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新生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响起“叮—”的一声。
蒋淮看着许知行的笑发愣,被那声提醒刺醒,便恍如大梦初醒,控制不住地拉着许知行快步冲回家中。
刚一踏进门,蒋淮就深深地吻住了他。
“唔…!”
许知行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吃痛的声响。
蒋淮紧紧地揽着他的腰,如同狂风呼啸一般,通过亲吻攫取着许知行的爱与回应。
“蒋…”
许知行艰难地推了推他,被蒋淮捉住手后,又紧紧地吻了上去。等终于吻够了,才粗鲁地推着人进卧室:
“我说了,不要叫我蒋淮。”
许知行手足无措,显得很拘谨:“别…”
“别什么?”
蒋淮将他推倒,动作强硬:“别亲你,还是别继续?”
“我…”
许知行一哽,不再说话了。
蒋淮俯身吻上他的唇,动作重新变得轻柔。许知行的一切都向他敞开着,然而蒋淮却感觉远远不够。
许知行需要的或许不是这些,他蒋淮需要的也不是这些。
蒋淮将衣服一脱,转而伸出两只手,重重地按住他的手臂,双腿紧紧扣住他的腿,让他四肢都无法动弹。
钳制的动作带来微痛的感受,蒋淮仿佛能摸见许知行的骨头。
许知行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加快,好像在经历什么极度紧张的时刻。
蒋淮俯身,照着那片光洁的皮肤咬了上去。许知行吃痛地缩了一下,却没有吭声。
“我问你,”蒋淮松开他被咬出牙印的皮肉,像大型动物一般安抚似的舔了舔:“你到底喜不喜欢和我接吻?”
许知行没有应答,这也在蒋淮的意料之内。
他抬起身,看见那片脆弱的、单薄的脖颈,宛如被催化似的伸出手,轻轻禁锢住了它:“说话。”
手掌的力度并不大,但仅仅是覆盖在许知行的皮肤上,就足以产生深入骨髓的强烈刺激。
许知行的血液透着薄薄的皮肤,在他掌心下剧烈地鼓动着,像一条奔涌着的河。
过量的雨积攒了冲刷的势能,那些蒋淮给予他的爱,就是这条欲望之河的重要组件。
“说话。”
蒋淮又命令他。
许知行几乎无法呼吸,宛如在暴雨中被禁锢着的囚徒,顶着天上落下的雨滴,也要竭力睁大眼,一刻不住地望着蒋淮。
“我…”
许知行短促地吸了口气:“别…”
“别什么?”
蒋淮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胸腔,叫他连最后一口气都挤了出去。
许知行终于支撑不住了,好像求饶一般挤出几个气音:
“我喜欢、喜欢你…!喜欢你吻我…!”
说完那话,蒋淮便抽走了手,许知行仿佛从溺水的深渊中被拉上岸一般,张嘴大口且急促地呼吸着。
“我…”他还没有从那股情绪中恢复:“我喜欢你吻我…喜…喜欢你抱我…!”
蒋淮盯着他因缺氧而通红的脸,他想许知行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以及接下来蒋淮要如何对待他。
“我…”许知行吸了口气:“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该…”
蒋淮伸手捂住了他的唇,叫那段没说完的吐露被压抑在掌心中。许知行迷茫地望着他,所有对抗的、压抑的、痛苦的眼神褪去,只剩全身心的信任与茫然。
“叫我。”
蒋淮松开他。
许知行微张着唇,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说:“蒋…”
蒋淮抬眼看他,或许那一眼中有警告、有控制、又或是其他。
“你…”许知行略有些迷茫地说:“我该怎么叫你…?我不懂…我不明白…!”
蒋淮安静地望着他的脸,随后笑了:“不明白就算了。”
说罢,重新俯身吻住了他。
海水缸的制作耗费时间,在海葵真正长好前,蒋淮买的尼莫和多莉就已经到了。
他特意等着许知行一起开箱。
许知行回来时,看见他坐在鱼缸前的地板上用螺丝刀拧着什么,便脱了鞋,安静地走到他身后。
“噢,你回来了。”
蒋淮抬起眼笑了,又露出标志性的八颗大牙。说起来,他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地笑过了,大学时代还曾被朋友评价过“笑容很具感染力”呢。
许知行看向缸内那些海葵,不确定地说:“鱼已经到了?”
“嗯。”
蒋淮站起身,将一个箱子推到他面前,从背后抱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快递刀:“你现在就打开它。”
许知行明显僵硬了身体,连手都不会摆了。蒋淮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包住他的手,很慢地划开了那个泡沫箱。
一打开,几条色彩极度鲜艳明亮的小鱼出现在视线中。
许知行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隔着那个打了气的塑料袋,几条橘色的小丑鱼和两条蓝吊正活力满满地游动着。
蒋淮替他拿起那袋小丑鱼,许知行看清里头的东西,忍不住惊呼:“好小。”
袋中的小丑鱼不过指甲盖大小,三三两两地团在一起游动着。蒋淮将袋子置于许知行手心,他便好像碰了什么易碎的艺术品一样,小心翼翼地不敢动弹。
蒋淮又笑了。
“是有点小,毕竟还是小鱼苗嘛,长大了大概就有巴掌大。”
“嗯…”
许知行从喉间挤出一声气音,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娇。
“现、现在就放进去吗?”
许知行不确定地说。
“调好盐度就可以放了。”
说罢,没有再接着说,也没有再采取什么动作。跟许知行大眼瞪小眼,久久地望着那家伙的眼。
“那…那你、”许知行不自然地说:“你快放盐…”
“已经放好了。”
蒋淮坦荡地说:“你现在亲我一下,我就去调盐度。”
许知行不知所措了。
站在那儿好像天人交战了许久,一双眼躲避着他的视线。没等真的纠结出什么结果,蒋淮又加码:“不要亲其他地方,我要你亲到我满意,否则我就不放。”
换做以前,许知行一定不会接受这种“挑衅”吧?
蒋淮不确定,但他一刻不停地望着许知行。
直到许知行抱着那袋鱼,很慢地挪到他跟前,蒋淮知道自己赌对了。
许知行抽出一只手扶着他,随后颤抖着,极为胆怯地凑了上去。
在唇即将相触的前一刻,蒋淮主动接住了这个吻。
许知行最终在蒋淮的注视下缓缓将鱼倒入缸内。好像一朵花落入水里,绽开的是说不出的、来自生命的悸动。
“哇…”许知行忍不住发出一声很小的惊呼。
小丑鱼和蓝吊体型尚小,在那样大的缸里,一时还找不准方向,但很快恢复了活力,摆动着尾巴欢快地游了起来。
许知行回过头,几乎是立刻对上蒋淮的视线。
“愿望达成,现在高兴了吗?”
蒋淮笑着问。
“嗯。”许知行也笑了。
那天深夜,两人卷了张毯子,一同窝在沙发上看那部《海底总动员》。
主角尼莫是一条右鳍发育不良的小丑鱼,在一次意外中,被人类捕获进自家鱼缸里。
影片带有鲜亮的色彩、轻快活泼的音乐,剧情流畅,是无可指摘的商业家庭片佳作。
许知行轻轻靠在蒋淮怀中,脑袋上的头发柔软滑腻,散发着洗剂的清新香气。
蒋淮感受着他的体温,在恍惚中想起从前的回忆——
…
“蒋淮!”
厨房里传来朦胧的呼唤。
“哇吼!”
蒋淮从沙发上蹦起来:“吉哥做到了!吉哥做到了!”
电影的最后,那条脸上带有旧伤的神像鱼“吉哥”为了救主角尼莫奋力一搏,成功帮助尼莫逃回大海。
许知行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手里的书,没有蒋淮那样兴奋,但眼中似乎也含着某种喜悦。
蒋淮从沙发上跳下来,鞋都没穿,快步奔向厨房:“妈!叫我干啥呢!”
“叫你好多次都不来!”刘乐铃没好气地说:“帮妈妈剥蒜。”
“妈!你看了吗!你待会跟我们一起看尼莫!”
蒋淮兴奋地复述着影片的剧情,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刘乐铃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他聊着天。许知行就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待着。
那是个极其平常的下午,彼时的蒋淮不会想到,未来他关于幸福的全部想象,与那时的记忆没有什么差别。
第42章 勇气
刘乐玲近期的检查数据都很不错,蒋淮心里又卸下了一块大石。
天气已经入冬,许知行的西服换上带马甲的款式。
早上整理时,许知行罕见地顿了一下。蒋淮凑上去,几乎脸贴脸:“怎么了?”
他看向许知行的手,发现皮带的金属扣似乎卡住了。
蒋淮半跪在他身前,接过那条皮带仔细整理。许知行低头安静地望着他,脸有些红。
“好了。”
蒋淮站起身,暧昧地伸手顺着皮带摸他的腰,似乎在用手一一丈量:“好像长了些肉。”
许知行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直到蒋淮将他的马甲又理了理,才放过他似的:“好了,走吧。”
临出门前,许知行接了个电话。他很少在蒋淮面前回避电话,但那日接过电话的表情称不上很好,罕见地,也几乎没有说任何话。
“是谁打来的?”
蒋淮状似不经意地问。
“嗯”许知行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没什么。”
蒋淮不再问了。
车子和往常一样的时间一样到达写字楼停车场。许知行解安全带时,好像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不太确定地说:“下周”
“什么?”
蒋淮接住他眼神:“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许知行垂眼思索了一阵,好像想算了,但最后还是开口:“我要去医院”
蒋淮浑身一震,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一切,他因极度的刺激说不出一句话,许久,才磕磕巴巴地应道:“嗯、嗯!”
许知行好像松了口气,带着浅浅的笑意下车了。
一路上,蒋淮的心跳都如雷声般鼓动。
他深切地意识到,许知行开始不仅允许他侵入自己的身体——
“早上好!”
蒋淮一走进公司就打起了招呼,吓一旁的同事一跳:“一大早的就这么活力满满,中彩票了?”
“没有!”
蒋淮干巴巴地说。
刚走到办公桌,蒋淮就瞧见上面放着一盒精心包装的红色喜糖。一旁的同事见他来了,便解释道:“李老师要结婚咯!”
李老师是和他们共事了好几年的同事,据说校园恋爱长跑近十年,终于修成正果了。
“哈哈,让我也沾沾喜气。”另一个同事回道:“希望我今年也能找到真命天子呀。”
“哪有什么真命天子。”
一个女同事回道:“大家都是普通人,爱情还是要经营的~”
蒋淮解开喜糖的包装,不知怎的,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某种满溢感。他从前不觉得喜糖有什么特别的,也不觉得这些“仪式”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不过,或许这不是为了“仪式”而仪式——
蒋淮在微信上给李老师发去一条新婚祝福,很快就得到了李老师的回应:
「谢啦蒋淮,有空的话来参加我的婚礼吧。人到就行,不用随礼。」
最后还附上一个微笑的表情。
蒋淮仔细对比了婚礼的日期,陷入纠结中。他习惯了随礼祝福,还从未认真考虑过要去谁的婚礼。考虑一阵,最终只给了李老师一个“有空会去”的回复。
许知行复查的日子还没到,倒是迎来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下班时,蒋淮看见手机上来自蒋澈的未接电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走至无人处给蒋澈拨了回去。
“喂,哥——”
蒋澈那头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能借我点钱吗?”
“你人在哪?”
蒋淮看向自己的腕表,现在已经是下午5:46了,蒋澈的声音让他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我”蒋澈支支吾吾地没有回应,只说:“哥,你先借我吧,下个月等我有了零花钱马上还你。”
“蒋澈。”蒋淮的语气很少这样严肃:“你人在哪?火车站,机场,汽车站?”
蒋澈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最终模糊地吐出一句:“你不借就算了。”
“蒋澈!”
蒋澈在他说出下一句话前挂断了电话。蒋淮焦急地给他拨回去,一边等着应答,一边给许知行编辑信息。
在他急匆匆挎起包来到停车场时,抬眼一看,却发现许知行竟站在他车子旁。
“你”
蒋淮有些惊愕:“我不是叫你回家等我吗?”
许知行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扫了扫车门。蒋淮只犹豫了两秒,很快地打开了车门。直到许知行也坐进车里,他的紧张才缓解一些。
蒋淮紧紧地扣住方向盘,眉心紧锁,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在思索了几秒后,蒋淮忽然侧过身,揽住许知行的肩狠狠吻了几口。
许知行像个予取予求的洋娃娃,配合地伸出舌尖让他吮吻。
蒋淮打开手机,望着上面那两人的电话,思索了半刻,还是没拨过去。
蒋澈这小子不会跑得太远,他不会买机票,那么最有可能出现的就是在高铁站。蒋淮立刻驱车前往高铁站,可惜又遇上晚高峰,车子卡在绕城高速动弹不得。
蒋淮心急如焚,再度打开了手机通信界面。
“要打吗?”许知行的嗓音像一股清泉,毫不费劲地闯入蒋淮脑中。
他回头看向那个坐在副驾的人,许知行的眼神平静而温和,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改变半分。
“不打。”蒋淮答道:“我会找到他的。”
许知行点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走出了绕城高速就很快了,蒋淮赶在晚上8点前赶到高铁站。本市最大的高铁站有二十多个检票口,能同时容纳数万名旅客。蒋淮顾不得许知行能不能跟上自己,快步一一走向各个乘车口:“蒋澈!”
一一寻过所有检票口都没有寻到那家伙的身影,蒋淮喉间涌出血气,呼吸急促,还没能放弃:“蒋澈!”
蒋淮正准备离开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恍然间抬眼一瞧,看见一个熟悉的少年从洗手间挪出来。
“蒋澈!”
蒋淮快步上前,果真是蒋澈。这家伙穿了件连帽衫,戴了个口罩,眼睛能看出来哭过,红肿的不行。见蒋淮来了,有些恐惧又仿佛卸下了什么负担:“哥——”
“你!”蒋淮没好气地说:“快跟我回家。”
“我不”蒋澈开始耍赖:“我真的要去找莉莉!”
正当两人争执着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蒋淮拿出一看,果然是蒋齐。
“喂?”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语气中有着无法掩盖的焦急:“喂?蒋澈不见了,有没有去你那?”
“在我这。”蒋淮简短地说:“我现在送他回来。”
说罢,蒋淮二话不说地钳住蒋澈的手,连拖带拽地将他往停车场拉去。蒋澈哪肯这么罢休,哭着挣扎,四肢乱蹬,在即将上车前,脚一蹬,踹到了一旁的人身上。
许知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西装印了个鞋印,轻抚着肚子后退了一步。
“蒋澈!”
蒋淮的样子称得上是暴怒。
蒋澈被他一吼,连挣扎也忘了,讷讷地被蒋淮甩进车里。
回程的路上,蒋淮一度飙到120码,黑着脸一言不发。蒋澈缩着头,也不敢搭腔。
车子驶进小区,昏天黑地里,接着车灯,蒋淮看见两个人影早早地立在那儿。
驶近时,才看见蒋齐夫妇压抑着的怒火。蒋澈不敢下车,最终还是在三个成年人的眼神注视下缓缓拉开了车门。蒋齐扬起手作势要打,蒋澈下意识缩了缩脑袋,那个巴掌最终也没有落下。
蒋淮快步走至副驾,替许知行拍了拍身上的灰,许知行用一手扶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蒋齐怒吼道。
蒋澈缩着脑袋,不敢答一句。
蒋淮无意参与他们的家庭纷争中,作势开车要走,却被蒋齐叫住了:
“蒋淮,”
蒋淮回过头,用眼神询问。
“你跟我来一趟医院。”
蒋齐的脸色十分阴郁,嗓音压抑着转头对蒋澈解释道:
“奶奶为了找你,不小心摔了一跤。”
此话一出,兄弟俩都愣住了。
“现在在ICU躺着。”
蒋齐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看看你们兄弟俩干的好事。”
第43章 我等你
蒋淮缓过那阵惊愕,没有立刻反驳。蒋澈虽背对着他,但想必此刻的脸色应当是煞白的——年幼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误,也不会知道等待他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蒋淮知道自己不可能不去,他回头看许知行一眼,没有立刻应答。
蒋澈一行人是如何离开的,他完全没有印象了,只记得记忆的最后,许知行轻轻扣住他的手腕。
蒋淮与他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许知行坐在车内,他站在车门处。
“疼吗?”
蒋淮很慢地问。
许知行摇摇头,蒋淮看见他形状姣好的唇一张一合:“你去吧。”
蒋淮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带有眷恋,或许在那个瞬间,他渴求着许知行留下。
对视的最后,蒋淮凑上前,用一手托住许知行的后颈,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柔的吻:
“你先回家等我。”
他嗓音颤抖。许知行的手依旧搭载他手腕处,用指腹轻轻摩挲他脉搏的位置。
“嗯,我等你。”
赶到医院时,ICU外已经有不少人等着,蒋淮看见连夜赶来的外地的叔叔和两个姑姑,还有他许久没见过的表亲。
其中一个姑姑掩面小声抽泣,所有成年人都缄默着,没人说话。
蒋淮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些亲戚了,自父母离婚以来,每年的重要节假日他都和母亲一起过。没曾想再见面,会是在这种场景中。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神情十分严肃。蒋齐立刻迎了上去,只听他们简短地交流了几句,蒋淮听不清,但情况总不会很好。
蒋澈埋在钱舒怀中轻声抽泣,一句话也不敢说。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说完这话,引蒋齐去签病危通知书。
“医生、”
一位姑姑迎上去:“求您一定想办法,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医生点点头:“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蒋淮正放逐着理智,忽然听见熟悉的轮椅声从远而近传来,他立刻抬起头,撞见视线尽头竟然是刘乐铃的身影:
“蒋淮!蒋淮!”
“妈!”
蒋淮立刻迎上去接住她:“你怎么会过来?”
刘乐铃神情焦急:“你快告诉我奶奶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蒋淮干巴巴地说:“你怎么会过来?”
身后是“那家人”,蒋淮想到蒋齐的眼神,心中好似吃了团棉絮,咽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我心里好慌、好慌,”刘乐铃语无伦次地说:“刚睡下就做噩梦醒了,我不放心,就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得知缘由后,蒋淮急促的心跳渐渐缓了:“你就这么过来,太危险了。”
说罢,又替她理了理披着的外套。
“我没事,我没事。”
刘乐铃按住心口过速的心跳:“你说,奶奶好像总能感应到我,这次换我了。”
蒋淮拍了拍她的手背,想安顿她:“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休息,好不好?”
“不,”刘乐铃很慢地摇摇头:“我要在这儿。”
那夜凌晨四点,医生从手术室走出,宣布奶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仍旧不稳定,必须住ICU观察。
几个年纪小的晚辈已经被安排去休息,只剩成年人还留在手术室外守着。
钱舒为了安抚蒋澈,也陪着他一起去了。
刘乐铃靠在轮椅声浅浅地睡了,蒋淮没有叫醒她。抬眼一看,蒋齐正好来到他身前:“你跟我来一下。”
此时的男人好像一夜老了几岁,皱纹和白发都更明显了。蒋淮没有应答,此时此刻,他能共情“失去母亲”的恐惧。
两人走至无人的户外走廊,此时只有月色清晰。
“你早就知道蒋澈在哪里,是不是?”
蒋齐咄咄逼人:“你为什么不早点送他回来?”
“我不知道。”
蒋淮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他给我打电话借钱,我没借。我觉得他可能会在高铁站,才去高铁站寻的。”
“你知不知道,”蒋齐扣紧拳头:“你早说一点,奶奶就不必遭这宗罪。小孩不懂事,你也不懂?”
蒋淮瞥了眼看他,过去十多年压抑着的某些黑暗的东西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不接受蒋齐的指责,更不会接受来自“父亲”的指责。
蒋淮无所谓地掏出一支烟作势要点,被蒋齐压抑的声音打断:
“你不应该跟你妈妈的。”
拨打火机的动作停了,蒋淮定着没动,双眼死死地盯着走廊的地砖。那轻微的“咔嚓”声,在凌晨死寂的医院走廊中异常清晰。
“我看见你做的事了。”
蒋齐的语气透着一种“好自为之”的劝告:“你要当同性恋我不会管你。”
蒋淮极慢地抬眼看他。
“我承认,是我的失职才会令你这样。”蒋齐似乎终于寻到了什么有助于自我完整的叙事:“这都是我做父亲的不是。”
蒋淮最终还是拨动了打火机,小小的火苗燃起,烟在他的注视中逐渐被点燃,蒋淮极慢地吸了一口,直到那阵烟雾从肺里转了一圈,又吐进无人的冷寂空气中。
“你装什么?”
蒋淮冷硬地说。
蒋齐一愣,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如此回。
“你装什么?”蒋淮双眼木然地睁着,仿佛来自地狱讨债的恶鬼:“你在外面找小三的时候,怎么想不到你还是个父亲?”
“你…!”
蒋齐扬起手作势要打,蒋淮将烟一吐,极速地用一手掐住他的手腕,接着,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将一拳挥到他脸上。
一个正值壮年的年轻男子,对一个年逾五十的中年男人,几乎只能造成碾压之势。
蒋齐如何也不会想到,蒋淮竟然真的敢打他。
“你…!”
蒋齐挣扎着吐出一口血:“你竟然…”
“你他妈再评价我和我的家人试试。”
蒋淮走上前,月色迎着他的头顶洒下,将他整张脸罩在黑暗中。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痛苦呻吟的人,一双眼一刻也不曾眨动。
蒋淮最终没有挥下第二拳,似乎是刘乐铃的心有感应再度发挥了作用,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梦中苏醒,推着轮椅一路寻来。
看见倒在地上的蒋齐时,刘乐铃深吸了口气:“蒋淮!”
蒋淮抬眼看向她,将身体一侧,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做了什么?”
刘乐铃焦急地寻上来,几乎是立刻就摸到蒋淮的拳头:“天啊!你怎么可以…!”
“妈,”蒋淮打断她:“我们回去吧。”
“蒋淮!”
刘乐铃的泪登时涌了出来:“这是有违人伦的事!”
蒋淮低头抚去她的眼泪,感到脑中疼得几乎无法思考,数不尽的嗡鸣声令他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再度被搅动。
“你不应该这样的…”
刘乐铃眼中的自责和心疼刺得蒋淮合上了眼,他最终抽出自己的手,尽可能平静地说:
“如果你不走的话,我就先走了。”
“蒋淮!”
刘乐铃紧紧的拽住他的袖口,此时几个亲戚已经将蒋齐扶了起来,纷纷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蒋淮将袖口一抽,几近失控:“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他伸手指向那个男人:“是他先抛弃了你!是他先背叛了你啊!你也和他一样,要将指责对准我吗?你也和他一样…!要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刘乐铃一愣,蒋淮立刻抽出手,快步走向出口。
他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了——
什么都想不到——
他只想回家,只想回家。
只想回到许知行身边。
蒋淮走出医院大门时,以为自己或许出现了幻觉——
寒风中的凌晨时分,许知行就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立在那里。
第44章 我是你的
医院门口的路灯只有一盏,盈盈地洒下来,像光做的瀑布,许知行好像察觉到他的靠近,便小小地抬了抬眼,抖落一身亮晶晶的碎屑。
蒋淮的呼吸停了半刻,一言不发地快步走近了牵起他冰凉的手,朝着车子的方向大步迈去。
许知行一下没反应过来,踉跄了一下,蒋淮干脆回过身,不由分说地将他扛了起来。
“啊!”
许知行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一触到许知行的外套,数不清的寒风雨露全都扑在他脸上。
蒋淮心跳快到极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将许知行扛上车的,只记得门一关,他们的唇便黏在了一起。
许知行身上带着寒气,体温却滚烫,呼吸带着脆弱的水汽。蒋淮将碍眼的外衣扒了,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与他贴在一起。
亲吻无法停止,蒋淮将他的唇吮吻了一遍又一遍,许知行始终只是沉默地受着。
“我不是、叫你…”蒋淮断断续续地说:“回家、等我吗?你总是、总这样…”
找蒋澈时也好,这次也好,许知行唯一的勇气、全部的主动全用在和蒋淮“对抗”上了。
偏偏这又是蒋淮想要的。
蒋淮俯下身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力度大的仿佛要将人碾碎。他内心的震颤尚未停止,挥出的拳头仍旧生痛。
“蒋…”许知行顿了一下:“淮…”
蒋淮没心力去分辨他的小伎俩,嗅着他的气息,只觉脑中的剧痛有所缓解,情绪也不再那般失控。他将脑袋埋进许知行颈间,眼眶发着烫,很快就洇湿了那一小片皮肤。
许知行仿佛忘了所有的羞怯与放不开,伸手轻轻扣住他的背,好像小时候刘乐铃对他那样,一下又一下、笨拙地安抚。
“你为什么不走”蒋淮的抽泣几近压抑:“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爱吗?因为爱他蒋淮吗?
——这就是爱吗?
“说我是你的…”
蒋淮的语气带着无法压抑的水汽:“说我是你的,说我是属于你的…!”
“你是…”
许知行顿了一下,仍然努力地说:“你是我的…!”
“再说。”
“你是我的…!”
许知行绷直身体,尽可能清晰地说:
“你是我的!”
他说完那话,浑身松了一松,仿佛做了一次无法反悔的重大承诺。
蒋淮又抬起身狠狠地吻住了他。这次的亲吻激烈而凶狠,蒋淮动作强硬且粗鲁,好像要将他整个人嚼碎吃进肚子里。
“唔…”
许知行艰难地呼吸着,用一手试探性地推了推他。
蒋淮揪住他的手腕拉过头顶固定着,接着将一只手探进衣服内,摸见许知行滚烫的皮肤。因为出了汗,水汽凉凉地在蒋淮手上铺了一层。
皮肤的相触令他安心一些,终于可以稍微平静地趴在许知行身上。
“哈啊”
因为缺氧,许知行的心脏跳得很快,呼吸也带着喘。
蒋淮伸手扣住他的唇,用掌心一点点摩擦他脸上的汗:
“让我抱一下让我抱抱”
说罢整个人埋进他怀中,好像什么也管不了了。许知行艰难地伸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搂住他。
外头依旧寒风凛冽,狭窄而湿热的车厢内,恋人正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前所未有地拥抱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蒋淮数着许知行的心跳渐渐平息。脑中的疼痛缓解,情绪也不再浓烈异常。
“弄疼你了吧…”
蒋淮缓缓直起身。
他将人箍得紧,也顾不得许知行疼不疼。
许知行摇摇头,伸出手示意他咬:“我喜欢你给我的感受…”
蒋淮一愣,迟疑地转头咬在那家伙的手臂上。许知行吃痛地缩了一下,却没有闪躲。
“疼痛也喜欢?”
蒋淮舔着那片被咬过的皮肤,有些脆弱地说:“都喜欢?”
“嗯,”许知行双颊通红,声音软得像个孩子:“都喜欢…”
蒋淮顺着他的手吻到指尖,随后眷恋地将指尖含进嘴里,许知行浑身颤抖,却忍着没有闪躲。
“你好笨,你好笨。”
蒋淮用气音说:“你好笨,你是全世界最笨的人。”
笨到大半夜的不回家,独自站在寒风里,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来的人;笨到将爱意深埋,任疼痛折磨自己二十余年;笨到——
笨到愿意和他蒋淮在一起。
蒋淮抬起眼,和许知行在黑暗中对视。
借着外面并不亮的路灯,蒋淮看见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好像不想反驳,也不需要反驳。
蒋淮带着许知行短暂地在医院附近找了个酒店,时间接近凌晨五点,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两人早已疲惫至极。
也不记得是怎么上床的,蒋淮只记得他和许知行躺在一起,两人身体贴着身体,蒋淮伸手紧紧地揽住他,仿佛得了什么亲吻饥渴症似的,唇始终贴着。
每当即将入睡时,蒋淮又会将人揽近了,再含住那家伙的唇。
光那么亲着,却又什么都不做,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流浪狗。
就那么断断续续地亲吻着对方,直至第二日太阳升起。
许知行可能睡得不太舒服,脸埋在蒋淮怀中,压了个红彤彤的印子。
蒋淮趁他还睡着,小心地掀起衬衣下摆,查看他被蒋澈踹到的位置。
经过一夜的发酵,那块皮肤落了一块青紫色。不大不小,看起来却也够疼的。
许知行在梦中察觉到什么似的,朦胧地伸手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衣服,好像不想被蒋淮看见。
蒋淮揪住那家伙的手,拉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像磨牙的大型犬。
“!”
许知行从梦中挣扎着醒来,见身上趴着个硕大的人影,又一下子松了眼神。
“早上好,”蒋淮很慢地吻着他的手:“再睡会吧?现在还很早。”
“嗯。”许知行从喉间挤出一声应答。
蒋淮又低头轻轻摩梭那片青紫,吩咐道:
“今天就别去公司了,至于工作,我联系Anna帮你安排。”
许知行难得地没有抵抗,很慢地点了点头,或许是真的难受。蒋淮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晚点我带药回来。”
说罢,艰难地抽走自己的手,起身要离开。
正当要走时,许知行出乎意料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
——许知行从不会这样。
蒋淮惊讶地回头,用眼神询问。许知行抿着唇,眼中含有某种水色。
两人隔空对视许久,许知行终于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蒋淮别害怕”
——蒋淮,别害怕失去;别害怕面对;别害怕他,也别害怕她。
蒋淮的身体僵了几秒,脑中思绪情绪无限,在那些混杂的念头中,他唯一能抓住的竟然是那首《暗涌》——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
我越不可碰
在许知行那近似完全包容的眼神中,蒋淮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忠诚。许知行用爱为他铸造一座可以永远不离开的港湾,无论在外遇见什么,蒋淮始终有容身之所。
即使所有人都背叛他、指责他、伤害他,蒋淮也可以回到许知行身边。
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如同海啸,浇透后贯穿他的大脑,于此同时,心底涌上来的却是一份陌生的恐惧——
对失去这份幸福的恐惧令他几近僵直。
越靠近幸福越胆怯,越渴望幸福越是不敢接近它——蒋淮竟然完全理解了曾经的许知行。
他咀嚼着这份迟来的感悟,在无言中感受着许知行给予他的一切。
最终,他咽了口唾沫,按下那阵情绪,上前摸许知行脸,许知行合上眼,显得十分乖顺。
“我不怕。”
随后他俯下身,在许知行那片青紫的小腹处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等我回来。”
第45章 怀抱的温度
清晨的露水还未歇,蒋淮来到ICU病房门口时,只有一位姑姑还等在那儿。
一见人来,她便立刻起身:“蒋淮,你爸爸已经在里面陪护了。你就别进去了。”
蒋淮点点头:“奶奶的情况怎么样?”
“目前稳定了一点,但还没度过危险期,医生说还需要再观察24小时。”姑姑脸上尽是疲惫:“等窗口期过了,没问题就可以转进普通病房了。”
蒋淮没有立刻应答,沉默了半刻,又问道:“我妈回去了吗?”
“我让你二姑父先送她回去了。”
“让你们难做了。”蒋淮将手里的慰问品递给她:“奶奶要是醒了,就跟她说我来过了。”
姑姑点点头,蒋淮便没有再勉强,转身离开医院。
事实上,他不过也只睡了2小时,蒋淮在车上思索片刻,决定先回旧家一趟。
刘乐玲的情况倒没有很差,只是受了惊讶,心悸难耐。蒋淮进门时,她还在房间里睡着。
折腾了一晚,身体的情况也不大吃得消,蒋淮便没有打扰。
小猫闻声寻来,蒋淮倒出猫粮喂了它,又摸了摸小猫的毛发,这才离开。
临近傍晚,蒋淮正准备从办公室走出门时,意外地接到来自姑姑的电话。
“喂?蒋淮,你在哪?”
“在公司,”蒋淮快步走进停车场:“是不是奶奶醒了?”
对面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奶奶转入普通病房了,最近你就不要来医院了。”
蒋淮顿了一顿:“谁在陪护奶奶?”
“你钱阿姨。”
蒋淮沉默地合了合眼,没有推脱:“等奶奶醒了我再过来吧。”
“嗯,你开车小心。”
蒋淮应了两声,随后合上了电话。
他回到酒店时,意外地发现许知行还睡着。
临走前蒋淮怕他冷,特意留了件外衣盖在被褥上,此时许知行将外衣揽进怀里,呼吸平缓,难得睡得很安稳。
蒋淮将碍事的衣服脱了,轻手轻脚地蹭上床,和他暖和地贴在一起。
没多久,许知行悠悠转醒。
蒋淮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眼,笑意逐渐蔓延。
“几点了?”许知行喃喃道。
“快七点,”蒋淮将他连人带被裹紧怀里,像包粽子似的:“饿不饿?你今天有没有吃东西?”
许知行示意一旁的餐盘,是酒店中午送来的。蒋淮远远地瞥了一眼,知道他肯定没吃多少。
他将人的下巴掐住,迫使他张开唇,露出半截舌尖。
蒋淮疲惫至极,但不知为何,一看见许知行,就又不知从哪分出来精神了。
盯着那截舌尖瞧了半晌,却也不吻,许知行很慢地推开他的手。蒋淮仿佛自言自语般,不知说给谁听:
“你抱着我的衣服睡觉,好像小猫。”
小猫是家里那只三花,几个月过去,已经长大了很多。小猫很喜欢窝在刘乐玲的旧衣里睡觉。
许知行好像突兀地被拆穿了什么,一手遮掩着将衣服往下藏,好像这样就能躲得掉。
“别藏。”蒋淮疲惫地合上眼,又凑近了和他亲吻:“我喜欢你这样。”
许知行不吱声了,将身体放松了任他抱着。
“我今天去ICU了”蒋淮半梦半醒地说:“他们不让我见奶奶,不过没关系我能接受。”
闻言,许知行伸出手,用掌心抚摸他的额尖,动作轻柔。
蒋淮微微偏过去一些,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许知行,我很久没见你生气的模样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许知行的沉默渐渐替代了那些尖锐的对抗,恍然发现时,蒋淮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样子。
“其实你也不喜欢生气对不对”
蒋淮用头发蹭他颈间的皮肤,似乎在撒娇:“你也不喜欢和我吵架,不想强装镇定和理性,是不是?”
他说完那话,意识就已经逐渐远离,朦胧间只记得落在许知行指间的那个吻。
蒋淮问他想要什么,许知行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想忘记你。
蒋淮朦胧地将许知行抱紧了一些:“别忘记我”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度睁开眼时,蒋淮回到了梦里见到高中那片操场。
绿色的人造草皮,刚刷完漆的赤红色跑道,他立在原地四处张望,视线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徘徊地走着,渐渐地,梦中开始出现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一一叫他的名字,说“蒋淮,咱们打球去”。
蒋淮没有应答,那些看不清脸的人影便也离去了。
他注视着脚下的草皮,毫无征兆地再度陷入黑暗中。
好像有什么人扶起了他,又似乎是某阵陌生的体温,蒋淮仿佛陷入一片云做的被褥中,温暖而轻柔。他忍不住往那个热源再凑了一下,那热源好像活了,更紧地抱住他。
眼前再度出现那片绿色的草地,不过这回,他似乎趴在某人身上。
那人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蒋淮嗅那人的气息, 感受着他的脚步,肩膀的体温,不知怎的,忽然在梦中开口:
——许知行。
梦里那人即将回过头来,在那个瞬间,蒋淮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急促地喘着气,一时间分不清天南地北,更分不清今夕何夕。
一个温热的身体将他裹紧怀里,带着熟悉的香气,蒋淮不敢置信地抬眼,看见许知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许知行呆呆地望着他,好像完全没有被他的动静干扰到。
蒋淮急促地喘了几下,随后不确定地问:“那天背我的人,是你吗?”
“哪天?”
许知行难得地开口,语气十分乖顺。
蒋淮从他怀中抽离,凑上前用两手扶住他的脸:“高二那一年,我在操场中暑晕倒,”
他说的急促,咽了口唾沫,语无伦次地接道:“朦胧中,我感觉到好像被谁背着,是你吗?是你?”
许知行的眼没有闪躲,眨了一眨,泛出一些水色,蒋淮几乎立刻心领神会:
“是你,是你背着我。”
“嗯。”许知行极轻地应了。
少年的体型还很纤细,许知行背着他不算轻松,但好歹步履平稳。
蒋淮不敢置信迎接自己的是怎样的过去,仿佛他从没有真的看清过:“告诉我,你还瞒着我什么事,告诉我。”
许知行思索了两秒,有些不解地说:“我也不知道。”
蒋淮望着他的双眼,发怔似的定了几秒,几乎脱口而出:
“你根本不喜欢陶佳。”
许知行微微瞪大了眼,完全没预料到他会忽然揭开过去的一切。
蒋淮看见他的反应,在电光火石间几乎明白了所有。
——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陶佳说。
彼时的蒋淮不会明白,陶佳身上那和许知行极度相似的特质究竟是什么,或许是同样深重的经历;或许是同样包含痛苦的内心;或许是同样爱而不得的渴求——
相似的特质让他们走在一起,其中隐藏的却绝不是属于男女间的情爱。
可能有惺惺相惜、有理解、有包容、有试探,甚至是嫉妒、仇恨,却绝不是情意相通。
蒋淮不可置信地望着许知行的眼——他怎么会现在才明白。
“你抢走陶佳…不是因为你喜欢她…”蒋淮讷讷地说:“是因为我?”
许知行偏过眼,用无声回应。
“许知行,”陶佳轻轻挽起耳侧的碎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许知行张了张唇,却没有答。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毕竟我们都喜欢加缪和黑塞。”陶佳垂下眼,意有所指:“但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你。”
许知行别过脸去,很轻地说:“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
陶佳站起身:“其实我已经明白了,”
说罢又回过头:“许知行,你向我告白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两个少年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着,陶佳像是下定决心般道:
“我们还是不要继续了,许知行。”
说罢,陶佳挽起自己的背包,独自一人消失在视野尽头。
第46章 婚戒
见许知行没有否认,蒋淮吸了口气,不知闷在胸前多久。
他想到高中那片绿得晃眼的人造草场,赤红色的跑道。
或许他从没真正认识过许知行,也从没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少年时代。
高中时代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蒋淮记得自己成绩不算太顶尖,运动神经却还行。
失去许知行作为目标参照,他好像不需要努力,也不需要再和谁争。第一名好像不再重要,最快、最高、最强也不是蒋淮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