫,未褪鞋靴,也未将手臂抽离,只这般与她共枕着侧身而憩。
他也太累了,太
乏了,便在昏暗中望着她的轮廓,不知不觉合了眼皮。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双唇轻落在她额间
宴安记得昨夜她做了梦。
一连半月以来,她头一次没有做噩梦。
她梦见自己尚在柳河村,与沈修躺在沈家床榻上,平静又安稳。
然醒来之后,身侧空荡无人,让她心头那些惊惧再度翻涌而出。
云晚赶忙进屋,抬手将帕巾递到宴安面前。
两人昨日相处了几乎整整一日,宴安对云晚似没有那般怕了,反倒是看见她时,心里稍微多了几分安定。
她哭声渐止,哑声问她,“宁……郎君昨夜回来了吗?”
云晚垂眼摇了摇头,“没有。”
宴安愣了一下,随即又面露惶恐道:“他一日一夜未曾归家,会不会是……是出了……”
“娘子莫要忧心。”云晚忙柔声安抚,“郎君昨晚差人传了信,说回了府宅。”
见宴安神情微松,云晚又去桌边倒水,“郎君近两年来几乎日日繁忙,好不容易休沐半月,却一直在书斋未曾归府,老夫人心中极为惦记,前日里郎君回去,也不过堪堪坐了半个时辰,就将奴婢带了出来。”
宴安闻言,终是不再落泪,她深吸口气,缓缓点头道:“是得多陪陪老夫人……不能总待在这里。”
有云晚的陪伴,宴安的情绪倒是逐渐平静下来,可她总觉得何处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只要一深思,便又会想起那日崖边的惨剧。
云晚见她静下时神情总是恍恍惚惚,便寻了些针线布料过来。
云晚女红本就做得好,再加上这两年得何氏喜欢,也教了她不少江南绣法,她聪慧肯学,私底下又没少花功夫练,已是绣得了一手好女红。
然在宴安面前,她故意装作未将那江南绣法学通的模样,让宴安看了忍不住出声提点。
一来二回,宴安眉心郁色渐消,甚至也拿起针线,让云晚教她京中绣式。
两人做起绣活来,竟忘了午憩,一晃眼便到了傍晚。
云晚收了桌上针线,正打算去灶房取膳,房门刚一打开,便正好看到宴宁从院外而入。
“是郎君回来了。”
云晚话音刚落,宴安便提裙起身,看到院中宴宁的瞬间,那鼻根又泛了酸意。
“安娘。”宴宁温声唤道,大步而入,在来到宴安身前时,还不等宴安开口,便径直将她拉入怀中。
云晚见状,忙躬身退去屋外,轻轻合了房门。
两日两夜未曾见面,宴安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眼泪簌簌而落。
宴宁在她身后轻轻拍着,语调也更为轻柔,“阿姐莫哭,我回来了,回来了……”
宴安哽咽抬眼,与他说的头一句话却是,“你姐夫,可有消息了?”
宴宁神情微滞,然很快又恢复常色,淡道:“没有。”
宴安眼中眸光随之一黯,慢慢将宴宁松开。
“阿姐莫忧。”宴宁来到桌旁,倒了杯水,一面轻抿着,一面缓声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若姐夫遭了不测,定是很快便能寻得,如今了无音讯,反倒说明他藏得好,活得好。”
宴安眼睫微垂,没有出声。
宴宁将手中墨玉杯搁下,回头又对宴安道:“若让姐夫知道,阿姐因忧心他而郁郁寡欢,成日以泪洗面,定会难以安心的……”
宴安知道,宴宁是为了宽慰她,才这般说的,可这些话入了她耳中,却叫她心头更加难受。
就好像如今的沈修过得极好,只有她还深陷在这场悲剧中无法自拔。
宴宁回过头来,看着宴安面上神情,便知方才那番话,到底是起了些作用。
他想要阿姐日日陪在身侧不假,可他并不想就此毁了阿姐,他想要他们在一起的时时刻刻,都是高兴与安稳的,就如从前一样。
“你说……怀之到底为何要走?”宴安始终还是想不明白这一点。
“阿姐莫再伤怀。”宴宁拿起帕巾,又帮宴安擦拭着眼角泪痕,“不论是何缘由,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怪不到阿姐头上。”
他自己的选择。
所以,当真是他将她抛弃了么……
一提及这些,宴安又陷入了那恍惚的状态,宴宁目光却是落于桌上,望着那针线盒子,岔开了话题,“阿姐今日做了绣活?”
宴安倏然回神,她也意识到自己不该总是如此,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云晚教了我些京中的样式,从前未曾见过,倒是挺新奇的。”
说着,她余光扫到宴宁手中的帕巾,这才恍然意识到,原那帕巾还是她从前在柳河村所绣,那黛蓝的帕子,都已是洗得泛了白。
宴安不由叹道:“这帕巾……你怎么还在用呢?”
宴宁将那帕巾拿起,轻抚着上面那朵祥云,“我记得阿姐绣这帕巾时,正是寒冬,那时我们房中无炭,阿姐手指冻得通红……”
宴宁笑着将那帕巾攥紧掌中,抬眼望向宴安,“如今日子虽不似从前那般清苦,可人却不能忘了自己来时的路,我将它带在身边,便记得那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也记得是谁……陪我熬过来的……”
更是记得,他是为谁走到了今日。
他从未有过什么忧国忧民之心,亦无那青史留名之志。
他为的从来都只是她,是她说过只要他高中,他们便能过上好日子,她便不必在吃苦了。
如今他做到了,他会将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
宴安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听这番话,便觉心头顿时生出一股暖意。
“原是如此。”宴安长出一口气,抬袖抹了把脸,弯唇朝他笑道,“待明日,阿姐再绣一条给你可好?”
宴宁笑着应好。
片刻后,两人一道用晚膳,宴宁只想与她独处,便将云晚挥退。
“你总在云晚面前唤我安娘,她又是阿婆身边的婢女,知道你阿姐叫宴安,这岂不是太过明显了?”
这两日宴安浑浑噩噩,竟将此事都给忘了,方才宴宁当着云晚的面,唤了她好几次安娘,才叫她猛然惊觉。
宴宁闻言,脸上笑容更深,看来阿姐的思绪,终是逐渐清晰起来了。
他夹菜给她,淡笑道:“世人皆盼子孙平安喜乐,这名中有安之人不在少数,光柳河村里,不管男女老幼,至少也有七八人名中带安。”
宴安想了想,的确如此,约摸还是因她心虚所致。
宴宁见宴安此刻气色不错,便状似随意那般问了一句,“这两年间,我与阿婆所寄书信,阿姐与姐夫看过后,可有留存?”
那《新政十弊》的确古怪,当中除了老生常谈的那些不容违背祖制之言,还有些是新派尚在商议,还未呈于殿前之策。
宴宁当初为了诱沈修入京,的确将其中之事与沈修道过,然二人信中说得皆为隐晦,寻常人便是拿来看,也未必能理解其意。
“予我的信,我皆放在箱中,至于你姐夫的那些……”宴安顿了顿,抬眼道,“他每次看完,皆会焚之,不曾有过留存。”
骤然提及此事,宴安自是觉得奇怪,再一想到宴宁那日是半夜急急离开的,便不由又道:“是出了何事吗?”
宴宁搁下碗筷,轻拭着唇角,面上神色未变,淡声道:“无事,只是近日整理旧稿,发觉有几处记得含糊,便想着若当初与姐夫的书信尚在,兴许寻出来再看看,便能记起。”
宴安摇头道:“你姐夫向来得了你的信,便极为谨慎,一封都未曾留过,且连我都不曾看过。”
“嗯,也不是何要紧之事,我回头再好生想想罢。”
宴宁说完,静坐一旁,等宴安也搁下碗筷,这才与她开口:“我尚还有些事要处理,今晚许是要宿在府中。”
“嗯,是该多陪陪阿婆的。”宴安嘴上这样说,但明显神情有了几分失落。
宴宁道:“待阿姐睡了我再走。”
宴安忙道:“不不,我没事的,你别累着了,快处理完正事回去休息吧,
不用管我的。”
宴宁却道,“若没有你,我那年早已冻死在雪地之中,我此生这条命都是你的,安能不管你?”
想到那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地上,那脸颊一会儿是六岁的宴宁,一会儿又是她真正的阿弟,宴安又觉那心头被扯得生疼,她不想让宴宁忧心,便极力压着那股悲痛,可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她又落泪了。
她怎就如此没用。
夜里入睡前,云晚端了碗汤药。
“我问过郎中,此药有安神静气之效,久服也不会有碍,阿姐日后每晚入睡前,便喝上一碗,定会睡得极为安稳。”
宴宁开了口,宴安便不会多疑,一口气便将汤药喝尽。
果然不出片刻,她便觉眼皮发沉,饶是想到那些不愉之事,心绪似也无力再掀波澜。
看到宴安合眼睡去,床侧的宴宁才缓缓起身。
他并未离开,而是径直去了水房。
片刻后,他换了衣衫回来,撩开床帐与她再次同眠。
他将她揽于怀中,指腹从发间到眉眼,到她精致的鼻尖,还有两侧白皙的面颊,再到唇瓣……
阿姐,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宴宁垂首,双唇轻落在她额间。
赐婚的圣旨一到宴家,朝堂为之一震。
尤其是新派,本就疑他多日,如今圣旨一下,更是认定那《新政十弊》与他有关,表面道喜,实则韩公面前已是将其唾骂到体无完肤。
旧派这边,吴大学士只是表面看起来与他较之从前,走动稍显多了些,毕竟婚事已定,三书六礼得排上章程,然朝事方面,却从不与他探讨。
“哈哈哈哈……”赵宗仪朗声大笑,“我这位皇叔父,可当真能耐啊,一封赐婚的圣旨,便叫两边都安生了。”
他一身玄衣,手持烙铁,将其立于火盆之中,回头又朝身侧沈修看去,“还是你那《新政十弊》立了功!”
沈修拱手道:“为世子效力,乃怀之荣幸。”
赵宗仪轻嗤了声,提起烙铁,眯眼打量着身前那赤身女子。
这可是他为她选的样式,定要落在那最美的地方。
片刻后,他似终是寻到了满意之处,抬手便将那烙铁落于女子腰侧。
“嗤——”
白皙的皮肤上青烟骤然升起,空气中瞬间弥漫出一股皮肉焦糊的腥气。
那女子浑身一颤,喉间刚挤出半声呜咽,她便立即死死咬住唇瓣,将那声音生生咽下。
“疼?”赵宗仪狭长的眸子微眯。
那女子闻声,抖得更加厉害,却不敢轻易开口,只颤着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