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就是长大吧?蒋淮并不清楚。
他重复着混沌的、略有些张扬的、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该往哪去的少年时代。
直到许知行突然和陶佳走到一起。
蒋淮无数次目睹他们一起离去的背影,不知道许知行心里究竟作何感想,至少蒋淮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他知道许知行永远也不会离去,正如和他一起度过童年的记忆一样,已经成为了蒋淮的一部分。
即便记忆褪色,感情淡忘,许知行的存在业已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塑造了蒋淮的过去,更塑造着他的未来。
许知行仅仅是存在着——仅仅存在着本身,就足够影响蒋淮。
正如无数拂过他脸颊的风一样,少年不会知道风带来了什么,留下了什么,直到他真正回头看清这一切。
大学时,蒋淮交往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女友。
女孩儿很漂亮,长相和陶佳完全不一样,却同样有魅力。
两人一开始只是在同一个社团工作,后来渐渐走到一起。
一切好像都是自然而顺理成章的,仿佛爱情就是这个模样。
蒋淮和她有过许多人生中的第一次:一起去看海,一起看演唱会,一起爬泰山,一起看日出。
那时他很天真,误以为这样的每一天都可以继续,就像他们一起走的那条林荫路,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可这是爱吗?
蒋淮不清楚。
陪伴是爱吗?交谈是爱吗?一起吃饭是爱吗?异性间天然的荷尔蒙涌动是爱吗?看电影时心照不宣地牵手是爱吗?
或许是,又或许不全是。
那是一段蒋淮感觉自己不像自己的时间,而他误以为这就是真实。
大三那年的寒假,蒋淮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许知行。
许知行的打扮更成熟了,西装仿佛从那时就焊在身上。蒋淮不和许知行同校,自然不知道他身上发生着什么。
但他还是那副模样,看起来和18岁的他、15岁的他、乃至10岁、5岁的他都没有区别。
看着许知行脸,蒋淮再次找到了自己的锚点,而他误以为这是恨的延续。
此时他看着许知行的脸,28岁的他依旧迷人,他伸手抚摸许知行的耳侧、头发,许知行轻轻闭上了眼。
蒋淮很轻地吻住了他的唇,时隔多年,投入他心底的疑问就像一颗滚进山谷的巨石,终于迎来了一次震荡与回声。
他想他是爱许知行的。
至少在此时此刻,他是深爱着许知行的。
那天夜里,许知行跨坐在他腿上,哭得很厉害。
他瘦削的胸口彻底袒露,皮肤白得几近透明,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蒋淮甚至能看见他的心跳——
咕咚、咕咚、咕咚,每一下都震颤得异常激烈。
他仿佛能摸见这片回响。
于是他伸手摸上许知行的皮肤,凉凉的,透着温热的气息。
“哈啊…!”
许知行仰过头去,急促地喘息。每喘一下,就有数不尽的泪珠滚落,沿着他的耳侧滑进被褥里。
蒋淮感受着那种纯粹的混沌与投入,他直起身,轻轻吻住了许知行的胸口。
临睡前,蒋淮浅浅地搂住许知行,不停地亲吻他的眉心。许知行哭得累了,趴在他胸前合着眼喘息,显得很乖顺。
蒋淮知道他那处肿得不行,翌日请了假,上了药又陪他躺了一上午。
直到许知行悠悠转醒。
“早上好。”蒋淮又笑了。
许知行有些发愣,或许没反应过来自己睡了那么久,干巴巴地眨了几下眼睛,随后才小声问:
“几点了?”
他的嗓音透着一种令人心痒的沙哑,蒋淮不着声色地盯着他的唇,淡淡地说:
“12点半。”
许知行顿了一下,好像想起床,被蒋淮按了回去:“别急。”
许知行不明所以,蒋淮又笑道:“折腾一晚不累吗?”
那话说的露骨,许知行沉默着红了脸。
“你以前好像没有那么容易害羞。”
蒋淮用指尖卷动他的发,漫不经心地说:“每次你都会攻击我,好像小猫炸毛。”
“我不是猫。”
许知行干巴巴地说。
“你不是,你当然不是。”
蒋淮又笑了。
他坐起身,从台面拿了什么缓缓递过来——
“喝点苹果汁好不好?”
许知行盯着那半杯果汁,慢吞吞地凑了上去,就着蒋淮的手喝了一些。
蒋淮盯着他那半张脸,控制不住地伸手摸了上去。
许知行偏开一些,蒋淮便用力扣住他的下巴,随后轻轻用拇指扣住他的唇。
指尖暧昧地摸索着,很快,许知行微微张开唇。
蒋淮抚摸着他的唇侧,很快碰到他湿润的舌尖。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许知行的眼睫,看着他垂下的眼颤了又颤。
蒋淮浅尝辄止,很快地直起了身,留许知行的脸红着。
“许知行,”蒋淮轻声说:“今天也别去上班了吧。”
许知行用眼神询问着。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和你一起做。”
蒋淮定定地说。
蒋淮没有继续前夜的温情,载着许知行来到附近知名商业区。
他像个经验老到的猎手,并不着急揭开那件“重要的事”是什么,反而和许知行吃了顿饭,又四处逛了逛,好像只是普通的一天。
许知行走得慢,每当蒋淮走到前头,每两步就会停下,略带笑意地望着他。
许知行的脸很红,好像要证明什么似的,不肯再跟上他的步调。
“许知行,”
蒋淮凑上前,有些调笑般说:“我想背你。”
许知行顿了两秒,好像在思索如何回答。他回头看了看四周,这里和任何一个商场一样,人流量大,人们三五成群。
“别管他们。”
蒋淮笑意更浓,嗓音带着股似有若无的蛊惑:“没人会在意的。”
许知行张了张唇,最后妥协道:“我们再坐会儿吧。”
蒋淮眯着眼笑,没有再拒绝。
法式咖啡厅的气氛依旧静谧而温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部分时间是蒋淮说,许知行负责听。
不知多久,天空下起濛濛小雨来,蒋淮看着窗外的天,漫不经心地说:“下雨了啊。”
随后拿出手机给谁打了几个电话,又重新放下。
许知行今天没有做发型,也没穿那身西服,头发软软地贴着,像个普通大学生。
蒋淮想伸手摸他的脸,被许知行躲了一下,似乎很害羞。
他也没再勉强,拉着许知行的袖口走出咖啡厅。
这回他步调明确,很快,两人来到一家珠宝店门前,许知行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顿住了。
蒋淮感受到他的僵硬,将手缓缓下移,强硬地扣住了许知行的手。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许知行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是想躲。
这反而方便了蒋淮拉他进门。
店员见两人走进来,皆是神色一变,暗中和彼此对了对眼神。
蒋淮拉着略带抵抗的许知行无所谓地走到柜台前,语气平和地问:
“我想看看男士对戒。”
店员很快迎了上来,略有些忐忑地介绍了几款,蒋淮没等她说完,又问:
“我想只买男款。”
“呃,先生,”店员不自主地瞟向许知行,斟酌着说:“我们对戒都是不拆卖的。”
“我可以买两对。”
蒋淮说。
“那…”店员又拿出几款:“您看看这些喜不喜欢。”
所谓对戒,大抵都是女款华丽,男款低调,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与设计,仿佛只是为了衬托女款而存在。但其中,也不乏有设计独特又富有美感的。
蒋淮一一扫过那些对戒,问道:“没有了吗?”
“呃,”店员讪笑道:“我们店最新的款都在这里了。”
蒋淮点点头,松开许知行的手,一手揽着他来到柜台前,许知行的脸红得能滴血,伸出的手都在发抖。
“你来挑好不好。”蒋淮依旧眼带笑意。
“你要…”许知行不敢看那个方向,用极低的嗓音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和你交换婚戒。”
蒋淮开门见山地说。
第47章 你想做的事
说到婚戒,正如那些喜糖一样,蒋淮从没真正感受过这些仪式带来的意义。
他想或许那些都是假的:是商家的话术、是愚昧的传承、是祝福的偷懒形态、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直到他真正地爱着谁。
他迫切地想将一切都固定住,正如他迫切地想叫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一样。
可这永远也不可能。
蒋淮一刻不停地盯着许知行的眼,他在剧烈的刺激中呆愣住了,直直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婚戒,许久没蹦出一个字,连手指都没有抬一下。
蒋淮知道他根本没在看,也不可能选——
许知行内心的海啸叫他无法思考,更无法分辨。
蒋淮安静地等待着,等待海啸平息的时刻,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只有一瞬,许知行再次妥协:
“先…先量尺寸吧…”
他说得很轻,没比气音重多少,但蒋淮听得清清楚楚。
接着,他像在征求蒋淮同意一般,转过身道:“好吗…”
蒋淮笑了:“好。”
坐上车时,许知行仍有些呆愣,蒋淮明白这不是退缩,更不是抵抗——
恰恰相反,这是许知行此时能做出的最勇敢的回应。
他伸手按住了许知行的手背,那家伙呆呆地抬起眼来看他。
“你有没有话想对我说?”
蒋淮笑意渐浓。
许知行仍是不明所以,他本就受了不小的刺激,脑袋转得极慢,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要“一起做的那件事”就是挑选婚戒。
可能是想到“婚戒”,许知行又短路了。
“我不知道…”许知行讷讷地回答:“你要我说什么?”
“比如你想去哪里办婚礼,去哪里度蜜月旅游。”
蒋淮的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们要去斯里兰卡观鲸,要去水库玩。要有一只猫,不然的话,狗也可以。”
许知行呆呆地望着他,没等他反应出什么来,蒋淮凑上前再次吻住了他。
松开时,许知行的唇剧烈地颤抖着。蒋淮盯着他的唇,内侧的唇肉泛着水色:
“你想去哪里我们都可以去,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蒋淮十分平静:“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想过几天就几天。”
许知行垂下眼,仿佛在听,又仿佛只是在感受。
“你可以不必伪装成谁,不必戴矫正眼镜,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不需要付出爱、陪伴和等待,只需要你存在着——”
蒋淮没有意识到他说出了怎样了不得的话:
“你只要是你,我就会爱你。”
许知行陷入了彻底的静默中。
恍惚中,蒋淮觉得他或许连呼吸都停了。
蒋淮并不着急,正如他所说:
他不需要许知行为他做任何事,包括回应他的爱。
蒋淮摸了摸他的脸,感受那片温热的皮肤。随后安抚一般道:“我们先回家吧,你一定饿了。”
许知行没有回答,而是僵硬地陷进座椅里,抱着手一动不动地躺着。
那天晚上,许知行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解离状态中,好像身体还在依照惯性行动,但灵魂早已飞至天外。
蒋淮抱起他,像抱一个玩偶似的,他将人搬进卧室,许知行也没有半点挣扎和反抗。
直到蒋淮再度将他拥进怀中,许知行才发出几声短促的呼吸声。
蒋淮一路抚摸他的脸,直到发丝的最末端。静默着的许知行更漂亮了,像个标致得不得了的人偶。
很快,许知行在蒋淮的抚摸中熟睡过去。
蒋淮数着他规律的呼吸声,想到他那些药物。
说起来,他不知多久没有吃过助眠药物了,或许总在吃的,只是不叫蒋淮看见。
蒋淮拉开那个放药的抽屉,里头零零散散地躺着两三个药瓶,很快,他重新合上了抽屉。
翌日,蒋淮再度接到来自姑姑的电话。
“蒋淮,你方便听电话吗?”
蒋淮快步走到阳台:“方便,奶奶醒了吗?”
“醒是醒了,”姑姑顿了一顿:“奶奶吵着要见你,但很快又昏迷了。”
“医生怎么说?”蒋淮点燃一根烟。
“医生说要再观察7天,没事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蒋淮抽了口烟,没有立刻回答,姑姑好像也想到什么似的,沉默了两秒。
“奶奶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蒋淮问。
“没有,”姑姑那头的嗓音有些机械:“奶奶只说想见你。”
“他不让我见,是吗?”
姑姑顿了一下:“嗯,你过段时间再去看奶奶吧,她很想你的。”
“知道。”
蒋淮掐灭了烟蒂:“帮我跟奶奶说,我一切都好,叫她别挂心。”
姑姑在那头应了,再度沉默下来。蒋淮等着她开口,没几秒,那边传来姑姑略带犹豫的声音:
“蒋淮,奶奶小时候对你很好的。”
说到这儿,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就连你妈妈当年生病…奶奶二话不说…”
“我知道。”
蒋淮打断她:“我全都记得。”
“是、是,你肯定记得。”姑姑又说:“你,你家里的事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你这么大个人,我相信你自己会处理的。”
“我和他的关系不会影响我和奶奶的关系。”
蒋淮的嗓音透着金属的质感:
“当然,我和他的关系也不应该影响我和奶奶的关系,前者是我的意愿,后者是他应当做的事。”
蒋淮无所谓地说:“我知道他做不到,我也不想辩驳,你放心,我爱奶奶的心是依旧的。”
“嗯。”姑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如释重负:“但愿如此。”
比奶奶出院日期来得更早的,是许知行复查的日子。
蒋淮早就答应了要陪他去医院,这日一早,便收拾整齐等待着许知行。
许知行可能在抗拒面对什么,慢吞吞地起床,又慢吞吞地挪到洗漱间,整个人仿佛神游天外。
蒋淮习惯了他这几天的状态,也不催促,只走到鱼缸边,边撒喂饲料边等。
许知行出来时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他保存得很好。
蒋淮装作没有看见他想藏这东西的动作,笑了一下:
“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许知行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地瞥过眼去,脸红着点了点头。
蒋淮第一次驱车来到某大学附属医院,他将车稳稳地泊好,尝试性地问:“需要我陪你上去吗?”
许知行解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很轻地摇了摇头,他的嗓音令蒋淮觉得有些陌生,好像来自他的少年时代:
“你…就在这里等我,就好。”
许知行低垂着头,没叫蒋淮看见他的神色:“我很快就回来。”
蒋淮目送着他慢吞吞地起身,在离开的瞬间,蒋淮叫住了他:
“许知行。”
许知行回过身,依旧没让他看见自己的神色,但蒋淮知道他在听。
他顿了两秒,说道:
“我们今晚再一起挑婚戒,好不好?”
许知行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蒋淮知道他听见了,不知怎的,心里感到一阵如释重负。
说不会很久,果然没有很久。
或许是蒋淮止不住焦虑的缘故,这一个多小时仿佛过得很快。
许知行再度上车时,神色一如往常。
蒋淮心乱如麻,但压抑着,一时间什么也没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很快上了高速,日头正猛,阳光没有了遮挡,全都洒进了车里。
大约十多分钟后,蒋淮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速度也不再那样快了。
他想他不该问,或许许知行也不曾允许他问。
“蒋淮。”许知行忽然开口道。
蒋淮的心颤了一颤,尽可能平静地答:
“怎么了?下次复查还需要多久?”
许知行摇摇头,放松了身体,再次陷进座椅里。只不过这次他没有抱着手,也没有向着窗外,而是痴痴地望着蒋淮。
“我脸上有东西?”蒋淮笑道。
许知行又摇摇头,叫蒋淮心痒难耐。
“不是。”
许知行似乎在斟酌什么:“我只是想谢谢你,今天陪我过来。”
蒋淮的心脏停了几秒,好像呼吸也被夺走似的,没有立刻回答。
许知行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自顾自地说:
“今晚,我们去吃你爱吃的菜,好不好?”
他极少用这种语气与用词,蒋淮克制住自己转过头去看他的欲望,捏紧方向盘的手心冒出了汗:
“嗯,可以是可以,但…”
“我没关系。”
许知行很快地说。
蒋淮顿了一下,车子驶过又一个街区,两人静默着,很快,许知行说:“我不想你总是迁就我。”
蒋淮握紧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
自刘乐铃生病以来,蒋淮的饮食习惯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为了照顾她,蒋淮自学了许多清淡的菜式。渐渐的,也就变得很少出去就餐。
可能人长大了,味觉也会变钝,那些曾经觉得好吃的东西,渐渐也不再吸引人了。
蒋淮接受了这一切,或许没有发现,可能自己也在用这种方式为心底的愿望积攒某种能量。
如今许知行说“迁就”他,蒋淮却并不同意——
至少他不认为这是迁就。
“你以前很爱吃湘菜的。”
许知行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好像在细数那段遥不可及的记忆:
“我们去吃,好不好?”
蒋淮张了张唇,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
许知行仍旧注视着他,他没有让许知行等太久,几乎是颤抖着说:
“好。”
第48章 第二次死亡
餐厅的服务员非常热情,迎着两人走入店内。
一进去,里头鲜辣的香气就直直扑来,混杂着冷气,强硬而霸道。
蒋淮正想说些什么,回头一看,许知行皱着脸极轻地打了个喷嚏。
“辣到了?”
蒋淮笑意渐浓。
“嗯,”许知行的鼻子红红的:“有点呛。”
蒋淮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知道许知行“消化不良”。
湘菜也并非全是霸道的辣椒,蒋淮斟酌着点了一些家常菜,只留一道辣炒牛肉碎。
看着许知行慢吞吞吃饭的模样,蒋淮压抑不住心中的痒意:
“许知行,医生怎么说?”
许知行顿了一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嘴里又塞了朵小小的木耳。
蒋淮也不追问,舀了勺牛肉碎拌饭,谁知太久没有吃辣,一下辣的呛咳起来。
许知行很有眼力见地递上一片纸巾,蒋淮干笑道:
“太丢人了。”
明明曾经喜欢过的东西,不知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大概过几天要回去看奶奶。”蒋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可能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许知行点点头,以示他知晓了。蒋淮忍住想摸他头发的冲动,又说:
“奶奶的事…我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
许知行抿了下唇,反常地开口:“不要想这个。”
“嗯?”蒋淮还未能完全明白,但大抵压住了那片好奇:“你下次去看医生的时间”
“蒋淮,”许知行的语气有些生硬,似乎那个从前会和蒋淮对抗的他又回来了:“你也不用关心这个。”
蒋淮张了张唇,看见他被暖气熏得有些红的脸,没再开口。
一顿饭吃完,许知行的食量称得上有进步,临出门时,蒋淮没忍住碰了碰他的发尖。许知行回过眼来,从那个角度看,原本稍显细长的眼变得有些圆溜溜的。
蒋淮心痒难耐:“我不想结束。”
许知行没问他“结束”的是什么,而是眨了眨眼,似乎等待他下一步指令。
“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许知行很乖地点头应了。
这个点的电影院没什么好看的,多是些卖得一般的午夜场电影,又或是无害的商业大片。蒋淮牵着许知行的手腕,自顾自地买了两张电影票。
从前他总将电影内容看得很认真,仿佛这是次严肃的审美享受,不能粗俗也不能晦涩,不能太弱智也不能太故作悬殊。
如今他隔着许知行的衣物感受许知行的温度,想到重点并不是“看什么”。
他回过头看许知行那冷淡的侧脸——
而是“和谁看”。
影院的椅背很舒服,内容很无聊,音声尽管激烈,却造成了一种类似白噪音的效果。
蒋淮放下两人中间的扶手,许知行还抱着手,蒋淮将他拉到自己身侧,许知行一愣,凑过来的发丝透着香水的气味。
“靠近一点。”
许知行眨了眨眼,没有拒绝。
渐渐地就成了靠在他肩上的姿势。等蒋淮反应过来时,许知行又一次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蒋淮盯着他毫无防备的眼睫,感觉心中某片角落被狠狠地折磨过,痕痒无法再忍耐。
他用尽所有耐心等待许知行醒来。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清扫卫生的阿姨已经来到两人的位置,许知行悠悠转醒。
蒋淮想自己的表情可能很吓人,因为许知行怔住了。
他用力将人拉着,快步走进卫生间。
“蒋”
许知行不敢大声,蒋淮将他剩下那半句话封在掌心里。
“别说话。”
蒋淮说:“会被听见的。”
许知行急促地吸了口气,蒋淮蹲下身去。
走出门时,蒋淮神色如常,许知行的脚步有些打颤,似乎就靠那两只牵在一起的手保持平衡。
蒋淮开车时忍不住嘴角上扬,夜晚车子很少,仿佛天地间就剩车厢这一狭小角落,只剩他和许知行两人。
“许知行,打破禁忌的感觉怎么样。”
蒋淮平和地问。
许知行别过脸不接话。
“最近几个月我做了很多平生第一次做的事,”蒋淮不急不缓地驶过路口,视线始终聚焦在道路上:“它们给我的感觉都不错。”
又遇见一个红灯,蒋淮从容地停下车,回过头看许知行时才有些意外:许知行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蒋淮的视线随之上升,看见他红得不成样子的脸。他没有忍住,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暧昧的轻笑。
他决定不再说了,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许知行可能会哭——
前所未有的眼泪。
当晚,蒋淮仁慈地没再刺激许知行。
奶奶的消息来得比想象中快,蒋淮只来得及和许知行在手机上交代,就快步奔往奶奶的病房。
她本就眼睛不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瘦的厉害,衣服底下空荡荡的,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叫人不忍。
一踏入病房那刻,奶奶好像能察觉到什么,很快地就开口问:“是不是蒋淮?蒋淮?”
“是我,奶奶。”
蒋淮跪下将脸蹭到她的掌心:“我在这儿。”
“来了就好”奶奶的语气前所未有地轻:“是我老婆子没用。”
“别这么说。”
蒋淮用手轻抚她的手背:“你要快点好起来,那就是最好了。”
奶奶点了点头,仿佛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蒋淮平静地注视着她的脸,等她有些睡意才轻轻抽开自己的手。
“医生怎么说?”蒋淮问一旁有些担忧的姑妈道:“奶奶可以出院吗?”
“医生说可以准备出院。”
姑姑顿了一下:“但医生也说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哪怕出院了老人的身体也会变得很差。”
说到这儿,姑姑皱着眉轻轻摇摇头:“肯定没有原来那么硬朗,身体情况一落千丈了。”
蒋淮一时没说话,临走前他回头远远地看向奶奶的方向。窗外婆娑的树影令他想起自己的童年。
奶奶在她那间90年代的家属楼里,小小的阳台旁,坐在藤编的摇椅上慢悠悠地钩毛线等他。
那个家的地砖是典型的水磨石,窗框是刷了绿色油漆的金属,不足20平的客厅一角放着一张暖木的桌子,上头一个大得笨重的电视机。奶奶很喜欢碎花的窗帘,蕾丝桌布,阳台砖砌的护栏上放着几盆兰花和芦荟。
每次他去奶奶家,奶奶就会拿出一个电动、会唱歌的小玩具,总没有重样。她最爱听《狸猫换太子》和《帝女花》,电视上永远会有咿呀婉转的粤剧唱段,而每当蒋淮需要时,奶奶又会拿出底下的碟片机为他放录制动画片。
那些年的暑寒假,没有许知行也没有刘乐玲的日子里,蒋淮就和奶奶平和地度过着那些无聊又细碎的时间。
奶奶给他织过很多件毛衣,其中一件亮西瓜红的从他7岁穿到了12岁,直到被他嫌弃太幼稚,才被刘乐玲藏进衣柜最深处的角落。
这些记忆如此清晰,提醒着蒋淮他的过去——他从哪里来。
他合了合眼,用以缓解眼眶的疼痛及干涩。
在那几息的瞬间,他看着奶奶的脸,竟有种错觉:或许这是他和奶奶最后一次见面。
或许过去的无数次见面,都是最后一次,只是他尚未察觉。
蒋淮快步走上前,最后一次摸了摸奶奶的脸。
走出病房那一刻,他无法自控地想起陈青青的话:人的一生必定会有三次死亡。
陈青青没有提到剩下两次是什么,或许需要他自己去填写。
蒋淮还想再回头看一次病房的方向,电梯门已经先一步合上,阻挡了他最后一眼。
第49章 失去你
17岁那年,蒋淮偶然间遇见了蒋齐。
男人的身形有些佝偻,一手抚着底下的什么东西,身旁站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人。
女人留着一头长到腰间的头发,身穿一条浅蓝色条纹长裙,脚上踩着一双大约3公分的半开口凉鞋。女人的手上戴着个镯子,看起来价格不菲;蒋淮看见她的指尖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是刘乐玲绝对不会涂的类型。
蒋淮紧紧地盯着男人的背影,看见他将身下那东西抱起来——
竟然是个孩子。
大约四五岁,穿着牛仔背带裤,留着一头短发,是个男孩儿。
男人和女人行为亲密,和街上任何一对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夫妻一样:
父亲、母亲、孩子,一家三口。
蒋淮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一辆mpv,开门时,里面的老人远远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奶奶什么也没说,神色僵硬,微微偏开眼,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在他们决裂的夜晚,奶奶的眼神也是这样无动于衷。
在那之后无数次,奶奶总爱流着泪,牵着他的手,仿佛很后悔又很有苦衷地说:
蒋淮,你还怪奶奶。
蒋淮认为自己对她的感情称不上怪她。
可能对老人而言,生命剩下的时间只求得到原谅,又或是只求得到理解——
蒋淮可能能理解,可能不能。
他不知道在停车场坐了多久,直到想掏出下一根烟抽时,才发现烟盒已经空空如也了。
蒋淮沉默地将烟盒按瘪,转身去往电梯间。
家里的灯四处都亮着,却寂静无声。
蒋淮踏入家门那一刻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尝试性地叫了许知行的名字,果然无人应答。
那个硕大的海水缸还亮着蓝色的灯光,里头的小丑鱼和蓝吊一如往常,慢悠悠地游着,好像什么也没变。
蒋淮失控般冲进卧室,又冲进厕所,他叫许知行的声音变得粗粝而狂躁:“许知行!”
他心脏狂跳,血液几乎要从胸腔中喷涌而出。急促的呼吸带来模糊的思绪与冲动,一起冲进大脑,掩盖了一切理性。
太阳穴的位置紧绷得发疼,蒋淮双手颤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几乎按不准屏幕上的选项框。
电话拨过去,对面显示“无法接听”。
蒋淮浑身的血都冷了,他剧烈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停止了呼吸。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冲出家门的,那一刻,童年的记忆与此时的一切交叠。他冲进安全出口,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冲下了十几层楼——
他想他要去找到许知行,必须找到许知行。
正如他12岁那年的那个下午,他冲下楼的念想一样——他必须找到许知行。
灯光猝然在眼前亮起的时刻,蒋淮的心一瞬间停了。
冲出昏暗狭窄的楼梯间,外头又高又亮的路灯如同审判他的法槌。
蒋淮停住了脚步,不到三米的距离好像将他彻底困住,手脚无法动弹,思绪也一样。
他与童年时的他一样,无法承受失去许知行的后果。
蒋淮深深地吸了口气,企图让那些冷空气灌入肺里,带来哪怕一瞬间的清明。
楼道一旁的装饰性草丛上,似乎有个正在缓慢移动的身影。蒋淮盯着那团漆黑看了两秒,极慢地走上前去。
他拨开一旁碍事的绿化植物,在一个路灯尚未能完全照出的角落看见了缩在那儿的许知行。
许知行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迷茫地看向他。
蒋淮的心脏仿佛爆开一般,剧烈的疼痛瞬间喷涌而出,他深吸口气,声音极为低沉地问:
“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知行重新垂下头,好像没有意识到他有什么异常,隔了很久才回答道:“我的烟盒掉下来了。”
蒋淮脑中嗡嗡作响,看着他裸露的脖颈,有一瞬间想杀死许知行的冲动,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理智便好像终于从那撕开的裂缝中灌进来,获得了一瞬间的喘息之机。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许知行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很慢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我没带。”
蒋淮的呼吸再次停住了。
许知行好像这时才发现什么,又抬头看向他:“抱歉”
“烟盒找到了吗?”
蒋淮打断他。
“找到了。”
“找到了为什么不回家?”
许知行偏过脸:“我不想回”
蒋淮快步走上前去,用几乎陌生的口吻问道:
“许知行,你又想逃了,是不是?”
许知行浑身一僵,下意识将自己蜷缩得更厉害。
“你又受不了了,想从我身边逃走,是不是?!”
说出口那一刻,蒋淮积攒多时的情绪彻底决堤,他上前拽住许知行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拉起来,随后二话不说地扛在肩上,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许知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时间仿佛过得很快,又仿佛很慢,每一个瞬间都被拉得像一个世纪那样长。
家门敞开着,里头的灯光和摆设一览无余,包括那个鱼缸。
蒋淮将人扔进床上,又用手将他翻过去,力道大得几乎能叫许知行昏过去。
“蒋”
许知行尝试说什么,却被蒋淮按住脑袋,整个人埋进被褥中几近窒息。他尝试直起身,被蒋淮强势地按了回去。
“从今天起,我要你记住我接下来说的一切。”
疼痛带来的刺激是令人惊恐的,许知行停住了动作。
“我不准你再离开我,不准!”
他动作粗暴而强硬,仿佛一座压近的大山,又仿佛是遮天蔽日的一场海啸。
蒋淮以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要他用灵魂记住此刻的疼痛——
他看着许知行抽泣的模样,将人翻了过来,用硕大的手掌掐住许知行过分脆弱的下巴,逼他那双含泪的眼直视自己:
“我不准你再退缩,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我身边!”
许知行在剧烈的刺激与震惊中失去神智,双眼变得模糊而游离,蒋淮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身体的震动同时传递给了两个人,许知行痛得缩了一下。
蒋淮看着他裸露的脖颈,那种荒谬的冲动再次涌上来,以不可拒绝地方式占满了他的大脑。
他猝然地想起许知行的话:
——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明天就死。
此时此刻,蒋淮对他的爱滋生的一种彻头彻尾的毁灭欲望,他想彻底占有此刻,占有许知行存在,许知行的一切,而唯有死亡,才能将此刻固定下来。
死亡是一切的终结。
蒋淮骤然停止了呼吸。
神智再度清醒时,眼前是许知行持续流泪的脸。
蒋淮想许知行还是恨自己:
因为恨自己,才会在给予自己爱后,又给予如此深刻的痛苦;
因为恨自己,才会想用彻底的离开来摧毁两个人的过去和未来;
因为恨自己,才会在离开后一次次回头,一次次服输。
这桩饱含深爱的情事,就是这样充斥着病态的欲求与渴望,充斥着痛苦与摧毁。爱仿佛是恨的另一面,恨又是爱的延续。
这是他们关系的一体两面,是同一个灵魂在两具身体中的绝望共鸣。
许知行的泪几乎要流尽,在那一刻,蒋淮想到了5岁时那个雨天的下午。
刘乐玲将他抱在怀里,一手牵着蒋淮缓步往家里走去。
或许一切都是错的。
“你到底恨我什么”
蒋淮低垂着头。
“我恨你是她的儿子”
许知行的泪宛如一条绵延不绝的江:
“我恨我爱上了你,我恨我背叛了她!”
第50章 永远
“知行,”刘乐玲蹲下身,替许知行理了理胸口的衣服:“阿姨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答应呢?”
女人说得情真意切,她的脸是白皙而红润的,眼神是温柔而坚定的,好像一汪平静的湖,许知行望着她的眼,没有接话。
“你愿不愿意在放学后去阿姨家玩?”
刘乐玲的眼神真切,好像从没有过那些背后的阴霾:“阿姨家有很多玩具,很多好玩的,包管你不会无聊。”
许知行还是盯着她,最近,他见到这个女人的次数多了很多,他不知道女人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年龄,不知道她背后的故事,只知道这是个女人——
是一个妈妈。
“你放心,阿姨那儿很安全的。”
刘乐玲笑了:“不过,阿姨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儿子,他性格霸道了些,但人是好的。”
说罢,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喃喃自语般道:“你正好帮阿姨治治他。”
许知行抬眼看着她,一双眼圆溜溜的。
刘乐玲将他小小的身体揽进怀里,用那种熟悉的动作和语调安抚许知行:“你看,你来了阿姨家,就相当于是多了个玩伴,好不好?”
“那妈妈呢。”
许知行终于接话了。
“妈妈还是在家等你呀。”
刘乐玲笑了:“八点后,阿姨就把你送回来,好不好?”
许知行还是盯着她的眼,刘乐玲仿佛心领神会:“如果你同意的话,就点点头。”
说罢,就耐心地等着他下一步反应。
许知行很乖地点了点头。
“阿姨”家确实有很多玩具,也确实有一个讨人厌的“儿子”。
“喂!”
蒋淮冲上来抢他正在玩的积木:“你干嘛!”
许知行沉默地将积木推回给他。蒋淮还不罢休,四处撒泼打滚地要刘乐玲赶他走。
最终收获了刘乐玲的一通臭骂。
许知行从未见过刘乐玲那副模样,明明她在自己面前都那么轻声细语,他不由得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值得被爱的“儿子”。
而那个粗蛮的、幼稚的、霸道的蒋淮不是。
他不体谅刘乐玲的辛苦;他任性、矫揉造作、不懂得感恩,不知道柴米油盐来之不易,想要的玩具一个个的买,玩过后又一样样地扔。
刘乐玲总跟在他身后擦屁股,嘴巴里不停地念叨他如何让自己不省心,如何气自己。
相反,自己就好多了。
刘乐玲从来不需要为他操心,他也从不给刘乐玲添麻烦。
一个德不配位的人是不应该得到那么多爱的——
可是为什么,一切好像不是这样的。
许知行在成绩上超越蒋淮,在运动上超越蒋淮,在一切或大或小的竞争性对抗中打败蒋淮。
他如此优越,理应获得更多的爱才对——
可是为什么,一切好像都不是这样的。
蒋淮可以一辈子睡在他温暖的卧室中,睡在由母亲钩织的幻梦中,睡在一切困难、痛苦与孤独的背后,他无需在意明天的太阳会不会照常升起,失败后如何振作,被伤害也可以逃回母亲的怀抱——
而许知行仿佛是辛德瑞拉,每到晚上八点,他就不得不离开这个幻想的城堡。
刘乐玲构建了仿佛梦中天堂一般隔绝了危险与痛苦的子宫,而蒋淮和许知行唯一的不同是,他从她真正的子宫而来,是这里真正的原住民。
“知行,蒋淮又在学校里欺负你了?”
刘乐玲的脸上透着疲惫和不可置信,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唉,你等着阿姨教训他,叫他来你面前道歉。”
当晚,刘乐玲果然揪着蒋淮的耳朵,逼他站在许知行面前道歉。
蒋淮当然反应激烈,他恨极了许知行这个外来的入侵者,他像一个勤勤恳恳的免疫细胞,执着地要将许知行这个异物排除出去。
“我凭什么要道歉!”
蒋淮大声嚷嚷:“我又没错!”
“蒋淮!”
刘乐玲没忍住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现在立刻对知行说‘对不起,我不该说让你滚回自己家’,说,现在立刻马上!”
“我不!”
蒋淮一溜烟地跑回了房间,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锁上了门。
“蒋淮!”
刘乐玲没有去追,转而疲惫地瘫坐在地上,她脑袋低垂,一丝碎发沿着脸颊滑落,显得很脆弱。
许知行悄悄挪到她身旁,刘乐玲感受到了,仿佛本能般地轻轻揽住了他半边身体:
“知行,你能理解阿姨吗?”
刘乐铃将脑袋靠在他小小的肩上:“阿姨不是故意的。”
理解,他当然理解。
许知行是最理解她的,许知行和蒋淮不一样。
他应当是和蒋淮势同水火的,可是为什么,一切又和他想的不一样?
为什么他会深深记得蒋淮的眼神,记得他帮自己保守秘密的那个瞬间;为什么他会深深记得蒋淮的体温,记得他为自己伸出手的每一刻;为什么他会记得蒋淮的一颦一笑,记得他微微皱起的鼻尖和刺猬一样的短发,记得他的背心的样式,记得他的喜好,记得他的一切。
为什么他会想着蒋淮做那种事。
为什么许知行可悲到如此程度,为什么他要背叛自己的恩人——
一定是拜蒋淮所赐。
许知行想他是恨蒋淮的,恨、恨、恨,深入骨髓地恨着蒋淮。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会在蒋淮面前如此剧烈地流泪;为什么会说出他深埋数十年的秘密——
许知行无法睁开双眼,而蒋淮已经在极度的震惊中停下了动作。
恐惧与愤怒褪去后,留下了一片残忍的真空,愧疚和歉意像两头恶犬,极为迅速地占领了这片崭新的领土。
许知行无法停止流泪,正如他的爱、他的恨也无法停止。
他的人生从最开始就是一台错误的机器,是不该继续的异常,是世间的一颗肿瘤,是需要被排除的污垢。
他恨自己用全部的人生、全部的爱和能量去爱一个男人,试图用此证明自己存在过;他恨自己无法逃离这诅咒般的叙事,无法控制向死的冲动和欲望;恨自己的出生——
更恨他在和蒋淮交往中感到幸福的每一刻。
蒋淮陷入了彻底的静默中。
许知行恍惚的模样让人不忍。两人静默了不知多久,许知行眨了眨眼,忽然很轻地开口:
“你爱我只不过是因为我身上有你童年的印记”
蒋淮呼吸一滞。
许知行仿佛审判一般,嗓音里带着冰冷的质感:
“那是你最幸福的时刻你只是需要一个见证者童年过去温情阴影”
因为想回到童年,再靠近一次那种幸福。蒋淮需要许知行作为那个幻想乐园的关键人物,又或者,是关键摆件。
“呵。”
许知行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你想我们永远继续下去,”
他咽了口气,不知从哪里找回了力气:
“好,我告诉你,我同意你的要求”
说到这儿,许知行猝然睁开双眼,用一双灌满红血丝的眼直直地瞪着他:
“我们就这样病态地纠缠下去!病态地、永远捆绑在一起!直到老!直到死!永远!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