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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下班时分,吴总又找了过来:“蒋淮,你过来一下。”

“是上次问我那件事吗?”蒋淮开门见山地说:“您不是说给我一个月的考虑时间吗?”

“欸,原本是这样的。”

吴总擦了擦额前的汗,补充道:“但那边突然来了个大项目,就不得不提前了。你呢,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蒋淮还没来得及回应,吴总又补充性地说:“如果你不满意待遇,其实我已经申请了给你18薪。”

蒋淮怔了一下,那种熟悉的眩晕再度袭来。没等他想好,吴总又追问道:

“怎么样?到底去不去?”

第36章 拥抱你

蒋淮没意识到自己沉默了那么久,而吴总的耐心却也耗尽似的。

“很抱歉吴总。”

蒋淮很疲惫地说:“我真的放不下家人。”

吴总心领神会,没有苛责:“当然,人之常情。你好好休息,等下次有机会再考虑吧。”

“感谢您的体谅。”

蒋淮退出去后,迎面撞上的竟然是那个敏锐的女同事陈青青。他脑中很乱,又好像很急切、很需要一个答案:“你、你今晚、”

陈青青眼中狐疑了一阵,接着好像明白什么似的,接道:“什么事?”

“我想请你吃个饭,行不行?”

陈青青回过头看向办公室的位置,将信将疑地说:“可以是可以,但只有我们?”

“最好是吧。”蒋淮心悸异常。

陈青青用眼神扫视他的脸,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着说:“可以。”

蒋淮好像松了口气,有些颤抖地说:“那我在停车场等你。”

“没问题。”

陈青青那天穿了双矮高跟,走在停车场的路面上,整个空间回响起极为规律的“啪嗒”声。直到她走近,蒋淮忽然意识到——

他期待拉开副驾车门的人是许知行。

好在陈青青非常上道,径直坐进后排右侧,礼貌且疏离地说:“久等了。”

“没有的事。”

蒋淮为她没有坐上副驾感到一丝庆幸,但很快,那股浓云密布的感觉再度涌上他的心头。

“既然是请我吃饭,就由我来决定吧?”

“当然。”蒋淮回头,肯定地说:“一切以你的需求为准。”

陈青青笑了,从手机上给他发来一个地址,蒋淮顺着导航指引,很快来到一家法式餐吧附近。

打眼一看,店内装饰随性浪漫,灯光朦胧,店内的音乐近乎让人注意不到般平和异常。陈青青邀请蒋淮坐下,蒋淮被那私密宁静的氛围触碰,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很抱歉,”蒋淮没有动筷,而是略带苦涩地说:“突然约你出来,你肯定会觉得很奇怪吧。”

陈青青挂着那股似有若无的笑,没有拆穿他:“有人请吃饭有什么不好?”

“嗯…”蒋淮别过眼。

餐食已经全部上齐,蒋淮卷着那团意面,只觉完全无法下咽。他呼吸一滞,猛地抬起眼看向陈青青。

“怎么?”

蒋淮慌忙躲开她的视线,掩饰着说:“没事…”

他只是突然明白“进食障碍”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陈青青放下餐刀,托腮略带深意地看着他。蒋淮感受到她在催促,斟酌了半晌,他极其突兀地说:

“你之前为什么那样说?”

“哪样?”陈青青追问道。

“你说,我把自己骗了。”

蒋淮揉了把头发:“你说我假装自己是直男。”

“你真的想知道?”陈青青的眼神一动不动,像个能洞穿一切的牧师:“蒋淮,你的内心做好准备承受真相了吗?”

蒋淮一滞,没想到陈青青会用这种词。而在此之前,他和陈青青的关系只比完全陌生好一点。

他真的堕落到这种程度吗?

真的可悲到这种程度吗?

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同事,竟成为了他病急乱投医的对象。

“你为什么说的好像很了解我一样。”蒋淮遮掩地说:“我们没怎么说过话吧。”

“蒋淮,人的行为本身就会说话。”

陈青青道。

蒋淮抬眼看她,不解地凝望着她。

“我看得出你对你那位‘朋友’的在乎。”陈青青笑了:“但是,有很多扭曲的东西充斥着你,同样充斥着他,所以你们的关系才会那么奇怪。”

“你…”

蒋淮不知从哪翻起一阵反感的情绪:“你了解我们什么?”

“‘我们’?”陈青青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是你请我来的。这难道不是因为你潜意识里知道,我能给你某种答案?”

蒋淮浑身一震,想到许知行对他过的话:

——初中时我们的关系即便那样,你也没有真正放下我,难道不是因为你知道我爱你吗。

“是吗…?”蒋淮不确定地说:“是吗…”

是吗?蒋淮?真的是吗?

蒋淮低下头,用双手捂住头:“我真的不知道…”

“这段关系一定令你很痛苦吧。”

陈青青脸上挂着某种程序性的、安慰的微笑,又道:“想爱爱不下去,放又无法放手。”

蒋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这和许知行说过的一样。

——想忘忘不掉,想放放不下;痛没有痛到去死,不爱了也没有比原来更幸福。

可蒋淮直觉地感到,爱绝对不是这样的。

至少,他蒋淮理解的爱绝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蒋淮尽可能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说到这儿,心理的防备不经意间脱落:“他好像更擅长忍受痛苦,而不是直面幸福。”

“是吗?”

陈青青说。

“可能不是吧。”蒋淮下意识说:“只是我带给他的痛苦,多过幸福吧。”

“蒋淮,”

餐刀反映出某种不合时宜的冷硬的光,和店内整体的灯光截然不同,蒋淮下意识捕捉那道尖锐的光,好像是某种能顺着血管滑进他体内的珠子——珠子里包含着的,是他渴求的答案。

蒋淮抬眼看她,用微蹙的眉头追问。陈青青合眼,笑了一下:

“你不觉得人类很可悲吗?我们每个人出生时,都是赤裸地被从母亲的体内强行剥离的。我们最初的感受只是冷,好像被扔进了一团冰水中。”

蒋淮牢牢盯着她,嘴唇微抿。

陈青青又说道:

“我觉得人一生追求着的,都是一种回到母亲子宫般的体验。”

蒋淮紧紧地望着她的唇,直到陈青青真的说出最终的结论:

“因此,我认为人的一生都必定会经历三次死亡,出生就是第一次死亡。”

——砰。

强烈的思绪碎片击中了蒋淮,将他的大脑搅得一团乱麻,他直觉地感到他即将接近真正的答案。在穿过一片浓雾,数不清的荆棘后,最终他的想法会像理顺的丝线,彻底找到另一头。

“接受它吧蒋淮。”

陈青青语气平和:

“幸福本就是和痛苦共存的。”

在蒋淮因巨大的冲击而呆愣住的时刻,陈青青俏皮地舒出一口气,略带开玩笑地问:“蒋淮,这顿饭对比我给予的而言,是不是太便宜了?”

蒋淮抿住唇,仍陷在那种沉思中。

“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陈青青打了个哈欠:“万一被抓到办公室恋情就不好玩了。”

蒋淮身体一僵,即便大脑还未彻底清醒,却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包:“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陈青青站起身:“我家离这里很近,我走两步就到了。”

在蒋淮反应过来前,陈青青背起包毫不留恋地走了。

蒋淮留在车里抽了很久的烟,直到停车场内的车都陆续远离。一旁那盏高得让人炫目的路灯,投下的是毫无同情的冷白色,在地面刻画出一个边际清晰的轮廓。蒋淮藏在阴影中,却觉得自己好像无处可逃,无处可去。吐出的烟雾如同他抓不住的那些关系——

虚幻的、易散的、留下的只有某种苦涩的滋味。

蒋淮吐出最后一团烟雾,转身打开车载音乐。他翻找许久,终于找到那首《暗涌》。

——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

我越不可碰

蒋淮将烟一掐,转而开车往许知行家狂飙。

两侧的车窗大开着,狂风呼啸的声音很快盖过车载音乐,然而这一切,都没有他的心跳声响——

如此震耳欲聋。

蒋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许知行家,门打开的一刻,一副始料未及的画面如锋利的匕首划穿他的大脑:

那两个并排的鱼缸碎裂,水和鱼泄了一地。

而许知行就站在破碎的鱼缸前,呆呆地举着手。他闻声回头,满脸的泪如同流淌着的水。

蒋淮冲上去,将他紧紧地抱进怀中。

第37章 在一起

在许知行反应过来前,蒋淮狠狠地吻住他。

两人吻得激烈,不知是谁的唇与舌被牙齿磕破,渗出甜丝丝的腥气。许知行强烈地回应着他,与以往所有压抑着的、怯怯的吻都截然不同。

一个混合着泪水咸湿、浓重呼吸、炽热体温与血液气味的吻。

蒋淮将他拦腰扛起,一把推至一旁的沙发上。许知行摔在冰凉的皮面上,露出一瞬的无助。

两人的动作带上一些地上的缸水,发出让人紧张的“啪嗒”声。蒋淮伸手按住许知行的胸口,叫他无处可逃。蒋淮动作急切,好像一定要在这时做成什么事。

“蒋…”许知行主动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耗尽最后的力气喊他的名字:“蒋淮…蒋淮…”

蒋淮转头,张嘴咬在许知行的手臂上。

单薄到让人不忍看的手臂,一下就触到了骨头。蒋淮像一头野兽一样,发出从鼻腔里挤出的深沉呼吸。

许知行被迫以一种极为脆弱的姿势向蒋淮展露所有,仰过去的脖颈仿佛献祭的羔羊,以自己的生命完成某种仪式。

——我们每个人出生时,都是赤裸着的。

赤裸着,被从母亲的体内强行剥离,仿佛被扔进一团冰水中。

蒋淮仿佛能摸见他的脉搏。

“为什么…”

许知行的泪又一次淌了下来,好像那阵疼痛真的直达他心底:“你为什么回来…?”

蒋淮直起身有些恍神:

“许知行…”

蒋淮本能地说:

“我拒绝命运给我的一切。”

许知行含泪的眼望着他,蒋淮不知想到什么,又说:“我拒绝你们给我的一切,爱也好,恨也好,放不下也好。从今天开始,我只为自己而活。”

说罢,他俯下身,用额头抵着许知行的额头:

“你听懂了吗,许知行。”

许知行合上眼,留下一行泪。

如果痛苦必定要和幸福共存,那么蒋淮如今不仅给予许知行精神上的痛苦,更要他用身体记住这份痛苦——

“许知行…”

蒋华俯下身,再次深深地吻住许知行。

皮质沙发带来的触感冰凉至极。蒋淮将人拥进怀里,用力一翻,许知行便虚虚地趴在他身上。

他自然没有力气再说任何话,此时此刻,任何的话语都是多余的。蒋淮拉过自己的外套,将许知行搂了个严严实实。

许知行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于是他的身体只有软软地贴着蒋淮。软软的脸蛋,软软的动作,软软的一切——

蒋淮猝然将他搂紧,用呼吸与他共振。

此时空气变得湿热粘稠,好像一团化不开的粘稠面粉,蒋淮将鼻子凑到许知行发间,嗅闻着他的气味:洗剂的清新是他自己决定的,而蒋淮带给他的,是不容拒绝的,来自身体的气味。

“有烟吗?”蒋淮颤抖地说。

他太想在这时抽根烟了。

许知行幅度极小地摇摇脑袋,他一动,两人紧紧相贴的皮肤就能互相感受到,蒋淮按住他,很低地说:“别动。”

许知行不再动了。

感官复苏,蒋淮闻见地上的缸水开始散发难闻的气味,那些死去的鱼儿尸体也在散发某种腥气,但他此刻管不了了。

蒋淮将许知行深深地抱着,两人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身体中。很快,他和许知行双双地睡了过去。

苏醒后的氛围是极为绮旎的,许知行维持着那个依赖的姿势与他相贴,此时刚睡醒,情感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许知行。”蒋淮轻声叫他的名字。

“什么?”

“我们确定关系,一直一起生活下去。”蒋淮定定地说:“好不好?”

许知行不说话了。

蒋淮故技重施,用指腹划过他软得不可思议的唇,抵着说:“说‘好’,许知行。”

他动作强硬,好像许知行不说“好”,他会逼他的唇越过主人的意志,乖乖地说“好”。

许知行缩了一下,将脸轻轻埋进他颈间,像在表达某种委屈。蒋淮揉了揉他的脑袋,感受他软乎乎的头发。

“不吭声就是好的意思。”

蒋淮的语气平淡而带着无可拒绝地强硬:“我不会再离开。”

闯进许知行家,强硬地留下,配合许知行那不再与他抵抗的反应,蒋淮竟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

好像这样才是对的。

他将人往怀里一扣,抚着背抱起来。许知行的脸仍旧埋在他颈间,发出被惊吓的短促呼吸声。

蒋淮将人整个抱起,脚步坚定地往浴室走去。他想得不错,以他现在的体型,他可以轻松扛起许知行——

“以后你不准叫我‘蒋淮’。”

蒋淮将人放下,安置在浴室的座椅上,平静地盯着许知行的发旋。

许知行好像没有意见,也不问,也不答。蒋淮打开水,测试过后接到许知行身上。又伸出一只手,示意他配合。

“随便你叫什么,总之不准叫我的名字。”蒋淮又补充道。

许知行竟然完全不与他对抗,乖乖地将手搭在他手心,任由蒋淮替他搓洗。随后,他不知道想到什么,轻轻用手扶住蒋淮的小腿,好像是某种示好。

蒋淮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将那张小得不可思议的脸抬起来。许知行的眼神始终是下垂的、闪躲的。但这张漂亮的脸,此时凝结了不知道是泪或是什么的东西,摸上去很滑腻。

“还爱我吗?”

蒋淮忍不住问。

在这激烈的一通离开与重逢后,许知行还爱着他吗?

许知行闻声,终于抬了下眼皮。他很轻很慢地将视线转向蒋淮,用那双标致得不得了的眼望着他。蒋淮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

手心下,睫毛的触碰湿润,带着些许的痕痒。许知行眨了下眼睛,那双睫毛就扫了他一下。

蒋淮将许知行的身体清理干净,擦干后才塞进被褥中。

“在这儿等着我。”

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净后,蒋淮冲进被窝将许知行抱了个满怀。

蒋淮深深吸了口他的气味,又开始用数不尽地吻来表达某种说不出口的爱意。

他亲够了,重新将许知行抱进怀中,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尽管疲惫,内心的极度幸福与平静却已经叫他昏昏欲睡。

蒋淮不知自己在半梦半醒的间隙里摇摆多久,只记得意识的最后一刻,怀里的那人动了一下。

蒋淮没有阻止,于是许知行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终轻轻地、极慢地,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翌日,蒋淮一觉睡到大中午,他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早就断电关机了。

身旁空无一人,蒋淮伸手一摸,随后吓得坐起身来。

“许知行?”

他顾不得还有些昏沉的脑袋,趿上拖鞋快步地走了出去。

一到客厅,原先那片狼籍已经不见了,只剩两个空空的鱼缸骨架还搭在那。许知行缩在沙发上发呆,头发乱的像不会自己舔毛的小猫。

看见他的一刻,蒋淮的心终于沉了下来。

“你清理了地上的水和鱼吗?”

“阿姨清的。”

许知行的语气完全没有那股凉意,反而像某种毛茸茸的玩具:“我不会。”

“没受伤就行。”

尽管很想和他贴着,但蒋淮明白此时最好给他点空间,于是坐到沙发另一头。他自然而然地瞄见桌上那个魔方,便拿起来玩了一阵。

两人静默地呆着,谁也不说话,但彼此的存在在对方的世界里都无可忽视。

蒋淮拧玩魔方,抬头一看,那家伙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将自己团成一团,窝在沙发角落里。

“为什么不在里面睡?”

言下之意,为什么从我怀里出来?

许知行悄悄瞥了他一眼,最终不知是遮掩还是撒娇,哑声道:

“你的身体太烫了…”

他还无法处理这股炙热,只好躲得远一点。

“那你喜欢吗?”

蒋淮开门见山地问。

许知行垂眼,没有回答。

“许知行,如果现在给你两个选择:我去上班,你在这儿自己静静;我留下,时不时拥抱你、吻你,你选哪个?”

许知行眼珠转了转,好像在天人交战,又好像在挣扎思索。

蒋淮没有逼他立刻回答,好像最富有耐心的猎手,安静地等待着。随后,他想到什么似的,不由自主地轻声说:

“啊,今天是周三啊。”

蒋淮将车开进旧家小区,找位、停车、熄匙,正如过去无数次那样。可车上的两个人都明白,这一次与以往的每一次都截然不同。

来之前,蒋淮给刘乐铃打过电话,刘乐铃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几乎不会说话似的,好生嘱咐了好几句。

楼梯间还是那样昏暗,蒋淮先一步走进,突然,楼梯间亮起自动感应灯。蒋淮抬头一看,确实是全新的灯泡,比以前亮多了,至少不让人觉得阴沉沉的。他回过头,许知行就立在那儿,神色有些踌躇。

他伸出手,快步上前拽住了许知行的手,然后强硬地挤进他的手心,与他十指相扣。

许知行还是那样紧张,手心的汗触感冰凉。他的姿态有些退缩,隔着双手的皮肤,蒋淮甚至能摸到他超速的心跳。

“要不…”许知行嗫嚅着说。

“要不还是算了?”蒋淮看穿他的想法:“不行。”

许知行浑身一僵,不再说了。

那么点路,走得比两个世纪都久。

越临近家门,蒋淮的心跳也就越快,但他强行压下那股紧张,扣住许知行的手不让他逃。

他开门时,许知行整个人都缩在他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藏起来。而无论怎么藏,蒋淮都紧紧地扣着他的手。

“呀——”刘乐铃的嗓音从里头传来:“谁来啦?小猫,快去,快去,哥哥回来了。”

“妈。”蒋淮应了一声。

刘乐铃慢慢从里头挪出来,看见他就高兴得不行。但很快,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刘乐铃就瞟见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和那个恨不得完全藏在蒋淮身后的人。

“知行?”刘乐铃有些惊讶。

“阿姨…”许知行应了,但声若蚊蝇,他的嗓音带着某种战栗,听起来紧张得要命。

“妈,”蒋淮开门见山地说:“我和许知行在一起了。”

第38章 傻瓜

三个人立在那儿,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只是一瞬。

刘乐铃怔了半刻,随后好像反应不过来似的,做出一个特别复杂的表情,似是有欣慰、又有无奈,但最终是带着笑意的。

蒋淮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揪着许知行的手:“你不会反对我们的,是吧?”

话音刚落,身后的许知行又微微缩了缩身体。蒋淮感觉到了,拉着他的手松了松,又重新将他扣紧。

如果说,从前他在三个人的关系,总是和刘乐铃站在一起,视许知行为自己必须铲除的异己,那么——

此时此刻,他选择和许知行站在一起。

一种全新的感受笼罩着蒋淮,叫他心跳飞速,几乎无法呼吸。

“傻瓜。”

刘乐铃扑哧一下笑了。

蒋淮整个人一顿,很快就松了心神,他来时想过无数种刘乐铃的反应,唯独没有一样是激烈的反对,此时宠溺的笑反而在他意料之中,因而不由得整个人都松了。

反倒是许知行,仍旧缩在那,像定型的玩偶一样,身体都不动了。

“怎么了?”

蒋淮尝试拉他,许知行紧张地别过脸,用一只手挡住两人的视线。

“愣着干嘛?”刘乐铃已经慢悠悠地走进客厅:“快进来呀。”

蒋淮见状,凑上前在许知行耳边说了些什么。许知行听罢,勉强地把身体展开,慢吞吞地挪进屋里。

“妈,”蒋淮追上去问:“你怎么不问问?”

刘乐铃又无奈地笑了,好像蒋淮问了什么傻问题。他想起许多年前,在他还只有豆丁那么大时,刘乐铃经常牵着他的手一起走回家。蒋淮每次都会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天马行空、充满童趣。每当这时,刘乐铃都会低头,耐心地听他将那些“傻问题”一个个掰清楚,最后就会露出这种笑容——

蒋淮瞪大了眼,其实他和母亲的关系一直都没变。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是世界上最爱彼此的人——

“妈妈高兴还来不及,”刘乐铃笑着,眼神里却带有某种蒋淮看不懂的忧郁:“还问什么?”

蒋淮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他朝躲在身后的许知行使了个眼色,又上前紧紧攥住他的手,将人一齐拉进厨房。

蒋淮控制不住地连声喘气,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听见了吗?”

蒋淮按住许知行的双肩,呼吸急促,他迫不及待地想和许知行确定某些事:“你听见她说什么没有?”

——妈妈高兴还来不及。

许知行又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双眼。

蒋淮急躁异常,用双手捧起他的脸,迫不及待地又胡乱亲了一通。他呼吸急促,吻人时像豁出命去的全情投入,将许知行的唇里里外外亲了个遍。

许知行挣扎着推他,但力度太轻,跟挠痒痒差不多。

“别…”

许知行终于吐出一个字:“别在这里…”

小厨房虽然有门,但终究不是那么私密。外头还有着刚听过他们吐露真心的——两人的母亲。

蒋淮盯着他上下相碰的唇,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又急不可耐地亲了上去,毫无章法地胡乱吮吻一通,不仅如此,怀抱许知行的劲也收得很紧,叫许知行无法挣脱。

“好…!”许知行挣扎着吐出零碎的话语:“好了…!”

蒋淮艰难地松开那家伙的皮肉,眷恋地盯着他。许知行别过眼,模糊地说:“再亲…该怎么收场…”

“什么收场…”蒋淮嘟哝一句。

此时,外头响起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熟悉的音乐响起,隔着厨房的门,听得不太真切。

蒋淮虽还没过瘾,但很快,也就不再纠缠,将许知行的衣服理了理,小声说:“帮我洗菜。”

许知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红着一张脸,乖乖地挪到水池边。

旧家的餐桌是初一那年重新买的,样式和旧餐桌差不多。从前蒋淮总是和母亲面对面而坐,许知行则黏在母亲身边。

蒋淮很不喜欢他黏着刘乐铃,吵闹嚷嚷过几次后,被刘乐铃呵斥回去,也就不再管他了。

今晚的饭菜还是那些,刘乐铃必须得吃的很精细,饮食格外要注意,蒋淮也弄不出什么花来。他收拾完最后一样厨具,回头时,正好碰见许知行端着一碗米饭路过,见他回头来看自己,许知行好像呆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停了动作,好像在等他指示。

这让蒋淮想起从前和朋友在狗咖里见过的小狗,只要一和对方对视,小狗就马上停下动作,微微摇晃着尾巴,用一双眼注视着他。

“盯着我干嘛?”

蒋淮失笑,眼神扫向他手里的饭:“快端饭出去啊。”

许知行手里的米饭颗颗圆润饱满,像无数颗珍珠,也像他此时的眼神。

他没说什么,抱着米饭就出去了。

等蒋淮真正来到餐桌前,看见眼前的一切,他登时明白了什么:

如今许知行和刘乐铃各坐在一侧,身旁各留一空位,等着蒋淮入座。

敢情许知行刚才是在求助啊。

蒋淮看了看刘乐铃含笑的眼,又看了看许知行低下去的头和软软的发顶。

他一声没吭,三两步走到许知行身旁,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刚一坐下,许知行的体温好像就要隔着空气触到他:滚烫的、湿热的。

蒋淮不动声色地皱了皱鼻子,悄悄嗅闻他身上的气味。

老天,好像这个位置确实太近——

确实太近。

在这张餐桌上,在三人的关系中,他如今和许知行坐到一起,这是人生28年来头一遭。

“愣着干嘛。”刘乐铃看破不说破:“吃饭呐。”

蒋淮一顿饭吃得晕头转向,整个人晕乎乎的。等东西收拾好,刘乐铃已经到了要睡觉的点了。

“阿姨今天正好来搞卫生,你房间的被单刚换了新的。”

刘乐铃立在房门口,手里抱着小猫:“你今晚…”

“妈!”

蒋淮急促地打断她:“你别说。”

说罢,比了个“嘘”的手势,一双眼瞥了瞥身后的许知行。

刘乐铃也不跟他计较,笑笑说道:“好好好。”

许知行似乎也不在意两人的对话,自己一个人慢吞吞地挪进房间里了。

“你要和知行好好相处。”

刘乐铃语重心长地说:“知道吗?”

“知道。”蒋淮答道。

“妈妈留给你的东西不多…”

刘乐铃说到这儿,就没有再说下去,蒋淮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确信他和他的母亲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今后,可别再闹小孩子脾气。”

刘乐铃笑了:“也别像今天那么鲁莽,哪有人一来就这样坦白的?”

蒋淮的脸臊得发烫,结巴地说:“知道了、真的。”

“快去吧。”刘乐铃转身进屋,留下一句很轻的话:“知行在房间里等你呢。”

蒋淮拉开门时,许知行正坐在地板上发呆,手里好像在摩挲着什么玩具。

见人来了,许知行将玩具放下,有些不自然地说:“抱歉,擅自动你的东西。”

蒋淮抬眼一看,是他之前放在桌上的高达模型,阿姨今天打扫过,就将模型放在一旁。

蒋淮沉吟片刻:“你记得吗?你帮我刮过这个模型的零件。”

许知行点点头。

彼时,他们都不知道刘乐铃买到的是盗版厂商生产的模型零件,总有些没法完全严丝合缝的地方。

“哈哈。”蒋淮跟着他一起坐下,拿起那个模型瞧了瞧:“那时的盗版厂商技术也不够先进,有很多瑕疵,算是独属于那个时代的记忆吧。”

许知行没接话,只是用眼神追随着那个高达。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兀地接了一句:“你真的有很多玩具。”

蒋淮没捕捉到这份异常,只是点了点头:“装修的时候整理出两大箱,最后挑挑拣拣也还是剩了这么多。”

说罢,他见许知行低着头,好像陷入了长长的沉思中。

蒋淮没再接话,只是将玩具塞回他手里,随后安静地坐着,等待许知行要吐露的东西——

“她今天叫我好多次…”

许知行有些失神般喃喃道:“知行…知行…”

蒋淮轻轻凑上前,尝试着碰了碰他搭在地板上的手指。

“明明和以前是一样的,可我又觉得…”

许知行垂下眼,在他沉默的两秒里,蒋淮几乎是电光火石般明白,这是许知行从未向他展露过的真心——

是比二十多年的爱和恨,还要更深的东西。

“我又觉得好不一样…好不一样…”

许知行合上眼,蜷缩着身体,将脸埋进环抱着的膝盖间。

知行、知行、知行、知行。

知行——

……

“知行,”

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年轻女人的声音透着某种让人不安的亲切:“阿姨进来咯?知行,你在哪?”

女人推门而入,随着门关上的啪嗒声响起,客厅内彻底只剩一片昏黑。

“你躲起来了吗?”

女人放下钥匙,搭在台面上的声音刺得许知行捂紧了耳朵。

“阿姨要来找你咯?”

女人转了一圈,决定从沙发边开始找起。她跪在地上,膝盖隔着浅肉色的丝袜磕在大理石地砖上:“在这里吗?”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隔着那个沙发和茶几的折角缝隙,将半张脸展露在许知行面前:“啊,你在这里啊。”

许知行双手抱膝,将脑袋深深地埋进膝间。一双眼轻轻往前,只能看见女人跪在地上的膝盖。

“你躲起来干嘛呀?和阿姨玩躲猫猫吗?”

许知行并不回答。女人也不急,而是耐心地问:“你在这儿等了多久?饿不饿?”

许知行继续以沉默回应。

女人笑了一下,随后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玩具:“你看,阿姨给你买了什么。”

许知行抬起眼,隔着那个很小的三角,看见她尽力伸过来的东西:

造型精致的迪迦奥特曼。

女人好像明白什么,按了一下它胸口的位置:“它好像可以发光呀,怎么不动了。”

说罢,又递过去给许知行看:“你出来帮阿姨弄一下,可以吗?”

见人没动作,女人又耐着心说:“阿姨不会伤害你的,你看,你在阿姨的王国会很安全的。”

许知行的手松了一下,女人见势伸出一只手,慢慢地从那片昏暗的小角落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许知行缓缓爬出来,刘乐铃将玩具轻轻塞给他,他按了一下,奥特曼的胸前亮起蓝红相间的光,还伴随着《奇迹再现》的曲子响起,在那片昏暗的客厅里显得异常突兀。

“哈哈…!”

刘乐铃笑了起来:“我就说它没坏吧,是你修好的呀?”

许知行僵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刘乐铃轻轻靠近他,用商量般的语气问:“阿姨那儿还有好多好多玩具,等着一个小高手来修呢,你愿意帮阿姨这个忙吗?”

许知行呆呆地望着她,睁着一双大的不可思议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

见人不抵抗,刘乐铃将他轻轻拥入怀中。许知行僵着身体,一动不动的,像个小瓷玩偶。

“你是不是觉得很假呀?”刘乐铃将他掰过来,正对着自己:“是不是觉得阿姨在说谎?”

说罢,她轻轻牵起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很慢地搭在自己脸上。成年人的体温比幼儿的手更烫一些,女人的皮肤透着淡淡的光泽,在手下的触感如此真实,如此新奇,以至于能击碎过去的幻梦。

刘乐铃带着他的手边摸边说:“你看。”

许知行渐渐不再僵硬,用手心慢慢地摩挲女人的脸,感受那种温热的存在本身。

“阿姨就在这儿呢。”

刘乐铃合上眼,又笑了一下:“阿姨哪儿也不去。”

许知行缩了一下,将脸别过去,轻轻缩回手。刘乐铃也不再勉强,抱着他轻轻摇晃身体:

“傻瓜。”

第39章 自私的愿望

“…许知行…”

蒋淮尝试着拍了拍许知行的肩,见那人没反应,凑近一看,许知行抱着自己的膝头睡着了。

不知是错觉或是别的,蒋淮觉得那些尖锐的、崩溃的、激烈与他对抗着的许知行变得像上世纪一样陌生,取而代之的,是这样越来越多的睡颜。

蒋淮停了动作,靠在他身旁安静地盯着他。许知行的发丝悠悠垂下,蒋淮不由得伸手摸了摸。

随着他的动作,许知行迷糊转醒。

“别在地上睡。”

说出口,语气是蒋淮自己都预料不到的轻。

“抱歉。”

许知行从地上起身,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立在那儿呆呆地看了一圈。

“怎么了?”

蒋淮又问。

“你的房间原来有那么小吗?”

许知行痴痴地说。

蒋淮回过头,老房子的房间都不大,内里方方正正的,放下一张超大的双层床后,登时就不剩什么地方了。但蒋淮从小生活在这儿,倒不觉得有多小。

“一直都没变啊。”蒋淮说。

许知行点点头,不知想到什么,又说:

“是我长大了。”

蒋淮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许知行别过脸去,有些慢吞吞地说:“我去洗澡。”

“嗯。”蒋淮应道。

等两人再度躺上床时,时间才到十点。

上一次,许知行在这张床上压抑着痛哭;而这次,一切都完全不同。

蒋淮上床时,许知行平躺着,一手搭在腹部,一手自然垂在一边。蒋淮没有上前抱住许知行,只是和他肩贴着肩。

新洗过的床单带着洗剂清新的气味,是蒋淮从小到大都熟悉的那款洗衣液。

他吸了吸鼻子,不由得想到什么。

“许知行。”

许知行朦胧地应了一声:“嗯?”

“对不起,”蒋淮的嗓音有些出神:“我小时候对你那么凶。”

许知行没有答话,好像是不在意,又好像还在等蒋淮继续。

“对不起,我说我恨你、嫉妒你。”

蒋淮合了合眼,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我只是怕你抢走属于我的爱。”

他说完这话,不知想到什么,又沉默了下来。

“其实,她的爱不是独属于我的,对吗。”

蒋淮好像在倾诉,又似乎在寻求什么答案:“我领悟这件事,实在太晚。你提醒了我,其实我拥有很多——”

很多很多。

蒋淮缓缓转过身,正好对上许知行望着他的视线,他微微一笑,接着说:“我人生的前十二年,一直活着她精心为我编造的幻梦里。”

许知行的眼神微微一松,好像被什么触动一般。

“就连你,也是她带回这个幻梦中的角色。”

一扇小小的门,隔绝了来自成人世界的肮脏和丑陋,隔绝了悲情与苦痛。

蒋淮是生长在刘乐铃精心设计的王国中的原住民,而许知行则是有选择地、被她带进这份幻梦中的子民。

“其实,童年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带给我的幸福比痛苦要更多吧。”

蒋淮笑了,他想起陈青青的话:

“不然,我为什么会将那些点滴,都记得那样清楚…”

许知行双唇微颤,眼神闪烁着脆弱的光,好像被风吹动的、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蒋淮凑上前,和他贴得极近,几乎鼻尖碰鼻尖:

“谢谢你今晚过来。”

许知行眼睛一眨,默声流出一串泪珠,滚进枕头里,像手心融化的雪。

“我希望,”蒋淮顿了一下:“和你一起的时间,能再延长一些。”

许知行哭泣的水汽扑在他脸上,有些痒酥酥的,蒋淮用拇指扶走他的泪,很轻地说:

“这是我…一个自私的愿望吧。”

翌日,两人回到那个家中。

蒋淮意识到这将是他头一次,真正地进入属于恋人的同居生活中。

他不确定是否可以这样称呼——

但他的内心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又和好了?”

一个同事调笑着问。

蒋淮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好像不太适应。

另一个同事接道:“还是小年轻好啊。”

“分分合合的,我们这年纪可就没这精力咯。”

蒋淮不知如何应对他们的调笑,只好埋头苦干,试图隔绝外界的滋扰。

自那天起,他开始频繁接送许知行上下班,因而有了很多机会旁观那个冷冰冰的许知行:

发型打理得整洁利落,西装笔挺,神色冷淡平静,惜字如金。

以尚未升职管理岗的蒋淮视角来看,许知行的下属们对他绝不是阳奉阴违的尊敬。

但一旦卸去那个不苟言笑、说一不二的理性外壳,家中的许知行就像一只趴在冰面上发呆的企鹅一样,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做,在家里如幽灵似的一待一整天。

关于那两个碎了的鱼缸,蒋淮没问他是怎么碎的;许知行似乎也并不想清走剩下的骨架。

某天蒋淮回来时,迎面碰上正离开的搬运师傅。他越过众人的肩一瞧:许知行买了个更大的鱼缸。

方方正正地立在那儿,取代了原来隔绝着的两个鱼缸。

许知行站在鱼缸前端详,一时没注意到他回来了。

等蒋淮傻乎乎地在那咧着嘴笑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回头碰见蒋淮露出的八颗牙。

许知行一时没忍住,跟着他露出一个很轻的笑。蒋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某个预计加班的下午,蒋淮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些,接上许知行再驶进绕城高速时,已经是晚高峰了。

车子堵在路上动弹不得,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刹车灯。

蒋淮正发着呆,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提醒,他拿起一看,是蒋澈。

“喂,是我,怎么了?”

“哥。”电话那头的少年有些没有底气:“你能不能来学校接我。”

蒋淮下意识看向许知行的方向,见他平静地接住自己的眼神,便又问:

“发生什么事了?”

自上大学后,蒋淮就很少和“那家人”联系。

蒋澈虽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但总归不是太熟。蒋淮只知道他怕生,性格内向,爱窝在房间里打游戏。有父母的情况下,蒋澈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嗯…你先来吧,你到了再说。”说罢,好像怕他不答应似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哀求道:“拜托了,哥。”

蒋淮思索两秒,便回道:“你在学校门口等我吧。”

去到时,蒋淮对许知行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下了车。蒋澈那小子就站在门口,见人来了便鹌鹑似的,领着蒋淮走进办公室。

一个模样约莫四十多的女老师见他来了,开口问道:“是蒋澈的家长吧。”

“您好。”

蒋淮与其握了手,礼貌地坐下:“您有什么需要沟通的是吗?”

蒋澈听见这话,在他身后坐立难安。

“您是…”女老师推了推眼镜:“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哥哥。”

蒋淮说。

“噢,是这样的。”

女老师将事由简单快速地交代一番,原来蒋澈最近总在课堂上分神、打瞌睡。和同学一了解,才知蒋澈似乎“网恋”了,为着这事茶饭不思,也没心思学习。她与小孩沟通后,蒋澈含糊其辞地承认了这事。

“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影响学习,还是很有必要和您沟通一下的。”

蒋淮点点头,明白了他不敢叫父母来的原因。

“您的意思我明白,我先带他回去了解了解情况,再看看怎么教育吧。”

蒋淮体面地答道。

女老师点点头:“那么我就先开个假条,让他回家休息一晚。”

“辛苦您了。”

蒋淮领着蒋澈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蒋澈低垂着头,很是低沉的模样。

“哥…”

蒋澈讷讷地说:“你能不能别跟我爸妈说。”

蒋淮没答话,示意他上车。蒋澈不死心,又问:“求你了…哥…”

“上车再说。”蒋淮说。

蒋澈下意识走向副驾,还没等走近,蒋淮立刻打断他:“坐后面。”

“噢、噢。”

等蒋淮上了车,才安排道:“我先送你回家,你自己跟父母说吧。”

“不行的,哥。”

蒋澈有些着急,往前一坐,下意识伸手一揽副驾椅背,被蒋淮揪住了手才意识到:副驾有人。

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抱手安静地坐在那儿,好像陷在黑暗中,脸和表情都看不清,一动不动的。

“嗯…”蒋澈被突然打断了,思绪也乱了:“你别告诉他们,求你,真的不行。”

蒋淮回过头,微微探身看向他,无言地询问他的意见。

“如果被爸知道,会打死我的。”

蒋澈哭丧着脸说。

第40章 尼莫和多莉

“打死你?”

蒋淮的嗓音听不出情绪。

“嗯,他们都不允许我搞这个。”

似乎是顾及着副驾上的陌生人,蒋澈没有完全袒露。

“你怎么知道?”蒋淮又问。

“我就是知道。”蒋澈吸了吸鼻子:“所以,真的不能说,哥。”

“我做不了主。”

蒋淮平静地说:“我去接你已经不合适了,你的监护人不是我。”

“哥——!”

蒋澈的嗓音突然大了起来:“你真的要这么残忍吗?”

蒋淮眉毛一挑,没有接话。

车子再次驶进绕城高速,蒋澈好像明白什么,哭丧着脸沉默许久,接着冷不丁地说:

“你根本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蒋淮浑身一震,他没有回头,但直觉地感到,许知行应当受到了和他类似的某种震动。

两个成年人没有接话,好像是某种默许,像是在安抚蒋澈。蒋澈陷入那种可悲的情绪中,有些自怨自艾:

“你们根本就不懂,大人怎么会懂?”

“嗯。”蒋淮难得地应了声。

是啊,大人怎么会懂?或许他说的是对的。

“我真的很爱莉莉。”蒋澈抽了抽鼻子:“但莉莉要跟我分手”

过了晚高峰,塞车情况已经减缓了很多,前方是红灯,蒋淮缓缓停车,转过头问道:

“什么是爱?”

蒋澈猝不及防地被他问了一句,似乎不想输,绞尽脑汁地思索了一阵:“爱就是想和她在一起。”

“就这样?”

蒋淮又追问:“还有吗?”

蒋澈有些瑟缩,好像没预料到他会这样,于是又不安地说:“哥,你是不是拿这个考验我?”

“考验?”

绿灯亮起,蒋淮转过头去:“我为什么要考验你?蒋澈,我不是你的监护人,但也不是你的敌人,更不是考官。”

“那你说这个做什么?”

蒋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许知行没有参与两人的任何对话,连呼吸也几乎不可闻,几乎可以当作一个隐形的存在。

“蒋澈,”蒋淮缓缓驶进蒋澈住的小区:“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那你爱过人吗?”

蒋澈有些激动:“你有过,你就明白我的感受!”

蒋淮将车子停了,似乎很认真地思索了很久。最终,他没有给出一个“是”或“否”的答案,而是略带遗憾,又略带不解地说:

“蒋澈,我真的不知道。”

蒋澈似乎有些莫名其妙,蒋淮又说:“关于感受,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的感受也未必与你相同,你明白吗?”

一旁的许知行仍然抱着手,一动不动地靠在座椅上。

“好了,”蒋淮体贴地赶他起身:“你到了,下车吧。”

蒋澈有些不安地下了车,蒋淮解开安全带,回头对许知行说:“我送他上去,你在这儿等等我。”

许知行没有反对:“嗯。”

电梯中,蒋淮将手搭在蒋澈肩上,问道:“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

“前段时间她腰椎神经痛,住院了。”

“住院了?”蒋淮有些紧张:“你们都没跟我说。”

“奶奶叫我别告诉你,”蒋澈吸了吸鼻子:“医生说有炎症,打了几天消炎针就出院了。”

“嗯。”蒋淮点点头:“我明天再过来看她一次。”

说话间,已经走到蒋澈家门口。蒋淮抬眼一看,距离他上次来这里已经过了几个月,门口的陈设一成不变。来开门的是钱舒,似乎已经等待良久,一开门,蒋淮看见她略带凝重的表情,蒋澈整个人抽了一下。

“妈”

“先进来吧。”

钱舒微微让出一个位置,蒋淮透过那个缝隙,看见严肃坐在沙发上的蒋齐。

饶是再迟钝,两人也明白蒋澈这事是瞒不住了。蒋淮与蒋澈对视一眼,蒋澈离了他的手,很抗拒地挪进门内。

“辛苦你接他回来。”钱舒脸上挂着程序性的表情,语气里透着划清界限的冷淡:“这么晚,真不好意思。”

蒋淮没有接话,只是隔着她看了一眼蒋齐的方向。此时他正好转过身来,昔日父子对视一眼,蒋淮很快地挪开了视线。

“那我就先回去了。还有事要忙。”

钱舒点点头,回头将那扇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蒋淮走步梯下楼,边走边试图掏烟盒,不知是什么原因,烟是找到了,打火机却没有。

想到许知行还在车里等着,蒋淮将那根叼在嘴里的烟塞回盒子中,再坐上车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你饿了吧。”蒋淮马不停蹄地问:“太晚了,要不我们出去吃?”

许知行点点头,没有拒绝。

一路人,两人都没提蒋澈这段插曲,好像那段关于什么是爱,爱是什么感受的对话不曾发生过。

许知行的胃口一如既往的差,但没有抗拒,什么都吃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晚上的商场有许多带着孩子的家长,两人散步消食时,蒋淮偶然瞥见有个孩子手里提着的金鱼:两三条红白相间的草金。他想起家里那个大鱼缸,尚且空着,里头只有一些蒋淮前一个鱼缸里放着的假山。

“许知行,”蒋淮悄悄拉了拉许知行的衣摆:“我们的鱼缸,你想养什么?”

听见“我们的鱼缸”,许知行好像怔了一下,接着也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抿了抿唇,不太自然地说:“你想养什么?”

“这不重要。”蒋淮快速地说:“我养过很多鱼了,你还没有养过。”

许知行转过头去,好像真的在思考他的说法。

“你慢慢想,”蒋淮忍不住傻笑了一下:“我们有很多时间,鱼缸又大,我们可以慢慢布置。”

“嗯。”

许知行应了,似乎接受了他的提议。

车子驶进停车场,在即将下车的时刻,许知行似乎从沉思中摸出了一个关键词:

“我想养尼莫和多莉。”

“嗯?”

蒋淮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他说的是什么没听过的鱼的名字:“什么?”

“尼莫和多莉。”

许知行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他:“我们小时候看过的那部电影中的主角。”

蒋淮努力搜刮遥远的童年记忆,终于从某个角落里唤起一些记忆:“是不是那个小丑鱼爸爸找儿子的电影?”

朦胧中,蒋淮想起一橘一蓝两条小鱼,那就是许知行说的尼莫和多莉了。

“可以是可以,”蒋淮点点头:“但它们是海鱼。”

草金也好,天使鱼也好,蒋淮从前养过的都是淡水鱼。如何饲养海鱼?他并不清楚,但拓展一个全新的品类,似乎也是珍贵的、全新的体验。

“很难吗?”

许知行睁着一双无表情的,略带无辜的眼看向他:“很难,就算了。”

蒋淮快速抓住他的手:“不难。”

许知行回头看他,蒋淮觉得脸笑得有些酸:“刚好鱼缸那么大,我们可以养很多很多海葵。”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许知行轻轻别过头去,好像在躲避他的笑容。

“为什么会想到它们?”

等电梯的路上,蒋淮忍不住问:“因为小丑鱼很可爱吗?”

许知行微微偏了偏头,好像在思索,又像在回忆。许久,他不知想到什么,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一直以为尼莫是土黄色。”

蒋淮心中一震,没有打断他的回忆。

“后来戴上矫正眼睛,我才知道原来——”许知行定了一下:“原来它是橙色。”

关于色盲的话题,蒋淮是无法参与的,但此时他能感觉到许知行的心情不错,至少并不痛苦。

正思索着,许知行忽然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更深:

“然而多莉却没有变。”

蒋淮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为许知行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笑——

“你不觉得很神奇吗?其实我能看见多莉。”

许知行又笑了:“这个世界也不是完全虚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