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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难逃 仙苑其灵 11835 字 1个月前

宴安又是一颤,但随即抬起手臂,朝着他胸口的位置狠狠刺去。

恐怖的笑声戛然而止,鲜血瞬间从口鼻涌出。

赵宗仪双眼瞪大,死死盯着宴安,他似没有料到,当初那个怯懦到丢下亲弟弟,只顾自己逃命的小女孩,如今竟能下如此狠手。

然那身上的剧烈疼痛,叫他无法再做任何反应,只在剧痛中彻底合上了双眼,再无任何气息。

结束了,都结束了。

她杀了赵宗仪,亲手将他送入了地域。

她为她的阿弟报了仇……

这一刹那,宴安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刀柄也终是松开,然那双腿却是控制不住地忽然一软,整个人便要跪倒在地。

宴宁立即抬手将她扶住,她已是无力再去抗拒,只仍由他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宴宁拿出帕巾,轻轻帮她擦拭着面上的血迹与那泪痕。

他知道,阿姐此刻决堤般的眼泪是为了谁,也知道她心中的坚韧与勇气又是为了谁?

他不痛是假,他不恨也是假。

可他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只要那个人是宴安,只要看到她难过,他的心也会跟着一并疼痛。

然就在此时,一阵微弱的呻吟声忽然传来。

宴安从痛苦中猛然惊醒,下意识又朝赵宗仪看去,然很快她便意识到,那声音竟是从脚下传来的。

“什么声音?”宴安不解地看向宴宁。

宴宁手上动作未停,继续轻柔地帮她擦着脸上的血痕,用那极为淡然的语气道:“阿姐莫怕,那是我父亲。”

“什么?”宴安顿时愣住,只觉一股寒意自脚跟直朝头皮而来,她似是想要从他身前挣脱,然方才已是耗尽了她全部精力,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颤颤地抓住了他的袖口,“你……”

宴宁朝她嘘了一声,用指腹按在她唇瓣上,朝她温笑,“阿姐累了,我带阿姐回去。”

他说着,便将她横腰抱起,一步步朝那石阶而去。

“阿姐可想听听我的故事?”他虽是在问她,可那语气分明不容拒绝,甚至话音刚落,还不得宴安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的母亲……被他杀了。但他与我说,母亲嫌我们穷,便将我们抛下,跟人跑了……”

“可说来奇怪,翌日清晨家中便飘来了肉香。”

“他与我说,那是他昨晚打得羊。”

“可他昨晚睡得酣沉,哪里有那功夫外出打羊?”

“那锅中……”他说至此,声音微顿,语气又低了几分,“母亲的小指与常人不同,少了一节,我几乎一眼便认了出来……”

“我跪在锅前哭闹不止,他便将我责打了一番,锁进笼中……”

“我知道,待他食完那‘羊’,便该轮到我了。”

他眉心微蹙,双眼也在黑暗中慢慢眯起。

“我待他外出,便拿着石块一下又一下朝那铁锁砸去……”

“许是太过害怕,手上皆是伤口也不觉得疼痛,只不管不顾地用力砸着……”

“待那锁被砸坏,我便没命地朝外跑……”

“我不知自己跑去了何处,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可我却是知道,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宴宁说着,又垂眼朝怀中的宴安看去,“阿姐你可知,我只要看到人,不论男女或是老幼,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他们可会将我吃了?”

“我便不停地跑,不停地躲……直到我浑身再无力气,连动都动不得时,我便知道,我许是该死了……”

“我看到母亲就在不远处朝我走来,我伸着手要去拉她,却有一只手,用力将我拽了回来。”

宴宁唇角露出温笑,那好看的眉目中尽是温柔,“是阿姐,阿姐将我背在身后,将我带到阿婆面前……”

“我那时睁不开眼,却是将阿姐的话字字句句都听在了耳中。”

“我听见你跪求阿婆,求她将我养在身侧。”

“我那时便想,这个人,她不会吃我,她会护着我的,她会疼爱我的……”

宴宁眼睫已湿,脚步也跟着一顿。

“甚至若我受了伤,她比她自己受伤还要难过。”

“我不止一次会想,这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的人,而这般好的人,怎就正好成了我的阿姐?”

说至此,那眼中的泪水便缓缓滑落,然那唇角却是带着一丝嘲意,轻轻朝上扯了一下。

随后,他深匀呼吸,迈步走入院中。

“我做官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寻到,我一定要将他寻到,我要剜了他的肉,亲手喂给他吃。”

宴宁将房门推开,侧身抱着宴安来到屋中。

屋内未曾点灯,漆黑一片。

可他双眼早已适应黑暗,未见一丝碰撞,便将她稳稳放在了床榻上。

他立在床边,垂眸望着她,用那低沉又沙哑的声音问她,“我是不是很坏?是不是……一个恶魔?”

宴安已是满面泪痕,她看他的眼神里有同情,有畏惧,有嫌恶,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没有给出答案。

而她的沉默于他而言,便是最终的回答。

宴宁轻笑了声,用那极为温柔的语气轻道:“吓到阿姐了,是我不对。”

他抬手想要帮她将床帐拉好,她却以为他是要伸手触她,下意识便猛地瑟缩了一下。

宴宁的手悬在半空,唇角那抹温笑似被这一幕刺痛一般,变得极其生硬,而那痛到极致的情绪,仿若瞬间便要压抑不住。

这虚假的姐弟情意早就该被撕破了。

他不是她的弟弟,她也并非是他的姐姐。

他可以真真正正的拥有她。

可以毫无顾忌地与她相拥,与她痴缠,将那无数个夜晚的绮梦变为现实。

他要她时时刻刻伴在他左右,让她永远也不与他分离。

可若是走到这一步,她又会如何?

宴宁看着缩在床榻上的宴安,那唇角笑意愈加深重,饶是他什么都未曾做,她便已是吓到了这般地步,若他当真这样做了,以他对她的了解,她甚至会一死了之。

他知道她做得出来。

宴宁深吸口气,缓缓抬眼将那床帐拉好。

只要他想要她,他便可以做到,可他不敢做。

原来爱一个人,爱到极致后,竟会害怕。

宴宁转过身,笑着摇头朝那屋外走去。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阿姐不要我了

那晚的一切,宛如一场梦。

一切都未曾改变。

朝堂之事还是让宴宁忙得不可开交。

何氏也还是会隔三差五寻人来唤宴安。

至于宴安,还是成日缩在那院中不肯外出。

直到除夕这晚,宴安忽然来寻何氏。

她今日衣着华贵,发戴金簪,那向来不施粉黛的她,竟也匀了胭脂,描了远山黛,连那唇上也点了诛色。

何氏见她如此装扮,鼻根倏地一下就泛起了酸意,赶忙起身上前将她抱住,“我的好安姐儿啊……”

何氏生怕她看到桌旁的宴宁,会转头离开,便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你、你……你阿弟他白日在宫中,方才进屋,连口热饭都还未来及吃……你……”

“阿婆,没事的。”宴安知她所想,抬手轻轻拍着何氏手背,与她一并来到桌旁。

宴宁在她方才进屋时,便已是站起身来,却是迟迟不敢迎上前去。

而此刻看到宴安脸上露出笑意,又听她这般开口,宴宁非但没有放松下来,那眉心反倒蹙得更紧。

“哎呦,宁哥儿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让人去拿碗筷!”何氏忙朝宴宁挤眼。

宴宁应了一声,起身亲自外出去与婢女吩咐。

添好碗筷,三人坐在桌旁开始用膳。

何氏不住让宴宁给宴安夹菜,宴安只是面色微沉,却并未拒绝。

用罢晚膳,何氏又立即差人去备瓜果,要拉着两人去罗汉椅上闲聊。

“还记得以前在柳河村时,每年除夕,咱祖孙仨就盘腿坐在那炕头上……”何氏一手握住宴宁,一手握住宴安,满脸都是笑意。

宴安还是未曾拒绝,她坐在何氏身侧,好似还是当初那个极为乖顺的孙女,面带微笑的听何氏说话。

何氏时不时会给宴宁递话,又是让他帮宴安剥橘子,又是让他给宴安倒水,还说要他待开春后,给宴安院中重新添置花草。

总之,何氏的意图再为明显不过,她想让这两个孙儿重新和好。

宴宁自是不会拒绝,宴安也未曾反对。

子时过半,何氏困得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见她打了个哈欠后,说话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宴安轻声问她,“阿婆可是要歇息了?”

何氏缓缓点了点头,笑着轻叹了声,“阿婆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再熬下去,明日怕是要头疼了。”

宴安默了一瞬后,她那今晚极力维持的平静目光,终是有了一丝波动。

“阿婆,我要搬出去住。”

此言一出,何氏脸上倦意瞬间散去,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宴安,“你……你说什么?”

宴安知道她听见了,便未曾再次道出,只继续说着,“阿婆,若我在府外安顿好后,会常来看你的。”

“宴安啊!”何氏当即便激动地站起身道,“你到底要闹到哪个地步?不是都好了吗?都翻篇了吗?这是除夕夜啊!你与我如此闹,你还要我活不活了?”

宴安也随之起身,扑通一声双膝落地,整个人伏在何氏身前,“孙女不孝,孙女早已嫁为人妇,实不该以嫠妇之身,长累亲族。”

骤然听到嫠妇这二字,何氏身影一晃,既是生气又是心疼,那语气便不由缓下两分,“你这说得是什么话啊?我与你阿弟何时怪你连累了?快起来……我们一家人不说这些。”

宴安深吸口气,再次开口:“我意已决,年后便要搬出府邸。”

何氏捂住心口,忍不住又扬了语调,“你到底要作何啊,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过下去,就不成吗?”

宴安久忍的情绪似终于忍受不住般,瞬间落下泪来。

“阿婆,我也想这般过下去,装作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活着,我试了,我当真试了……”

她今日便是想要最后再逼自己一回。

她想逼自己接受,逼自己回到原点。

可她发现她做不到,她还是做不到,哪怕锦衣玉食,哪怕守岁围炉,哪怕被祖母握着手,一声又一声地如从前般亲厚地唤她……

可每当她看到宴宁,那心中的刺便会往里再刺几分。

“那桩桩件件的事横在我心头上,就如刀绞一般,我不想去想……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阿婆……我试过了,可我做不到……”

她缓缓抬起泪眸,满眼都是绝望与痛苦。

何氏看在眼中,也觉心头一颤,可她实在不明白,这两个孩子怎就闹到了如此地步,她回头看向宴宁,“你们是当我死了吗?还不快说到底是出了何事?”

宴宁眉目黯然,语气透着几分凉意,“不论何事,阿姐想让我认,我便认。”

宴安原已是不想再提,可话已至此,她还是无法忍受,当即便脱口而出,“并非我想让你如何,你便如何,而是事实,我要的是事实!”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何氏彻底恼了,抬手重重拍在那身侧的矮几上,“是非要将我气死不成?”

这一瞬间,宴安忽地不想再瞒了,便是知道无人会信,她也还是想要道出:“是他身边的随从,在沈修坠崖那日,朝我们喝的溪水中下了毒。”

“什么?”何氏浑身便是一震,双眼骤然瞪大,语调尽失,“竟、竟有此事?”

随即,她猛地回头看向宴宁,只是一瞬的怔愣后,便连连白手,“不不不!不可能。”

她匀着呼吸,转过头来忙去拉宴安起身,“听我的孩子……你看错了,你当真看错了。”

“宁哥儿不会做这些的,这怎么可能呢?!”

“是人皆有七分像,许是你看错了,你可莫要瞎胡想了……”

“造孽啊……这当真是造孽啊!”

何氏说着,声泪俱下。

然宴安已是落过太多的泪了,眼泪于她最是无用。

她深吸口气,缓缓被何氏扶站起身,抬袖擦了擦脸颊泪痕,那唇角带着几分自嘲地轻轻勾起。

正如她所料,不管是阿婆,还是春桃,云晚,又或是王婶……任何人听了,都不会信的。

甚至有那么一瞬,连她自己也生出了疑惑,莫非当是她看错了?

可为何总是她看错?永远都是她看错?

她错了?

“不论对错,我皆是要搬出去住。”

宴安声音很轻,但语气决绝。

何氏握着她的手不住微颤,“你这般胡思乱想,我、我如何能放心你独住啊?你……”

“好。”

沉冷的声音忽然传来,宴安与何氏皆是一愣。

宴宁缓缓起身,来到两人身前,“阿婆会念你,你便不要住太远,可好?”

不等宴安回答,何氏先一步出声厉喝,“闭嘴 !你说得是什么昏话?”

“好。”宴安没有料到宴宁会答应,尤其还答应得这般爽快,她心中虽疑,但还是立即应了下来。

宴宁颔首道:“院子我来选,可好?”

见宴安迟疑,宴宁又道:“如今天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宴家,阿姐又已是诰命之身,一旦从宴家离开,若所居寒陋,定会惹人非议,若独居偏僻,又许会遭来蜚语。”

宴安再次应道:“好。”

不管如何,总得先离开宴府。

宴宁道:“到时择好院子,我便派人护你。”

宴安摇头,“不必。”

宴宁未再强求,只缓缓颔首,“好,那便让春桃与云晚,继续阿姐待在身边照顾。”

宴安眼睫微垂,再次拒道:“不必。”

何氏听至此处,终是忍受不住,不住朝着二人摆手,“不成,不成啊!你们疯了不是?”

宴宁似弯唇低嗤了一声,未曾宽慰何氏,也未曾要与她解释什么,只用那平淡语气与她轻道:“时候不早了,我先送阿姐回去。”

“不不不!不成啊!这个家不能散啊!”何氏抬手便要拉住两人,却皆只是拉住了他们的衣袖,她将那衣袖攥紧掌中,那眼泪顺着眼角的褶皱不住朝下落去。

宴安没有回头,而是将那衣袖慢慢从何氏手中,一点一点抽出。

“可我的家,早就散了。”

何氏失声痛哭,一遍又一遍喊着宴安,可她脚步未有一丝停顿,一步一步走得更远。

宴安心中如何不痛,可正是因为不想再痛,她才有了如此决断。

她今日走得快,走在宴宁身前。

宴宁跟随其后,一路上一言未发。

直到一阵夜风袭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宴安才不得不停下脚步,而那身后之人却是终于有了动作。

他解下自己身上大氅,披在她身后,却在触碰的瞬间,被宴安侧身避开。

然宴宁却一反常态,那眼中沉冷不再隐藏,抬手便将宴安拉至身前,将那大氅牢牢裹在她肩头上。

他眉眼微压,语气低沉,“阿姐,我都允你离开了,你若染了风寒,怕是又要在府内调养几月,我与阿婆才能安心让你离开啊。”

这番话落在宴安耳中,如何听不出是带着胁迫的意味。

宴安顿觉头皮发麻,手心倏然间便生出了一层冷汗,心口也在极为明显地不住起伏。

宴宁却是忽地弯了唇角,那眼底阴郁似顷刻散去。

他双手松开,不等宴安回过神,便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宴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朝后退开,挣扎着想要将手抽回。

然宴宁力道极深,根本不容她挣脱。

“阿姐。”他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笑,“今夜是除夕,我们往年若逢此日,定会守在一起,坐在那炕头上,一直聊到天明。”

他将她再次拉至身侧,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怅然,“今晚,陪我聊聊可好?”

“只今晚……全当是最后一次。”

见宴安那眉心紧锁,宴宁到底还是将手上力道松了几分,可只要觉察到宴安又那一丝想要抽回的动作,他那大掌便会立即收紧。

宴安挣扎了几次后,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双手微颤,回过头重新朝着院中方向迈步,用那疏离又冰冷的语气道:“你答应我的,会让我离府独住。”

宴宁抬眼朝那廊外的月色看去,这还是他此生头一次,没有隐藏心中眷恋,也不再顾忌任何缘由,又在阿姐清醒之下,与她掌心相触,并肩而行。

这一瞬,他只觉那掌中的温热,抑制不住地朝他心头涌来。

“好,我绝不反悔。”他声音温软,语气轻柔。

可饶是如此,宴安似还是不敢轻信,忍不住又朝宴宁看去,“我便是病了,也要在府外调养……”

方才那不过随意道出的话,却还是将她吓到了。

“好。”宴宁温笑着点了点头,“阿姐可是害怕我会想方设法,让你病倒?”

掌中那冰冷的手又是一抖。

宴宁知道,让他猜中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阿姐可仔细回想一下,自你我相识至今,我可有过任何伤你的行径?”

他哪怕再行恶事,却始终未曾伤她分毫,可他也知道,她的阿姐虽是心善,却也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好骗了,从前他是她阿弟,她才会轻信于他,才会一次又一次被他所欺,而如今,怕是再多言语,也不会轻易将她说服。

果然,宴安用沉默来回答了他。

她还是不信,她会以为,为了将她留住,哪怕伤了她也在所不惜。

可他不会那样做。

宴宁也不再解释,话锋一转,又问她道:“阿姐可记得,我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朝你温笑的吗?”

宴安默了片刻,思忖着道:“似是……五六年前?”

“是。”想起那时的日子,宴宁唇角笑意渐深,“那日你头一次见到沈修,回家后便与阿婆说起了他,在说他之时,阿姐的眼睛很亮,很美……我从未见过阿姐如此模样。”

“我在想,那新来的先生,模样生得如此俊秀,连说话也是那般的温润如玉,我若也如此,阿姐见了我,定会日日欢喜,那双眼也会一直闪着光亮……”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宴宁便开始模仿沈修的言行,他很聪明,没过多久,便能学得惟妙惟肖。

“还有一事,阿姐知道了许会笑我。”

宴宁脚步很慢,似牵着心爱之人月下漫步一般,轻笑着摇头道,“是将屋中挂了帘子的那天,我一夜未睡……”

“一想到往后不能同阿姐睡在一处,我便忍不住会落下泪来……”

“是不是很傻?”

“后来,我就将阿姐绣给我的帕子放在枕下,那上面沾着阿姐的味道,我一合眼,便觉得回到了幼时,好似阿姐就陪在我身侧,哼着曲调哄我入睡一般……”

说至此,宴宁脚步微顿,垂眼朝宴安看来,“那曲调,是阿姐从前唱给你阿弟听的,对不对?”

宴安似并不意外,只低声说道:“你如何知道他的?”

“我翻看了赵宗仪的名册,可那上面记得再是清楚,我也不信,也不愿相信……”

宴宁缓缓呼出一口气。

“可我那晚去寻你,听到你在睡梦中,轻缓‘阿弟‘这两个字时,我便不能再骗自己了。”

“阿姐如此嫌恶我,又怎会在梦中这般轻柔地唤着我?”

说至此,宴宁脚步彻底顿住,他转身过来直直地望向宴安,那听似温润的嗓音里,却带着一股隐隐的颤抖。

“所以,阿姐为自己亲弟弟报仇之后,便不用再找人装你的弟弟了?”

“阿姐心里那份愧疚没了,便不需要弟弟了……是不是?”

“不!”宴安倏然抬眼,那双眼已是噙满了泪光,她朝他摇头,那朱唇不住轻颤,“不是的……”

宴宁笑着落下泪来,那语气依旧温润,这是他练过无数遍的语气,阿姐最是喜欢的语气,哪怕他此刻再痛,他也不会出一丝差错。

“没事的,哪怕阿姐不要我了,阿姐不再需要弟弟了……也没关系的,因为我永远拿你当这世间,最亲……最近之人。”

哪怕不是弟弟,她也是他此生最亲,最近,最爱之人。

清冷的月色落于两人身前。

宴宁终是将手放开,他双膝落地,抬眼怔怔地仰视着面前女子。

“阿姐……”

这声阿姐唤出口的瞬间,他的眼泪便如潮水般朝外涌出。

“求你了……”

“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若没有你,我早已死在那大雪之中,是你让我活下去的……”

“你不该抛下我……”

“没有你,我要怎么活……”

“阿姐……”

“你不是说过,永远不和我分开么,你忘了吗……阿姐?”

他满面是泪,神情与语气尽是哀求。

而此刻面前之人,亦是泪流满面,她缓缓朝后退去,终是颤声开口,“不是我忘了……是你变了,是你变了啊宴宁!”

见她要走,宴宁膝行两步上前,抬手便抱住了宴安的腿。

“求你了阿姐,别离开我,别不要我……你打我骂我……纵是拿刀刺我都可以,就是不能不要我……”

“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

“你让我如何做,我便如何做,我绝无怨言!”

“我可以再变回去的……好不好阿姐?”

“我们回到柳河村去,我不做官了,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回到那小院子里,我们一起像从前一样生活,好不好啊姐姐……”

“回不去了!”宴安失声痛哭,那凄厉的哭声,仿若利剑直朝宴宁心中刺来,“我们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他们回不去了。

宴宁此生从未如此痛过,他痛到几乎快要窒息。

那眼泪已是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仰头望着宴安,看着她极其痛苦的在他面前落泪,他只觉心头利剑被缓缓抽出。

那心口中,裂开了一个血窟。

永远也无法愈合的血窟。

他缓缓跪坐起身,将双手抬起,轻轻碰住她的脸颊,用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帮她将眼角的泪痕拂去。

“阿姐,不要难过了阿姐,我错了……我放你走……”

说罢,他又露出了那惯有的温笑,慢慢环住了她的腰身,将整张脸埋入她身前。

宴安想要挣扎,但到了最后,还是泄了力,任由他将她紧紧抱着,紧到仿若要将二人骨血融为一处。

许久后,他慢慢松了力道。

“阿姐……”

“你不是也骗过我么……我知道的,我其实都知道……那沈修用我来做要挟了是不是?说此事引至官衙……会影响我的仕途。”

“可阿姐……你可知,我不怕的,是因为你说过科举之后能做大官,越大的官越好……我才一步步走至今日……”

“阿姐,我做到了。”

“我替你求了诰命,我让你有了享不尽的荣华与尊崇……”

“可这些,若不为阿姐,我要来又有何用?”

他绝望地闭了双眼。

阿姐不要他了,那他活着……又有何用——

作者有话说:[柠檬]:[爆哭][爆哭][爆哭]我错了阿姐,不要不要我……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上

雨生百谷,牡丹盛开。

一连多日细雨终是渐散,门窗推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抬眼朝那湛蓝望去,便有那羽毛鲜亮,色泽如染的鸟儿落于枝头。

宴安忙提笔来画,然画至一半,那鸟儿却是忽然展翅离开。

一旁的小婢女瞧见,啧了一声,忍不住嘟囔道:“这鸟儿也不等娘子画完了再走!”

宴安笑着搁下笔道:“鸟儿想飞何处,又岂是咱们能拦住的。”

“若娘子喜欢,奴婢下次在院中碰见了,便把它网住!关在那鸟笼中,看它还如何飞!”小婢女道。

“那又是何必。”宴安摇头道,“我喜欢的正是它落于枝头的欢喜之态,而非被人禁于笼中那般忧虑之色。”

小婢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随即又道:“可奴婢见有些鸟就喜欢待在笼里啊,每日叽叽喳喳,别提多高兴了,有的还会学人说话,讨人欢心呢!”

“人各有志,鸟亦如此。”宴安望了眼湛蓝的天色,随后垂眼笑道,“采莲,随我去书肆买几本书去。”

采莲尚未及笄,是宴安去年安置新宅时,经官牙作保,自那人市带回的婢女。

至于春桃与云晚,宴安出府时未曾带在身边。

那时春桃得知她不愿带她,几乎日日都要掉泪,后来她被调去何氏院中后,那愁云便渐渐散去,成日里与那些小姑娘待在一处,倒是愈发欢喜起来。

云晚未曾哭过,只是不住劝说宴安,想要留在她身侧伺候。

不论宴安如何说,哪怕让她回了何氏身前,她依旧不愿。

“若还在我身侧,份例与月钱定会折半。”宴安说得坦白。

云晚还是摇头,“奴婢与娘子生死相随,自不会因利而退。”

好一个生死相随。

宴安记得云晚的好,那时吴姮闹到书斋,是云晚拼死护在了她的身前。

她心中的确感激,可她也知道,云晚追随的主,并非是她。

“那避暑行宫所种的木香花,是你与他说的吧?”

若非是云晚与宴宁转述,宴宁又如何会差人在西园种那木香花。

“他不止一次夜入我房中,也是你帮他开得门吧?”

宴安未曾将话挑得太过明白,言尽于此,云晚如此聪慧,又如何不懂。

自这以后,云晚便再也未提要与她一道离府。

这院子不大,就在崇德坊里,然不论是与宴府,还是宴宁的书斋,又或是王婶家的药铺,皆有一段距离。

宴安自离开宴家已有一年多了。

在此期间,她一次都未曾回去过,连去岁除夕,也未曾露面。

春桃来传过话,说何氏突犯头疾,望她回去探望。

她不过多问了几句,春桃便支支吾吾避开了她的目光,宴安轻叹了一声,将自己缝制的短袄交给了春桃,人却并未回去。

满姐儿带着孩子来寻了她一次,话里话外都是何氏想她了,宴安没有接话,只拿出一双亲手做的虎头鞋给了孩子。

再后来,满姐儿也不来了,宴府也未再有人来寻她。

直到前些日子,云晚忽然登门。

她面色沉重,嗓音微哑,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宴安身前。

原来是宴宁外派治洪时遭遇决堤,他身受重伤,险些当场丧命。

话说至此,便是寻常人忽闻此讯,也该是问上两句,此刻宴宁状况如何。

可宴安连眼皮都未抬,继续绣着手中针线,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什么也没说……”

宴宁低声默念了一遍,缓缓搁下手中药碗,似还未死心一般,又问云晚,“可瞧仔细了?她可有蹙眉,或是握了拳,又或是欲言又止……”

云晚将头垂得更低,再次轻道:“奴婢谨记郎君吩咐,未敢有一丝疏漏,可娘子她……她当真没有任何反应……”

宴宁默了许久,最终合眼低笑。

他料到阿姐许是不会来,却未曾料到她连关切一二都做不到,她便当真如此决绝吗?

十几年的姐弟情分,一夕之间便能全然忘却?

他很想知道,若有一日他死在她眼前,她可会如今日这般无动于衷?

宴宁不知在榻边独坐了多久,待抬眼时,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而此刻的宴安,正坐于窗后,她点着一盏灯,手中捧着书,却许久都未曾翻页。

入秋之后,王婶头一次来寻她。

一见面便眼泪直流。

“好孩子啊,你不能不去啊……”

宴安似已是有所预料,眉心蹙了一下后,便立即又是那副淡然的神色,“去何处?”

王婶哭着拉住她的手,“随我去看看你阿婆吧!你阿婆已是高热多日,谁都话都听不进去了,她要见你啊安姐儿……你得去看她,你要去看她啊!”

宴安垂眸不语。

王婶急得几乎快要喊出声来,“安姐儿啊,不要再置气了,天大的气,也不该不顾你阿婆多年的养育之恩啊!”

宴安终究还是没有随她回去。

送走王婶后,她来到桌旁,望着那院中秋叶,从那风中打着旋一片片坠落于地。

而另一边,宴宁从何氏房中推门而出。

他站在院中,抬手接住一片枯黄的落叶。

他的生死,她不在乎。

如今连阿婆,也留不住她了。

那落叶在他掌中,被碾得粉碎。

这一夜,过得极其漫长。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宴安便带着采莲雇了一辆马车,朝着那城外的法环寺驶去。

法环寺位于京城以西,位于仓山的疏林之间,在众多京郊寺庙中,此寺规模不大,香火也不如开宝寺鼎盛,但胜在人少,四周皆静。

她想来庙中为阿婆点一盏长明灯 。

也不知是马车太过颠簸的缘故,还是忆起那从前的经历,宴安莫名心头发慌,后脊也跟着起了凉意。

马车行至山间,骤然停下。

采莲掀帘去问,却见车夫忽地抬手用那不知沾了何物的帕巾,堵在采莲口鼻之处,不过一瞬的工夫,采莲便失了意识,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宴安刚要去摸那藏在袖中的匕首,却听车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安娘。”

饶是这人嗓音沉哑,可这万分熟悉又久违的语气,还是让她瞬间认出了这个声音。

她踉跄着来到车前,一把将那车帘掀开。

立在车外之人,正是那面戴铁面的男子。

银色的铁面之下,一双深邃的眸子幽幽地回望着她。

“怀之……”

想到铁面下的那张面容,想到他那空挡的衣袖,还有这些年来他所经受的苦楚,宴安顿时泪如雨下,那唇瓣不住颤动,却迟迟未再道出一个字来。

沈修只与她匆匆对望了片刻,很快便提步上前,不等宴安有所反应,那沾了迷药的帕巾便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而那密林深处,宴宁冷冷地望着这一幕,什么也未说,什么也未做,只目送着沈修,将宴安从车上抱下,朝那崖边而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