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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难逃 仙苑其灵 11835 字 1个月前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你不只是恶徒,更是恶鬼……

宴安永远也忘不了那日的场景,只是做梦,都已是梦到过无数次。

她记得那日马车在山间颠得厉害,她实在难受,几人便停车在一处溪边休息。

春桃与阿诚在取水,沈修与车夫在说话,她洗了把脸,便靠着青石缓神,然却在不经意间,看到那溪水上游之处,有个山民模样的男子,手中拿着竹筒,似也在溪边取水。

她并未看清那男子的容貌,却是看到他手腕上有道醒目的疤痕。

而此刻,她又看到了那道疤,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男人!

宴安惊愣之际,那男人已是转弯离去,她猛然回神,连忙将身前的随从推开,提着裙摆便朝那廊道跑去,可还是不见那人影踪。

“娘子?怎么了?”云晚着急忙慌跟上前来。

宴安回过头,紧紧攥着云晚的衣袖,“方才那人是谁?你可认得他?”

云晚愣了一下,回头朝那书房门看了一眼,“郎君院里的人,奴婢……奴婢不认识的。”

宴安似恍惚了一瞬,口中低喃着道:“他院里的人……他的人……”

然很快,她双眼倏然抬起,只觉一股强烈的刺痛感直戳心头,叫她疼得双腿发软,脑中也开始阵阵嗡鸣。

云晚见状,连忙将她扶住,她却推开了她,一路踉踉跄跄朝着书房而去。

屋里宴宁听到院中响动,便起身将门打开。

看到宴安此刻神情,他心头也跟着莫名一紧,然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宴安便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揪住他身前衣襟。

“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与你有关?”开口的瞬间,她语调尽失,泪水夺眶而出。

“阿姐?”宴宁眉心只不着痕迹地轻蹙了一瞬,很快便是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是出了何事,阿姐莫要着急,慢慢与我说来。”

此刻的宴安已是无法让自己维持理智,她再次颤声质问道:“宴宁!你身旁之人,为何会出现在……在溪边?为何?我问你为何啊!”

“我身边的?”宴宁抬眼朝院中扫了一眼,疑惑地蹙眉又道:“阿姐你说得话……我听不明白。”

宴安见他还在装傻,只觉心如刀绞,痛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哭着朝宴宁咆哮,“你姐夫的死,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我问你,你身边的人,为何那日会在溪边出现?”

不言前脚离开,宴安后脚便来质问于他。

宴宁几乎瞬间便猜出了缘由,只是不知她是如何发现的。

宴宁似无奈般轻叹了一声,抬手轻轻握住宴安的手,温声说道:“阿姐是想说……我身边的随从,与姐夫坠崖一事有关吗?”

他见宴安死死盯着他,双手挣扎着想将他甩开,那面上虽温,手上力道却是不由加重了几分,“阿姐许是看错了,我身边之人,绝不会牵扯其中的。”

“你还要骗我?”宴安不可置信地反问出声。

宴宁抬眼直视着她,那澄澈的眸光里看不出半分闪躲,“阿姐缘何如此笃定?”

“我看到了!”宴安痛到嘶喊出声,“我那时便看到了!我亲眼所见!不会有错!”

“阿姐见到他面容了?”宴宁问道。

“不是面容,是他手……”宴安似有所觉察,她尚未彻底言明,便骤然止住话音。

然宴宁已是猜出了缘由。

他抬眼朝宴安身后不远处的阴暗角落,冷冷地扫了一眼,随后便朝两人身侧那守院的随从,吩咐道:“去将我院中所有随从,不,将整个宴府各处院子的仆役,尽数召来。”

他语气极为坦然,神情也未露出一丝慌乱。

片刻之后,院中的仆役越来越多,连那何氏院中之人也被唤了过来。

何氏何时见过如此阵仗,还以为府内出了要事,闻讯匆匆赶来,见宴安又一副泪流满面的模样,便“哎呦”一声,上前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宴安没有回答,只垂首落泪。

宴宁走上前来,扶住何氏低语了几句,又亲自将她送回房中。

待他折返回来,院中已是站满仆役。

宴安双眼通红,却不再落泪,她缓缓抬眼,锐利的眸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很快,她就认出了那道身影。

“你,上前来。”

她似在强忍情绪,沙哑的声音里明显带着颤意。

那人垂首提步上前。

宴安心知她没有认错,此人不论身形还是衣着装束,皆与方才那人一般无二,且连走路时的模样,也几乎没有任何差异。

“将你的袖口撩开。”宴安声音愈发颤抖,明明想要知道答案,却是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宴宁从后将她扶住,却又被她躲闪开来。

那随从应了一声后,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将双袖撩开,露出两只黝黑的手臂。

然那双手的手臂上,皆无半分疤痕。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

宴安登时上前一步,一把握住那随从手臂,将前后仔细又看了一遍,别说什么醒目的疤痕,便是连道细小的破损之处都没有寻到。

眼看宴安愈发心急,宴宁便下令在场众人,全部将手臂露出。

他陪着宴安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却还是未见那手臂有疤之人。

宴安再度回到最初那位仆役身侧,她左右来看,只有此人与她记忆中那人最为相似,可他缘何没有疤,这不可能啊!

宴安再度垂眼去看,忽然发觉出一处异样,“你、你袖口为何是湿的?”

“哦,是小的方才洗手时不慎沾湿的。”那随从回道。

宴安似还是不愿相信,再次问道:“你是哪个院的人,你今日都去过何处,做了何事?”

那随从恭敬回道:“回娘子,小的是府内花匠,几日前郎君吩咐小的,说娘子喜爱木香花,要小的在西园种上一片,小的今日一直在西园种花,只是眼看快要入秋,小的还是忧心此刻来种难以存活,方才便来寻郎君禀报,结果看到手上沾了污泥未来及清洗,这方刚下去,便赶忙清洗了一番,然还未来及擦干,又得吩咐急急赶了过来……”

随从语速不快,又说得极为相信,可落入宴安耳中,还是叫她难以置信。

“你方才……来过院中?”她问。

随从点头道:“对,小的从郎君书房出来时,不是还碰到娘子了吗?”

“不,不可能!”宴安语调陡然拔高,“我方才碰见的人不是你!”

那随从似被她吓了一跳,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一口咬定,“的确是小的啊!”

他说着,还抬手给宴安示意,他方才退下时所走的方向,“小的是在此处碰见娘子的,随后小的就朝那边石廊走去,绕到后面去了西园……”

宴安只觉那嗡鸣声又在耳中响起,她用力稳住身形,又朝这随从问道:“那你退下时,做了什么?”

随从回忆道:“小的好像没做什么……”

宴安闻言,眸中再次出现光亮,然不等她开口,那随从忽然想起来了,“哦,可能是因干活太热了,满头都是汗,便抬手再额上擦了擦,其他的……小的实在记不得了。”

“不,不可能!”宴安脱口而出,“你擦汗时,我分明看见你手臂上有道疤痕!”

“疤痕?小的手臂上没有疤痕啊……”随从面露茫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一事来,“哎呀!娘子莫不是把小的身上的泥印子看成疤了?”

随从笑着道:“小的今日一直在翻土,袖子也是挽着的,泥点子干了发黑,远远看着,还真像道疤!”

宴安彻底愣住,双唇嗫嚅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宴宁抬手挥退众人,很快院中便再次静下,只剩他们二人。

宴宁静静地望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怨气,只有那隐隐的疲倦与无力,“阿姐,若你还要疑心于我,我便当真不知该如何自证了……”

“不……”沉默许久的宴安,终是缓缓抬眼,“那不是泥土,是疤痕,我绝对没看错。”

她不再落泪,也未曾嘶喊或是咆哮,只用那沙哑的声音,与他轻轻说道。

宴宁没有说话,只凝视着她,片刻后忽然苦笑了一声,“所以在阿姐心中,我是那十恶不赦之人?是会与那沈里正勾结,残害恩师,谋害家人的恶徒?”

宴安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阿姐,”宴宁声音微颤,“哪怕你怨我当初去得晚,没能将姐夫救起,我都认。但你不能……不能将我视为那等恶徒。”

说至此,他合眼深吸口气,再睁眼时,那微红的双眸中已是噙了泪水,“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是何心性,阿姐当真不知道么?”

若是从前,宴安会如何反应?

她约摸会抱住宴宁,或是拉着他的手,斩钉截铁与他道,她没有那般想,她怎会将他视为恶徒,他是她的好阿弟,是她的至亲。

可此刻,她无法开口。

迎着宴宁那双带着隐隐哀求的泪眼,她深匀着呼吸,缓缓道:“你与……与那雍王世子,不是在一起么?你不是要辅佐他么?”

她慢慢挪步,朝后退开,不论语气还是神情,皆是决绝,“你若如此,那你不只是恶徒,更是恶鬼。”

话落,宴宁抬手便要拉她,她却再次避开,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宴宁抬起的手悬于半空,许久后,待不言跪至身前,那手臂才缓缓收回,背于身后,用力握住了拳。

“属下该死,属下知错。”

宴宁敛眸,语气沉冷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日后,不要再在人前露面。”

不言应是,额头紧贴于地。

“那便将功抵过罢。”宴宁深吸口气,转身回到书房。

另一边,宴安回到院中,立即将春桃唤至身侧,“去年出事那日,你与阿诚在溪边取水,可还记得看到过何人?”

春桃怔了一下,不知她为何又提及这些,但还是如实回道:“奴婢看到了,好像在上游处,有个山民也在取水。”

宴安又问:“你可看到了他的容貌?”

春桃摇头道:“奴婢只是瞥了一眼,没细看,不知那人长何模样。”

“那他小臂上的疤,你可曾看到?”宴安问。

春桃再度摇头。

宴安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冷然,“所以,又只是我一人看见了。”

春桃低头抿唇,不敢再开口。

宴安淡笑着继续说道:“那个山民,我也看见了他了,虽未看清容貌,却看到他手臂上有道伤疤,而今日,我碰见他了……”

“啊?”春桃明显吓了一跳,顿时结巴起来,“那、那、那……那人在哪里啊?”

“那人应当不是附近的山民,他那日也并非是在取水,而是在给溪水中投毒,水自上游而下,你与阿诚取的水里便有毒,怀之喝得是驿站的茶水,所以未曾中毒,我喝得少,也中毒不深,而你与阿诚喝得最多,才会一直昏沉不醒。”

“对!娘子说得很有可能。”春桃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连忙应和。

“那你可知道,我今日是在何处碰见了那人吗?”宴安抬眼朝她看来。

春桃眼皮莫名狂跳,摇头道:“奴婢不知,娘子……是在何处碰到了?”

宴安朝她抬了抬手,春桃赶忙俯身上前,侧耳朝她靠近,只听宴安压低声道:“在宴府,就在宴宁书房门前,那人是他身边之人。”

“啊!”春桃失声惊呼,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也随之煞白,“怎么……怎么可能?”

宴安却又是忽地弯了唇角,然那眼中却未见一丝笑意,“是我看错了,对不对?”

便是春桃不说,她也知道她会这样劝她。

可她心底却是明白。

“他换人了,那随从并未露面,而是寻了个模样相像之人来哄我,好让我以为,是我看错了,我眼花了。”

她长出一口气,敛起笑意,神情与语气骤然变得更加坚定,“但我没有,我没有看错,也没有记错。”

春桃眼眶泛红,那双手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想要温声宽慰,却又不敢轻易再开口,最终,只是颤颤道:“娘子……”

“不管你们如何劝我,也无用了。”宴安出声将她打断,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

“奴婢不劝娘子。”春桃咬唇道,“奴婢只是不知道,郎君为何这样做?他对娘子这般好,从来不曾伤害过娘子,他、他没有理由的……”

“是啊。”宴安缓缓抬眼,朝着窗外看去,眼神空洞又迷茫,“他为何如此?”

是他与怀之政见想佐?

可他们二人分明政见相投,否则他根本不必与他月月通信,更不必提邀他入京相助。

那又是为何?

宴安垂眼看着桌面,眸光落在了墨玉杯上。

她莫名想起了那被吴姮摔碎的琉璃碗,还有她柜中那些绫罗绸缎,和那从书斋开始便一直在给她做点心的厨娘……

他给了她太多太多,数不清也说不完。

他待她,的确极好,好到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地步……

所以他为何要那样做……

许久后,宴安忽地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柠檬]:因为爱情~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原来,他只是她亲弟弟的影……

自那日之后,宴安便未曾再迈出院子半步,甚至连何氏房中也不曾再去。

起初何氏只以为宴安闹别扭,过几日想明白了便好,谁知她这一躲,便躲了整

整一月。

眼看快至中秋,何氏亲自来寻宴安。

宴安闭门不见,只托春桃传话,说她染了风寒,不便相见。

“胡说八道,好端端的作何用染病扯谎!”何氏心里也是存了气的,她不明白宴安到底怎么了,这日子眼看越过越好,她为何偏偏要胡思乱想,生出些事端来。

屋内一阵低咳,宴安微哑的声音传来,“阿婆……我的确身子不适,万一过了病气……”

“我老婆子不怕这个!”何氏说什么也要见她。

宴安见劝说不过,只好让春桃开门将人请进屋内。

何氏径直来到榻边,隔着床帐,她撇嘴冷哼,“你与宁哥儿闹别扭,便连你阿婆也不认了,这都多久未曾去寻我了?”

帐内,宴安低低开口,“是我不孝,还望阿婆莫要气恼。”

何氏没有说话,抬手将那床帐撩开,待她看到只一月未见,人却瘦了整整一圈的宴安时,整个人瞬时愣住。

“哎呦……”何氏心疼地直叹气,颤着手便去轻抚面前这张憔悴的脸,“我的好安姐儿啊,你这到底是作何啊?”

宴安强让自己弯了唇角,可这神情却比哭还叫人难受,“无妨的,阿婆莫要忧心。”

“我怎能不忧心啊,我这心口快疼死了!”何氏抹了把泪,一把握住宴安的手,“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成吗?你缘何就、就……”

果然,阿婆连问都未曾问,便又觉得是她错了。

若是将那日事情道出,阿婆怕是要觉得她疯了不成,更何况,有些缘由她不能道出,甚至连想都不能多想。

“阿婆,我累了,我想歇息了。”宴安低道。

何氏听出,她这是在赶她走,顿觉更加心痛,可不论再如何相劝,宴安神色都未曾有变,只怔怔地望着一处出神。

中秋这晚,宴安依旧不曾露面。

何氏遣人来叫了三次,最后这次,甚至说可是要她亲自去请,她才肯来。

然宴安终究还未曾前来。

何氏是真的动了气,满桌她最是喜爱的吃食,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宴宁好生哄劝一番,她才象征性动了几下筷子,然又气得头痛,便也没了赏月的心思,早早就熄灯上了床榻。

安顿好何氏,宴宁来到宴安院中。

整个院子静谧无声,他缓步上前,朝着那昏暗的房中,轻唤了一声,“阿姐。”

两人已是许久未见,可自打从书斋回来后,他便不敢再让她喝那安神汤,她若睡不沉,他便不敢轻易去看她。

他当真是念她至极,哪怕她不给他好脸色看,哪怕她打他骂他,也好过不理他。

那一声轻唤之后,并无任何回应。

“阿姐。”他继续唤她。

只要她不曾应声,他便一直站在此处。

也不知唤了多少遍,那屋内终是有了一丝响动。

宴宁蹙眉细听,才知是那床榻的方向,传来了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阿姐……”宴宁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阿姐怨我,我无话可说,可阿姐不该用这种法子伤害自己……”

“你走罢……”宴安哽咽着将他话音打断,“我不想见到你,更不想听见你的声音,你走……”

“阿姐……我不会走的,我……”然不等他说完,屋中之人那哭声倏然哽住,“好,你不走,那你与我说实话,宴宁,我只要实话。”

他知道她问的是何事,他合眼深吸口气,轻道:“我与姐夫之死,毫无干系,若当真要怨,便是我当初不该让姐夫入京来助。”

“你最初骗我,还能劝说自己,你是怕我伤心过度,是为了护我。”宴安不再落泪,她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可那容貌尽损之人,我分明亲眼所见,你可说你没有能力去寻,你寻不到,可你非要说……没有这样一个人,是我看错了,是我思念过度有了幻觉?”

“至于你那随从……你换人,我确信。”

屋外的宴宁沉默不语,片刻后,他似自嘲般扯了下唇角,“阿姐如此说我,我实不知该如何解释了,难道……阿姐是想我替姐夫偿命吗?”

此话一出,屋内倏然静下。

然很快,便传来宴安的失声痛哭。

她已是劝过自己不要再想,可还是没能忍住,尤其宴宁就在门外,与她不过数步之遥,这让她根本无法忍住。

那惊涛骇浪般的思绪,朝着脑中翻涌而出,她用力合上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不要再说了!”

“也不要再逼我了!”

“我怨你是真,厌你也是真,可更多的……

“是惧你……”

“宴宁,我惧怕你……不要再这样对我了,好不好……”

惧他?

她为何要惧他?

宴宁愣住,一阵酸楚涌入心中,他抬手想要将门推开,想要将她抱入怀中,告诉她,他从来待她没有恶意,他万般珍视于她,她根本无需惧他。

“阿姐……”宴宁再度温声低唤,“缘何要惧怕于我,我待你还不够好么?”

屋内之人不再言语,哭声却是越来越大,到了最后,仿佛已是不能自已。

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绝望又惊惧的哭声,宴宁缓缓转身,慢慢步入黑夜。

这一月中,宴安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也不必再想,可她还是没有忍住,抽丝剥茧一般将许多事在脑中一一理过。

尤其想起尚在书斋时,她夜里喝过安神汤后,总是迷迷糊糊觉得,身侧似有人一般,那人温柔地将她揽在怀中,让她有种回到了柳河村,与怀之夜里相伴时的感觉。

那时她以为,是因为她想怀之了。

毕竟每日晨起睁眼后,身侧空荡无人,而云晚也与她说,宴宁昨晚待她睡着后,便回了宴家。

她没有理由不信的,便是觉得奇怪,也只会怀疑自己。

而如今,她越想越惧,那惧意如藤蔓从脚跟直朝脑中生长,攀爬……

若当真如她所想,那这一切,似都通了。

可若是她龌龊,这一切当真都与宴宁无关,那便说明是她疯了。

不管是哪个结局,她都不该再牵连任何人了。

往后两月中,宴安依旧不曾人前露面,甚至还用锁从里面直接将那院门锁了。

每日不论是春桃还是云晚,或是去拿份例,又或是去灶房提饭,但凡要离开院子,宴安定回守在门后,亲自将那院门锁住,直到她们外出回来,她才会再次将锁打开。

春桃与云晚皆不敢劝。

何氏也是无用,甚至气病了几日,得了消息的宴安也只垂泪不语,并未前去探望。

王婶带着满姐儿与孩子来了一次,那小小的孩儿趴在院门上,奶声奶气地唤她:“姨姨!姨姨……开门门……要见姨姨……”

那一刻,宴安只觉紧绷的心神,倏然多了一抹柔软。

若当初她与怀之没有来京城,兴许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宴安失神地望着那扇门,最终还是未曾打开。

她知道,她们还是来劝她的。

到了年底,京城出了一桩震惊朝野的大事。

那雍王世子竟在府内炼尸养蛊,诅咒圣安,欲图谋不轨,甚至还与那从前的雍王旧部私下勾结。

众人以为,宴宁也要受此牵连,然圣旨一出,竟是命宴宁亲自带人抄家。

那往日看着温文尔雅的宴大学士,此番却是手段雷霆,阖府上下,一个未留。

搜查中发现多出密

道,还有暗示,当中光是泡着人身的酒坛,就已占了大半间屋。

皇帝勃然大怒,即刻下令将其斩杀。

此事光是闻之,便令人心中生寒,众人也终是明白过来,宴大学士与之看似亲近,并非是圣上动了立储念头,而是要查实罪证,为民除害。

宴宁此番再立功绩。

面圣时却辞谢恩赏,只为祖母与长姐请了诰命。

众人闻之,无不再次感慨宴宁之纯孝。

圣旨下到宴家,久未露面的宴安,终是不得不出现在了人前。

看着那异常瘦弱的身影,头顶孺人冠饰,身着藏青大袖霞帔缓步而出。

宴宁的目光便片刻不移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面色苍白,却腰背挺得笔直,依照礼数与何氏跪在那正厅当中。

礼毕人散。

何氏原本还要拉着她好生相谈,却见她面无表情地起身便要离开。

“你给站住!”

何氏气得声颤。

“宁哥儿将那诰命都帮你请来了,你究竟还有何不满啊?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宴安脚步未停,迈步跨出门槛,便朝着自己院中而去。

在与宴宁擦肩而过时,她眼睫微颤,双手也倏然握紧。

宴宁一看便知,那并非是触动,而是惧怕。

他垂眼低笑了声。

便是做到如此地步,阿姐似也还是不愿信他,亦或是,不愿原谅他。

沈修就这般重要?

那他的确该死。

赵宗仪是被疼醒的,他自幼便没受过这样的疼痛,哪怕那时随着父亲一道被贬去润州,那一路上也未曾吃过这般的苦,饶是父亲病逝那日,他哭得眼睛生疼,却也不及此刻令他心惊。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赵宗仪猛地抬眼,不过愣了一瞬,他便骤然反应过来,开始朝宴宁破口大骂,那污言碎语与各种诅咒轮番而至。

他恨不能冲上前将宴宁脖颈扼断,可他此刻除了咒骂,别无他法。

他手脚皆被铁链拴着,整个人也被定在石壁前的铁架上,只是稍微一动,那粗沉的铁链便会在他已是磨破的皮肉上狠狠拉扯,痛得他牙呲欲裂。

待他骂得筋疲力尽,疼得不敢再动之时。

那面前一直平静地翻看着手中名册的宴宁,才再次出声,“可是知道,我为何要如此待你?”

赵宗仪仇视着他,沉沉笑道:“你想知道沈修的下落……”

宴宁嗤了一声,“错了。”

赵宗仪似没料到,又是一愣。

他以为宴宁是看出当初那送去的头颅并非沈修本人,怕他手握其软肋,才会害他至此,却没想到,宴宁竟矢口否认。

“再想。”他合上名册,缓缓起身,面容平静地走上前去。

赵宗仪眯眼望他,暗忖片刻,忽地又道:“是……是因为你……你想称帝?”

宴宁从未想过,此人竟能愚钝到如此地步。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一旁烧得通红的烙铁,握在手中,“答错了。”

话落,那烙铁便朝赵宗仪的掌心而去。

“啊——”

赵宗仪他撕扯着嗓子惨叫出声,疼得浑身俱颤,下意识便要握拳,可那掌中之物又是如此滚烫,让他瞬间又将五指弹开。

谩骂声再度袭来。

宴宁又将烙铁放回炉中,只淡淡道:“再想,我缘何要如此待你?”

赵宗仪不回答,宴宁便用那烙铁在他身上落下印记,他若是答错,他也亦会如此。

直到赵宗仪终是在绝望中想起了宴安,

“我不该那样对你姐姐……”

此话一出,宴宁掀起眼皮,冷冷朝他看来,那手中的烙铁终是落下,不再拿起。

意识到自己猜对了,赵宗仪如抓到救命稻草,赶忙哭求道:“我不该虐打她,也不该杀了她弟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了……我那时年少气盛,再加之想到已故的父母,才会昏了头……”

宴宁闻言,眉心骤然蹙起。

“她怎敢跑呢?”赵宗仪显然未曾意识到宴宁的异样,只自顾自地颤声为自己辩驳,“她弟弟还在我手中啊,她就这样跑了……这也怪不得我啊……她若不跑,我也不会恼到将她弟弟杀了……”

她弟弟?

她还有个弟弟么?

宴宁彻底愣住,许久后才怔然地转过身来,疾步走到那桌案旁。

他抬手再次将阿姐的名册翻开。

他虽不知她身上烙印是何模样,印在何处,却是从名册的时间与册中所记的模样心性能够辨认得出,这王常喜便是阿姐。

他对旁人毫不关心,唯一在意的只有阿姐,在寻到阿姐这一页后,便一直未再继续翻看。

而此刻,他颤着手将那一页缓缓翻开。

王长福,六岁。

这五个字落入眼中,宴宁只觉心头似被人猛地刺了一刀。

他忽地想起那年雪地上,他蜷缩成一团,冻得浑身没了知觉,眼看便要离开人世之际,是阿姐冲上前来,将他从地上背起。

她拼尽全力地救他,哭求着阿婆将他收留。

她在他至暗的人生中,照进来的第一束光,也是唯一的一束。

他以为,那光亮是为他而来。

可原来,她救的从来都不是他。

是因为她的亲弟弟么?

是因为她抛下弟弟逃离之后,心中生出了愧疚,便拿他来赎罪的么?

宴宁心头猛然生出一股剧烈的绞痛。

疼得他几乎快要站不稳,整个身影都在摇晃。

怪不得,她给他买了虎头灯,他自六岁与她相遇至今,从未讨过那样的东西,是因为她亲弟弟喜欢么?

而他,不过是这王长福的影子,他只不过是她亲弟弟的影子!

而她对他的一切情意,也皆是因为……他像他的弟弟。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待他的所有,皆是假的……

所以,她才会在怨恨他时,对他说,“你不是我阿弟,我阿弟不会骗我……”

所以,她在熟睡中,口中会不住呢喃着一声又一声的阿弟。

原那口中之人,从来都不是在唤他……

温热的水珠不住朝那名册落去。

宴宁一把将名册扔入火中。

望着那腾空而起的火焰,他哭着笑出声来,他笑得肩膀直颤,笑得心尖扯得极痛,笑得喉中泛出血腥……

宴安已是习惯午夜熟睡时被骤然惊醒,她今晚睁眼之后,像往常一眼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然不过一瞬,她便猛然睁开,朝着那昏暗的帐外看去。

“你怎么进来了?”只这一眼,她便认出了宴宁,惊慌出声的同时,连忙朝床榻里侧瑟缩,“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出去!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宴宁却是轻轻地弯起唇角。

那笑容中没有一丝欣喜,也未见半分怨恨,只有股诡异的平静。

“阿姐,你误会我了。我从未与那恶鬼厮混在一处,你当真是错怪我了,我是为了阿姐,才与他走得那般近的。”

他顿了一下,唇角又朝上扬起两分,“阿姐不是说,恨不能亲手杀了他么?”

他说罢,抬手撩开床帐,将手朝宴安面前伸去,“来,我带阿姐去杀了他。”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爱到极致,是会害怕的……

宴安当即愣住,满眼皆是震惊,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宴宁,“你、你说什么?那雍王世子……不是已经死了么”

多日前,皇帝便已是下令即刻将赵宗仪处死 ,为何宴宁还要与她说这些?

“阿姐又不信我了。”宴宁低嗤了一声,却是没有解释,只将手又朝她面前靠近了些,见宴安迟迟未有回应,只惊怔地望着他,他轻叹一声,终是将手缓缓收了回去。

“若阿姐实在不愿信我,我便替阿姐杀了他。”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可谁知脚步刚一挪动,便听宴安忽地出声将他叫住。

“等等!”

话音落下,宴安那噙泪的双眼里,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明亮。

片刻前她见了他,还宛如看到洪水猛兽,却在得知可以亲手为弟弟报仇时,便不再惧他了。

宴宁痛得想笑。

“阿姐随我来……”

他说着,抬手便去握宴安手腕,然宴安却是猛然将手收回,明显还是带了一丝警惕,“我……我跟着你便是……”

宴宁朝她迈近一步,不由分说便抬手重新将她手腕握在掌中。

“你放开我!”宴安挣扎要将他甩开,宴宁却是加深力道,直接将她拽入怀中。

月色穿过薄窗落在她惨白的面容上,有那么一瞬间,宴宁想要掐住她下巴,将吻狠狠落于那唇瓣上。

然那眼泪还是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将刀柄稳稳放在宴安掌中,旋即将她缓缓松开。

“外间天寒,我等阿姐。”

他说罢,提步朝外走去。

宴安怔怔地望着手中刀柄,很快便抬眼将其用力握紧,那力道之大,让她整个小臂都跟着颤抖起来。

须臾,两人朝着西苑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所经廊道或是院落,皆未碰到任何人。

宴宁从前带路,宴安尾随其后,他将后背全然给她,而她手中紧紧攥着匕首。

她们二人皆没有说话,只静默地踩着月色,一前一后地朝前走着。

宴安从未发现,原这白日看似寻常的一处园子,竟会在地下藏有密室。

她跟着宴宁来到亭中。

宴宁双手搁在石桌下,不知是转动了何物,那石桌便朝一侧缓缓移开,露出一道昏暗的石阶。

她犹疑着不敢迈步,宴宁缓缓起身,率先踏上石阶,低声与她道:“京中府邸,皆有暗室,只是位置多有不同。”

宴安“嗯”了一声后,将手中刀柄握得更紧,深吸口气终是提步朝下走去。

宴宁走下石阶后,抬手又在那墙上的一处烛台上轻轻一按,头顶石桌传来响动,那石阶上方的洞口便被彻底遮住。

暗室里燃着烛火,那火光随着两人的到来,开始快速地跳跃。

在这昏暗的光影下,宴安看见一个身影被墙上的架子吊着,那人披头散发,浑身血迹斑斑,好似已是没了生气一般。

“赵宗仪。”

宴宁冷声唤道。

那身影先是一颤,随后便缓缓抬起头来。

看清这张脸的刹那,宴安只觉心头猛然一颤,她仿佛看到弟弟就在她眼前,他躺在血泊中,将自己瘦弱的身体蜷成那样小小的一团。

宴安眼泪顷刻而下,她面色苍白,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

看到她僵在原地,赵宗仪那满是鲜血的唇角,倏地向上扬起。

“啊!”

似故意吓她一般,他猛然朝她喊了一声。

看到宴安被吓得当即打了个寒颤,赵宗仪彻底笑出声来,然他因被抽取舌根的缘故,一张嘴,鲜血便混着口涎一并朝外流出,而那笑声也如厉鬼索命一般,让人闻之便觉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