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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难逃 仙苑其灵 20856 字 1个月前

“疼便叫出来啊,若是哑巴了,本世子要你何用?”赵宗仪眼底浮出一抹不瞒之意。

“喵……”女子轻唤出声。

赵宗仪似更觉不满,蹙眉“啧”了一声,正欲开口,便见那女子又是一颤,慌忙再唤出声,“喵……喵……”

听到她一声比一声叫得凄惨,当真如那遭了罪的猫儿一般,赵宗仪这才满意地弯了唇角。

“乖,一会儿便不疼了。”

说罢,他抬手将女子挥退,随后来到案边,摊开一本画册,翻至空白之处,提笔蘸墨。

赵宗仪将方才那女子的姓名年岁逐一记录,又将她脾气秉性也写于册中。

那烙印的模样,与所印之处,更是记得详细。

甚至,将那印记的模样也要画在下方。

“既是立了功,便赏你自行挑个喜欢的样式。”赵宗仪一面画着,一面朝着那满墙形状不一的烙头,随意扬了扬下巴。

然沈修却是未曾挪步,也不曾应声,双眼直直落于赵宗仪桌案上那数十本画册上。

“安娘,你这腿面上缘何会伤至如此?”

“是幼时帮阿婆在灶房烧柴时,不慎烫伤的……”——

作者有话说:[柠檬]:赵宗仪是吧,记在本上了。

沈修:他是世子。

[柠檬]:世子不世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快成为死人了。

沈修:有道理……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他不愿再忍

沈修喜欢宴安,喜欢她的每一处,尤其是在那种时刻,不论所舐何处,他都会细细品之。

宴安起初还会羞赧推拒,后来时日久了,她便也任由他来,哪怕是在那最密之处,她也能渐渐舒缓,与他尽享其中,可唯独一处,便是在那左腿的腿面之上,每当他寻至此处,她便会倏然绷紧,轻声求他莫碰此处。

沈修自然不会忘记,在那腿面上有个铜钱大小的伤痕,乍一看有几分像梅瓣,可若细看,又觉不似。

他记得那时宴安见他盯着这伤痕看,便会用手将其遮住,“你、你别盯着看……”

“怎会伤至如此?”平日里此处位置偏高,又在腿面之上,有那衣裙相遮,很难叫人觉察,如今看在眼中,只觉心中一紧。

“是幼时在灶房帮阿婆生火,不小心烫伤的。”宴安在回答他时,眼睫微颤,声音似也带了几分颤抖。

沈修当时并未多想,只在心中对宴安更为疼惜。

他让她不必遮掩,不过是道疤痕而已,他不会在意,她也无需如此。

可即便如此,宴安似还是未能释怀,依旧不让他触碰此处。

沈修以为女子好美,她多少还是未能信他,便也不再强求,直至今日,看到眼前一切,这段回忆便倏然涌入脑中。

“愣着作甚?”

赵宗仪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抬眼幽幽朝沈修看来。

沈修陡然回神,低低应了一声,垂眼来到墙边,眸光冰冷的将那烙头一一扫过。

除了方才那女子身上的猫爪,还有狗爪与马蹄,以及各类花草的样式。

最终,沈修脚步停下,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烙头。

“可曾见过狼?”

赵宗仪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那幽冷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狼,形似犬,看似也极为乖顺,却最是阴狠难驯。”

“可一旦让你它听命于你,便会死心塌地,终生不渝。”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指尖在那烙头上一一拂过。

“比起这些,我倒是更赏狼性。”说罢,他一把将沈修眼前的烙头握于掌中,笑道,“这狼爪烙头,我极少赐人,你倒是很有眼光。”

烧红的烙头落在腿上,沈修神情隐于铁面之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知他双眼未曾躲闪,用那几乎麻木的神情,看着自己肌肤在灼烧中瞬间焦烂。

焦肉结痂,脱落,再到新肉生出,不过月余。

沈修低头凝视着腿面上那暗褐印记,也不知过去多久,他忽地朝后仰倒,整个人直直躺在地上。

“赵宗仪自幼便留于京中,而你生于苏州,又久居晋州……”

“你缘何会与他有过牵扯?”

“安娘……”

“你骗了我是不是……”

“你骗了我……”

沈修双眼怔怔地望着悬梁,他合该怨愤才是,可在那五石散的作用下,他却是有着股异样的平静。

许久后,他忽地想起了何事,喉中传来一声沙哑的低笑。

“赵宗仪,去过润州……”

赵宗仪乃雍王之子。

早年皇帝登基之后,雍王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皇帝念及手足之情,免其死罪,流放润州,然雍王未至润州便中途病逝,而其带罪之身,不得葬于皇陵,尸首便只葬在了润州。

年幼的赵宗仪被召入京,因其父谋逆之罪,其不得授官,不得袭爵,唯赐宅邸,形同软禁。

而其十五那年,皇帝忽做一梦,梦中先帝叹息,太后垂泪。

想起手足至亲,皇帝终究还是宽恕雍王,特许赵宗仪亲赴房中,迎父骸骨归京。

“从京城至润州……”

沈修缓缓解开衣衫,那五石散的热气叫他浑身燥热。

他扬手拿起地上酒壶,随意朝着口中灌去,可整个手臂皆在颤抖,酒自壶口泼溅而出,他似浑不在意,将那双唇张大,猛灌了几口,随即手腕一扬,竟将剩下的半壶酒尽数朝整张面容泼洒而去。

“若行水路,的确会必经苏州……”

沈修明白了,赵宗仪便是那个时候,遇到了宴安。

可那时的宴安,应当才刚至九岁,便是家逢大难,何氏也不至于将其卖入赵宗仪

手中。

沈修确信,何氏不会如此做。

且以沈修对赵宗仪的了解来看,一旦卖入其手中,要么留,要么死,他定然不会将其放走,可若要从他手中脱逃,又该是何等困难?

“安娘啊……不是说好了,与我之前不会再有任何隐瞒……你缘何不与我说?”

“你可是从未将我视为夫君,视为亲人?”

“那二人皆是你至亲,可我呢?”

“我算什么?”

“宴安,我恨你……”

“也……念你……”

宴安醒来时,身边依旧空无一人,可她分明记得,昨晚迷迷糊糊时,好似与人掌腹相贴,紧握在一处。

那掌中的温热,无比真切,可她却知道,这不过是梦中之景,她太过思念怀之所致。

这半年来,这种感觉时常会有。

起初宴安还会询问云晚或是宴宁,可二人皆说只是梦,昨夜无人来她房中。

次数多了,宴安便也习以为常了。

也不知到底是那一碗又一碗的安神汤有了作用,还是时日久了,她慢慢看开了,不会动不动就掉眼泪,但还是会问宴宁有关沈修的下落。

得知未能寻见,她也不会再哭,只轻轻点头,便换了话题。

“你方才说,明日春猎?”

石亭内,宴安将刚刚修剪好的一株山茶,插入青瓷瓶中,回头看着身侧的宴宁问道。

宴宁俊朗的眉宇间皆是温柔,一开口,那声音也似春日暖阳,让人只觉心头安宁又平和,“圣上亲赴西苑春猎,多则五日,少则两日,六部九卿皆要随同,不得推辞。”

宴宁话音微顿,随手从那石桌上拿起一朵山茶,原是想要顺手簪在宴安头顶,可转瞬一想,那开得正旺的山茶,便落在了自己发顶上,故意插得歪斜。

“明日五更便要随军出城,我今日还需早些归府,准备明日事宜。”宴宁说着,幽幽地叹了口气。

“嗯,早点回去吧,我这边又没什么事。”宴安垂眸,继续理着瓶中枝叶,可那动作还是不由顿住,回头又朝宴宁看来,“骑马狩猎,可会危险?”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怔住,随即唇角倏地扬起,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何时簪了花?”

宴宁眉宇微抬,故作认真,“看阿姐择的这些花,各个开得娇艳,便没忍住顺了一朵……可是没簪好?”

宴安笑着摇头,彻底转过身来,抬手将那朵歪斜的山茶取下。

她微微倾身,慢慢朝他靠近,那白皙纤细的手腕悬于他额前,那向下滑落的薄袖,从他眉骨与鼻尖处轻轻扫过。

宴宁只觉心尖微颤,刹那间生出一股痒意。

他克制着那想要揽她入怀的冲动,只缓缓抬眼仰望着她,看到那满含笑意的眉眼微微弯起,那深埋于心底的沉冷,仿若瞬间化为清泉,被那春风一层一层朝外推开,直朝他眼底涌来。

他忽地不敢眨眼,生怕这一切只不过是那无数的夜晚中的一个梦境。

“安娘……”

恍惚中,他轻唤出声。

宴安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便朝院口方向看去,未见云晚身影。

她脸上笑意更深,将山茶顺着玉冠侧边缓缓簪入,随后便如从前那般,抬手在宴宁发顶轻轻揉了两下,“越大越调皮了?就知道逗阿姐。”

宴宁缓缓敛眸,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这半年以来,他头一次生出惧意。

他怕他未能忍住,亦是怕他不愿再忍。

宴宁合眼深吸口气,哑声说道:“阿姐,我该走了,待春猎归来,我再来寻你。”

宴宁从书斋出来,刚翻身上马,便遇见韩府马车。

车帘微撩,那车中之人朝外看来。

宴宁立即侧身下马,朝着车内恭敬拱手,“韩公。”

这半年来,韩公与宴宁的确有所疏远,可说到底,两人并无龃龉,所谓隔阂也只是猜测与那婚约所致。

“是宴少卿啊。”韩公目光落于那玉冠旁的娇花上,眼含深意地朝他笑道,“听说你与婚期便在下月,可要提前对你道一声恭喜?”

“不必,”宴宁低道,“尚早。”

不必,而非不急。

韩公心底了然,脸上笑意更加幽深,“好,那便等到时候了再说罢。”

他倒是要看看这宴宁的能耐,可否当真将这婚事推了。

至于那新政泄密一事,便等这婚事作罢时再议。

车帘合上,马车重新朝前方驶去,待那车影彻底消失,宴宁才缓缓起身,驾马离去。

何氏听闻宴宁归府,忙叫人将他唤至身侧。

“阿婆也不想念叨你,可这半年来,你日日宿在书斋,每月不过回来那么三两日……”

何氏起初还觉欣慰,觉得她这孙儿终是开了窍,那云晚也是个聪慧又懂规矩的,也是极得她喜欢,她便也由着二人去了,只是偶尔提醒他要仔细身子,莫要贪极伤身。

却没想到,眼看那吴家孙女将要过门,宴宁却还是不知收敛,好不容易休沐一日,竟又待在书斋,直到此刻才归。

“阿婆便是再不通那朝政,也是有所耳闻,那吴家绝非等闲,三朝老臣不说,又与那皇后沾亲带故,再说那吴姮,可是金枝玉叶娇惯长大的……”

自打赐婚以来,何氏便找人探听了不少关于吴家的事,尤其是那吴姮,说好听的是性格张扬活泼,说难听的便是嚣张跋扈,要不然又怎会年至十九还迟迟未定婚事。

“你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云晚想想,若被那吴家的知晓了,你可曾想过她会如何处置云晚?”

何氏说至此,才恍然看到宴宁头上那朵山茶,免不了又是“哎呦”一声,“你啊你啊……该不是方才就这般招摇回来的?”

宴宁翻着茶盖,轻轻“嗯”了一声。

何氏不住抚着心口,“造孽啊,这若是让那吴家的瞧见,可如何是好啊……”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我家娘子是未来主母

也不知为何,自宴宁离开之后,宴安便觉心神不宁,她已是许久未曾有过这般感觉了。

夜里入睡前,一碗安神汤入腹,那心神多少是平复了下来,然她睡是睡着了,却是做了一夜的噩梦。

宴安醒来时,外间天色已是大亮。

云晚端着铜盆来到屋中,见她呆坐在床榻上,未曾出声,便上前将床帐慢慢撩起,然看到宴安之时,云晚心头不由一跳。

“呀,娘子怎地出了一头汗?”云晚忙拿帕巾帮她擦拭,“可有何处不舒服吗?”

宴安原本还在怔神,见她如此紧张,不由轻笑着摆了摆手,“没事的,只是做了个梦罢了。”

她许久未曾梦到阿弟了,在那梦里,阿弟一边哭,一边朝她面前跑来,他问她为何要抛弃他,为何不要他了。

宴安在梦里张不开口,浑身也动弹不得,不论如何挣扎,那脚下也如生了根般,挪不开步,而阿弟明明在朝她面前跑,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

若半年前

做了这样的梦,宴安定然会哭着醒来,且便是醒来之后,也会很难从那悲痛中抽离,然如今,她只稍静了片刻,便将一切掩于心底,又与云晚说起话来。

“昨日表兄走得急,我也没顾上与细聊。”从前宴安张不开口这般唤宴宁,如今与云晚提及他时,倒也慢慢习惯了,“你可知那春猎,可会涉险?”

早膳已是用罢,云晚跟在她身侧,与她一道在廊下漫步,“娘子莫忧,那春猎虽在山野,却有禁军重重围护,郎君又向来谨慎,定会安然无恙的。”

这些宴安实际也知,可也不知为何,今日打从醒来后,便莫名不安。

她转了个弯,又来到院中,如今天色渐暖,假山下的池塘里也放添置了红鲤。

宴安望着那些红鲤,颇为好奇道:“那春猎是比谁狩猎最多吗?若是狩猎最少的,可会被惩啊?”

“奴婢也不知具体事宜,只是从前听人说过,那春猎原是圣上率群臣习武游春,那狩猎应当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云晚知道宴安是在为宴宁担忧,便又笑着与她道,“咱们郎君是文臣,不必与那些武将攀比,这种场合也更是不会强出风头,就跟着随意狩上一两个交差便是。”

宴安闻言终是放下心来,又与云晚聊了不少有关春猎之事,二人越聊越起兴致,尤其听到宴宁去年狩了只青鹿,还得了陛下夸赞,宴安眼底不由浮出笑意,感慨道:“他向来学什么都快……”

云晚也跟着点头应和,“都说那太常寺少卿只是陛下嘉奖的虚职,不必当真懂什么乐理,可咱们郎君言过,在其位谋其职,既是身有太常寺官职,便不该只领虚衔……”

宴宁这两年间,竟也开始认真习了乐理,不说样样精通,但与从前在柳河村时那一窍不通相比,如今的他已是能听音辨律,抚琴几曲也不在话下。

宴安唇角笑意更深,忍不住又夸了宴宁,“他自幼就是个好学的,只是那时没有条件寻师傅教他这些,不然他定……”

宴安说至此,忽地顿了一下,忙朝云晚看去,见她神情没有任何异样,宴安才稍稍松口气,又转了话题,“你方才说虚职?那表兄平日里都要做什么呢?”

“奴婢也只是后宅的婢女,对朝政一事并不通晓,只知郎君平日里是在中书院上值,好像是做……”云晚顿了顿,仔细想了一番,终是记起,“对,是知制诰!”

说至此,云晚声音忽地压低,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敬畏,“听说这差事是要替天子草拟诏书的,一字一句都关乎国体,可万万马虎不得。”

听到起草诏书这几个字,宴安当即双眸瞪大,似不敢相信一般,“表兄不是官至四品吗?四品的官员便可草拟诏书了?”

宴安虽对朝堂之事不算通晓,却也知能替天子起草诏书,必定是那极得圣心之人。

云晚平日里性子再是稳重,一谈及此事,也免不了露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态,“郎君虽是四品,却是圣上亲点的知制诰,这是特恩,并非常例,听闻连那中书舍人都要敬郎君三分呢。”

云晚并未夸大,那中书舍人名义上为宴宁上官,可若不得圣上信重,也不过是个空架子,如今宴宁奉特旨掌知制诰,天子要发何诏令,反倒是先送到了他的案头,那舍人院便也只剩个名头了。

然她却是不知,起草诏书也分内制外制。

内制由翰林院吴大学士承旨执笔,皆是拜免将相,立后封王等机密大诏。

而宴宁所掌为外制,虽也是圣上亲信之人才得担此职,却终究不必内制机要。

宴安听到这些,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她家宁哥儿竟用了不到三年光景,从柳河村那般穷苦之地,走到了如今天子近臣之列。

可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天子身侧谋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便是宴安心中所惊之处。

可更多的,还是心疼。

宁哥儿才多大年纪,甚至连家都未成,便终是提心吊胆,而她什么也不做,还给他添了诸多麻烦,要他日日挂念不说,还要几处奔走。

这般想着,宴安心中又生出歉疚来。

“回屋罢,眼看天要转暖了,我做几个香囊给表兄。”宴安说罢,缓缓起身朝屋中走去,她还记得满姐儿从前给她写过的那张药方,放在香囊里,天暖之时既能驱虫,又能醒神。

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两人回到屋中,云晚取了针线给宴安,她望着宴宁微蹙的眉心,不由提议道:“奴婢去嘱咐灶房熬碗酸枣仁汤给娘子吧?”

宴安绣得正认真,连眼都未抬,只摇头轻道:“不必了,你也坐下歇息会儿罢。”

云晚却是未坐,顿了一瞬,又温声劝道:“奴婢瞧娘子今晨起来,气色好似不大好,那酸枣仁汤中若是放些茯苓,不仅味道香,还有那聚气宁神之效。”

说着,她又唇角弯起,眼含笑意道:“娘子是不知,从前老夫人就好喝这口。”

提及何氏,宴安到底还是松了口,也跟着笑了,“是吗,那便熬一碗来尝尝吧。”

云晚走后,整个院中便只剩那春日和煦的风声,还有鸟儿时不时的几声啼叫。

宴安手握鸦青锦缎,用那素白的蚕丝线,认真勾着宝瓶的轮廓,瓶中欲添几枝青竹。

如此合在一处,不仅有那节节高升之寓,又有保护平安之意。

她绣得极为专注,直到那五色琉璃碗推到面前,才恍然意识到云晚竟已经回来了。

“娘子歇歇眼睛罢,这汤也要趁热喝的。”云晚朝窗外的院口方向淡淡瞥了一眼,笑着说道。

宴安也觉眼睛有些酸胀,搁下针线便要去端碗,然指尖刚碰到碗边,便听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真是稀奇了,书斋不过只是读书之处,缘何我家娘子就进不得了,竟叫你们一个又一个出言相拦,怎地,这院内是藏了什么奇珍异宝,怕我们吴家之人强取了不成?”

这声音虽沉,语调却是极高,几乎一字不差地传入了院中。

宴安倏然愣住,惊怔地抬眼朝云晚看来,“是……是出了什么事吗?”

话音刚落,那院外又传来一声,“我家娘子今日是奉吴家家主之名,过来给宴家大郎赠书的,还不快闪开!”

吴家家主,便是那三朝老臣吴大学士,而这嬷嬷口中的娘子,正是下月便要嫁入宴府的吴姮。

那守门的随从闻言,连忙又道:“娘子可将书册交于小的,待郎君回来之后……”

“你算个什么东西,莫不是趁郎君不在,便在这院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门外那嬷嬷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便是隔着院门,听在耳中也让宴安心头猛然一紧。

“我家娘子是未来主母!你竟敢百般阻挠,此等刁奴,今日便是替宴家大郎整治了你,他回来也定然不会说个不字!”

话落,院门被猛然踹开。

宴安顿时更惊,那句“未来主母”尚未来及细思,便与那一身赤红,盛气凌人的吴姮眸光相撞。

只这远远一眼,便叫那吴姮面色骤然沉下。

宴安亦是惊在了原地。

云晚回过神来,赶忙抬手将窗户合上,然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叫那闯进院中的三人将宴安全然看在了眼中。

那嬷嬷立即扬声道:“果然是个刁奴,竟趁郎君不在,私藏女子在院中厮混,难怪拦着不让进!”

若是宴宁的人,吴姮毕竟尚未进门,多少要给他留些颜面,可若是与那小厮苟合的婢子,今日便是打杀了去,宴家也只能认下这丑事,这便是后宅的手段。

“人言可畏,此等腌臜事若传出去了,万一落到郎君头上,岂不是损了清誉,害吴宴两家生了龃龉?”嬷嬷说着,转身便将院门一把合上,那门闩也被她立即插住,“看来今日,我必得好生将这院中的脏东西清理了不可!”

云晚如何听不出来,当即目露惊慌,白了面色。

她赶忙将那汤碗搁在桌边,一面出声安抚宴安,一面朝那房门处跑去,“娘子莫怕,奴婢去与她们解释!”

吴姮身侧一左一右各站了两人,一个是她近身女婢,一个便是那一直扬声叫

喊的嬷嬷。

这嬷嬷膀大腰圆,一看便是那孔武有力之人。

云晚硬着头皮快步出屋,眼看那三人便要大步而至,便急急将房门合上,强笑着挡在门前,甚至还不忘俯身行礼,“奴婢……”

“滚开!”那嬷嬷当即厉喝。

云晚却是咬紧牙根,半分未退,“奴婢云晚,奉家主之命看护院子,不知今日三位硬闯……”

“你便是云晚?”那一直未曾出声的吴姮,忽然掀起眼皮,扬起下巴低睨着她,冷冷出声,“那屋中之人又是谁?”

外界传闻,宴家老夫人身侧婢女云晚,得宴宁独宠,特地将其养在书斋,与之日夜相伴。

吴姮原本并不打算理会,毕竟生养在京中,什么样的男人未曾见过,只要是个男人,不论心性才气多么了得,美色面前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可说到底两人乃是天子赐婚,且她身后是吴氏一族,只要宴宁不算过分,她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进了门才行整顿,可偏这贱婢不知深浅,眼看两人婚事将近,竟愈发肆无忌惮!

青天白日,头戴簪花,招摇过市!

恨不能让整个京城都知他在此处养了外室!

这是看她下月便要进门,便在此节骨眼上来下她面子?

这是在打她吴姮的脸,更是在打整个吴氏的脸!

她若再忍下去,岂不是让整个京城都看她吴家笑话?

“不说?”见云晚支支吾吾半晌也不曾回答,吴姮慢慢收回目光,朝那嬷嬷递了个眼色。

嬷嬷一把将云晚扯翻在地,又是一脚狠狠踹在门上。

半年以来,宴安终日躲在书斋的这座院子里。

她日子过得异常平静,平日里除了宴宁与云晚,甚至未曾再见过第三个人。

如今看到这三人气势汹汹地破门而入,她只觉寒毛卓竖,一股强烈的惧意从里到外爬满全身,叫她忍不住开始颤抖,那脖颈好似被一只大掌用力掐着,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可即便如此,她也未曾忘记自己已遭官衙通缉,颤抖着抬起手臂,试图遮住面容不叫来人看到。

吴姮走入屋中,只朝那缩在墙角哆哆嗦嗦的宴安看了一眼,便翻了记白眼。

她没想到,那宴宁的眼光竟差到如此地步,会宠爱一个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女子。

见了正主,竟吓得快要魂飞魄散了。

吴姮冷嗤一声,缓步走至桌旁。

她指尖微挑,将那绣至一半的香囊提至眼前细细打量了一番,最后指尖微垂,那香囊便落在了地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做这些给他?”吴姮话落,慢慢提步朝那香囊踏去。

屋外的云晚此刻已是爬起身来,踉踉跄跄跑进屋内,直冲到宴安身前,将其挡在身后,扬声便道:“吴家娘子请自重!我家娘子可是郎君的亲眷!”

“亲眷?”这二字一出,吴姮只觉心间恼意更甚,几乎快要压制不住,再开口时,那语调已然变得尖利起来,“我尚不知这宴家竟在天子赐婚之期,另立了新人?”

亲眷所含并非只有夫妻,更是连姑舅姨表,同宗远支皆是囊括其中。

但显然,吴姮此刻只当宴安是那已被收房,名分已定的侧室,否则,怎敢在宴宁书斋与其成双成对,又亲手绣这贴身之物?

更不必说连这婢女也对她丝毫不惧,甚至连那敬意也无,若两人没那名分,她又谈何这般大胆!

吴姮顿觉怒火中烧,扬手狠狠一挥,那桌边上的五色琉璃碗便倏然坠地。

只听“啪”的一声,琉璃碗瞬间裂成数片。

云晚顿时面露惊慌,整个人好似吓断了腿般,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作者有话说:云晚[让我康康]:你完了,这可是御赐之物哦!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不是自你夫君坠亡之后,你……

屋内,云晚双膝刚一落地,屋外便传来轰然一声巨响,那漆红木门再次被人从外撞开。

“哎呦……这、这是遭了什么孽啊?”

看着正屋那歪斜的房门,何氏捶着手中拐杖,便是一声长叹。

半个时辰前,何氏还在自己院中慢悠悠地打着那长寿功,便见婢女一脸焦急地跑到她身前,“老夫人,不好了!那吴家小娘子带着人寻去了书斋!”

“哎呦,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何氏心头一紧,也顾不得擦洗换衣,胡乱抹了把额上的汗,便急急朝那婢女招手,“快快快!别愣着了,快叫人去备车!”

何氏在京中待了将近三年,也算是见过些世面,深知那京中的贵女一个比一个骄纵,没有一个是那忍气吞声的性子。

昨日看到宴宁头带簪花,她就眼皮跳个不停,一想到今日又是春猎,文武百官皆要伴驾出城,她那未来孙媳若是存了什么心思,岂不是正好能趁此时来闹。

何氏越想越慌,索性便差人去将那吴家小娘子盯住,左右春猎也不过三五日,待宴宁回来了,她心里也就踏实了。

却没想到,那吴家小娘子连半日都没能熬住,竟带着人亲自寻上门来了。

若云晚当真落到那吴家人手中,便是丢了性命,说破天也不过是个婢女,她宴家又能如何?

两家是圣旨赐婚,吴家又是高门大户,宴家定然不能为个婢女与吴家闹翻,最后不过轻飘飘一句“婢子失礼在先”,便会草草了事。

可云晚是她身边最为贴心的那个,自她入京以来,那丫头就日日伴在她身侧,踏实能干又聪慧稳重,最得何氏心意。

且这半年来,何氏也是看在眼中的,宁哥儿是将云晚当做了心尖儿上的人。

若云晚今日当真出了事,两家便是面上不说,心里也会生了嫌隙,往后他们宴家怕是要家宅不宁了!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何氏今日也要将云晚保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好端端的门都歪了呢?”

何氏如今若行短路,便也无需拄拐,若步伐匆忙,或是路途较远,便会拄拐。

她此刻一手持拐,一手被婢女搀扶,摇摇晃晃便朝主屋赶来。

屋内,云晚自是听到了何氏的声音,她暗暗松了口气,然那面上却已是惶恐到落下泪来。

“吴家娘子!这五色琉璃碗可是御赐之物啊,你便是心中再不满,也不该将其摔碎啊!”

云晚几乎是喊出来的,那声音之大恨不能叫所有人都听见。

面前三人倏然愣住,屋外的何氏闻言,也猛然一惊。

然很快,吴姮便回过神来,她虽未见过那五色琉璃碗,却是听过其名号,她可不信那价值连城之物,会用来给一个婢子盛汤。

“御赐之物?”吴姮柳眉微挑,唇角挂着一丝冷笑,“若这不是御赐之物,你此言便是有辱圣恩,若这真是御赐之物,便是你们两个贱婢私盗御器,此乃死罪!”

话落,吴姮身侧二人,也不等她再下令,便极有默契地撸起袖子,直冲墙角而来。

那婢女一把揪住云晚头发,狠狠朝后一扯,云晚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而那嬷嬷则抬手一把攥住了宴安挡在面前的手臂,用力要将她朝出拽。

两人碰触的瞬间,宴安惊叫出声。

云晚见状,如疯了似的挣扎起身,扑过去死死护在宴安身前,“别碰我家娘子,要打要杀皆冲我来!”

“你当你能逃

得脱?“那婢女扬手便是一巴掌。

云晚看在眼中,却并未闪躲,生生接了这一记耳光,整个脸颊顿如火烧,一丝咸腥涌入喉中。

眼看那第二掌又要落在面上,何氏终是迈步进屋,看到屋中狼藉,连忙喊道:“快快住手!”

吴姮见过何氏,也知道何氏原是那晋州的一介村妇,她打从心里便瞧不上她,应当说,是整个宴家她都瞧不上,若不是那赐婚的圣旨,便是宴宁生得再好,才学再高,她吴姮也不愿下嫁。

“你们继续。”

她冷冷吩咐了一声,缓缓侧眸,用那眼尾斜睨着何氏,“何老夫人怎么来了?”

多稀奇啊,这是她宴家的书斋,她缘何就不能来了?

若是在柳河村,何氏定然不会惯这丫头,抬手便要指着她鼻子骂,可这里是京城,官大一阶便能压死人的京城。

何氏没有理会吴姮,抬手便指着那还在撕扯的几人,急急又道:“还不快将他们拦住!”

何氏知道吴姮是来闹事的,此番便带了五个婢女出门,她此言一出,这五人中四个都朝前冲去,只一个留在了何氏身侧。

照理说是一拳难敌四手,可吴姮所带这两人,都是她特地从宅中挑出来的,一个孔武,一个泼辣,竟能与这四人纠缠在一处,丝毫不落下风。

而那吴姮竟垂眸看着自己指尖上那蔻丹,俨然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

何氏只觉一口气憋在胸腔,上不来也下不去,终是忍不住颤手去指那吴姮,“吴、吴……吴家小娘子啊,你、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吴姮连眼皮都未抬,只轻轻吹了吹指尖道:“我今日原只是替我祖父来送书的,却是发现这院中婢女心思不纯,手脚不净,原也不该我来插手,可这二人见我进来,明知我身份,却还要对我出言不逊,甚至想要动手……”

吴姮说着,便冷眼一掀,朝那双手抱头,将自己面容死死遮住的宴安瞥去。

“下月吴宴两家便要结好,却也不知是她们如此无礼,到底是自作主张,还是有人纵容,故意要给吴家难堪?”

吴姮今日敢来,便是有了对应之策,还能被个村妇给拿捏了?

她不过三言两语,便将过错全部推到了宴家头上。

若这何老夫人识相,让她今日将这两个贱婢处置了,此事便一笔勾销。

可若是偏要横生阻拦,她转身便寻人放话出去,便说是宴家对圣旨赐婚心怀不满,才会故借婢女之手,待她百般羞辱。

何氏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这京中的贵女果真难缠,然她正要开口,目光却猛地盯在了墙角那不住瑟缩的身影上。

“这、这、这……”

这书斋除了云晚之外,怎会多出个女子来?看那女子穿着,还有云晚拼命相护的模样,俨然不是这屋中的婢女。

且这女子虽以袖掩貌,却还是叫她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吴姮见她支支吾吾半晌不语,那唇角便微微扬起,只道这村妇终究还是被她唬住了。

她索性抬臂一挥,厉声责道:“还不快将这两个贱婢拖出去杖责!”

此言一出,那嬷嬷双眼凶光更甚,抬脚便将一宴家女婢踹翻在地,那双手又将另一人狠狠甩开,趁乱一把攥住了宴安挡在脸前的那只手臂,她用力一拧。

宴安痛极闷哼,手臂一软,终是垂落。

在看到她面容的刹那,何氏身影猛地晃了一下,她用力闭了闭眼,似生怕自己看错,可那张脸她已是看了十多年了,又如何会错?

这面前之人不是安姐儿,又会是谁?

而宴安也在此刻看到了何氏。

应当说她打从何氏在院中那声长叹开始,便知道祖母来了,可她不敢相认,又怎敢相认?

她是被那官衙通缉的带罪之身,是杀了人的,万一被吴家娘子识出,宁哥儿要受牵连不说,祖母也会知道这一切。

这一刻,吴姮也终是看清了宴安的脸。

方才在院中那匆匆一眼,她还只当宴安是个婢女,此刻却见她即便未施粉黛又衣衫凌乱,这张脸也精致到足够令人惊艳。

尤其那双含泪的眸子,颤颤地望向何氏,那骨子里的楚楚之态,竟透着股摄人心魄的媚劲儿。

难怪将宴宁迷到如此地步,竟不惜为她得罪吴家!

吴姮心头怒火更盛,再次扬声喝道:“王嬷嬷,给我狠狠抽这贱婢的脸!”

“你给我住口!”

一声怒斥从何氏口中愤怒而出。

她双眼通红,眸中噙泪,抄起手中拐杖,用尽全身力气朝吴姮砸去。

吴姮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去拦,竟将那拐杖一把握在了掌中,她又惊又恼,当即便将那拐杖狠狠朝一旁扔去。

就在那拐杖脱手的瞬间,何氏身影猛然一晃,她顺势推开身侧婢女,踉跄两步又朝吴姮面前扑去。

吴姮满脸嫌恶地朝一侧躲开,何氏扑了个空,身子便直直朝前倒去,慌乱中她抬手扶住了桌案,可那手臂却是一颤,整个身子便晃晃悠悠地瘫软在了地上。

“阿婆!”

“老夫人!”

宴安与婢女们齐齐惊呼。

宴家的几个婢女也不再拦人,纷纷撒手跑向何氏,云晚则不顾身上伤痛,径直出屋去唤人来帮忙。

那嬷嬷见状,手中力道也是不由松了几分。

宴安将其甩开,哭着上前哭跪在了何氏身旁,“阿婆……阿婆……”

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阿婆从宴安口中唤出,吴姮愣在原地,脸色煞白,那双眼瞪得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宴安。

“你……你是宴安?”

“宴宁长姐?”

“不、不可能啊……”

“不是自你夫君坠亡之后,你便失踪了吗?怎、怎会在此……”——

作者有话说:何氏:敢欺负我孙女,我和你拼了!

我拼不过,我就晕倒!我看你怎么办!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悖逆人伦、藐视纲常

话落的瞬间,整个屋中顿时静下。

何氏半阖着眼,那刚抬至一半准备去抚宴安脸颊的手臂,骤然悬在了半空。

自她来了京城以后,很少与京中贵眷走动,她久居后宅,消息不算灵通,再加上宴宁刻意隐瞒,她这半年竟是一点都未曾听说此事。

而此刻的宴安,也已是怔怔地抬眼看向吴姮,那唇瓣不住翕动,竟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吴姮见状,竟也不由一愣。

她忽然发觉今日之事极其古怪,却又一时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

“你们看着我作甚?”吴姮蹙眉,警惕地朝后退了半步,“我哪里说错了?整个京城不是早就传遍了吗?”

吴姮眯眼看向宴安,“你……你若是当真是那宴安,缘何不知道你夫君坠亡一事?”

那坠亡二字再度落入耳中,宴安才终是意识到,她方才没有听错。

刹那间,她脑中嗡鸣大作,喉咙似也被人握在了掌中,那力道逐渐加深,叫她愈发呼吸不得。

“坠……”她艰难道出一个字,却在出口的瞬间,又猛然摇头,“不!不是……不是的……”

“你撒谎!”她语调猛然拔高,那沾满泪痕的双眼也骤然瞪大,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怀之……怀之没有死,他、他只是……只是失踪了!”

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怀之怎么可能死了呢?

他只是失踪了!

这是宁哥儿亲口与她说的,不会有错!

那是宁哥儿啊,她的阿弟,是她至亲之人,从小到大他都不曾骗过她一句,又怎会在此事上瞒骗于她?

定是眼前之人在撒谎,她想骗她,想激怒她,才会故意这般说的!

吴姮见她如此神色,仿若着了魔般带着几分癫狂,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惧意,她不愿再做纠缠,提裙便欲离开。

可宴安却忽然抬手,紧紧拉住了吴姮裙摆。

“你是不是在骗我?”她仰着脸,声音忽地低了下去,用那近乎哀求的语气颤声问道,“怀之……不,是、是沈修,他、他没有死……对不对?”

“谁骗你了!”吴姮已是彻底失了耐性,她一面将衣摆朝外扯,一面冷声道,“那沈修半年前便坠崖死了,尸首都已是寻到,你爱信不信!”

“哎呦……”

那惊愣许久的何氏,终是长叹一声,双眼一合,厥了过去。

宴安心头又是一震,她猛然松手回头。

看到何氏瘫倒在地的那一瞬,她只觉天旋地转,耳中的嗡鸣似顷刻间便要穿破头颅。

她想去唤阿婆,可刚一低头,便觉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世界瞬间静下。

酉时已至,天色渐暗。

年初时皇帝病了一场,虽不过歇了十来日便可早朝,却还是引得百官心中惴惴,要知圣上膝下子嗣早夭,东宫一直虚空,而他发间已是生出银丝,一旦有任何闪失,岂不动摇社稷。

皇帝心中自是比谁都清楚。

故而此番春猎,他并非似往年一般,只由百官去狩,而是亲自蹬马弯弓,当着百官之面,射中一头青鹿。

有那几番谏言立储的大臣,见此情形,心中也多少安定几分。

皇帝龙颜大悦,晚宴时请众臣共饮那鹿血酒。

然那鹿血酒尚未端来,便见翰林医官起身上前,伏地规谏,“陛下万安,那鹿血酒易引体内虚火,恐扰龙体清宁,臣斗胆谏言,还望陛下慎饮。”

此人年近七十,向来耿直,先帝在世时,便屡屡称赞其医术精湛。

皇帝笑意未散,眸光却是沉了几分,他朝医官摆了摆手道:“不过一杯罢了,朕心中有数。”

话已至此,若寻常官员自是赶忙起身落座,可此人却恍若瞧不出喜怒,拱手又道:“还望陛下慎饮。”

此言一出,满席皆静。

谁都能看出,今日陛下弯弓射箭,正是要堵那催促立储之言,然此刻医官这般相劝,无异于昭告众臣圣上龙体欠安。

众人大气不敢再喘,纷纷垂首只待龙怒。

然那上首之人,却是朗笑出声,“朕记得,李卿你如今已是七十有三了,这人一旦到了这个岁数,便会力不从心,头脑昏聩。”

皇帝说至此,不由轻叹,“来人,扶李医官下去歇息,好生照看着。”

话落,不等那李医官再度出声,便见左右两边侍从动作迅速地将他从地上架起,拖了下去。

场上众人皆知皇帝此刻虽是在笑,然那心底明显已是动怒。

方才还谈笑举杯的官员,此刻也个个垂目不敢出声。

眼看席间氛围全无,皇帝那眼底沉意渐深,那坐于左侧首位的韩公,率先打破僵局。

只见他笑着举起酒杯,望向对面而坐的吴大学士,“文玉兄可还记得,八年前春猎,也是这般暮色,陛下赐鹿血酒于我等……”

韩公便是这样一个人,哪怕私下里两人政见相左,面上也能与之谈笑风生。

有韩公从前打样,其余官员便也纷纷迎合,想到吴宴两家好事将近,便有人开始与吴大学士敬酒道贺。

几杯下肚,吴大学士喝得满面红光。

要知天子这一道婚约,直接将宴宁从韩公之列分离,往后便是不为他所用,也让新派伤了元气,吴大学士如何能不喜?

再者,不论从前宴宁如何,往后他便是吴家孙婿,他们二人皆掌诏命之要,一个主内制,一个掌外制,这往后天子诏令,岂不是皆与他吴氏有关?

这般想着,吴大学士心底自是更喜。

席面过半,有随从行至其后,俯身掩唇低语一番,吴大学士神色微滞,朝那斜对面下首处的宴宁扫了一眼。

然很快,他便恢复神色,笑着与来人摆了摆手,继续举杯与同僚饮酒相谈。

席间何人之态,皆逃不过上首之人那双厉眼,尤其吴大学士又坐于御前,这般相近之处,方才那匆匆一瞥,便已被皇帝看在眼中。

皇帝缓缓抚须,不由也随着那目光朝宴宁看去。

片刻后,宴宁身侧亦是有随从寻至,一面俯身低语,一面慌张地抬袖拭汗。

春日傍晚,缘何就出了一头冷汗?

皇帝双眸微眯,正觉古怪,便见宴宁那素来温润又淡然的一张脸,竟骤然露出惊惶之色,且那手腕还随之一抖,竟将一整杯酒,全然洒在了衣衫上。

“宴少卿,怎将酒洒了?”皇帝眉眼和煦,缓声问道。

宴宁愣了一下,才连忙起身,朝上首行礼,“回陛下,臣、臣……”

他话音一顿,抬眼便朝吴大学士看去,那眸光相撞的瞬间,皇帝看到宴宁神情中闪过了一丝怨责,然只这一眼,宴宁便立即敛眸,沉声说道:“臣……臣家中有事。”

“哦?”皇帝搁下酒杯,满怀关切道,“出了何事,怎地如此慌张?”

宴宁深吸口气,却是欲言又止地又朝吴大学士看去,然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只继续拱手,那微颤的声音明显是在竭力克制,“回陛下,臣家中祖母……今、今晨受惊,骤然昏厥,至今未醒。”

说至此,他声音不由高了几分,朝上首又是一拜,“还望陛下开恩,准臣即可归府。”

世人皆知,当今天子宅心仁厚,最重孝道,照理说,宴宁所求不算过分,应当准他归府才是。

可皇帝并未立即应允,只蹙眉又问:“这汴京城中向来太平无事,你那祖母好端端的,缘何受了惊吓?”

“臣家中祖母是被……”宴宁话至此,再度顿住,再度吸了口气,双拳紧握,似在用极大定力忍住不言,“被家中琐事所惊……”

众人皆已看出,这宴宁在天子面前,向来有问必答,可今日他却吞吞吐吐,明显是有事相瞒。

皇帝抬手指向那宴家随从,声音不高,却是叫人生出股隐隐寒意,“你,上前来说。”

那随从慌忙垂眼上前,跪伏在地,颤声道:“回圣上,奴家中老夫人……今日、今日……是被那吴家小娘子所惊……”

此言一出,满席哗然。

上首之人却是缓缓颔首,终是明白所出何事,能将宴宁逼到如此地步。

“抬起头来。”皇帝神色如常,脸上似还带着点淡淡笑意,“一字不差地从实说来。”

随从缓缓起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终是开口说道:“今日晌午,吴家小娘子带着两人寻至宴家书斋,说是吴大学士赠书,欲亲手交于郎君,守门的仆役说了,郎君已是去了春猎……”

这随从得了宴宁提前嘱咐,所言时并未添油加醋,看似实话实说,然许多地方并未言明,却是能让所听之人,自行想出。

比如那吴姮非要闯入内院。

“郎君曾下严令,书斋乃重地,非他下令,不得擅自将人放入,可吴家小娘子所带家仆口中叫嚷,说……说是院中定有不干净的,她家娘子乃未来主母,要替郎君打扫,便将门踹开……”

既是天子下令,随从自然要事无巨细,他将吴姮带人冲入主屋后所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道出了口。

吴姮不信宴安为宴家亲眷,称其贱婢,还砸了那五色琉璃碗,甚至要将宴安打杀。

“老夫人赶到时,见屋中一片狼藉,便出声劝阻,可吴家小娘子却还是要其家仆将宴大娘子拖出去杖毙。”

自然,到了关键之处,随从虽未曾说谎,却也是将那不该道出的含糊过去,比如何氏用拐打吴姮这一处。

“老夫人欲上前再劝,可吴家小娘子却夺其拐杖,扔至一旁,老夫人当即晕倒在地。”

此言一出,比之那御赐之物损毁时,众人还要心惊。

百善孝为先,那可是宴少卿的祖母,年过六十的老者,那吴家小娘子竟能做出夺人拐杖,致其摔晕之事,这简直悖逆人伦、藐视纲常!

吴大学士已是不知在何时站起了身,他连忙上前,撩袍而跪,“皇上明鉴啊!那宴家大娘子已是在半年前失了踪迹,官府有案可查!”

他顿了一下,又替吴姮辨道:“至于小女……以为是那冒名顶替之人混入宴家,欲行不轨,才情急之下愤然闯入!”

吴大学士早在片刻前听那随从传话,便已是知道了今日之事,他心中所惊,但还是很快便抓住破绽,那宴家长女宴安,明明半年前官府已报其失踪,若书斋中的人当真是她,往小说是欺瞒官府,往大了说便是欺君!

他不信宴宁敢当圣上之面,将此事抖出,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行至如此地步。

然他亦是不怕,他家吴姮的确过分,但那宴家也别想全身而退。

他话音一落,众人目光又齐刷刷朝

宴宁看去,坐等他开口争辩。

然宴宁却是一言未发,倒是上首之人,竟先缓缓地开了口。

“此事,宴少卿许久前便与朕说过。他那长姐因夫君坠亡一事,太过悲痛而神思恍惚,何老夫人年事已高,恐承受不住,便一直瞒于此事,将其长姐安置在书斋中静养。”

“朕念其孝心,特准其暂瞒不报,倒是你……”

皇帝说至此,缓缓合眼,“可当真是教养了一个好孙女。”

目无尊长,乖张狠戾,连那文臣书斋也敢硬闯。

想到这些,皇帝只觉心头气血上涌,再睁眼时,那眸中寒意令人心颤。

“朕问你,你可是觉得朕老了?管不住你们吴家了?”——

作者有话说:[柠檬]:没想到吧。

第60章 第六十章你不是我阿弟

“好一个仗势欺人的吴家啊!”

“你们吴家是瞧不上朕赐的婚事,还是说……瞧不上朕啊?”

世人皆知,宴宁从一介布衣坐到如今官位,靠得是圣上赏识。

而吴家今日打得不只是宴家的脸,更是圣上的脸。

此言一出,满席死寂。

吴大学士面露惊恐,额头重重朝那地砖磕去,“臣……臣万死不敢!”

此刻再说敢与不敢,已是无用。

天子亲口承认,宴安未死,是因夫君沈修坠亡后悲痛成纪斌,被宴宁安置在书斋静养。

圣上不仅知情,甚至还特许宴家暂瞒不报,这便意味着,吴姮今日擅闯之处,不是寻常内院,而是奉旨隐居的官眷之所。

而被吴姮满嘴要将其打杀,一口一个贱婢喊着的那位,更是天子默许庇护之人。

更别提亲手摔了御赐之物,欺凌老者等行径。

然此事往小了说,方可称为两家生了误会,小女子性子过于泼辣,才闯了祸事,往后严加管教,再由吴大学士亲自登门致歉,便也能就此翻过。

可圣上最后这番问话,却是直指君臣之纲,就差说那吴氏已是生了僭越之心。

有人说,皇帝是因为李医官的谏言,才会在吴宴两家的事上这般震怒。

也有人说,圣心难测,皇帝之所以震怒,也是因新派这半年逐渐势弱,而以吴大学士为首的旧派,自以为朝局在握,屡屡提及立储一事,早已让圣上心生怒气,才会借此机会,打压旧派,彻底让那立储之言就此作罢。

果不其然,席宴未散,那三道旨意已是落在了吴氏头上。

这第一道,便是废除婚约。

第二道,是那吴大学士管教无方,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两月。

第三道,着吏部与都察院,复核吴大学士近半年所荐官员,凡涉亲故,或是德才不符者,依律追责。

前两道还算情理之中,然这最后一道,却是叫人闻之胆寒,尤其方才席间,上赶着与那吴大学士敬酒的官员,此刻脸色瞬间惨白,有那官员已是双腿开始打软。

韩公只是摇头轻叹,一副惋惜模样,然那眸光看向宴宁时,又隐隐带了赞许。

宴宁当晚便赶回了宴家。

同他一道而来的,还有那翰林李医官。

何氏昏迷多是情势所迫,宴安却是当真因那心绪波动过大,而陷入了昏迷。

两人皆被马车送回宴家。

府内的郎中已是帮这二人瞧过,知道皆无大碍,何氏松了口气,躺在床上只等宴宁回来,她装了一肚子的话,要好生问个明白。

待深夜,听到院中响动,守门的婢女出声行礼,床榻上的何氏赶忙闭眼,匀着呼吸装作未醒。

床帐拉开,李医官坐于榻旁,那诊脉的手刚一搭上,便听宴宁带着一丝哽咽的开了口:“阿婆,我回来了……”

这一声阿婆喊出口,叫在场众人无不心头一酸。

京中几乎无人不知,宴少卿自幼没了双亲,又是那农户出身,若非祖母与长姐辛劳照顾,他又如何能入学读书,又怎能高中探花,入朝为官?

李医官暗叹口气,缓缓起身,低声宽慰着道:“老夫人脉象平稳,平日里调养得应当不差,今日恐是受惊所致,应当不会落下病症,然醒来后,定要好生宽慰,莫落了心症才是要紧。”

宴宁闻言谢过,拱手深深一揖,恭恭敬敬又将人请去帮宴安诊脉。

云晚守在床边,那脸颊已是又红又肿,手背上还留了几道骇人的血印,发髻与衣衫倒已是重新理过,看着不似晌午那般狼狈。

然她所受的伤,皆在显眼处,被那李医官看在眼中,免不了又是一惊。

只叹难怪圣上震怒,若不是这婢女忠心护住,怕是这些伤都要落在宴家娘子身上了。

可他并不知道,宴宁一早便吩咐了不言,令他躲在暗中护住宴安,一旦危及宴安,便可不顾一切相阻。

宴宁看在眼中,自然要上前关切,让她不必再守,换人来守。

云晚却道:“奴婢怕娘子醒来,看身侧之人面生,会心中不安……”

这句话也算是在李医官面前,坐实了这半年来,宴安藏于书斋是因心绪不宁所致。

宴宁轻叹了声,掀开帘子便请李医官诊脉。

原以为只是受惊所致,却没想搭了脉后,李医官那双眉越蹙越深,良久才缓缓收回手道:“宴娘子……非寻常惊悸,似久郁成疾,心血暗耗之兆。”

说至此,他起身示意宴宁去外间。

待来了外间,李医官才又压低声道:“若长期以往,恐会伤及神志,难以回转。”

这半年来,宴宁未让郎中于宴安诊脉,但只要是入口之物,皆由郎中过目,包括那每晚的安神汤,都不敢用半分猛药。

“为何会如此?”宴宁不解,“阿姐这段时日,明明已是好转,夜里不再惊醒,白日也有说有笑,不似那积郁已久的模样。”

李医官道:“有些郁疾外发,哭闹不止,人皆可见,有些则向内沉,表面如常,内里却早已生结,宴娘子……应是后者。”

说至此,李医官又不由低声提醒道:“安神类的汤药,饶是再温和,也会有强抑之效,久而久之,会使内沉更重,郁不得疏,恐有那轻生厌世之念。”

宴宁明白了,阿姐并非是想开了,而是不愿再让他看到她的悲痛,不想让他为她分神,才会一直强忍至此。

“敢问李大人,可有何医治的法子?”宴宁问。

“我可开些滋补的膳方,至于心病……”李医官叹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万事强求不得,舒心解郁,方为良药。”

送走李医官,宴宁回到房中,挥退了云晚,独自坐在宴安身侧。

他实不明白,阿姐缘何就为了那沈修到了如此地步。

若有一日,死的人是他,她可会为他伤至如此地步?

不过一瞬,宴宁便推翻了这个念头,他不会死,他要一直守在阿姐身边,要与阿姐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宴宁原本想一直守着宴安,可何氏那院中有人来传,令他即刻过去。

宴宁唤回云晚,让她守住宴安,一旦宴安醒来,便立即差人去与他传话。

来到何氏房中,屋内婢女皆被挥退。

何氏靠在床头,搁下手中墨玉杯,将宴宁唤到身前,“你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

宴宁并未上前,而是单膝点地,跪在床前,“我有错,还望阿婆宽恕。”

“你在阿婆面前何时用得着这般,你快给我起来!”何氏嗔怪道。

宴宁默了片刻,才缓缓起身上前。

何氏一把拉住他的手,就如从前还在柳河村时那般,虽心中的确有怨气,然还是不舍责

他半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头给我说起。”

“半年前,阿姐与姐夫一道入京,却在途中被那沈里正寻仇……”

宴宁不再相瞒,将这半年的事全然道出。

何氏得知沈修坠亡,连尸首都已是寻到之后,当即松开宴宁,双手掩面落下泪来,“天爷啊……我怎不知此事,怎不知啊……”

宴宁已是红了眉眼,说话时声音带着几分微颤,似也开始哽咽,“阖府上下,我已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议论此事,更不准他们告知阿婆……”

“至于阿姐……”宴宁合眼颤颤吸气,“她受惊过度,成日惶惶,我便更不敢叫她知道……”

“老天爷啊……你为何这般对我啊!我宴家怎就如此命苦啊!”何氏狠狠砸着心口,哭得泣不成声,“你祖父与阿爹走得早,我含辛茹苦将你二人拉扯大,咱们宴家眼看过上了好日子……”

“可上天不公啊!他缘何这般对安姐儿啊!”

何氏仰头痛哭,宴宁赶忙起身坐其身后,不住帮她顺着心口,又缓声相劝。

“都怨我,若非是我写信给姐夫,姐夫也不会动那施展抱负的念头,便不会入京了……”宴宁满眼皆是懊悔。

何氏虽泪流满面,却不忘朝他摆手,“不不不,这怨不得你啊,是那该死的沈里正啊,这个狗东西啊,丧良心的啊,你姐夫那般好的一个人啊,怎就被他、被他……老天爷啊……”

何氏说至此,又开始哭得捶床。

宴宁将祖母轻拦入怀,直到她哭到筋疲力尽,又慢慢取出她身后软枕,让她缓缓躺下。

何氏双眼红肿,声音也哭到沙哑,“你阿姐……你阿姐命苦……不论她如何骂你,你莫要气恼……”

宴宁跪在床边,用温湿的帕巾,帮何氏轻轻擦拭着面上泪痕,温声道:“阿婆放心,我不会的。”

何氏闭了闭眼,又哑声道:“她若醒了,便立即过来唤我……”

宴宁轻“嗯”了一声,搁下那擦脸的帕巾,又来到床边,帮何氏揉腿。

何氏这双腿之所以当初能恢复得这般快,全凭入京头两年,宴宁与她日日夜夜的按揉。

她也曾说,不必宴宁来做,嘱咐个婢女学了来按便是。

宴宁却说,他不放心旁人,只他亲自来按,才能安心。

何氏垂眼看着床尾那满脸哀伤,又认真照拂她的宴宁,原还有话想说,可她今日着实太累,又大哭了这样一场,那眼皮还是沉沉合上,睡了过去。

宴宁等她呼吸彻底沉缓,终是将手松开,缓缓起身,推门而出。

而那脸上的哀伤,随着他隐入黑夜中而逐渐消散。

来到宴安门前,他抬手轻轻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

只看到床边站着一个身影,他知道是云晚,正要低声责问,便听床帐内传来了宴安的声音。

“是我不让她寻你的。”

见宴安声音虽哑,语气却极为平静,宴宁心头微松,然很快便想起李医官所言,那眉心瞬间又蹙了起来。

他走上前来,挥退云晚,温声问道:“阿姐,可……”

“你不要叫我阿姐。”

床帐内,宴安环抱双膝,抬眼看着夜色中那高大的身影落在帐上,只觉心头生出一股寒意,她一面朝最里侧缩去,一面用那极度失望地语气道。

“你不是我阿弟,我的阿弟,他不会这般欺瞒于我。”

“他不会的,一定不会。”——

作者有话说:[柠檬]:[爆哭]阿姐,你听我解释……

沈修:本来就是个赝品,解释个P

[柠檬]:你有本事一直躲着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