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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最爱你的人

众人不再说话了。

蒋淮反倒松了口气,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喷许知行的香水,好像在彰显主权,又好像在请求许知行的生活多分给他一些。

二十多年来,蒋淮一直以一种毫无争议的直男模样示人,无论是五官又或是外形,都十分契合女性审美——

这也即是同事们会误会他是playboy的原因。

毕竟一个外形较好,又舍得收拾自己,明白女性喜欢什么的人,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又怎么会爱上男人呢?

蒋淮琢磨着这不大不小的改变,心思有些飘远。正如许知行所言,他从没想过和男人接吻,更不曾想自己会走上这条路。

但如果那个人是许知行——

“怪不得。”

其中一个同事说:“是不是那天我们一起遇见的那个人?”

蒋淮没想到她心思如此细腻,便微微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我就说。”

另一个心思细腻的同事也附和道:“你们之间的氛围看着很奇怪,我还和青青讨论过。”

“很奇怪?”

蒋淮不由得也起了好奇:“是,什么意思。”

“就是,”女同事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哎呀,也没什么。”

蒋淮不解地回望她,眼神中尽是疑惑。女同事思索了几秒,好像在寻合适的词语:

“嗯…你们像一对闹别扭的情侣一样,但又带着某种雀跃——好像两个期待去春游的小朋友。”

蒋淮一怔,想到他和许知行第一次牵手那天。

“还有吗?”他追问道。

“没啦。”

女同事一摊手:“我们都没怎么注意到他,等你把人带回来和我们吃饭,再说咯。”

蒋淮想到“带”,不知怎的,那阵害羞的劲又爬上脑袋:“再说吧。”

众人点点头,默契地结束了话题。

这天下班,蒋淮例行和刘乐铃打了个电话。她最近精神还行,出院后恢复得也还不错,蒋淮说起明天去看她,刘乐铃又咯咯地笑起来。

蒋淮想到初中的事,脑袋不由得停了一下。事实上,他虽然有和许知行对抗的记忆,却从没了解过许知行在初中时代发生过什么。

“妈,”蒋淮顿了一下,等刘乐铃问他“怎么了”,随后咽了口唾沫,不自然地说:“许知行初中的时候…我是说,他初中的时候,为什么,初一上学期不在…”

“你想问他最开始为什么没和你上同一个初中?”

刘乐铃一语中的。

“嗯…算是吧。”蒋淮犹豫着说:“他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初中的时候才对我那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蒋淮的心脏突突直跳,不知为什么,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蒋淮。”刘乐铃在电话那头的嗓音有些冰冷,叫蒋淮的心坠了一下。

“有时候,”她顿了顿:“了解那些背后的故事,对许知行而言也是一种残忍。”

蒋淮哑口无言。

刘乐铃几乎从不在蒋淮面前用“残忍”这个词评价许知行,就连“可怜”这样的词,她都不准蒋淮用。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蒋淮不必只能说“妈妈”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年幼的蒋淮深深地知道这是家族中的禁区,是刘乐铃决不允许他触碰的角落。

可为何现在又这样了?

是否是因为蒋淮长大了?

长大了,可以懂得什么——也可以开始理解许知行了。

蒋淮几乎是本能般感到,自己越往深处摸索,就会发现越多未知的部分。有关许知行的一切,在他眼中和在刘乐铃眼中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然而,然而。

知晓这部分故事的人,即将走到生命的终点。

蒋淮脑中轰地一下炸开了无数烟花,随后只剩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该如何自处了。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妈妈可以告诉你。”

刘乐铃的嗓音软了下来,显得很轻薄:“但妈妈得征得知行的同意,你明白吗。”

“嗯。”蒋淮干哑地应了一下。

母子俩又沉默了下来,但彼此谁也没挂电话。

“蒋淮。”

刘乐铃的嗓音再度响起:“妈妈一直很担心,我走后你要怎么办。”

蒋淮呼吸一滞,眼泪几乎立刻就涌了出来。

“最开始,我想你快点要个孩子。”刘乐铃缓缓道:“有了孩子,你就有了寄托和希望,总不会觉得孤孤单单的生活过不下去,想早点来找妈妈。”

蒋淮压抑着,用手捂住听筒,不让自己的哭泣被听见。

“后来我觉得,只要有人能陪着你就好了。”

刘乐铃笑了一下:“妈妈从没后悔过将知行接到我们家,你总是嫉妒我在乎他、嫉妒我爱他,觉得我对他比对你上心,可是蒋淮,妈妈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呢?”

蒋淮听着她温柔到几乎能滴水的话语,心脏痛得接近麻木。

“妈妈不是不知道他对你的情意。”

刘乐铃轻声说:“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肯让他知道我生病的事。”

说到这儿,刘乐铃吸了口气,很慢地说:“蒋淮,如果你想通的话,一定要好好地、仔细地对待知行,有些事,他受不了的。”

“知道了。”蒋淮哽咽着说:“我知道的,妈。”

“别担心,儿子。”

刘乐铃在电话那头笑了:“你长大了,以后两个世界都会有你爱的和爱你的人,妈妈永远陪着你。”

蒋淮在公司厕所坐着发呆,等眼睛不再那么红肿了才敢回家。

他的鱼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蒋淮进门将鱼喂了,又拿了些衣服之类的,临走时看见那个小鱼缸,心中一阵接一阵刺痛。

这整个家里,他唯一放不下的、想带走的东西只有这缸鱼。蒋淮站在鱼缸前思索良久,最终做下了决定:

他快速地将鱼和缸打包好扔进车里,一口气开回许知行家。

许知行今天回去得很早,蒋淮开门时,只见客厅空无一人,只有卧室深处传来一点点橘色的光。

蒋淮将东西抱进门,许知行似乎听见动静,循声出来看他,见他手里抱着一个硕大的鱼缸,不由得怔了一下。

两人就在那儿大眼瞪小眼,蒋淮没作解释——不知为何,他和许知行之间总有一些奇怪的默契,很多东西都不必说出口,对方也可以体会。

比如早上的香水,此时的鱼缸。

许知行慢吞吞地走上前,站在他身旁一动不动。

蒋淮动作熟练地接电,放水,下鱼,从此他的鱼缸和许知行的鱼缸就挨到了一起。五颜六色的射灯打在水面上,让那几条草金也染上了其他色彩。

“你…”

许知行犹豫了一下,脸很红:

“你不打算回去住了?”

“嗯。”

蒋淮点点头,坦荡地说:“我和我的鱼都不会走。”

许知行的呼吸停了一下,随即又轻飘飘地问:“为什么?”

“我想我在乎的东西都在一起。”

蒋淮站起身,凑近许知行:“我在乎你,想一直跟你一起生活。”

许知行抿着唇默不作声,好像还在那阵愕然中没有反应过来。蒋淮无所谓地扯开衣领,早上那阵香味已经很淡了,但因为他出了汗,那种熟悉的香气还是通过升高的体温漫溢出来。

“你怎么知道…”许知行将剩下的话咽进喉咙里,不再说了。

蒋淮明白他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

“我不知道。”

蒋淮坦然地说:“我不知道。许知行。”

从小到大,蒋淮什么都要争,什么都想赢。

那些胜利的喜悦和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感如罂粟一般令人上瘾,蒋淮曾经以为长大后的人生和幼时没有什么区别:他依旧是个强者,依旧被很多人喜欢,被深深地爱着。

可现实却给他当头一棒。

蒋淮干巴巴地说:“曾经我以为我会幸福一辈子,正如我以为我妈会陪我到80岁一样。”

他直直地望向许知行的眼,许知行的眼神很软很软,透露出他真正的人格底色。

蒋淮走上前一步,平静地说:“我以为我肯定会考研成功,和一个漂亮女孩结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许知行的眼神跟随着他,好像有些飘离,但蒋淮知道他在听。

“然而事实上,我什么也无法把握,什么也无法保证。”蒋淮合了合眼,用以缓解双眼的干涩:“我连明天能不能顺利起床去上班都无法保证,因为人不是老死的,而是随时都会死。”

许知行下意识伸手,凑近他,轻轻地将手搭在他手臂上,蒋淮从他眼中看出那种熟悉的心疼——和刘乐铃一模一样的眼神。

“所以我无法保证,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只能听从内心的声音了。”

蒋淮说得很真诚,真诚到许知行说不出一句话。

两人渐渐地贴到一起,额头贴额头,鼻尖碰鼻尖。蒋淮看见他红红的眼眶,想到自己的或许也很红。

“许知行。”

“嗯?”

许知行回得很快。

“我得到过我妈妈毫无保留的爱,”蒋淮忍下那阵刺痛,很轻地说:“这些爱塑造了我的人格,进而改变了我的一生。”

许知行垂下眼,一双毛茸茸的眼睫好像沾了泪,微微泛着光。

“我在逐渐失去一个最爱我的人,这是我前半生必须面对的课题。”

“蒋淮…”

许知行讷讷地喊他的名字,语气轻柔,安抚之意明显。

“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我想象过无数次——有时候我忍不住想,上天对我很残忍,祂让我得到过毫无保留的爱,又早早地将这份爱剥离,更重要的是,祂没有告诉我期限。”

蒋淮将许知行的脸捧起来,逼他和自己对视。

“然而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什么吗?”

“什么?”

许知行落下一串泪,晶莹的、圆润的,和蒋淮那天在楼梯间看到的一样。

他轻轻拭去许知行的泪,一字一句地说:

“我觉得我还是很幸运——”

蒋淮的心猛地颤了几下,正如他颤抖的嗓音一般:

“因为,这世上这么爱我的人,”

许知行好像心有灵犀,微微睁开眼直视他。

“有两个。”

蒋淮定定地说。

第32章 小樽的雪(上)

去日本的签证下来的很快,仿佛上天都在为两人的北海道一行让路。

周五晚,蒋淮驱车和许知行来到机场。

蒋淮脑袋里朦胧一片,不知是缺氧又或是怎的,心脏的流速很慢,但取而代之的,耳膜处血液的鼓动却很明显。

许知行始终没说话,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双眼微合,他带了一条浅蓝色围巾,机场的灯光冷炙而坚硬,反射的光将脸衬得有些透明。

蒋淮不住地扣住指节,用纸巾擦掉手心的汗液,希望缓解那份紧张——

从踏入机场的那一刻起,他强烈且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他与许知行第一次一起旅行。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接下来他们要创造的,是全无过去的崭新记忆——只属于两人的记忆。

飞机到达新千岁机场时已过凌晨,一走出机场,猛烈而清新的冷气扑面而来,像无数碎钻刮在脸上,蒋淮连忙拿出大衣给许知行披上,将他里里外外拢了个严实。

许知行还是垂着眼一言不发,浅蓝色的围巾露出一点尾端流苏,与铺天盖地的雪很相称。

“冷不冷?”

蒋淮心脏狂跳:“接我们的人就在外面了。”

许知行沉默地摇摇头,躲开蒋淮的视线。蒋淮松开他,有些不由自主地掐了一下他的手指。

坐上专属的商务座时,窗外的景色开始一一运动,蒋淮想到他们春游那天。

炎热的夏日,许知行中暑晕倒,在医务室输液吊水到近六点才醒。

蒋淮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电视,他的膝盖伤得很严重,但他忍着一声没吭。

见人醒了,蒋淮回过头看了许知行一眼。许知行的眼神含着一泡水,软乎乎地扫了扫他的腿,嗓音沙哑地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疼不疼?”

“不疼。”

蒋淮无所谓地转过头去看电视,不知想到什么,又补充道:“我是男子汉,这点伤怕什么。”

许知行不说话了。

很快,刘乐铃开车匆匆赶到,蒋淮从凳子上一跃跳进她怀里,偷偷擦了把眼泪。

“噢,疼死了吧。”刘乐铃安抚似的替他抹泪,又抱着他走到许知行床边,将那个巴巴望着她的小孩也揽进怀里:“没事啊知行,阿姨带你一起回家。”

两个小孩的脑袋渐渐贴到一起,再之后——

蒋淮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许知行可能也哭了。

可能吧。

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蒋淮就那么放空了一个多小时,车子顺利抵达下榻的酒店。

“先生,”前台的小姐用流利的中文回道:“您预订的房间已经满了,给您免费升级成温泉房可以吗?”

“温泉?”

蒋淮一愣,下意识看向身后的许知行。

那家伙立在那儿好像在发呆,整个人姿态游离,像只思索着什么的小企鹅。

“就是带一个小温泉池的和室。”

“那就…”蒋淮顿了一下:“就换吧。”

“好的,您先换拖鞋,我带您去新房间,这边请。”

蒋淮接过许知行的行李,招呼着许知行跟上。两人慢吞吞地挪到房间,反应过来时,前台已经非常娴熟地退下了。

这是一间充满日式风情的房间,榻榻米铺成的地板,四周都有日式的薄木门,中间带一块突出的休闲区,上面放有几件精致茶具。

蒋淮走进后院,果真有一处小温泉池,此时正汩汩地涌动着,蒸发出的热气带着强烈的硫磺味。蒋淮不由得叹了一句:“真的是温泉啊。”

说完,不知怎的,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他悄悄回过眼瞥向许知行,那人已经慢吞吞走进淋浴间,只留给他一个衣角,水声哗啦啦地响,似乎在洗澡。

蒋淮取出两人要睡的床铺,正整理着,抬眼一看,许知行已经走到门口,不由得又怔住了。

和室的浴袍是日式浴衣,一件深蓝一件浅灰,许知行选了浅灰色那条。他本就瘦,交领的浴衣松垮地搭在肩上,撑出一个小小的形状。从脖颈至胸口,露出一片三角形的莹白肤色。

蒋淮一愣,他从没想过露出一片尖角的皮肤,原来可以带有某种——

他抬眼看许知行的眼,尖锐的眼角、唇角、一缕一缕的碎发。

许知行的眼神望向远处,仿佛神智有些游离。唇微张着,眼皮也微合,神色看起来很平和。他用手抹了把头发,然后完全放松地垂下,蒋淮的心随着那只露出的、猝然落下的极为削瘦的手腕停了一下。

“时间不早了。”

蒋淮掩饰地别过眼:“你先休息吧。”

“嗯。”

许知行没有意见。

蒋淮低头,沉默地站起身与他擦肩而过。水流冲刷着身体时,蒋淮一次次想到那片温泉——那个小小的,酝酿着某种温热绮想的地方。

不知在浴室耽搁了多久,等他趿着水出浴时,许知行已经卧进被褥里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蒋淮小心地躺进去,卧室准备的是双人床具,尽管铺在一起,中间却也隔着一条小小的缝隙。不知怎的,蒋淮没有凑上去如前几日那样抱他。

一夜无眠,翌日出门时,外头天气正好。

银色的雪扑满了天地,厚厚地叠着,表面露出细碎的星点,是彻头彻尾的纯白色。街边的房子精致而低矮,鳞次栉比;富有时代感的电线穿过街道,延伸到视线看不见的地方;人们穿着厚厚的羽绒大衣,有的打着伞漫步走过。

整条街,整座城都好像在静待着什么发生。

可能是雪,也可能是来访的恋人。

蒋淮深深地吸了口气,回头看向许知行。

许知行的眼神追着那些雪,一时间没有说话。

纯白色的雪——

“要喝个热咖啡吗?”

蒋淮笑笑:“好像和雪很搭。”

许知行收回视线,轻声道:“嗯,一会儿不是要上山吗?”

“正好要坐缆车,”蒋淮干脆地扣住他的衣角:“我们在车上喝。”

说罢,蒋淮摆摆手走进咖啡厅。捧着两杯热拿铁出来时,抬眼一看,许知行就立在店门口等他。

蒋淮顿了一下,许知行的姿态完全放松,追着他的眼神含着柔软的水色,仿佛对他全然信任。

“给。”

蒋淮掩饰着将咖啡递给他。

北海道风味的咖啡带着特殊的香气,蒋淮抬眼一看,沿街贴着《情书》的海报,似乎不远处就是电影拍摄地。

两人沿着海报的方向,很快就来到小樽那条标志的小河旁。跨过小河的桥上站着若干游客,不乏有举止亲密的情侣。

蒋淮吸了口气,转身和许知行对视一眼。

许知行抬眼看他,没说话。

“许知行。”

蒋淮轻声说:“从我们出发后你就没怎么说话。”

许知行看着他,并不应答。蒋淮组织了一下措辞:“你不喜欢吗?”

许知行偏过眼,还是没吭声。

“你总得告诉我,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许知行放下一只手,好像要牵他,蒋淮很默契地伸出手,两人刚拿过热拿铁,炽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一起,带着些微凉的汗意。就那样轻轻贴了一阵,许知行斟酌着开口:

“我只是…”

他垂着眼,发丝在微风中微微飘起,脸和雪白的不分上下,看起来很脆弱,令蒋淮的心颤了一瞬。

“只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蒋淮吸了口气,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起揣进自己的口袋中。

上山的缆车是颜色鲜艳的蓝红色,两人分别坐于两侧,许知行的眼神始终追随着窗外,而蒋淮则时不时看向他,确认他的存在。

山上的雪与街道上的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宽广、更无痕、更让人难以看透。

两人下了缆车,往无人的山上走了一小段路,最终在一片小坡上坐了下来。

往山下一看,整个城市一览无余。他们刚刚路过的小河静静地穿过小樽,像条深灰色的丝带。

“你瞧。”

蒋淮笑了一下:“那是我们刚才上来的地方。”

“嗯。”

许知行望着远处有些出神。

“你觉得怎么样?”

蒋淮自言自语道:“很漂亮吧?即使没有戴矫正眼镜——”

“嗯。”

许知行的回应重了一些,回头望向那片一望无际的雪。

不知为何,他的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暗,好像看见的不是漂亮的风景,更不是美好的未来,而是某种未曾察觉到的,让蒋淮摸不着头脑的,残酷的真相。蒋淮心脏一滞,酸楚共鸣至整个胸腔,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度袭来——

他无法得知许知行看见的是怎样的世界。

许知行的姿态完全停顿,好像被雪钉在远处,整个人又几乎要融进雪里。

蒋淮愣了半刻,又说:“明天我们要不要来这儿看日出,肯定非常非常美。”

许知行一时没接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正当蒋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许知行的嗓音像一条小溪,清冽地流过:“你觉得呢?”

“你想看我们就来。”蒋淮诚实地说:“但那样会休息不好,我们可以多睡一会儿。”

“我不知道。”

许知行轻声说。

两人再度安静下来,许知行始终一副游离的模样。

“许知行。”

蒋淮叫住他:“看我手里的是什么?”

许知行正欲回头,一颗小雪球砸进他怀中。

“哈哈!”

蒋淮笑了:“谁叫你小时候总欺负我。”

许知行没接话,自然也没接那球,只是很慢地捧起来看了一下,呆呆地放掉了。

“好哇你。”

蒋淮往前一扑,将他按在雪地上:“竟然无视我。”

许知行猝不及防,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整个人轻微陷进雪中。他睁着一双眼,有些不解地直直望着蒋淮,好像脑子转不过来。这一摔,叫他围巾散在雪上,衣角也微微掀起,露出一小截很瘦的腰。

蒋淮本想继续捉弄他,看见那截皮肤时不知怎的,整个人都顿住了。

两人在那奇怪的氛围中对视片刻。

“呵…”

许知行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浅浅地笑了。随后合上眼,无声地低笑起来。

蒋淮松开他,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他预想的不是这样——

可为什么许知行的笑,却叫他心里那么酸?

“蒋淮…”

许知行终于笑够了,将眼皮重新抬起,嗓音含着一些蒋淮还无法解读的情绪:“雪很漂亮。”

没等他反应过来,许知行又轻又软地接道:“我们回去吧。”

下山的路上有一些观光商店,蒋淮拉着许知行逛了几圈,买了些当地特产。大部分是给刘乐铃带的,有一些计划送给从前的好友。

北海道的天黑得快,近黄昏时,两人偶然走进一家手工陶瓷店。这是一家可供游客diy拼贴马赛克瓷片的店。

蒋淮有些犹豫,正想问许知行的意见,此时店主热情地拿来两块素胚,介绍了半天,又取来五颜六色的马赛克小砖供他们选——浅红、浅绿都有。

蒋淮紧张地将一块素胚递给许知行,没敢看他的眼神。

“我们一起做,好吗?”

许知行大抵心情还行,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蒋淮先做好了自己的,交给店主后才偏过头看许知行的动作。许知行拼得很慢,他此时分不清颜色,不属于同一色系的小砖杂乱地贴在一起,但他拼贴的形体规律,像一朵花盛开,乱糟糟的颜色反而凸显出马赛克砖的魅力。

店主心细如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示意。许知行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否认。店主了然,拿出一块成品给他看:

瓷片上的小砖颜色混乱,形态却透着童真的美感。

店主竖起大拇指,借着翻译器对许知行解释道:“您做的很棒。”

许知行与蒋淮对视一眼,蒋淮咽了口唾沫:“很漂亮。”

“嗯。”

许知行没有否认。

大概是在店里耽搁得太久,两人回到酒店时已近九点。和室的开关门都要经过古朴的小木门,蒋淮开始享受起那种轻微的响声。

他走到后院,温泉的水声依旧很浅,潺潺地流淌着,叫他有些心猿意马。

大概是托手工的缘故,许知行那种飘飘然的游离感少了很多,整个人仿佛被定下来一样,就连笑也多了几分。

蒋淮终于消解了一路上的担忧,和许知行打了个招呼,正欲进门洗澡。

许知行应了一下,接着径直走向自己的行李。蒋淮没在意,出来时却见许知行还跪在地上,似乎在找什么。

“怎么了?”

蒋淮问道。

许知行仍跪在那儿,和室那个单独的光源从他的背上打下来,整个人的姿态连同着影子都是低垂着的。他似乎念了一句什么话,蒋淮没听清,又走上前一些:“怎么了?”

“我的…”

许知行缓缓回过脸来,眼神中带着某种未定的惊恐与麻木。蒋淮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发生什么了?”

“我的药…”

许知行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愣愣地说:“我的药…为什么…”

蒋淮正欲替他找,只见行李箱已经被他翻了个遍,剩一地狼藉。蒋淮的呼吸滞了一下,下一秒,许知行陡然哭出声,嗓音几近崩溃:

“我的药为什么不见了…”

第33章 小樽的雪(下)

蒋淮整个人僵了一瞬,电光火石间,他想起那个药盒——

许知行在出行前非常认真地分装着他的药,小小的一个塑料方盒,几乎不占任何空间——也很容易被忽略。

“为什么偏偏忘记…我什么都记得…”

许知行掩面而泣,姿态濒临崩溃。

此时他的眼泪与过去任何时候都不同,在雨中的哭泣是压抑着宣泄的、嘶吼的与愤懑的;在蒋淮怀中哭泣着说“我爱你”时是依恋的、柔软而充斥着想被疼爱的渴望——

此刻仿佛退行成婴儿,没有理性压抑着的外壳,在那个瘦削的身躯里蜷缩着、哽咽着哭泣的,是幼年时那个极度无助的孩子。

“许知行…许知行…”

蒋淮上前紧紧扣住他,将人揽进怀里,脸贴近许知行的脑袋,不住地亲吻着他的额,边亲边伸手安抚:“没事的、你不会有事…我在,我会帮你的。”

说罢,边发出“嘘”声边拍他的背脊:

“是什么药?我帮你买,好不好?我帮你买回来…”

“处方药…”许知行哭得稀里哗啦,嗓音几近嘶哑:“你买不到的…”

许知行浑身战战,力气却奇大无比,神智仿佛陷在一种极致的黑暗中不能自拔,蒋淮尝试着展开他的身体,许知行纹丝不动。

“我想回家…”

许知行哑声说:“我要回家,我们回家行不行…”

说罢,许知行奋力推开蒋淮的拥抱,什么也不顾地往外爬。蒋淮扑上前紧扣住他,心乱如麻。

“我要回家!”

许知行大声尖叫:“你让我回家行不行…求你了…我不想在这儿待着…不想…”

蒋淮一愣,在还没反应过来前,心脏就已刺痛到极点。眼前的一切宛如一根硕大的长针,直直地穿过蒋淮的大脑:

许知行一整日的游离,不是因为他心不在焉,而是因为他无法处理“和蒋淮一起旅行”这样的事。

然而尽管是这样的游离,也是许知行拼了命去维持的状态。

每时每刻,每日每夜,许知行都在经历着残酷的内心煎熬。许知行对抗的不是他,而是过去如鬼魅般缠着他的梦魇——

药物没了,意味着他唯一熟悉的、可依赖的安全网彻底消失——许知行无法再在这个世界维持正常,哪怕是表面上的正常。

“许知行…”

蒋淮大脑飞速运转,此时脑中清晰了一瞬:“听我说,听我说。”

他一边擦走许知行脸上的泪,一边用手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因呼吸过度而引起碱中毒。许知行一双空洞的眼泡满了泪水,一声不吭地睁着,豆大的泪像失控的泉水,滴滴答答。

“听我说,你很安全,你会没事的。”

蒋淮呼吸急促,尽可能稳定自己的语调:“我在你身边,我会陪着你,你要回去我们就回去,但必须等你平静一点,好吗?”

许知行的抽泣轻了一点,蒋淮趁胜追击:“不是你的错,和你没关系,是我不好,我应该提醒你拿药,是我不好。”

许知行的呼吸停了一下,蒋淮见状,马上拿出手机打给地接社的朋友:“你等等,我会想办法的,你等我。”

说罢,胡乱地与电话那头的人交代了几句,又回过头来关切地问:“你有没有医生开的电子处方,英文版的?”

许知行沉默地摇摇头,发丝在他下巴处蹭了蹭,显得很脆弱。

“好,好,没关系,”蒋淮回头对他说:“我请他们买助眠的药过来好不好?”

蒋淮用手心摩擦他的手臂,试图唤起一点他的体温:“我会陪着你,彻夜陪你,你不会有事的。”

许知行的呼吸不再那样急促,蒋淮鼓励他跟着自己一起深呼吸,许久,许知行僵硬的身体终于恢复正常,卸了所有对抗的外壳,宛如一只新生的小猫,乖得不可思议。

“你会没事的…”

蒋淮将他拥进怀里,用心脏感受着许知行的心跳,隔着胸腔,那枚心脏像颗跳动的小马达,噗通噗通地,汩汩地冒着血。

“我在你身边…”

蒋淮吻上他的额头,喃喃地重复:“我在你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等许知行情绪平复时,似乎已近午夜。许知行哭累了,双眼始终合着,将脸浅浅埋进他怀中,一句话也不肯再说。

蒋淮兑现了承诺,准备陪着他一夜不合眼。

午夜时分,许知行终于睡着了。

蒋淮一手拍他的背,一手将他揽得很紧,许知行的呼吸像悠悠的海浪,又轻又软地扑在颈间。

蒋淮数着他的呼吸,太阳穴紧的发痛,过度的刺激叫他头痛欲裂,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平和地随着许知行一起躺倒。

到深夜,蒋淮终于浅浅地睡了一阵。

他梦见很模糊的幻影,看不清是什么形体。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他腿间蔓延,带着冰凉的触感。

蒋淮猛地从梦中惊醒,一手揪住了那东西。

他急促地喘着粗气,难以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许知行面无表情地伏在他腿上,一手被他揪住,神色称得上麻木。

“你…你要做什么?”

蒋淮心乱如麻,眼前的许知行令他感觉无比陌生,完全想不到许知行究竟想怎样——

在那样急促地发泄了一回,崩溃地在他怀里大叫“要回家”,眼睛哭肿的许知行为什么现在在做这种事。

蒋淮的心沉了又沉,似乎坠进一片冰海中,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你要做什么?许知行。”

他的语气平复了些,带着些自己都未察觉的凉意。

许知行坐起身,眼神带着某种麻木。两人互相望着对方,没说一句话,只剩汩汩流动着的温泉水,偶尔发出轻浅的波浪声。许知行面无表情地望向温泉的方向,突然开口:

“你不是想泡温泉吗?”

蒋淮一滞,他从没向许知行提出过泡温泉的事。

许知行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一起去吧,行吗?”

蒋淮一愣,登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许知行的话中之意让他的心彻底凉透了——

似乎他从不相信蒋淮对他所谓的“真心”。

宁愿将一切都推到最开始的“和你试试”上。在许知行眼中,蒋淮想要的也不过是“试试”而已。

试完了,这段关系就该结束了。

蒋淮起身将人按回床上,语气略带强硬:“我不会去,至少现在不会。”

许知行没有挣扎,只是淡淡地说:“这样吗。”

“如果你害怕,我会一直陪你的。”蒋淮有些不自然:“但不是以这种方式,你可以随时把我叫醒,我说到做到。”

不知静默了多久,许知行不再有任何动作,乖乖地躺回被褥中,呼吸重新变得规律平和。

蒋淮一手将他揽近了些,思索着晚上的事,天蒙蒙亮才再度入睡。

日出是看不了了,好在前一天看了日落,还不算太遗憾。小樽的雪融化了一些,但仍是白乎乎一片,叫人很欢喜。

许知行前一日哭得双眼红肿,不得不戴了副墨镜。日光温暖,洒在雪面上,美得不真实。

蒋淮的心被昨夜的事搅得一团乱,开始变得无法识别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他想他还是完全不了解许知行——

离他越近,越不了解;越想了解,越容易被他灼伤。

或许这就是许知行说的“当不成恋人,就不会有难堪的结局”。

蒋淮从混乱中抬起眼,看见许知行那条浅蓝色的围巾,流苏在空中随意地摆了两下,显得很轻盈。不知为何,蒋淮的心又坠了一坠。

许知行转过身来,立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他,日光洒在他的发丝间,莹莹的光像上天赐给他的礼物。蒋淮浑身一顿:

原来这就是输给自己的感觉——

只要重新看见他,就放不下他;只要想象他的脸、眼泪,就无法结束这段关系;即便令他疼痛,即便病态,即便他知道不可以——

只要他还存在着,就无法控制地爱着他。

无数次,无数次让理性输给感性;无数次交出自己的真心——

“许知行…”

蒋淮叫住他。

“嗯?”

“没什么。”

蒋淮看向远处的咖啡店,又问:“要不要喝热咖啡?”

“嗯。”许知行应了一声。

北海道的咖啡带有独特的风味,当店的特色是玉米拿铁与香蕉拿铁,一进门就有着浓郁的玉米咖啡香气。蒋淮领着许知行坐下,小店内暖气充足,许知行微微解开那条浅蓝色的围巾,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蒋淮正欲接过咖啡,忽地瞥见一旁说着韩语的几位观光客似乎落了个什么东西。他上前去捡,拿起一看,发现那是个做工精巧的荷包。他忙追出店去,连呼带喊地叫住那几位韩国游客。

丢了钱包的女人对他连连道谢,又从荷包里取出几张零钱,说要请蒋淮喝咖啡。

蒋淮连连推脱,和几人好说歹说一阵才将人送走。

等他终于回到店内时,迎面对上的是许知行专注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爱意的目光。

噢,这种目光很熟悉,很熟悉,很熟悉。

蒋淮被那份爱烫了一下,僵硬地坐回座位上,不自觉地问:“你刚才在看我吗?”

“嗯。”

许知行喝了口咖啡,没有解释。

“你看了我多久?”蒋淮也抿了口咖啡,有些讷讷地问。

“很久。”

许知行说。

蒋淮不再接话了。

他看向窗外,此时的小樽正好下起一场小雪,星星点点的雪花从窗前飘过,浪漫至极。热呼呼的咖啡,温暖的小而精致的咖啡店,一场恰到好处的雪。

蒋淮重新看向许知行。

或许北海道之行这样落幕也不错——

他如此想。

第34章 初恋

尽管只是休了个周末,周一,蒋淮回到办公室时还是难以抑制地带着某种戒断反应。

北海道的雪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和许知行在北海道做的陶片也被带了回来,早上出门前,蒋淮鬼使神差地将自己做的那枚揣进包里。他将陶片拿出来,仔细摩梭一番后放在桌子旁。

同事似乎注意到那个色彩斑斓、却有些不合时宜的陶片,但都默契地没有追问,从那些沉默中,蒋淮竟然感受到某种幸福的眩晕。

周一通常都没那么忙,蒋淮本想一下班就冲回家,结果没曾想竟在此时被顶头上司叫住。

“蒋淮,你过来一下。”

蒋淮跟着他走进专属办公室,整理了下情绪问:“吴总,有什么事找我吗?”

“是这样哈,分公司那边缺点人手,”吴总斟酌了一下,又说:“令堂的情况我也了解,但我们这边的工作强度你也是知道的,我就想跟你商量一下。”

蒋淮心领神会地说:“您说。”

“你如果愿意调过去那边的话,我就给你升一级,让你的工作没那么繁重。虽然远是远了点,但时间也多了,”吴总话里有话,蒋淮安静地看着他,“你看看怎么抉择吧。”

蒋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的,感谢您给这个机会,不过,我要考虑一下。”

“噢,不用紧张,你这个月内给我答复就行。”吴总摆摆手,体贴地说:“好了,我也要去接小孩放学了,你先下班吧。”

走出办公楼之后,蒋淮还控制不住地思索着这事。

其实公司的升任邀请来过不止一次,但因为条件不适合,每回他都以要“照顾患癌的母亲”拒绝了。蒋淮思索不出答案,下意识从包里拿出烟来抽,打开一看,烟盒内竟然空空如也。

是了,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买烟是多久以前了。

蒋淮将烟盒一收,转头给Anna发了条消息。

大约20分钟后,他在许知行的办公室里再次见到许知行。

许知行还是穿着西服,只不过今天出门前,蒋淮试探着给他提了点意见:银色西服好像比深蓝色更适合你。许知行思索了一下,换上另一身银色西服,什么话也没说。

而此时许知行带着的,正是那条蒋淮“送他”的,带着清新蓝绿色的领带。

蒋淮顿了一下,不知怎的,脑子里劈里啪啦地冒出很多绮想。

许知行神情有些疲态,但还是微皱着眉,提起精神问道:“怎么了?”

蒋淮知道他话里有话,比如“怎么今天来公司找他”“怎么不用加班”“是不是有话要说”云云,他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眼专属办公室紧闭着的门,诚实地说:

“我好想你。”

许知行僵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好想快点见到你,所以我来了。”蒋淮又说。

他走上前几步,和许知行的距离迅速贴近:

“嗯我有一个提议,我们能不能”

蒋淮边说,边瞄到他藏在衬衫下的脖颈,露出一小片非常非常小的银色链条——是蒋淮送给他那条项链。

许知行好像还不曾在其他时候戴过这条项链,至少没在蒋淮看见的情况下戴过。如今掩盖在西服下,好像西服是他的保护色,某种为了保护自己而设置的伪装。

“能不能出去吃个饭,或者,不吃饭,什么都不做,我们能不能就待在一起,一小会儿。”

蒋淮的思绪有点游离,因为他忍不住想许知行就像某种求偶的小鸟,会将所有漂亮的羽毛插在自己身上,用爱意来为自己装点。

想到这,他忍不住呼出一个很小的轻笑。

许知行垂着眼,回避着他的审视和观察。蒋淮没有拆穿,转而认真地说:“还有,我想吻你,是认真的。”

没等许知行回应,蒋淮更进一步地凑上前,两人几乎脚尖蹭脚尖,蒋淮小心且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又问:“可以吗?”

不是在卧室,也不是在谁家里;不是在深刻地袒露之后,而是在一个崭新的场合,在全无前情提要的情况下,蒋淮向他渴求一个吻。

许知行没有拒绝。

蒋淮轻轻凑上前,吻住他微抿着的薄唇。

大约只有几秒,蒋淮眷恋地松开他。

许知行的眼始终是偏向另一侧的,透过他低垂着的眼睫,蒋淮看见他红透的脸颊。他揉了揉那家伙的耳垂,很轻地说:

“待会儿我先出去,然后等你平静了,你再来停车场找我,好不好?”

说完,没等许知行真的说“好”或是点头,蒋淮先一步松开他,笑了笑,回头离开。

停在视线最后的画面,是许知行立在偌大的、冷冰冰的办公室中,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动不动地立着,而眼神却紧紧追随着他那一刻。

大约傍晚8点,许知行拉开蒋淮的车门。

此时他早已度过了最饥饿的时刻,那些留在车上的饼干提供了些许的慰藉,蒋淮对许知行笑了一下,主动地说:

“我见附近有家好像还不错的云南菜,我们去试试,好不好?如果你实在不想吃,我们就去星月湖走走。”

许知行抬眼看了他一下,罕见地,非常乖地应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答应我第一个提议,还是第二个?”蒋淮追问道。

许知行好像愣了一下,思索了半刻,呆呆地回:

“两个。”

蒋淮呼吸一滞,不说话了。车子很快使进主路,蒋淮正专心驾驶着,耳边忽然想起一阵熟悉的音乐——是他曾经反复听过的《暗涌》。他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探手按了下一首。

许知行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切,抱着手望着窗外发呆,甚至没有注意到车子停了下来。

蒋淮早就发现,他在感到安全的情况下,才会这样卸下所有防备。他正思索着,好巧不巧,下一首竟然是《初恋》。

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林志美甜美而娇俏的歌声就已传来:

爱恋没经验

今天初发现

遥遥共他见一面

那份快乐太新鲜

蒋淮愣了一下,很快地切走这首歌。

那晚,由于已经过了饭点,偌大的餐厅只有零星几桌客人。许知行的食量跟猫儿似的,但神态好歹不像过去看起来那样痛苦。

说要去星月湖,也去了。

所谓星月湖,指的是两片大体分开又小片链接着的水域。一片像硕大的弯月,另一片像星星,得以取名叫星月湖。

湖边种的水杉笔直高挺,沉默无言。木板铺作的栈道走上前有浅浅的声响,带着古朴的气息。不知是刻意保留的氛围感又或是出于别的什么考虑,湖边整体的灯光都不太强烈,路过的行人和远处微微飘拂的垂柳混在一起,构成同一幅形影绰绰的画面。

两人相隔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正好是一伸手就能牵到彼此的距离。

蒋淮漫无目的地闲话着,也未必要许知行句句回应。

不知看到什么,蒋淮趴至围栏边,叫许知行一起来瞧。

只见湖面反映着安静的月光,在湖边的位置,有一块小小的亮片在缓慢移动。

“是乌龟啊!”

蒋淮有些兴奋,没有再顾忌,直接拉住了许知行的手。

许知行呆了一下,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也仔细往那片水域瞧了瞧。

乌龟好像注意到人来的动静,忽然手脚并用快速跳进水里,“扑通”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哈哈哈!它未免太快了!”

蒋淮笑道:“谁说乌龟慢啊!”

他回过头看许知行,却猝然对上他直直地望着自己的视线,蒋淮愣了一下,呼吸又停滞了。

“怎么了?”蒋淮心虚地笑道:“我脸上有东西?”

“蒋淮,”

月色从许知行的背面反射而来,将他的脸照得毛绒绒的,让蒋淮几乎无法再听他说什么。

“嗯?”他竭力地答。

许知行合了合唇,好像有些欲言又止。

蒋淮灵光一闪,直觉比理性更快冒出来:“你想和我接吻?”

他说的很慢,很小声,但字字清晰,许知行绝对听清了。

蒋淮看不清许知行的脸色,但大抵又红了,他不清楚。他看着许知行的眼神,觉得有一股痒意贯穿了全身,几乎要代替他的理智,将他吞没。可他始终忍着,希望听见许知行亲口说出来。

“嗯。”许知行郑重地点了点头。很快,他又想补充道:“可是”

没等他说完,蒋淮快步将他拉到一旁的树下,将他深深扣进怀里,极为急切的、热烈地吻了上去。

“嗯”

许知行忍耐着没有发出声音。

蒋淮自己吻够了,才放开他,嗓音颤抖:“现在满意了?”

许知行没有回答,只是睁着一双眼望着他,好像刘乐玲养的小猫。

蒋淮忍了又忍,最后在他脸上胡乱地亲了几下,才下定决心般说:“我们回家吧,回家。”

两人一上车,那首《初恋》又冒了出来。

蒋淮心脏扑通直跳,心里除了一团混乱的麻线,什么也没有了。但好在许知行没有再说什么,正如他来时一样,安静地窝在副驾上,心思全不在这上面。

蒋淮的心逐渐平静,专注于驾驶这一件事上。

等车子驶入停车场,他准备取下安全带时,往许知行的方向一瞧,不由得愣了:

许知行靠在副驾上,浅浅地睡着了。

第35章 爱怎么会是这样

蒋淮望着他的脸,一下子停了所有动作。

时间已近午夜,许知行家的停车场内仍然灯火通明,四周却一个人也没有。

蒋淮在一呼一吸间,感觉世界好像只剩自己和许知行两人,他想他可能要留在这里,因为许知行赐予了他守护的使命。

至于时限,可能是永远——

许知行脸上的表情完全褪去,裸露出的是类似孩童般的、毫无负担的宁静。

蒋淮脑中闪过无数个许知行崩溃、尖锐地和什么对抗着的画面,一时间,心里竟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没等他真正回过味来,许知行睁开了那双标致得不得了的眼。

他下意识扫了蒋淮一眼,很快就发现蒋淮可能等了他一会儿的事,于是揉了揉眉心,略带歉意地说:“几点了?”

他刚睡醒,说话间鼻腔里带有似有所无的鼻音,令蒋淮的心又痒了一下。

“快午夜了。”蒋淮答道。

许知行点点头,以为自己睡了很久:“抱歉,让你等我。”

说罢,慢吞吞地解了身上的安全带准备推门下车。

“许知行。”蒋淮叫住他。

“嗯?”

“你不用为自己睡着了道歉。”

蒋淮一针见血地说:“我那也不是‘等’。”

许知行的身体顿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完全明白。蒋淮不再勉强,跟着他一起下车:“走吧,我们回家再睡。”

两人在电梯里沉默地立着,不知道想到什么,许知行忽然自言自语般重复道:“我睡着了。”

蒋淮应声回头看他,许知行好像在和自己对话:“在你的车上。”

——叮。

电梯到站开门,蒋淮没有给他继续沉思的机会,拉着他的手走出电梯。

“说起来,”蒋淮一边拉开门,一边说:“明天我想自己下厨,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许知行愣愣地,没有给出一个回答。蒋淮又问:“水煮西兰花可以吗?”

“嗯…”许知行好像在认真思考:“我…不知道…”

“那我们做蒸鸡蛋?”蒋淮又说:“你别担心,之前我在医院照顾我妈的时候,学会了很多清淡营养的菜。”

许知行顿了一下,讷讷地接:“嗯…你决定就好…”

“许知行。”

蒋淮转过身,定定地接住他:

“我决定的东西不是你的。”

许知行看着他,好像认真在思索什么,突然,他浑身一抽,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急切的干呕。

在蒋淮错愕的一瞬,许知行用力地将他一推,整个人以落荒而逃的姿势快步冲进卫生间。在蒋淮够到他的前一刻拧紧了门锁。

“许知行!”

蒋淮焦急地喊他的名字:“你怎么样?”

硕大的水流声掩盖了许知行发出的声音,蒋淮心急如焚,转身想去寻备用钥匙,可这毕竟是许知行的家,他怎么可能知道备用钥匙在哪呢?

“许…!”

蒋淮走回卫生间前,硕大的心跳声掩盖了他自己的呼吸,在抬起手的一瞬间,一种剧烈的、几乎撕裂他的疼痛贯穿他的身体。

一种漫无天日的灰暗笼罩着他,带来数不清的、脑海中的嗡嗡声。蒋淮听见里头不间断的流水声,恍惚觉得那也是许知行的眼泪。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他真的要敲开这道门,看见许知行那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样子吗?

实际上,就算他真的敲开门又如何?

这真的帮到许知行了吗?还是说,这只是想满足他自己照顾许知行的想法?

蒋淮急促地呼吸着,试图让胸腔中那股几乎吞噬他的火焰平息。他僵硬地走到吧台,颤抖着为许知行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卫生间前,轻轻放下那杯水,随后倒着退到许知行可能觉得安全的距离。

他最终回到沙发上,坐在许知行一眼就能看见,却不会离他太近的位置。

蒋淮低垂着头,用双手撑住脑袋,难以抑制的疼痛如潮水般侵袭。于是如同诅咒一般的,蒋淮想起了刘乐铃的话:

蒋淮,妈妈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蒋淮,”刘乐铃顿了一顿:“妈妈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蒋淮木然地看着她,在那张他们一起吃过无数次饭的餐桌前。彼时的他已经18岁了,正是面临高考压力的年纪。

他其实已经知道了——

知道那件妈妈在他12岁时就想和他商量,但被怯懦胆小的他打断的那件事。

“妈妈…”刘乐铃撑住脑袋,一如六年前那般煎熬。彼时的蒋淮看不懂什么叫“煎熬”,什么叫“挣扎”,可现在,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妈妈和爸爸决定分开了。”

刘乐铃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不受控地飘了一下,好像再也压抑不住了一样。

“你,你能,”刘乐铃用一种近似哀求的目光看向他:“你能理解妈妈吗?”

蒋淮合上眼,脑中想起12岁的许知行,10岁的许知行,6岁,乃至5岁的许知行。他虽然没有回答,但刘乐铃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被一种巨大的悲怆笼罩,不可控制地捂脸痛哭起来。

——蒋淮,其实,许知行的妈妈要再婚了。

——不知他是怎样想的,反正大人的决定已经做了。

不论他蒋淮是怎样想的,反正大人的决定已经做了。

蒋淮感受到一种天地颠倒的眩晕,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刘乐铃的身旁,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这似乎是一种安抚,又或是一种报偿,更或是蒋淮燃烧自己,渴望去爱刘乐铃的表现。

他没有回答理解或是不理解,蒋淮内心的感受如此真实:

他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洗手间传来一声“咔哒”声。蒋淮抬起头,有些混乱地看向那个方向。

许知行好像被撕碎的纸片,一片片、一段段地展现在他面前。

此时的他收拾好了自己,那条领带被他摘下,西服外套也褪去,只剩一件单薄地衬衣。领口大敞着,蒋淮送他的那条项链清晰可见。

见到蒋淮的那一刻,许知行似乎有些惊愕,蒋淮站起身,明白他心中所想:

在门外的动静归于平静后,许知行当然会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受不了生病的他、莫名其妙的他、会发疯、尖叫、崩溃的、丑陋的、难看的他,从而离开了。

尽管许知行从来都知道,蒋淮根本不是这种人。

但那种控制不住的想象和猜测几乎令他失去所有。

蒋淮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定定地立在那儿,和许知行隔着遥远的客厅对视着,仍由那种冷炙的光线填满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没走。”蒋淮说。

许知行呼吸滞了一下,蒋淮看见他胸前剧烈起伏,似乎在酝酿什么惊涛骇浪。他顿了一顿,又说:“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敲开那扇门。”

许知行又猝然滚落一颗泪,许久,他近乎本能一般哀求道:

“我们不要再继续了好不好…”

一阵狂风呼啸般的暴雨席卷了蒋淮。

心脏如同被撕开的碎片,汩汩地流着血。他急促地吸了口气,本能地知道自己要说出一个“好”字,可无论如何,都迟迟说不出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知行哭泣着,用一只手捂住脸,挣扎着说:“我真的不想这样…”

没等蒋淮再说什么,许知行再度加码:

“我不喜欢这种生活,我好害怕,我…我不想再和你更亲近了,我、”

蒋淮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步,接着他想到什么,牢牢地定在原地,尝试分出理智去思考许知行的话。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许知行用一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我不知道怎么做自己了…”

蒋淮哽咽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身体已经疼痛至极,无法确定此刻做下的决定是否正确。

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爱许知行——是否可以回应许知行的爱,可如今的疼痛,也是这份爱的证明吗?

许知行,爱怎么会是这样的?

许知行抽泣像一个个砸下来的钉子,填满了他们间的沉默。

如果前进是充满疼痛的,或许对许知行而言,后退也是一种保护。

蒋淮合了合眼,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尽可能平静地回答:

“好。”

蒋淮和许知行的一切被封存冷冻,正如他没有带走那个鱼缸,更没有带走鱼。

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但大致上,是本能地想为自己保留一块飞地。

那块陶片还是放在办公室,蒋淮反复摩挲着它,好像可以用以缓解什么焦虑。

“呀,”某个同事正好路过:“又在摸这个定情信物呢。”

蒋淮一愣,有些不自然地将陶片收起来,模糊地回道:“算是吧。”

他反常的态度让对方表情凝住了半刻,随后小声回道:“噢,是我多嘴了。”

“没事。”蒋淮耸耸肩:“你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罢了。”

同事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