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有这么热吗?
玉扶更贴近地用手沿着胸膛滑落,结实又劲瘦,不烫,是凉的,至少还没有她的手温度高。
所以他为什么会这样一直渗出汗呢?
玉扶想,她只是帮他散散热,掀开、扯动、褪下,一层层外袍、内衫,最后全部堆叠在了息尘的腰腹处。
半身肌理没有任何遮挡地衤果在玉扶面前。
宽肩窄腰,身材极佳。
就连一点点的呼吸伏动,都能显出这具身体的力量。
玉扶眼中直戳戳地完整映着赤诚佛修,脑子不受控地想起第一次她被他掌控时的息尘,颈子昂起,腰腹绷得紧紧,她当时只是想摸摸确认而已,可他却仿佛陷入了极大的忍耐中。
分明是出尘的佛子,却有着与寡淡面皮完全相反的敏感反应,玉扶一下子就喜欢得一塌糊涂。
后来,她就摸得更大胆,想让他动情,也想让他只渡她。
越想越看,越看也越想,玉扶与他相对跪坐,指腹抵住他微微凸起的喉结:“你再不醒来,我就要想对你做什么了,你可不能怪我。”
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但多了一些容情,眉心蹙出了几个小川。
玉扶肯定,这绝对不是因为听了她的威胁,她的威胁分明是的快乐的事,才不会让人感到痛苦,息尘嘴上不说,但分明也是喜欢的。
玉扶倾身靠近,漂亮的小脸蛋都凑到了息尘的颌下,她抬手,先抹了抹他眉间的小川,一次两次,还是抚不平。
放弃叹息一声:“我努力过了,是你自己不醒的。”
“我担心你才想和你做快乐的事。”
这次,她仰脸亲在了息尘的下颌,沿着颌线往上,咬住了唇瓣。
她的神魂小兔故态复萌地又往息尘的神魂里挤,她以往是很轻易就能闯入的,因为他们对她根本没有防备,可是就在现在,她发现她进不去了。
玉扶恼恨,用力咬息尘的下唇,吮出血味,再次尝试挤入神魂。
而此时的息尘,识海万涛肆虐,相合又不相合的意识又在争斗,息尘欲回忆所有,可他年幼有关的记忆,全部被分割而出的妖性独占,而妖性桀骜,冷嘲热讽,欲吞噬人性的部分强大自身。
这场争夺因一段记忆而始,最后却生生被玉扶打断,他们共同感受到了少女在身上的作怪,很过分,用手揉,用脚踩,还揪胸——
男子的颗粒并不大,哪里耐得住她揪,一下,睁开了眼,垂眼间,少女的头还低在胸前吹气,想也是知道用大了力,在补救。
吹气呼呼,酸疼中带上了痒。
裴息尘喉结滑动,溢出一声暧昧不清的“嗯”音。
玉扶高兴抬脸,脱口而出:“你醒了!”
暂且不想她口中的“你”到底是在为谁高兴,裴息尘先低眼看清了自己,上半身就不用说了,连片料子都没给她留,下半身,亵垮都被脱了一半。
中间半遮半掩地盖着些褪下和掀起的袍摆。
显见地,玉扶也想到了这些,她生气神魂进不去息尘识海,也叫不醒他,就将他弄得更乱七八糟了。
她弱弱地缩着眼,勾着一点亵垮边替他往上提:“我可以解释。”
“我是在担心你。”
“我想叫醒你。”
裴息尘默然半晌,莞尔,一手摁住了玉扶往上勾亵垮的手,一手擒住了玉扶的小脸,令她仰脸:“我的好阿扶,多谢你叫醒我。”
“不如来猜猜,你叫醒的是哪个?”
他笑起来,白牙晃眼,眼中兴味犹如看待待宰的羔羊,好坏,好恶。
他开始礼尚往来地给羔羊剥皮,一层一层地剥开玉扶的衣裳,最后凑耳一问:“惊喜吗?”
惊喜得玉扶要哭了,她最讨厌一点预兆都没有的转变了。
她哆嗦着答:“惊喜。”
裴息尘指尖安抚般地揉捏她的手,尤其在指缝处徘徊,一点一点地挤开,直到扣住,猎物再也跑不掉:“阿扶,我同你说过的,我不会罚你,我只会同你要补偿。”
“乖阿扶,坐过来些。”
玉扶哪里敢反抗,只得在阿裴坏坏的注视中,乖乖地跪坐他指定位置。
面对面的,外侧没支起的大腿就如他粗壮的蛇尾,强势困着她。
玉扶思过似的垂眼,可是他一伸一支,敞开的坐姿真的很没礼貌,隔着衣料,她也知道,那不可忽视的隆起,是在指她。
然而只有妖性,或者说现在勉强有一点人性了的裴息尘,或许根本就还不理解什么是羞耻,他是连嫉妒都能化为情趣,化为更肆意欺负玉扶筹码的妖孽。
他长指顺着玉扶的脊骨,一节一节缓缓地向下抚,最后落在腰窝处,掌住。
玉扶的温感似乎天生就与他差了一个度,被掌住的地方,一瞬如鳞卷过,凉得她想倒下去,却也因这一掌的支撑,她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所有的颤栗恍若只是她自己的臆想。
阿裴真的太坏了,也太会折磨人,他总这样慢条斯理,先等着她被自己的摇摆和自己吓自己击溃。
她忍不住地投降:“你别欺负我。”
裴息尘:“什么样叫欺负?”
玉扶的最后一层小衣被挑开。
她哭:“你这样就叫欺负。”
裴息尘“哈”地发笑:“那你也欺负我了。”他挑起玉扶的一缕发轻嗅,“阿扶,你说说,你方才都是怎么欺负我的?嗯就在我没醒的时候。”
言罢,又不爽地补上一句:“不许提“他”,你欺负的就是我。”
“乖阿扶,告诉我,告诉我便不同你要补偿了。”
“你知道的,蜕皮后,你们背着我做了许多。”
妖孽的低语,每一句都在挑战着玉扶的神经,好像就是从阿裴会伪装息尘开始,他就如坏掉了一般,他可以不计较很多,也大度很多,可是精神层面的,他总要给玉扶留下更多更深刻的痕迹。
毫无疑问,他又在挑战她的承受力了,要亲口说出,在他陷入不知何故的不清醒时,对他做了什么,这不算太难以启齿,可是,阿裴最会拉低她的下限了,如果以后还要她描述更过分的呢?
可是,玉扶真的无法想得太多,也没骨气为了捍卫日后的底线去拒绝他当下提出的选项。
她太贪心,也非常会衡量,比起阿裴去算息尘代替蜕皮至今的总账,那当然是只要说说如何欺负的划算。
她不自觉轻泣地回答:“扒了衣服。”
裴息尘:“嗯。”
玉扶:“亲了嘴巴。”
裴息尘:“继续,详细些。”
还要详细,玉扶幽怨极了地抬眼,但她依然很难抵挡妖孽对她的诱惑,他真的好妖啊,海藻般的乌发半散着,彻底敞开的胸襟,大度地任人扫眼,就连亵垮都早在她想给他穿回去那刻不翼而飞了。
也就腰际有点的外袍堆叠遮挡,豪放的坐姿,还在指她。
而且,每当她回忆一点儿,指着她的坏家伙还越没礼貌,她都看到了,那衣料都这样△更顶起来了。
简直恶趣味,变态。
玉扶也不管了地将他掌在后腰的手挪开,跪坐向上地挺腰,目光描绘地落在他的唇,详细地说:“先咬下唇,然后扫了扫,叩了叩牙齿,神魂往你识海钻”
裴息尘兴味得掀眼锁定玉扶,他也看着她的唇,还有那在翕张开合的唇内偶尔望见一点的粉舌。
可以想象,少女的唇瓣有多软,舌尖有多灵活湿润……
他催促:“继续。”
第67章
与“继续”二字同时的, 是一声羞耻的拍响。
玉扶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他打她屁股。
不痛,可伤害性极强, 还好怪异啊。
她才伸手去捂了捂,又是催促的一眼望来。
玉扶扁扁嘴, 不太服气地轻哼了哼, 目光也从他的唇角向下:“摸了喉结, 揉了这儿……”
玉扶手指他胸膛, 虚点了点, 后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阿裴握住了她的腕。
男子的手大而宽,握住时, 手背筋骨绷出弓弦一样漂亮的弧度, 他整个人奇怪的很,喉结微动,又像是饿了样子,眸子都快要发出兽类的绿光。
玉扶几乎要想, 他一定是忍不到听完回忆了, 他要开始吃她了, 她又怕又颤栗得发抖,担心吃不消,也担心这次一定跑不掉他的尾巴欺负了, 她会把她牢牢缠住,像守护财宝的恶龙一般, 密不透风。
她的腰不受控地软塌了下去,然控在手腕上的大手,却又将她提起, 她依上了宽阔的胸膛。
“阿扶,不要光说,欺负给我看。”喉音撩人,带喘似的:“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摸的,怎么揉的哈”
色、气的哈声,玉扶感觉就连被握着的那部分肌肤的体温,都要烧了起来。
手抚在喉结,被握着向下,裴息尘用眼示意,往下要靠她自己。
从喉颈摸下,一掌覆不住的胸膛肌理。
他醒后,就没有出汗了,清爽柔韧,捏一下就往回弹。
不绷紧的时候就是软的,可若绷紧了,胸膛结实成一块,就非常的硬。
玉扶只胆小地揉了一下,手下的肌理就绷了起来,还泛出了不矜持、不知羞的粉色。
简直是蛇中色魔,淫蛇中的淫蛇。
兴奋点低的可怕。
偏生这样了,他还粗重着呼吸往上托玉扶的身子,头埋在她的颈发中吸闻着挑衅:“阿扶,就这样吗?是不是还缺了点什么?”
玉扶心虚得想躲,硬着头皮肯定:“就这样。”
脖颈间霎时一阵磨人的咬噬:“小骗子,没揪?”
当然是有揪的,尤其是在发现进不去息尘的识海,外头无论做什么他都反应,她就生气了,也更仗着为叫醒他,做得过分了好多。
即便是现在,阿裴的胸膛前——
颗粒也可怜地立着。
玉扶哭着承认:“揪了。”
她的手被帮扶着覆了上去,裴息尘从她的颈发中抬头,眸光黑沉沉地压下:“阿扶,乖兔子,不该让我总提醒。”
他彻底堵死了玉扶偷工减料的回忆。
少女的手颤颤地覆着,指缝撩过,颗粒地分明可怜极了,可阿裴却快乐地哼出了声,尾巴再也管不住地放了出来。
凡人城镇的客栈哪里有妖族客栈那样适合妖族释放天性,一瞬,不大的屋中恍如成了大妖的巢穴,真正可怜的对象成了被大妖围绕的少女。
她是大妖的珍宝,也是大妖的猎物,足够美丽、足够孱弱、还足够可怜。
她的美丽、脆弱,每一分每一刻都在刺激着大妖的兴奋神经,裴息尘兴奋得受不了。
真想一口吞掉她!
玉扶再受不住他的眼神,簌簌发抖地认错:“我知道错了。”
“不继续了好不好?”
虽然一直是她在欺负阿裴,可她心理真的承受不住这样怪异的折磨了,她被他指使得好奇怪,好难受,心都要被他掌控得渴求得一塌糊涂。
她甚至有一种错觉,再继续下去,她会同阿裴一样丢掉下限的,变得坏掉。
她哭哭啼啼,埋在裴息尘的胸前求饶。
然实际上,他们分明什么都没做,直觉敏锐的兔子总是先一步察觉危机。
明明可以更往下。
可现在她在哭着求,仰着脸,颤着细腰,一抖一抖,矛盾地又躲又贴近。
裴息尘蛇尾滑动,明知故问地托起玉扶:“阿扶这是怎么了?”
玉扶没脸见人地呜呜哭泣。
裴息尘当然清楚地感觉到了,被他指使着回忆的玉扶,不止有被迫的顺从,还有对他的渴求。
她贪图他的美色,也难抵他的诱惑。
是只贪恋情欲的色兔子。
但同时,她猜想到了她会变得更不堪,她害怕了,胆小得不敢对他显露更诚实的一面。
所以,进行到一半就求饶了。
他轻叹,却并不准备放过玉扶,恶劣地将水液呈现在玉扶眼前,哈笑:“原来是馋了?”
玉扶面红耳赤,问题是她根本挡不了,她早就被报复地剥尽了。
她想,她再也不趁人之危扒衣了。
然,现在想什么都晚了,坏透了的妖还在发、浪地摇着尾巴尖,坏笑地引诱她:“阿扶,想要的话,应该说什么?”
玉扶张了张唇,喉间失声一样发紧,她是不单纯,也学了好多好多的话本知识,可接触真正的情、事并算不上久。
而且,若将比较对象换成阿裴的话,她简直纯白得不像话。
她隐约知道阿裴想要她说什么,抛却羞耻地,诚实地,主动地,毫无保留地,请求他,给她。
她心间都在虚得发颤,她发现,心底有什么在涌动,她是妖嘛,更忠实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可又有一点儿同人修混久了掌握的羞耻心,又在告诉她,一旦被阿裴攻破了这道防线,她就真的真的再捡不起来了。
毕竟,她本来就很会适应,也很会享受。
冰凉的蛇鳞不紧不慢地流离她全身,凉丝丝,又刁钻至极,她脆弱怕痒的部位全然被掌握。
裴息尘欣赏猎物的发抖、挣扎,他才不会如同“他”一样虚伪,也不会要求玉扶矜持,他们是妖,更诚实更坦然地面对慾望有何不对?
他要阿扶喜欢上只有他才能给她的体验,要小兔子再难离开他。
尾巴尖更欢快地摇,眼神也更带勾子地鼓励。
终于,玉扶彻底软倒在他胸膛,纤柔双臂勾上他后颈,她轻轻的蹭,哀求并着羞耻到极致的泣音:“阿裴,不要欺负我了呜呜想要”
裴息尘眼尾勾红,压抑得近乎妖冶,他更坏了,吐出一个个更挑战玉扶底线的字眼:“阿扶,大声点,说得更清楚一些……”
蛇尾又动了,缠绕缓慢细致得人毛骨悚然。
玉扶几乎是下意识地夹住。
裴息尘原本保持的姿势,也一瞬感受到舒爽,他有点失了耐心,蛇鳞更急躁地卷、更逼迫地缠。
只有腿肉溢出的白与有蓝到近乎发黑的蛇鳞对比,才能令他继续忍耐。
玉扶彻底坏了,拥着阿裴的颈,忄青动地嘶声哭泣:
“是阿扶要阿扶喜欢阿扶想全部吃下”
蛇尾倏然一松,裴息尘端详地将她放下,夸奖:“阿扶,真乖。”
然而,倏然全部撤离的蛇尾并没有让玉扶感到轻松,她的感官早就被高高吊起,失去这些只会让她慌张,她弓起身下意识地挽留,却被阿裴轻笑着按下:“别急。”
下一刻指骨分明的大掌取代了尾巴的作用,分开膝,按住。
埋进去。
玉扶的魂陡然飞了,眼神迷蒙,迷醉得发不出声。
她看不到阿裴了,可她能听到他在做什么。
原来,这也是可以的吗?
玉扶着迷了地想,双膝控制不住地发抖。
两股移位,裴息尘不满地抬头,视线一高一低地对上。
华美妖孽的阿裴吃得鼻尖染水,唇瓣湿红,而玉扶两颊更是泛着意乱情迷的酡红,这样相互看着,玉扶泪珠又被刺激得从眼角滑落。
她今天哭过很多次了,简直水捏的人一般,让人更想欺负。
裴息尘蛇尾摆动,尾巴尖撩过她的眼尾,语调恶劣:“阿扶,怎么又哭了不喜欢这样的奖励?”
不用玉扶回答,不小心吐出的一团水,已经让裴息尘在发笑。
他半弓下的身,向上挪动一些,从控住膝,转为了控住两、股:“原来是太喜欢了。”
“我也喜欢。”
说着他亲了亲玉扶腿内侧的车欠肉。
又向上吮。
玉扶刺激得弓腰,撑不住地揪他的发。
声响靡靡,玉扶不知道哭了多久,娇嫩的肌肤都被硌得发痛。
最后终于歇了,玉扶想,她也没有下限了。
*
一切归为平静,蛇尾收束,裴息尘重新变得人模人样。
他餍足地舔唇,轻薄内衫披身支坐,姿态慵懒闲散,瞥一眼玉扶,腰肢还在惯性地一拱一拱。
轻笑得想去用尾巴替她翻个身。
然玉扶现在与惊弓之鸟无异,才一点靠近的动静,她怂得解除化形,彻底变成了兔子钻入散落的衣裳中。
享受够就躲起来的兔子。
裴息尘牙痒地哼声,视线却不再一直落于玉扶,凡域的天色亮的很早,同天色一同起的还有凡人繁杂的烟火与叫嚷。
他的记忆比息尘多出很多很多,但对这些也是陌生的,他的世界只有很小的一方天地,能见到的也不过是黑沉沉的石壁,冷寒泡着药的乌池,还有对着他看怪物一样严阵以待的卫队。
后来是不空圣者于凡域苦修,路过皇城,观气察觉不对,闯入了地牢中,大蛇短暂恢复理智,请求尊者带离她的孩子。
裴息尘不太懂什么是母爱子,只知道大蛇经常想杀他。
但唯有那次,他生出了难言的情绪,酸涩胀痛,漆黑双瞳倔强地盯着囚困在水中的美丽大蛇。
他想,要走那可以一起走,然而,大蛇只是用蛇首推远他,将血脉带着的传承与力量强行灌体地让渡给他。
他痛晕了过去。
再醒时,他已被携在不空圣者的腋下,离开了皇城,最后感受到的是,皇城方向,轰塌一般的地动。
许是因在太过弱小的年纪,拥有了不同寻常的力量,他的状态非常不稳定,他的妖性嗜杀暴虐,即便对上不空圣者,也常失智动手、啃咬……
不空圣者并非是从一开始便带他回到佛宗中,中途他带他经行了许多地方,企图压下他的不安定。
然而,他的状态并没有好转,反而一日一日地妖性更显。
再后来,有一日,不空圣者与他讲了许久的禅,问他可愿当他的弟子,他答应了,却也从此割裂成了两人。
那个无知、纯善、无暇的他成了不空圣者的弟子,而暴虐不可控的他,成了只能从识海深处的禁制偶尔往外探的影子。
初时,他不服气,一次次地跑出还不完善的禁制,破坏、宣泄,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他!
不空圣者只道时候未到,然后更加强化了禁制。
那么什么时候才是到了时候?
裴息尘唇畔笑意冷然,如今,他已能理解圣者口中的所谓“时候”,不过是,他吞了“他”,亦或是“他”先度化了他。
不管是哪种,成熟稳定下来的融合,都不将是危害。
裴息尘讨厌这样的感觉,恶心得想毁灭。
玉扶不过偷瞧他一眼,便撞见了他目底的疯狂,阴鸷又隽冷,让人震住,他不开心吗?
一只魂体小兔撞向裴息尘。
顷刻被擒。
裴息尘瞥目还躲在衣下的玉扶,懒洋洋地眯眼:“做什么?还想要?”
嗓调含着一丝恹恹的倦色,挠人的很,可玉扶总觉得他并没有在与她调情,她想了想,跳出了给她安心感的衣堆,落到阿裴的身上:“阿裴,你不开心吗?”
第68章
巴掌大的小兔子落在身上, 还挺有敦实的分量感。
玉扶以前在山上喜欢变得很大,可现在反而喜欢变得很小,这样更能令她感到安心。
她抬着眼, 扭扭捏捏地拱了拱:“你要是不开心的话,就摸摸我吧。”
其实, 到现在她全身都还敏感的厉害, 但她真的太心软了, 她觉得有一刻, 阿裴好悲伤, 即便他仍旧显得那样凶和危险,可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她无法具体形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想,但就是有那样的感觉。
她抱着牺牲小我的决心, 又蹭了蹭。
敦实有分量的磨蹭, 很难忽视,裴息尘火都要给她重新蹭上来了,顷刻,灵力灌入小兔穴道, 少女重新化形被压在身下。
男子浓黑的长发垂在玉扶颊侧, 鼻息浓重:“笨兔子, 你可真会惹火。”
“你在邀请我嗯?”
裴息尘一口咬在玉扶蓬雪上,极坏地吃咬。
玉扶剧烈呼气,却没有推开, 她感受到阿裴在对她释放坏情绪。
他真是个很难琢磨的坏妖,他的心情好像自从再次醒来时, 就没有好过,他用不同寻常的方式,给她极乐, 却在之后兀自伤神。
玉扶弄不懂他到底是怎么了,可非要说的话,她宁愿阿裴恢复到他们刚认识时的模样,就又强大又什么都不上心,一直懒洋洋的,偶尔会威胁来威胁去,却不是什么大害。
她挺着迷那样的大妖的。
玉扶回忆着,也被吃着,双手搂住阿裴的头,难受地曲了点腰。
啧啧的.吮.舔声,羞得人面红耳赤。
玉扶分明没有刻意联想,却无端地想起动物界的哺乳。
她好像成了兔妈妈,然而,孩子却是一条恶贯满盈的坏蛇。
她的脸越来越红,坏蛇也终于吃够,他情绪似乎稳定了,甚至有兴致与玉扶讨论:“阿扶,谁教的你,遇见心情不好的坏蛋,让摸摸的?”
玉扶:“没有人教我,我自己知道的。”
她的姥姥,还有师姐们,都说,只要看到她心情就会很好,如果摸摸的话,就会更幸福。
所以,她变成兔子的时候,总是会很大方,任由师姐们摸,还可以靠着她睡。
裴息尘了然了,心软的笨兔子,一定经常这样安慰人,这让他很不爽。
不爽就要威胁,就要宣誓。
他提起玉扶捍卫道:“阿扶,你是我的小兔子,只可以我摸,只可以我亲,还只可以我吃,懂吗?”
玉扶想到师姐们,小声抗议:“如果不呢?”
裴息尘眼眸微锐,笑得残忍邪肆:“那就杀了他们。”
玉扶不反驳了,她相信现在的阿裴,是真的说得出做得到。
更多的光亮透过窗,人声也渐多,玉扶眨了眨眼,想提醒今日还要去抓庙会吃魂念的家伙,然想到约定这事的是息尘,而她眼前的是阿裴,她闭了嘴。
可转念又想,毕竟是那么多凡人的性命诶!
玉扶为难得都萎了。
她的欲言又止瞒不过裴息尘,松开了对她的桎梏,问:“说吧。”
“今日有庙会,阿裴你陪我逛逛吧。”玉扶一会撒娇,一会使气:“你都从来没有陪我逛过热闹的地方!”
裴息尘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提起:“妖王城不是吗?”
玉扶较真地反驳:“那根本不算,我一直在忙着帮你找狐妖,根本没有在享受。”
她招招手,一身新衣从储物中出现,一边穿一边往床下走,直到窗边,她系好腰带,推开了窗。
凡人城镇的市集与居所没有明显划分,甫一推开窗,外头的叫卖声响更直接地闯入,玉扶探出头,能见到远处不断靠岸的船只,近处更是有各种食物香气扑鼻。
修者其实是可不用这些食物的,可真的太香了,玉扶鼻尖都忍不住耸了耸。
只有凡人的凡域,好像比修界中多了一种名为生活的气息。
裴息尘尾巴彻底收起,同样掏出外袍没什么精神地系着,玉扶的心思从来都很好读懂,喜欢热闹是其一,想把他骗去继续“他”要做的事也是其一。
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摸摸玉扶或许不至于让他的不爽快消散,但亲亲绝对有效,至少,他现在不会想着毁灭算了,而是想,他该抢占得多一些,再多一些。
*
玉扶如愿拉着阿裴外出了。
先在街边小摊要了两碗面,一碗素,一碗带肉臊,玉扶将有肉的移到自己面前,没肉的移到阿裴面前。
裴息尘抬眼不满地瞥她一眼,玉扶当作没看到,吃素的蛇,到现在都没有适应肉,玉扶知道呢。
面很烫,玉扶小口小口地咬着,耳朵不遗漏地听着各种凡人的各种闲聊,时而笑得乐不可支,时而又疑惑地皱眉思考。
凡域的灵力匮乏,如非必要都是不特意放出神识与动用灵力,但玉扶不一样,她就是听得远啊,就连修炼,她也试过了,她仍可从月华与曦光中吸收一定的能量。
像她这种天生亲近某一类灵感的妖,在凡域,可真是得天独厚啊。
所以,即便没有动用神识,她也听到了好些有趣的八卦。
她移动面碗,靠近裴息尘,与他分享:“后头那条街,有对夫妻在吵架,是书生丈夫偷拿了家中的钱去买诗集,被他卖猪肉的娘子发现了,然后那书生就翻开书对娘子说什么举案齐眉、梁孟相敬……”
玉扶其实也不是很懂这些词,她笑是因为这对夫妻说话真好玩,一个文绉绉的,一个嗓门洪亮,一个求饶,一个好像揪了书生的耳朵。
但从她口中表述出来,玉扶总觉得差了点意味,不满地鼓了鼓腮,只用眼认真地告诉阿裴:“总之,真的很好笑。”
裴息尘笑了:“好笑,还有什么?”
玉扶便又道是几个衙差在说案子,两女口角,其中一女揭人阴私,另一女的丈夫听到了,要妻子自证清白,那妻子伤心过度,当日夜里恼恨得想吊死在揭人阴私的女子家门前,但因为夜太黑,寻错了门,死在了一不相干的人家门前,遭了无妄之灾的人家担心影响开门做生意,就将尸体趁夜埋了……
修界只有大小宗门与家族派别,哪里有什么衙门了断案了,玉扶听得有意思,转述时更是眉飞色舞。
裴息尘就着她灵动的容情,竟将一碗素面用完。
配合玉扶的好奇,他们还跑去衙门听了一回断案,案件明晰,当日也过去大半,蛇神庙中的蛇神娘娘像也已被请出。
蛇神像黄绸已揭,熠熠日光下,神像人身蛇尾,蛇尾并非盘踞,而是有弧度的伸展,如娲女一般威仪神圣。
神像前还有舞蛇开道,乐手跟随,不少百姓也紧随队伍,虔诚祈福,偶尔会有执事洒下灵水,引得一阵争抢。
但很快地,就会重新肃穆下来。
整个流程神秘又庄严,他们所信仰的神明好像就该受到如此的尊重。
玉扶一直跟在队伍后,她并见不到那些脱离的魂念,可游神的队伍走的越久,她越发感到压迫,周遭的凡人一摸一样的虔诚,一摸一样的庄严,他们的眼神好空,像被勾走魂的行尸走肉,但大片大片地聚集,辐射更广地影响着更多人。
有一瞬,玉扶也像是要被这种“空”吸引进去了,好似只有去信仰一些什么,才能获得踏实。
裴息尘拉了她一把:“不要跟了。”
“气象已成,是法阵。”
玉扶疑惑“啊”了声,没听懂是一回事,有点分不清眼下的是谁又是一回事,有些时刻,阿裴与息尘二者的气质真的太趋近了。
然当她望入那漆黑的眼,读懂里面的不屑一顾时,玉扶就知道还是阿裴。
“什么法阵?”一日前,她与息尘在镇中闲逛时,都还没发现法阵呢。
裴息尘微抬下颌,示意玉扶看向游神路线,只见舞者腾挪,执事挥洒,一直合着某种韵律与节奏。
一道无形大阵一直随着队伍而成。
更精妙的是,此阵非一直存在,而是通过游行短暂形成,达到牵魂的作用,再辅以人们对神像的信仰,只会有更多普通人的魂念被留下来。
聚集得越来越多的人,无不有此阵的作用。
玉扶仔细琢磨一会,气得跺脚,这躲在凡域的不知是人还是妖的家伙真的是太坏了,他或许不直接伤人害命,但这些手段,不就是将凡人当作可以随时收割的猪猡、韭菜吗?
今个收一次,明个收一次,这里收一次,那里收一次,加之得凡人繁衍的快,那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
玉扶气一会,眼巴巴地看着阿裴:“他们好可怜啊,今早我们还吃过他们的面,有个老伯还送我的他自己扎的花灯……”
玉扶不信阿裴就这么铁石心肠,就算是妖也是会有恻隐之心的呢。
而且,息尘来寻的因果,难道就不是阿裴的因果了吗?
那个蛇神娘娘像的存在,分明就说明了妖王必然是在凡域留下过痕迹,说不定就能从这里寻到源头呢。
裴息尘没有接玉扶的茬。
但他也不像是甩手不管的样子,远远地跟在游神队伍最后,目送队伍在夜幕前,有序地退回蛇神庙。
人群散开,恢复寻常的忙碌,交谈、笑语,直到夜色彻底降临,游神队伍再次从庙中迎出。
这次阵仗全然不同白日,更绚丽,更华美,锣鼓喧天,乐声喜庆,人群欢呼,有种神与民同乐的荒诞诡异之感。
玉扶倏地毛骨悚然,她感受到一阵异常恐怖熟悉的气息——
是妖魄!恶妖的妖魄!——
第69章
玉扶初次下山时, 就差点被恶妖的妖魄吞了,她太熟悉这感觉了。
已失去妖躯的妖,却不甘心魂飞魄散, 唯有不断噬魂与掠夺妖力来强大妖魄。
但玉扶从没想过,竟然会在凡域又遇到气息如此相似的妖魄, 就好像, 这些妖魄根本不是野生的, 而是被豢养的。
眼下, 百姓无知无绝地继续狂欢, 而蛇神像却已泛出灰黑的边缘,妖魄寄存在内,享用着源源不断的魂念。
简直将普通人用到了极致, 此刻若是强行逼出神像中的妖魄, 必然伤害神像,引来凡人的众怒,而修者于凡域的灵力不是源源不尽的,某种意义上也受制于普通人。
一下就陷入了为难的境地。
犹是玉扶思索的功夫, 周遭的气氛也好像变得窒息, 喧嚣褪色, 不断有凡人显出迷怔惘然的神色,他们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 好半晌才麻木地收拾小摊,游魂似的往家的方向走。
玉扶运力, 身边落下一个个魂体小兔,企图于众人眼皮下将神像搬走,裴息尘捏住了她施决的手, 空出的一手颇有些不情不愿地向后抓握,只见无数灵线握于他拳中。
而灵线的另一端,是早已被神像吞入地魂念,拉扯中,神像开始摇晃,恍若有什么东西就要脱离神像。
游神的队伍不解发生了什么,放慢了步子查看,神像却抖动得更加厉害,裴息尘倏然一个収力,大团的黑影铺天盖地地压来。
玉扶开始跟着阿裴移动,直到脱开人群。
她惊讶看向同黑影拉锯在一起的阿裴,他将息尘的本事用得好熟练。
那些灵线无疑就是息尘在镇中闲逛时布下的。
原来用处是在这儿。
灵线同万千百姓脱离的魂念绑在一起,被妖魄吞下后,无法被消化,当阿裴回收时,妖魄若是不吐出被它吞下的魂念,必然有一番拉扯。
就是靠着这拉扯,才将妖魄带离了城镇中心。
此刻,玉扶并不出力,能角度极佳地瞧见完整的妖魄。
魂体庞大到臃肿的地步,与当初追击玉扶的那妖魄气息相似,却也不太同,好像更笨、更不自主?
到了逃无可逃的地步,方才舍得吐出一个个魂念,最后被无数灵线缠绕锁得身形缩得越来越小。
一切只用了最小的消耗,不但抓了妖魄还帮了一城的百姓。
然而,阿裴的神情却算不上多高兴。
玉扶已经能懂一点阿裴不爽快的点了,一定是用了息尘埋下的线在不爽快,可他最后还是出手了,她就知道就算只是妖性的部分,也不可能全然是反面的,妖可是也有好多好多种呢。
阿裴只是别扭一点罢了。
不过,她也才不会在这时候去触大妖的敏感点,直接跳过了捧哏的夸夸,去看被缚住的妖魄。
妖魄不断在挣扎,同时还露出威吓的吼叫,然那些灵线一直在缠紧,在消耗它的魂力,妖魄在逐渐变小。
可也是于这样的挣扎中,乌漆一团看不出形态的妖魄竟然挣扎出了它的本相,尖喙革面,赫然是只鸟妖。
玉扶惊讶得拉阿裴赶紧看。
裴息尘冷冷瞥眼,灵线收束力道并没有减缓半分,他并不需要从妖魄口中得到什么信息,或者说,即便是息尘也并用不上这些消息,他早已从狐妖的口中得知皇城的线索。
留在此,不过又是佛修的瞎好心在泛滥。
然而,挣扎出意识的妖魄却在向他们求救,断续的声、含糊的话在道:“救救我。”
“要告诉妖怪物。”
玉扶被此类妖魄伤害过,故而反比谁都在意其透出的信息,几乎是立马就接上了问:“什么怪物?谁是怪物?”
“妖王人”
妖魄的话越发艰难,玉扶忍不住求阿裴一眼,裴息尘才松一点灵线,妖魄却又失智地挣扎起来,继而像是触碰了什么禁制,散成一道黑烟消失。
时间短暂得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玉扶幽怨一眼阿裴。
裴息尘无语:“这也能怪我?”
“你都不想想办法让他多说一些!”玉扶哼声,教训:“我师姐说过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裴息尘狐疑看她:“你师姐还会教你这些?”
玉扶面上一红,她师姐教的当然是用在其他方向的,可是谁让她聪明,能举一反三,用在其他处也是一样的,她开始分析:
“这妖魄背后,一定有个在控制的大坏妖,妖王也一定是被坏妖控制了!”
裴息尘不置可否,凉凉地反驳:“万一那个大坏妖就是妖王又如何?”
玉扶肯定地摇头:“不会。”
“妖王不会是那样的妖!”
裴息尘微垂下眼,视线认真地落在玉扶身上,听她道:
“妖王能凭一己之力挑战各族大妖,建立妖王城,一统妖域,就一定不会是躲在背后见不得人搞事的坏妖。”
“就算要做坏事”玉扶视线往阿裴身上勾了勾,继续道:“也一定是光明正大地做。”
裴息尘笑了,没想到竟会从阿扶的口中发现,原来他与妖王是有一点共通点的,强大的实力下,即便想做坏,又何必躲躲藏藏?
只有阴沟的老鼠才不敢见人。
他的眼神遽然变得锋锐,脑中渐浮现一个已经模糊了的身影,如果在之前,他还无法肯定有普通人能活得远超寿数,那在见过神像、法阵还有妖魄,已能确定,或真有普通凡人能活成怪物。
他们很快就会见面。
*
玉扶再从阿裴怀中钻出来时,已距大昭皇城不远。
她还在生气,气得一句话都不想同阿裴说。
自蓬瀛渡小镇拿下那个妖魄后,阿裴就打了鸡血一样,对寻找妖王突然积极了起来。
他们一同赶往大昭皇都所在,为不浪费灵力赶路,一路行的不快,倒也经过一些城镇,这些城镇或多或少皆有信奉蛇神娘娘,只底蕴不如蓬瀛渡小镇深,寻常时候,游行规模都不大。
当然,也就不是没有妖魄前去收缴魂念了,而是阿裴都视若无睹,只顾赶往皇都。
但玉扶绝不是为了这个在生气,她还没笨到理解不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她生气的是,她变回了兔子,身上还多了一个限制化形与被探查的结界术,美名其曰是保护。
她都已经强大好多了,她不想一直被保护,她也可以保护别人。
然而,越是接近皇都,越是抗议无效。
这日,终于到了皇城之外,玉扶忍不住出来眺看。
凡域的皇城气象,尽显人造之极致,不知为何,玉扶却涌出一股酸涩,凡域的几乎所有凡人终其一生都触不了长生的入门,生命短的还比不上许多妖生来的开始,可是,他们的造物,却常像是一种神迹。
玉扶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唯能想到的只有姥姥说的,要敬畏。
所以也就更愤慨了,躲在凡域,将普通凡人的视作蝼蚁、燃料的家伙,简直就是邪道中的邪道,妖也为耻!
她愤慨得几乎要蹦出阿裴的怀里,却被捞回。
裴息尘:“阿扶,安分点。”
玉扶气得咬他摸来的手指。
裴息尘“吾”一声,享受地眯眼,小兔的啃咬,收着力的磨,怪不一样的。
简直把他咬爽了。
玉扶意识到后,就不咬了,重新缩回怀中。
裴息尘隔着衣料摸她,软乎乎一团,他要收回怀里揣个兔子像什么话的话,挺舒服的,而且尤为安心。
他安抚:“阿扶,这皇都不对劲,你要躲好了,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万一我要靠你呢?”
最后一句话尤其轻,他的手也恰好抚过玉扶的耳,玉扶身子都小小地颤了颤,用爪隔开,才憋着声气地回应:“知道了。”
裴息尘兀自笑得狡黠,单纯的兔子,尤为好哄,并不难听出她声音中小小的骄傲。
因为他说要靠她,所以开心了。
然实际上,他并不希望真会等到靠玉扶的那一天,只是越处于皇都,他的感觉越发不好,整个都城的都弥漫着一股不详的气息,没有朝气,只有许多犹如行尸走肉的普通人,他们脸上神情麻木,反应迟钝,显然是神魂不全的症状。
然则,从身体状态推断,失魂的时日并不久,也是,毕竟是一朝皇都,如何都不可能坏了凡域的秩序,偏颇太过,不会不引起注意。
可现下,毫无顾忌的现象,这也恰说明了问题——
有人在等他来。
他的目也投向皇都最中心的皇城所在,如果一定会有一场恶战的话,他希望阿扶能不牵连其中,至少,能留下全力逃跑的能耐。
许是想到玉扶在逃跑上的能耐,他嗤地一笑,扭头带着玉扶先于皇城之外寻到几个不详的阵点破坏后,方靠着凡人看不穿的避形术法大摇大摆地入了皇城。
皇城之大囊括了宫城、官署、太庙、社稷坛等,裴息尘顺着所破坏的阵点指向,径直向社稷坛方位而去。
入眼,巨树红绸翻浪,诡异的心跳从树干中传出。
曾经这里并没有这样一棵树。
二百余年,足见得有人邪术修得越发厉害了,怕是就连不空圣者也没料到还会有这样的祸患留下。
他挥手欲毁了这棵树,却如触了某种法阵的防御,顷刻被传至了地下某处。
碗粗的锁链四面八方而来,裴息尘躲避砍动,不断同锁链上的符纸碰撞出法光。
足有半刻,粗重锁链才失去效用地落下水,裴息尘旋身落在水池中心的石柱,锐眼看向昏暗某处。
缓缓地,从昏暗处行出一文士袍青年,面色苍白透青,容颜却秀致得瞧不出年岁,隐约间,还有一分与裴息尘的相似。
随着他的走出,四面墙壁燃起多处跳跃的灯火。
他看向裴息尘,带笑地温和道:“吾儿,你终于回来了。”
第70章
青年文士的话音方落, 裴息尘便嫌恶地一道剑气斩去。
眼前的人几乎不能称作是人,简直是一张人皮裹着一堆妖物的怪物,不过是一道剑气, 就惊得皮囊下的诸多妖物在诡异地动,人皮流动出畸形的棱角。
一道黑影涌出人皮吞下剑气, 落于青年文士的影中。
而那影中还不知藏着多少妖物, 挣扎着、渴求着, 黑糊糊一团又一团地攀上青年文士的腿与下摆。
青年文士如同早已习惯般, 捏起衣摆抖了抖, 一圈一圈法阵一般的光芒将黑糊糊抖落压回影中。
他抬眼,仍旧带着笑:“见笑。”
“还记得你母亲以往最喜欢我干净整洁的模样。”
裴息尘又讥又蔑地看他作态,他的记忆中根本无有父母同框的时候, 只有被困的大蛇, 还有需要他血不知做何用的虚弱男子。
然青年文士却似乎很欣喜他的出现,闲庭信步一般走近闲话家常:“两百余年了,吾儿,你可想见见你母亲?”
裴息尘厌恶不减, 并不受其言语迷惑, 可若要说没有半点动容也不对, 他至今都无法忘怀,大蛇对他的矛盾情感。
“她在哪?”
为人子,裴息尘还是做出了偏离他妖性的回应。
话出口, 他甚至觉得这并非是他的本意,而是那个意识又在作怪了。
冷脸敌视青年文士更甚。
裴琅难抑咳嗽, 眉眼却舒展着笑:“你果然在意她。”
“也罢,机会难得,我们一家人确实该见见。”
犹是“见见”二字话落, 裴琅的唇角笑意发生变化,地牢之中也顷刻一阵地动,石柱下沉,巨大水花从水牢滂起,腐臭味漫得就连躲在层层衣料中的玉扶都闻得见,她缩小到最小的形态,捂鼻又捂唇,尽量不影响外头,也牢记,她是最后的杀手锏,责任非常大。
外头,裴息尘目眦欲裂,满身肆意着杀气,气疯了地看着面前腐烂味的源头。
臃肿的大蛇,从头到尾桶一样地圆,鳞片更是剥落得瞧不见几块好皮,那大张的唇呼出的气息,恶臭得恍若有什么要吐出来。
顷刻,裴息尘明白了什么,原来,他的母亲在送离他之后,连妖躯都被炼成了尸傀——
难怪明明消失了二百多年,可妖域当中却只是近百年没有再现,也原来,那些因质疑被杀害的大妖,完全是眼前之人的手笔。
臃肿大蛇滑行至裴琅身前,全然臣服守护的姿态,裴琅像是无觉腐味,轻抚流着黑脓的蛇身:“吾儿,你可知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是多么美丽?”
“可惜——”
“她的身体不适合我。”
裴琅一刹瞥眼到被激怒的裴息尘,笑意轻松,轻拍大蛇妖躯。
妖躯迎上攻击。
裴息尘的剑气不可谓不锐,但凡他一剑而下,大蛇妖躯必然受损,也是在眨眼的功夫,他的剑锋偏了方向,更扫向躲在其后的小人。
裴琅毫无惧意,大蛇蛇尾为他挡下了所有攻势。
蛇尾断裂。
无血,只有粘稠的黑色粘液,粘液如有生命,生长黏连,又续接上蛇躯,只留下一道可怖的接痕。
裴琅无比满意自己杰作:“吾儿,如何?”
“你不配为人。”裴息尘怒极。
裴琅却在笑,从温和到癫狂,没有半分征兆,皮囊下棱角涌动,形如怪物:“为人?哈哈哈哈……”
“为人有什么好?”
“生老病死,短暂得连修士的存在都触碰不到,你可体会过得病?体会过老去?知道什么无能为力……”
“我早就不当人了!”
“就连你,若不是那老秃驴横插一脚妨碍我,你早能成就了我!”
……
他终于撕开了作呕的温情,显出了目的,从始至终,他想要就是妖躯,一具足以承载他如今的妖躯。
影中妖魄倾巢而出,大蛇妖躯伺机而动,地宫中打斗动静极大,可整个皇城却静得过分。
玉扶对声音太敏感了,剥离开地宫的动静,偌大的皇城该有巡逻、有人声、有鸟虫……种种声音在还没走至社稷坛时,分明还是存在的,可现在,这些消失了!
玉扶传音裴息尘:“阿裴,要小心,我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裴息尘没有回应玉扶,但他偏身躲避攻势时,略兜了玉扶一把,令她藏得更稳固一些。
阴沟老鼠二百多年的筹谋,想也知不会只有他眼下见到的这些,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用尽全力,甚至就连法相也不曾显出,多以躲避与蛮力应付,如此交手下来并非没有发现——
裴琅他在拖延时间。
裴息尘收手后撤,立于石柱之上,冷眼扫视被乌压压妖魄护在中心的男子,如此多的妖魄,也真亏他一个凡人能吃得下,无怪会变成一个怪物。
但比起讥讽,他更想知道的是,此等能将妖魄炼化收为己用的方法裴琅是从何得来?还有,凡域可没有这样多的妖魄供他驱使,他如何往来妖域与凡域?他在等什么?
妖魄一个一个地重新回到裴琅影中,肉身如同要崩溃了一般地扭曲作呕一瞬,他擦擦唇,面色更苍白地可惜道:“吾儿的妖躯,看来清醒时是不得见了,也罢,就到此为止了。”
只见他影中析出一个凶狠轮廓,倏地挣脱没入了大蛇体中。
臃肿无神的大蛇瞳中霎时显出凶性,蛇尾暴躁挥扫,蛇瞳锁定裴息尘。
裴息尘并不知大蛇发生了什么变化,可是有一刻,其身上爆发出的气息恍若真的“活”过来一般。
但他并不能因此就放过裴琅,几乎是在察觉其退意的一瞬,他便追拦而上,然还是晚了一步,地宫封锁,裴琅消失了。
地宫之上,巨大的愿树树干中心跳仍旧搏动着,这是属于雪仙的心脏,还有她的最后一魄正捏在裴琅手中,裴琅喃声:“结束了。”
一魄消失,心脏停止跳动,所有答应能令雪仙复生的力量全部涌往地下,皇城死一般地静,皇都也成千上万的百姓陷入沉睡,耗费他上百年的大阵只为万无一失地夺来妖躯。
若非不空圣者的破坏,他何至等到此时?又何至将自己弄得不人不鬼?
但凡令他多留裴息尘几年,他足以换更多的血,可以更早更契合地夺来妖躯。
裴琅狠狠闭了闭眼,将悔恨从脑中驱赶,身上分出最驯服的妖魄为他镇守大阵各方。
然也是因此,些许不安分的妖魄又企图逃离,呕吐阵阵,强压而下。
*
地宫之下。
臃肿大蛇力量大增,光靠躲避已经无法应付,不输大蛇妖躯的法相显出,同样庞大的蛇躯对抗一处,裴息尘趁机逼出融入大蛇躯内之物。
然,甫一抓握,荧光四散,阴气横生,他的神魂受到冲击一般地一震,这是——
妖王遗留的残魂?
并没有太多时的思考,水牢水位下降至显出牢底大阵,点点荧光陡地被吸入,裴息尘的神魂也在一瞬受到拉扯。
与此同时,更多涌入地宫的莹光附着,大阵彻底亮起,偌大地宫犹如阳间的另一个地狱,魂念细语,不绝于耳,游魂飘荡,魂阵已成。
一阵巨物倒塌之声后,玉扶开始就连地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甚至,阿裴也失去了动静。
这太奇怪了,她在怀中用爪按压阿裴的腰腹,传音也一刻不歇,但都没有回应。
玉扶开始着急,从阿裴的衣领中冒出头,先觑见了在发光的法阵,继而是垂头盘坐的阿裴,他的剑也立在一旁,在大阵中隔开一个不受侵害的小空间。
玉扶跳出来观察,她腕间也缩小了的禅珠在发着浅金色的柔光,它似乎一直在起作用。
或许,这就是她还清醒着的原因,而阿裴,瞧着也不像是真被法阵影响陷入昏迷,他在做什么?
玉扶迟疑地想了想,化形后,额心触上息尘的额,意识一瞬追寻阿裴而去,被吸入大阵。
眼前的景象发生了改变,她的神魂进入了诡异的空间,周遭人声鼎沸,百姓叫卖,她好像在经历一段不属于她的人生,从呱呱坠地,到金榜题名,骑马游街,喜悦地与乡亲父老拱手致笑。
很快又变成了个闺阁女子,知书达理,谨守闺训,直到出嫁,红烛高堂,红帐春宵……
短短时间,她经历了数段不同的人生,可她又无比清醒,这些都不是她。
手腕一阵灼痛,她挣出这些不同的人生体验。
垂眼去看,原本带着禅珠的手腕上,多了一圈金纹。
她好像知道她经历的这些人生都是谁的了,他们每一个都是普通极了的凡人,不是皇都的百姓又是谁?
总是坏蛋模样的阿裴是不忍令这些无辜百姓魂飞魄散吗?
他的魂此刻又在哪?
玉扶慢慢于魂阵中寻找,不可避地又被一魂附着。
眼前景象再次一晃,她出现在了海面。
方要熟门熟路地挣脱,视线中出现了一张眼熟的脸,雪仙的,而她正被雪仙唤作主君。
玉扶下意识弯向海面,去看映出的脸庞——
英气的眉眼,与她见过的蛇神像神似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