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在孙里长家歇了两日, 这日一早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
孟元晓伸着懒腰从房中出来,便见崔新棠还在院中,尚未出门去。
往日这个时辰他早已出门, 孟元晓唤了一声“棠哥哥”, 仔细一瞧, 他竟是在洗她的衣裳。
她只当她的衣裳是棠哥哥请人帮忙洗的, 原来竟是棠哥哥亲手洗的吗?
瞧见他手里正在搓洗的小衣, 孟元晓脸微微红了,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棠哥哥,你还会洗衣裳呀!”
崔新棠好笑,回头看她一眼,“睡醒了?”
“嗯,”孟元晓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棠哥哥,你自己的衣裳呢?”
“青竹给洗了。”
他自己的衣裳丢给青竹洗, 她的衣裳却是他亲自洗, 孟元晓心里更是甜蜜, 脸埋在他背上, 在他身上赖了一会儿,又殷勤地去炉子上提了水壶, 往木盆里添了些热水。
待到用罢早膳, 孟元晓才想起来问他:“你今日不用出去吗?”
崔新棠道:“今日不用去别处,只跟着孙里长去地里查看冬苗。若是时辰还早,或许再去附近的村子走一走。”
孟元晓撇撇嘴:“那又要回来很迟。”
不过他早出晚归,她早就习惯, 并不放在心上。
孟元晓无事可做,今日又不想在房里闷着,先溜达着从小院里出去。
他们住的小院和孙里长家的院子是连通的,刚出院门,却见孙里长家的院子里,站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少年肤色白皙,长相清秀,穿着青色长衫,有几分眼熟。
孟元晓盯着少年好奇地瞅了几眼,一时未认出来,刚要同孙里长的媳妇打一声招呼就出去,少年却笑着朝她作了一揖。
“见过小崔夫人。”
他一开口,孟元晓立刻认出他,正是那日带他们去驿馆的衙役。
他今日穿的倒不是衙役的衣裳,孟元晓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笑嘻嘻道:“我来寻我……姐夫。”
他这话故意顿了一下,说罢笑着朝她身后看去。
孟元晓下意识往身后看去,一眼瞧见崔新棠不知何时已经出来,就站在她身后。
他视线落在少年身上,面色略有些紧绷。见她看过来,他面色才和缓了些。
孟元晓愣了愣。
少年笑嘻嘻道:“见过小崔大人。”
崔新棠冷冷扫他一眼,只淡淡颔首,随即走到孟元晓身侧,温声道:“不是要出去?”
孟元晓刚要开口,恰好孙里长的大儿媳林氏从屋里出来。瞧见少年,林氏惊讶道:“小五,你何时过来的?”
少年对着孟元晓莞尔一笑,转头朝向林氏,笑嘻嘻唤了一声“大姐”。
“我来寻姐夫,爹说姐夫前日又做了混账事,让我来瞧瞧他改过了没有。”
孟元晓这才想起来,那日这人说自己姓林。
原来是林氏的弟弟。
孟元晓看看林氏,又看看少年,没来由地松出一口气。
她不再多想,只是觉得这人着实奇怪,竟然就当着她和棠哥哥的面,公然揭孙大郎的短。
既然是来算账的,他们就不好掺和了。崔新棠垂眸看她:“走吧。”
说罢,牵着她一块儿往外走。
从孙里长家出来,却见门前榆树上栓了一架驴车。他们甫一出来,黑驴甩着尾巴,“昂——昂——”地叫唤起来。
想来是林家的驴车,孟元晓好奇地瞅了几眼,刚要回头往院子里瞧一瞧,道上便有人喊她了。
“小崔夫人出来啦!”
喊她的是一个年轻妇人,手里端着个木盆,遥遥冲她招了招手。
孟元晓还记得这个妇人,正是那日请她吃葫芦籽的李氏。
她唤了一声“李嫂子”,李氏瞧一眼她身旁的崔新棠,到底未敢同他说话,只问她:“我要去南河边洗衣裳,小崔夫人可要去玩?”
孟元晓眼睛一亮,抬头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好笑道:“想去便去。”
说罢对着李氏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氏受宠若惊,等到孟元晓跑到跟前,她才回过神来,“小崔夫人,方才小崔大人同我点头嘞!”
孟元晓:“……”
二人一道往南河走,李氏回头瞧了一眼,惊道:“小崔大人还站在榆树下看着你呢!”
说罢又道:“小崔大人对你真是上心,想不到上京城做大官的,也能这样疼人!”
孟元晓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棠哥哥一直都是这样的。
李氏嘴巴不停,“小崔夫人你可有换下来的衣裳?我瞧你就是不会洗衣裳的,拿来我一并给你洗了。”
孟元晓想说棠哥哥已经给她洗了,话到嘴边还是作罢,只道不用。
李氏也未坚持,二人到了南河边,河边已经蹲了几个妇人在洗衣裳。
李氏拉着孟元晓挑了块干净的石头,孟元晓掏出帕子铺在石头上,才小心坐下。
贴身的衣裳每日都要换,但外衣她穿得仔细些,便能多穿一日再换洗,这样棠哥哥每日便能少洗一件衣裳。
井水那样冰,她还是心疼棠哥哥的。
李氏同她说着话,将木盆里的衣裳拿出来,在水里泡一泡,拖到石头上“砰砰砰”捶起来。
李氏话密,只一会儿便将槐树村的情况,同孟元晓说了个大概。
譬如村里两个姓,孙和王,两姓各占一半,也各有一个族长。
里长也是孙氏的族长,管着附近几个村子,王氏的族长又是哪个。
孟元晓手肘撑在膝上,一边听李氏说着,一边托着腮好奇地瞧她洗衣裳。
昨晚她说要帮崔新棠打听消息,也不全然是胡诌的。
村里最大的便是孙里长,想了想,孟元晓问:“李嫂子,林氏娘家是做什么的,比孙里长还厉害吗?我瞧着孙里长都不敢惹林家人。”
“林氏娘家的确硬气,是他们那片十里八村的富户,不比孙里长家差。”李氏道,“孙里长家都只有牛车,林氏娘家还有驴车咧!”
“对了,方才我瞧见孙里长家门口停了一辆驴车,林氏娘家又来人了?”
“嗯,林氏的弟弟来了。”孟元晓道。
李氏眼睛一亮,“孙大郎又作妖了?”
“不知道,”孟元晓摇摇头。想了想,她道:“李嫂子,你同我说说林氏的娘家呗。”
李氏砰砰捶着衣裳,见她好奇,顺嘴说了几句。
“孙里长家那样哄着林氏,倒也不只因她娘家硬气,到底是里长,林家老头子再硬气还能硬气得过里长?”
“孙里长家里开了一间酿醋作坊,是咱们整个丰水镇唯一的酿醋作坊,不少赚钱。林氏在婆家这般硬气,是因为酿醋的方子在她手里,那是她带来的手艺。”
“林氏可不是个好惹的,克死头一个男人,又克死公婆,她酿醋的手艺便是是从头一个婆家学来的,凭着这个手艺,去年才改嫁给孙大郎。”
孟元晓对林氏不感兴趣,她问:“林氏那个弟弟呢?”
听她问起林氏的弟弟,李氏凑近几分,神秘兮兮道:“小崔夫人,你瞧林氏和她那个弟弟生得可像?”
孟元晓仔细回想一番,摇摇头,“不大像。”
林氏虽是女子,但身形高大壮硕,肤色微黑,她弟弟却生得瘦高白净。
“可不是不像?像才怪了呢!”李氏道。
“林家那小儿子是不知从哪里过继来的,林家老两口只生了四个闺女,就再生不出了,前两年突然不知从哪里过继来那样大一个儿子。”
“不过我听说,林家过继来那小儿子是个有福气的,林家老两口本就富裕,过继来这个儿子后,更是一下子又添了上百亩地!”
“林氏娘家不在丰水镇,离咱槐树村挺远,过来一趟坐牛车也得一天功夫。听闻林家前几日刚在县城边上买了片田庄,那几日一家人住在县城,所以那晚才那样快杀到孙里长家。”
孟元晓闻言怔了怔,心下稍稍有些怪异。想了想,她问:“既然如此,那孙大郎为何还敢……”
她有些说不出口,李氏却明白她的意思,嗤笑道:“男人可不就都一个德性,管不住裤.裆里那二两肉。”
这话直白又糙,孟元晓脸上一红,好奇问:“孙大郎的……姘头是哪个?”
这话落下,恰好有人端着衣裳来了。
是个年轻妇人,她一来,洗衣裳的妇人们像见到什么脏东西,纷纷避开来,还有人啐了一口。
孟元晓正不解时,妇人端着盆在她身旁蹲下,准备洗衣。
妇人身上衣衫半新不旧却很干净,身形清瘦,发髻用简单的布巾包住,露出的一张脸能瞧出风吹日晒的痕迹,但皮肤白皙,眉眼清丽。
只一眼,就让人觉得与村里其他妇人不同。
察觉孟元晓的视线,妇人抬头冲她笑了笑,“小崔夫人也来洗衣裳?”
孟元晓还未开口,李氏先狠狠剜了那妇人一眼,随即端着木盆站起身,“小崔夫人,过来。”
“哦。”孟元晓眨眨眼,起身跟着李氏挪到另一块石头那里。
李氏放下木盆道:“可不就是她?老王家那寡妇。瞧她那副狐媚样子,死了男人还偏穿得鲜亮,真当自己是窑子里卖的?”
孟元晓惊讶,顺着李氏的话朝妇人看了看。
不知有没有听到李氏的话,妇人面无异色,只低头浣着衣裳。
“看她做什么?”李氏扯她一把,“别怪嫂子没提醒你,昨日我还瞧见她穿着比今日还鲜亮的衣裳,在道上拦下小崔大人,缠着小崔大人说话呢,你可得小心了。”
孟元晓愣了愣,下意识就道:“夫君不是那样的人。”
李氏啧道:“这可说不准,即便小崔大人不是那样的人,可架不住别人上赶着勾缠。”
孟元晓抿唇不语,李氏捶着衣裳又道:“你别不信,先前县衙的官爷下来,那寡妇还想勾引呢,险些被他们老王家的人打死。”
孟元晓:“……”
说话间李氏洗好了衣裳,起身道:“小崔夫人是上京城来的,该会画画吧?我想画个鞋样子,自己又不会,你帮我画几张可好?放心,我男人和小叔今日都出去了,不在家。”
孟元晓无事可做,便答应下来。
鞋样子孟元晓只在嬷嬷那里见过几次,但她脑瓜子机灵,到了李氏家中,李氏只说了几遍,她便用木炭制成的笔,勾画出来。
李氏十分满意,捧着画好的鞋样子乐得合不拢嘴,“小崔夫人你这双手巧得哦,镇上裁缝铺子里卖一文钱一张的鞋样子,都没你画得好!”
孟元晓心下得意,她可是一幅画能卖出十五两银子的高人呢!
李氏让她坐下歇着,很快去拿了油纸包着的绿豆糕和一个鸡蛋来,要给她吃。
“今日没揣面,不能给你蒸馍。放心,都是干净的,鸡蛋是我今早偷摸着多煮的,绿豆糕是前儿我让人在街上捎的,还没碰过呢!”
孟元晓推辞不过,只得吃了两块绿豆糕。
李氏嗔她一眼,“瞧你腰还没我大腿粗,吃得比猫儿都少。”
说罢也不再强迫她,拉着孟元晓说了好会儿的话,又给她塞了两块绿豆糕,才送她出去。
孟元晓嘴里咬着绿豆糕,从李氏家中出来,一眼瞧见巷子另一头的崔新棠。
他长身玉立,站在巷子那头,在同她今日在南河边遇到的那个寡妇说话。
想起李氏的话,孟元晓登时觉得嘴里的绿豆糕不甜了。
她嘴里还塞着绿豆糕,就站在原地气呼呼地看着崔新棠。
崔新棠很快留意到她,遥遥朝她看过来。看见她他只扬眉朝她笑了笑,却未抬脚过来。
寡妇也瞧见她了,只朝她瞟来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旁若无人地又同崔新棠说了几句什么。
寡妇说着话,掩唇“咯咯”娇笑起来。笑着笑着,好似还有意无意地又朝孟元晓瞥来一眼。
崔新棠面上好似也是带着笑意的,若孟元晓未瞧错,方才那寡妇好像还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看他们这样子,倒好像是在笑她。
孟元晓气得柳眉倒竖,将手里的绿豆糕塞到嘴里,想也不想就抬脚大步过去。
行到二人面前,她看也不看寡妇,只背着手,凶巴巴地瞪着崔新棠,“夫君,你不是说今日要晚些回来吗?”
她说得咬牙切齿,唇角还沾着绿豆糕的碎屑,更是难得地开口唤他“夫君”。
崔新棠笑了,抬手将她嘴边糕点碎屑拈去。“回来比预想的早了些,听说你在这里,故来接你。”
说罢,扭头冲远处的李氏点点头。
寡妇在一旁笑着,“小崔大人要回去了呀,改日到我家里,我再与你细说。”
嗓音软软糯糯,比苍蝇还要讨厌。
孟元晓气恼地瞪她一眼,拉着崔新棠便走。
回孙里长家的路上,崔新棠瞧着她气哼哼的样子,忍不住闷笑出声。
孟元晓愈发气闷,停下脚步,掐腰问他:“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崔新棠眉梢微扬,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道:“倒是学到几分精髓。”
孟元晓愣了愣,“什么精髓?”
崔新棠道:“孙大郎媳妇的精髓。”
是说她像林氏一样泼辣。
孟元晓气得跳脚,气呼呼地在他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转头便走。
眼看着将人惹恼了,崔新棠不紧不慢地追上去,捉过她的手牵住。
“方才那声夫君叫得好听,再叫一声来听听。”
孟元晓:“……”
她往回抽了抽手,崔新棠却不肯放开,见迎面有人过来才松开,等到人走远了又握住。
回到孙里长家的小院,孟元晓板着脸,气鼓鼓问:“你同那寡妇都说了些什么?”
崔新棠:“人家姓叶,怎就这样唤人寡妇?”
孟元晓噎了噎,“……叶氏,行了吧?不对,你怎知道她姓叶?”
崔新棠一脸坦然,“村里人说的,还有,今日叶氏自己也同我说了。”
孟元晓却不信,她气鼓鼓地盯着他上下打量一番,“她还同你说了什么?”
崔新棠无奈,“没说什么,我想去找你,她拦下我,同我说了些她家中的事。”
孟元晓更气了,“你又不认得她,她为何要同你说她家中之事?”
崔新棠:“怎么?”
孟元晓气哼哼道:“你可知前日孙大郎为何被他媳妇收拾?”
“为何?”
“便是因为那寡妇…叶氏勾引孙大郎,林氏才那般生气,她找你能是打的什么主意?”
崔新棠:“你怎知就是叶氏勾引孙大郎?”
孟元晓噎住,面色忍不住红了红,却不肯输了气势,“村里大家都是这样说的。”
“别人这样说,你便这样信?怎还这般迷糊,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孟元晓正在气头上,不成想他竟倒打一耙,教训起她来。
她心下恼怒,辩解道:“即便孙大郎不是个好东西,那叶氏定也没安好心!”
她堵着气,声调便高了些。
话刚落下,院外就传来孙大郎的声音,“小崔夫人,我怎就不是个好东西了?”
孟元晓:“……”
她原本气焰正高着,这下却怂了,偏偏崔新棠还一脸揶揄地看着她,显然在瞧她热闹。
她腹中气焰忍不住又窜上来,当即像只炸了毛的猫,狠狠瞪他一眼,又鼓着腮帮子指了指外面。
意思不言而明,让他帮她将事情摆平了。
崔新棠却只笑着,等到孟元晓气得想要扑上来挠他了,他才慢悠悠往门外瞥一眼,扬声开口。
“孙大公子听岔了,夫人是夸你慷慨大方,宽宏大量!”
孟元晓:“……”
外面孙大郎冷哼一声,“你们公婆俩欺负我一个,罢了,我刚出去摸的雀儿,原本还想着分小崔夫人两只尝尝鲜,既然我不是个好东西,便自己都吃了。走喽,吃雀儿去了!”
孟元晓闻声急了。她吞了吞口水,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怕打扰到孙里长一家,崔新棠特意叮嘱过,无需给他们开小灶,他们便跟着孙里长一家吃就行,只每日额外给孟元晓添俩鸡蛋,也给了伙食费。
可是乡下吃得太素淡了,不说没肉,孟元晓觉得自己嘴里简直能淡出只鸟来。
昨日孙三郎摸了雀,拔掉毛抹上盐巴用火烤了,给她送来两只。
那滋味她还记着,比长公主府里的烤鹿肉都好吃,她今日都还惦记着呢!
到嘴的雀儿飞了,孟元晓馋得慌,又抹不开脸面去讨,忍不住又迁怒到崔新棠身上,扑到他身上一通拧缠。
崔新棠无奈将人扯开,孟元晓:“我不管,反正你今后都不许再同她说话!”
崔新棠好笑,看着她未答。
孟元晓拧眉,“怎么,不愿意吗?”
崔新棠:“我来此处是为公事,总要抓到些疏漏错处,回去方能交差。”
“那与你同不同叶氏说话何干?”
崔新棠顿了顿,折身将门合上,才回来正色道:“长公主在酝酿新政,朝中阻碍颇多,她总要寻到一些把柄,来与朝中那些人抗衡。”
孟元晓怔住,喉咙忍不住紧了紧。
崔新棠沉默片刻,又道:“原先我只以为县衙沆瀣一气,不会轻易让我寻到把柄。却不成想,即便是下面的村寨,竟也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人无从下手。”
而他只有一个月,除去来回路上耗费的时间,所余时间并不充裕。
孟元晓忍不住惊讶。
棠哥哥先前从不肯主动同她提衙门里的事,想来果真遇到难处,憋闷得厉害,才会在她面前吐露这些。
崔新棠苦笑一声,“叶氏三年前死了丈夫,家中田地大半被族人占去,她告诉我这些,想请我替她作主,讨回公道,可我如何又有能耐替她讨回公道?”
“不过,她的确知道一些事情。她的名声已然坏掉,即便她屡次来找我,旁人也只当她是蓄意勾引我罢了。”
他未说的是,他提前派来丰水镇的人,查到一些消息,与叶氏也有些干系。
他选择来这个村子,也有一部分叶氏的原因。
孟元晓陡然明白过来,她眨眨眼,“所以棠哥哥,你是想从叶氏身上入手?”
崔新棠并未否认,只笑道:“不过圆圆既然不许我同她说话,那夫君不敢不从。”
孟元晓未忍住白他一眼。
崔新棠不逗她了,“圆圆不是说要帮我打探消息?今日打探到了什么,来同夫君说一说。”
*
农闲时不用下地,村道上总是坐满人,这日孟元晓从孙里长家出来,村里却不见几个人影。
村里没有消遣,溜达到南河也不见人,孟元晓实在无聊,索性蹲在河边捡了根木棍数蚂蚁玩。
正心不在焉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细柔的女声,“怎么在这里蹲着?”
抬起头,便见叶氏穿着一身鲜亮的衣裳,牵着娃娃就在不远处站着。
孟元晓拧了拧眉,当即丢了木棍四下看了看,戒备道:“棠哥哥不在这里。”
叶氏懵了一瞬,像是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棠哥哥”是谁。她哼笑道:“我不找小崔大人,找他作甚?我是看你一个人在这里,过来同你说说话。”
孟元晓不想同她说话,别过脸去。本想起身离开,但想到那日棠哥哥的话,还是犹豫了。
她不喜欢叶氏,可也心疼棠哥哥,不想他为公事犯愁。
她不说话,叶氏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随手捡起一片薄薄的石头,丢到河里。
石头在水面上擦过,溅起水花,又打了几个水漂才落下。
叶氏“咯咯”笑了几声,捏着娃娃的脸逗弄片刻,突然道:“我家那死鬼,当年就总爱用这些花样哄我。他打的水漂可漂亮了,能从河这头蹦到河那头,村里没人比得过他。”
“当年我可是丰水镇最好看的姑娘,我家门槛险些被媒婆踏破。我原本是瞧不上我家那死鬼的,可他脸皮厚,死皮赖脸地缠着我。”
“他虽有田地,但家里没爹妈,还有个拖油瓶弟弟,当时来我家提亲的比他强的不少,所以我爹娘开始时不同意。”
“可他待我好,我便心软了。我发了狠绝食相逼,那几日瘦得脱了相,一连吓跑几个媒婆,我爹娘才将我嫁给他。”
叶氏口中的“死鬼”,想来便是她亡夫。
孟元晓以为叶氏是来找她说田地的事情,要她转告棠哥哥,却不料她竟先说起她男人。
说到这里,叶氏没了言语,孟元晓朝她看去,却见她愣愣地看着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娃娃突然问:“娘,是爹爹吗?”
“是爹爹,妞妞的爹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记住了吗?”叶氏揉了揉小闺女的脑袋,柔声道。
“妞妞记得了。”
出神片刻,叶氏絮絮叨叨又说起旁的事,说着说着,又说起她的小叔。
叶氏说她刚嫁过来时,她小叔才十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她刚嫁过来,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那年闹了灾荒,他男人被朝廷募兵给抓走。
谁知军营闹起疫病,她男人原本身体健壮,却不知怎的染病没了,后来她小叔也没了。
叶氏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如今天下太平,朝廷募那么多兵作甚?家里劳力都被捉走,苦得可不就是我们这些妇孺?”
“罢了,说这话无用,”叶氏叹息一声。
“听闻小崔大人是下来核查田赋和秋苗的?呵,要我说,还是说书的说的那样好,朝廷将地都收了去,按人头来分,人走了便把地收了。”
“如此,也不至于因为我家那几十亩地,我男人和小叔丢了性命,我也被他们生生困在这里。”
叶氏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孟元晓心下一惊,刚要开口问,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氏止住话头,往后瞥了一眼,转回脸时唇角浮上一抹冷笑,“小崔夫人想问什么,抽空来我家,我同你说。”
说罢站起身拂了拂衣裳,“劳烦小崔妇人先帮我照应着妞妞。”
说罢径直往河岸道上走去。
叶氏虽已生了孩子,身形却依然纤细,走起路来聘聘婷婷。
没多久,道上便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娼妇,一会儿没看着,又出来勾搭谁?”
叶氏娇娇柔柔地笑着,“哟,二位嫂嫂醒了?”
“贱妇,你将我二人灌醉……”
妇人的唾骂声不堪入耳,叶氏半点不恼,笑嘻嘻回道:“我这不是想着来河边洗衣嘛,我和妞妞的衣裳,我自己不洗,总不能劳驾两位嫂嫂帮我洗?”
“呵,洗衣裳,衣裳呢?”
叶氏不急不慢地笑着:“可不是?到了河边才发现,衣服落家里了。”
“……”
妇人唾骂的声音渐渐远去,孟元晓惊讶,起身往后看了看,只瞧见叶氏和两个年长些的妇人的背影。
那两个妇人孟元晓认得,是村里王氏一族的媳妇。
她未想到叶氏竟就这样将妞妞丢给她了,正有些无措时,衣袖突然被人扯了一下。
低下头,便见妞妞一双小手里捧着一只干麦秸编的蚱蜢,递到她面前。
“姐姐,给你。”
被妞妞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看着,孟元晓抿了抿唇,犹豫着接过。
她如何会带孩子,一大一小两人大眼对小眼,一时就在河边傻坐着。
等到身后的声音听不见了,妞妞突然道:“她们会打我娘。”
孟元晓愣了愣。
“她们还骂我娘,说我娘偷汉子,姐姐,什么是偷汉子?”
孟元晓:“……”
她实在不知如何同一个三岁的娃娃解释这个,一时哑声了。
妞妞眼圈儿红了,“娘说不让妞妞回去,让妞妞跟姐姐玩。”
孟元晓原本想将妞妞送回家的,这下只得作罢。
丰水镇上,崔新棠忙完公事,随青竹进了一条巷子,停在巷子口一座小院门前。
镇上也有妓馆,比不得城里的青楼,只一座普通的宅子,鸨母在里面养了两个接客的姑娘。
这个小院便是丰水镇最出名的妓馆。
崔新棠看一眼青竹,青竹会意,径直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鸨母,瞧见青竹时鸨母脸上倒还没什么,待到瞧见立在他身后的崔新棠,她一张肥硕的脸登时笑开花,连连招呼他们进来。
崔新棠站在门外往里边打量几眼,眉头微微蹙起,略带嫌恶,过了片刻才抬脚进去。
宅子不大,正房是鸨母住,左右两间厢房想来便是两位姑娘的闺房。
青竹往两边瞧了瞧,问:“林小公子过来多久了?”
鸨母还当来了大主顾,却不料是来寻人的,脸色登时变了。
只是见崔新棠一身的气度,到底不敢得罪他,还是挤出个笑脸道:“来了有半日了,这位贵客若是不急,老身让人炒几个下酒菜,让老身的大闺女陪您喝几盅?”
“不用,”崔新棠只道,“他在哪间房?”
鸨母眼珠子转了转,“哎呦,这可使不得,林小公子正歇着,您二位闯进去算怎么回事?”
崔新棠沉着脸,显然已经失了耐心。
青竹觑一眼主子面色,连忙从袖袋里取出一锭银子,递到鸨母面前。
鸨母一双三角眼登时亮了起来,一把接过银子,“哎哟,好说好说,林小公子也该睡醒了,二位请随老身来。”
说罢,先一步扭着肥硕的腰肢,往西边厢房去喊人起来,“林小公子可醒了?有人来寻您嘞!”
厢房隔开里外两间,外间是小厅,里间是卧房。崔新棠径直进了外间的小厅坐下,青竹在门外守着。
崔新棠进来并不说话,鸨母着人进来看了茶,他也未碰一下。
很快,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还有女郎的娇声抱怨。
少年嘻嘻笑着哄着,二人调笑的声音毫不遮掩,从门缝里漏出来,直往人耳朵里钻。
崔新棠面色不变,长腿交叠着坐在圈椅上,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过了约半刻钟,里边儿的人终于姗姗出来。
出来时还在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女郎一脸幽怨,软声娇嗔着,可出来瞧见厅里的人,登时愣住。
崔新棠今日一身深青色便服长袍,愈发衬得面如冠玉,眉目疏朗。长袍下摆溅了几点黑泥,却遮掩不住半分气度,即便坐着仍能看出身形颀长。
他只坐在那里,就将简陋的小厅映衬得亮堂许多。
女郎只瞧见他的侧脸,就不由羞红了脸,愣过后娇声笑着就要凑上来,“公子您久等了……”
人还未到近前,浓郁的脂粉香气先扑鼻而来。崔新棠面上闪过嫌恶,抬眸冷冷扫她一眼。
未料到这般谪仙一样的郎君,竟这样不解风情,女郎骇了一跳,笑意一时僵在脸上。
林瑜面上却半点不见窘迫,仍旧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笑嘻嘻哄了几句,将女郎不甘不愿地哄了出去,才过来在崔新棠旁边坐下。
他坐得端正,面上难得有了几分不自然,抬手摸了摸鼻子,“那个,我也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而且,我也没做什么,只……”
他想说自己只睡了一觉,崔新棠却并不在意,只淡声打断他,“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不必同我说。你年岁不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瑜一噎,面上闪过错愕,“姐……”
这声“姐……”出口,崔新棠面色登时冷下来。
林瑜喉咙滚了滚,笑意僵在脸上。
崔新棠收回视线,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丢在一旁的小几上。
“你该知道我的脾性,先前你年岁小,我不好将话说太过。今日是我最后一次纵容你,你再敢有一次故意闯到圆圆跟前,或者口不择言,使这些手段,我再不会管你。”
林瑜面色有些难看,但他脸皮却是厚的,只当未听出崔新棠话语中的警告。
他拿过帕子瞧了瞧,笑呵呵道:“这不是先前姐姐托人给我捎来的帕子吗,我还当丢了,好一番找,怎会在崔大哥您这里?”
说罢又道:“您许久未曾见我,那日我以为您会认不出我,未想到您一眼就认出我。我同姐姐长得像,所以您来前见过姐姐了吧?”
“姐姐和母亲近来如何?”
崔新棠并不理会他这话,只道:“说吧,跟着我来丰水镇,想做什么?”——
第24章
林瑜收起帕子, 啧道:“如何就是我跟着您?崔大哥您来云平县,不就是来看我?”
崔新棠冷嗤一声,“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是吗?”林瑜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嘻嘻哈哈, “您上个月不还差人特意来看我?您许久不差人来瞧我, 我还以为您把我忘记了呢!”
崔新棠顿了顿, “除了上个月, 我何时遣人来过?”
“不是时常过来?只去年便来了两次。”林瑜想也不想便道。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
林瑜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什么, 他噎了噎,随即扬起笑脸, “即便不是您,也是崔府遣的人,您公事繁忙,我都理解的。”
“好歹姐姐当年,也在崔大夫人跟前,替您尽了许久的孝道。”
崔新棠瞥他一眼。
林瑜见好就收, 立刻摆出乖顺的模样朝他笑了笑,然后伸了个懒腰。
“崔大哥您不惜来这种地方见我, 想来有话要说。我睡了半日, 饥肠辘辘, 原本可以请鸨母炒几个菜, 我请您用膳,可这里您显然瞧不上, 所以劳烦崔大哥请小弟去外面的食肆用膳?”
今日崔新棠过来自然不只为见他一面, 他也确实不愿在妓馆久留,林瑜这样说他便也没有推拒,拂了拂衣袖站起身来。
林瑜还赖在原处坐着,崔新棠睇他一眼, “还不走?”
“好嘞!”林瑜当即眉开眼笑,起身跟上。
从房里出来,鸨母就殷勤地迎上来。
崔新棠并不理会,林瑜小小年纪却一副世故老练的模样,笑着同鸨母一番插科打诨,将鸨母哄得老脸通红,笑得合不拢嘴。
马车停在巷子外,从妓馆出来,林瑜走得飞快,“丰水镇我不熟悉,有劳崔大哥寻一间食肆。”
说罢直奔马车而去。
出了巷子,到了街上,恰好一辆牛车过来,险些撞到林瑜身上。
崔新棠一把将他扯开,林瑜唬了一跳,继而嘿嘿笑道:“还是崔大哥您心疼我。”
崔新棠松开手,却道:“你跟在后面走。”
说罢不再管他,兀自上了马车。
林瑜愣在原地,青竹嘿嘿笑着道:“林小公子说笑了,这么深的窑子您都能寻到,还能寻不到食肆?”
说罢一甩鞭子,将马车赶了出去。
在妓馆宿了半日,林瑜身上沾染了脂粉的味道。崔新棠坐在马车里,掏出一块素白的帕子,擦过手,将帕子丢在一旁。
今日镇上逢大集,街上人头攒动,混着来往的牛车,马车便也走得慢了些,走了两刻钟才寻到一家勉强能入眼的食肆。
林瑜黑着脸跟在马车后边,一双腿走得直发颤,却有气不敢出。
到了食肆,进到简陋的隔间,他到底未忍住冷笑道:“街上那么多人,崔大哥您就不怕被人瞧见,我跟在你马车后边儿?”
崔新棠虽是带着他来,却并不理会他,只兀自拉开椅子坐下,抬手斟茶。
林瑜讨了没趣儿,却也不敢如何,只能在他对面坐下,张口便道:“姐……”
崔新棠斟茶的手一顿,冷冷睇向林瑜。
这一眼带着冷冰冰的警告和怒意,林瑜唇角勾了勾,在崔新棠动怒前先改了口。
“姐夫说您整日板着脸,刻板又正经,倒还真是。崔大哥您特意住在大姐家,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自然不会是因为他,若知晓孙里长家和姓林那家的关系,崔新棠也不会选择住在孙里长家,甚至不会到槐树村。
他懒得同林瑜说这些,只拈起茶盏饮了一口,“说吧,来寻我何事。”
“啧,就不能是想见您吗?好歹我和姐姐都承了您的情,您过来一趟,我总该来寻您说说话不是?”
他不肯说,崔新棠也不再问,只吩咐青竹唤了堂倌进来,示意林瑜点菜,等着菜上来。
菜很快上来,崔新棠未动筷子,只慢慢饮着茶。
林瑜是真的腹中饥饿,狼吞虎咽几口后,才抬头看向他,奇怪道:“崔大哥您来寻我,果真没有话要同我说?”
崔新棠心里想着旁的事,眉头微微蹙着,闻言掀起眸子瞥他一眼,“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林瑜却是不肯消停的,桌上有一道荷叶包鸡,他夹了一块鸡肉塞到嘴里,眼睛一亮,囫囵咽下,随即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只鸡腿,就要往崔新棠的碗里放。
“这道荷叶鸡做得不错,崔大哥您尝尝!”
崔新棠视线落在伸到面前的筷子上,面色微冷。
林瑜看在眼里,像是才反应过来,嘿嘿笑着又将筷子收回来,“忘了,崔大哥您会嫌弃,那我自己吃便是。”
说罢将鸡腿塞到嘴里啃了一口。
崔新棠倒是往食案中间那道荷叶包鸡上瞅了一眼,鸡皮金黄油亮,鸡肉瞧上去嫩而不柴。
恰好堂倌进来添茶,崔新棠随口吩咐:“再做一道荷叶包鸡,稍迟些我差人来取。”
等到堂倌退下了,林瑜撇撇嘴,“是要带回去给小崔夫人吃?”
崔新棠不理他,他又嘿嘿笑道:“崔大哥您对我真好,点了一桌菜自己一口不吃,都是特意为我点的吧?”
崔新棠并不同他贫嘴,见他吃得差不多,他才开口问:“为何不在县学读书,反而去县衙鬼混?”
林瑜咽下嘴里的饭食,朝他咧嘴笑了笑,混不吝道:“我不混账些,您能记起我吗?”
崔新棠:“……”
林瑜:“这不我做了些混账事,传到崔大哥您耳中,您就来收拾我了?”
崔新棠来前倒真不知他混账至此,逃了县学的功课,在县衙跟着徐家人厮混。
上个月他遣人来时,也未让人打探这些,之所以让人顺带来看他,不过为掩人耳目,还有做给长公主母女看。
他冷笑一声,“那你尽管继续混账,看下次我还会不会管你。”
他这话语气冷淡,不似作伪,林瑜一时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只是他实在不甘心,“崔大哥,您把我弄回上京城吧,我真是受够了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他一脸嫌恶,“连辆马车都没有,只有臭烘烘的驴车,每次那蠢驴‘昂昂’叫唤,我都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方才我想坐一坐马车,您都不许。”
“还有那愚蠢的一家,将我当成摇钱树,只会从崔府和姐姐那里讨要好处。”
“我真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崔大哥,您何时把我弄回上京城?即便要找个人家入籍,上京城不也能找到合适的?您将我放在跟前看着,我也能乖顺些,不敢闯祸不是?”
“而且,我逃学这样久,只怕县学早已将我除名,我在云平县也难有出路了。”
他还当自己是当初林府的小公子,崔新棠靠在椅背上,淡声问:“所以你才从县衙逃学,混在县衙给人做狗,听人使唤?”
他嗤笑一声,语气讥讽,“若林夫人和林小姐知道你目光这般短浅,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话着实难听,崔新棠却丝毫不顾及他的脸面,也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我已经同县学打过招呼,明日你便回县学读书。”
林瑜愣了愣,“明日便要回?不能再宽限几日?”
“你还有什么要事?”崔新棠冷了脸,“你以为县学是你想进便能进的地方?”
当初他是给父亲崔镇去信,动用了崔镇的关系,才将林瑜送进县学。
他失了耐心,“若非当初你母亲在我面前一再恳求,我也不会大费周章地替你谋了这个出路。这次若非林夫人得知我要来云平县,嘱托我替她来看你,我也懒得管你。”
林瑜却嘻嘻笑着问:“是姐姐嘱托,还是母亲嘱托?上次姐姐来信还说,母亲腿疾愈发严重,天气稍一冷便动弹不得,自是不能出门去见您的。”
崔新棠睇他一眼,面色冷沉,“你只这一次机会,要不要回县学,你自己定。”
“……我去还不成吗?”林瑜泄了气,连忙讨好道。
低头扒了几口饭,他又抬头不甘心地问:“果真不能将我弄回上京城?”
崔新棠丝毫不留情面,“当年是林夫人托我将你送出京,你想回上京城,自己去信同林夫人说。”
林瑜面色变了几变,他知道崔新棠说到做到,他说不管他,便果真不会再管他。
他不敢再惹他,只觑着崔新棠的表情,略一思索,像是随口问:“崔大哥您在调查槐树村,王家那寡妇的事?”
崔新棠捏着茶盏的手一紧,冷眼看向他。
林瑜莞尔一笑,“崔大哥放心,我不过猜的,也没有同人说过。我跟在徐主簿身边一段时日,倒是知道一些,崔大哥想知道的,不妨问我。”
崔新棠眸子冷了冷,林瑜讪讪,不敢瞒他。“那个……我跟徐主簿说我是上京城来的,知道一些上京城的事,所以他对我有几分信重。”
“信重?”崔新棠险些被他气笑。
他冷眼睇他半晌,才道:“你可知被卷入这些事中,会如何?”
林瑜挑了挑眉,浑不在意道:“当年同叶氏的男人一并被抓去军营的,有不少都是像他那般出身的汉子。”
“三年前那场天灾云平县死了不少人,有不少同王大郎一般,家中只剩妻子幼儿的青年,被抓去充军,或者服徭役。后来人死在外头,家里的地……”
说到此处他突然顿住,笑了笑道:“当年那些被抓走,却未能活着回来的人,我多少知道一些,崔大哥可想听一听?”
他知道得这样清楚,想来一早就跟在徐主簿身边了。
崔新棠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才冷声道:“你跟在徐主簿身边,帮徐家做了多少事?”
“……”
崔新棠并非心软之人,从来懒得多管闲事。今日在林瑜面前多费这几句口舌已是难得。
所以他只道:“吃饱了便回吧,收拾好,明日一早回县学。你若好学上进,看在林夫人的面上,我不介意帮你一把。但你若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崔新棠冷冷瞥他一眼,“对不甚重要之人,我从来没什么耐心和恻隐之心,更不会受人胁迫。不信,你尽管可以试试。”
一个时辰后,崔新棠坐上马车,从丰水镇回槐树村。
马车里点了炭盆,上面放着隔了热水的陶瓮,里面煨着做好的荷叶鸡。
盖子盖得严实,仍有香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崔新棠垂着眸子,看着手中的信件。
这几日他虽住在槐树村,却暗中着人在调查云平县其他地方的事,他手中的信,便是他的人今日暗中送来的。
如林瑜所说,当年那场旱灾,云平县死了不知多少人,紧接着朝廷便开始募兵,有许多壮劳力被朝廷募兵或徭役捉去。
叶氏的男人王大郎只是其中一个,被朝廷捉去的人中,有不少都是如王大郎这般,只剩妇孺留在家中的青壮年。
而后来活着回家的,却不多。
去岁初长公主曾下旨,守寡者可以带夫家部分财产田地再嫁。所携带财产田地数量视原夫家情况而定,朝廷为此特意制定了章程。
若原夫家无公婆需要侍奉,且子女年幼不能立户者,需携子女改嫁,其余田产收归衙门。
长公主的意图十分明显,除却鼓励寡妇再嫁,增加人口,也为趁机将这些大量的田地收归衙门,避免落入当地富绅手中,抑制土地继续兼并。
其实这个新政于年轻守寡者也有益处,毕竟妇人在夫家一旦没了丈夫便失了势,大多会被公婆和族里欺凌,最终落得个被吃绝户的下场。
携部分田地财产再嫁,于这些寡妇而言,是一条活路,手中有田地,在夫家也有所傍身。
而根据他的人暗中所查,当年留下的那些寡居妇人,无一人再嫁。
这便有些蹊跷了。
崔新棠眉头微微蹙着,待到将信仔细看完,才丢到炭盆里去。
槐树村里,到了下晌,日头斜斜挂在村西边光秃秃的树枝下,孟元晓终于将妞妞送回家。
原本她早就想送妞妞回家,可是妞妞不肯,红着眼圈儿眼巴巴地瞧着她。
孟元晓便不忍心了,又不能将人领回孙里长家,只能将妞妞先安置在村西头的土坡下,然后她回了一趟孙里长家。
她的午膳简单,只一个馍并一碟放了荤油的菜蔬,还有一枚香油煎的鸡蛋。
孟元晓将馍掰开,夹了煎蛋和菜蔬,用帕子包着,做贼似的偷摸拿出去,回到土坡下,和妞妞蹲在坡下分着吃了。
待到将馍吃光,妞妞仍不肯回去,反而拉着她的衣袖,怯生生地看着她,“我娘说,朝廷降旨,女娃娃也能考女官嘞,姐姐教妞妞识字好不好?”
孟元晓惊讶,“你娘怎知道这个?”
她在槐树村这几日,从未听到有人议论这个,想来此类消息都被上边压下了。
长公主想要在朝堂擢拔女官都那样艰难,更遑论下边。
妞妞一脸天真,“上次有个县衙的大官来我家,同我娘说的。”
孟元晓:“……”
李氏的话,她原本以为只是夸张,如今看来,叶氏竟果真同县衙的人有染?
“妞妞可还记得那个大官长什么模样?”
妞妞歪着小脑袋,仔细想了想,道:“是个好看的叔叔,那个叔叔来时,我娘将我藏在西屋,我从门缝里悄悄看到的。”
孟元晓顺着妞妞的话想了想,县衙里年轻又长得好看的,是徐主簿?
她不由惊讶,眉头蹙了蹙,愈发有些厌恶叶氏,就连徐主簿原本那张清俊的脸,也讨厌起来。
只是被妞妞这样瞧着,她还是忍不住心软。反正也脱不开身,索性捡了根树枝,教妞妞识字。
送妞妞回家时她特意避开村里人,一大一小闷着头,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叶氏家住村东头,叶氏就倚在门外等着,等人过来了,她咯咯笑着道:“妞妞喜欢你,小崔夫人常来玩啊!”
孟元晓不想同她说话,回去时仍怕被人瞧见,特意从村东边一路绕到后头,才又往孙里长家去。
回去的路上遇到孙里长的二儿媳毛氏,毛氏喊了她一声,“小崔夫人这是从何处过来?”
孟元晓忍不住心虚,胡乱应付了一句。
毛氏走过来道:“小崔大人认得我大嫂的弟弟?今日我去镇上,瞧见小崔大人同他一起进了食肆。”
孟元晓懵了懵,想着回去要问一问棠哥哥。想了想,她好奇问:“毛二嫂,听闻叶氏还有个小叔?”
毛氏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叶氏”是谁,她随口道:“可不是?叶氏男人没了时,她家娃娃还在肚子里。等到她家娃娃半岁,村里发大水,她小叔又淹死在村前南河里。”
毛氏说着话,抬手往东南指了指,“就在村里人惯常洗衣裳的地方,再往下一里地,得亏那处有一株大柳树,树根蔓延到河里拦住了,不然只怕尸骨都寻不回来!”
孟元晓惊讶,“怎会淹死?”
毛氏冷嗤一声,凑近些小声道:“你不知道,她那小叔是个听话懂事的,对她这个大嫂也十分孝顺。”
“那几天整日下暴雨,南河发大水,她家二郎怎会无故往南河去?村里人都说,是叶氏偷人,被她小叔撞见,她小叔才气得跑出门去,跑到南河边,投河死了!”
孟元晓:“……”
毛氏又道:“那寡妇可不是善茬,就去年,她还勾搭了一个常来村里的货郎,勾着人家来娶她,还说要跟货郎跑。有一晚那货郎又来寻她,被他们老王家的人捉住。”
“她自己没怎么样,那货郎赤条条光棍一个,被老王家生生打死,就丢在村西头那道土坡下!”
孟元晓:“……”
今日她同妞妞就在那道土坡下蹲了半晌,听到毛氏这话,她顿觉毛骨悚然,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毛氏还在絮叨着,“他们老王家怕她再丢人,为了捆住她,连她男人没了都没往衙门里报。”
“还能这样?”孟元晓惊住。
毛氏这才像察觉自己说多了,连忙打住,“嗐,我不过随口一说,这些事,还得是他们老王家人才清楚。”
孟元晓兀自惊骇着,到了孙里长家门前,毛氏喊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门前榆树叶子已经掉光,光秃秃的树枝上蹲了几只寒雀儿,缩着脖子蹲在枝头“喳喳”叫着。
孟元晓往枝头瞅了眼,想起那日孙三郎送来的烤雀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肚子咕咕唱起来。
回到小院时,却见崔新棠已经先回来了。
若是往日,她从外面回来,总要抱着崔新棠叽里呱啦说上半天,将这一日的新鲜事一股脑地说给他听。
譬如谁家鸡啄了谁家淘好的麦,谁家狗咬了谁家的鸡,谁家鸡又跑到另一家鸡窝里下蛋,两家人因为一个鸡蛋当街骂起来。
芝麻大点的事,她却说得开心。崔新棠听得心不在焉,她还要扳着他的脸,强逼着他听。
可今日她从外面回来,难得有些心不在焉。
崔新棠不明所以,逗她道:“今日孙家的狗和王家的鸡没咬起来?”
孟元晓瞪他一眼,随即拧了拧眉,“棠哥哥,你的衣裳怎又换了?”
崔新棠低头瞥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唔”了一声,随口道:“衣裳溅了泥,怕你嫌弃,回来先换了。”
孟元晓却不信,她拧着眉头将他打量一番,又上前在他身上嗅了嗅,果然嗅到淡淡的脂粉味。
她气哼哼质问,“你又去见叶氏了?”
崔新棠无奈:“我今日去镇上了,刚回来,哪有功夫去见叶氏?”
孟元晓歪着脑袋一想,叶氏的确也不舍得用脂粉的。
崔新棠又解释道:“今日镇上人多,许是不小心沾染上了。”
孟元晓鼓着腮帮子,“哼”了一声。
今日镇上逢集,眼看便要入冬,一日赛一日得冷,再过几日便无人肯出门。
所以今日村里的妇人们大都去了镇上,把家中攒下的鸡蛋粮食卖一卖,换成铜板,再采买些油盐和过冬的东西回来。
崔新棠知道她今日恐怕没寻到乐子,不再逗她,给她打来水,“洗手用膳。”
孟元晓净了手,进到堂屋里,一眼瞧见食案上的鸡。
她眼睛一亮,上前吸了吸鼻子,“棠哥哥,怎会有鸡?”
到槐树村这几日,她也只吃过一次彘肉,还是只放了盐巴用白水煮的,味道一言难尽。
一连几日未沾荤腥,她都快要馋得对着孙里长家鸡窝里的鸡,流口水了。
崔新棠道:“那日孙大郎不是昧下你两只雀儿?雀儿夫君不能替你抓来,却也不能让你失了面子,便去孙大郎院里抓来一只鸡煮了,给你出气。”
这话不过是逗她的,他若果真在村中谁家买了鸡,只怕接下来便有人排着队来给他送鸡。
几只鸡原本算不得什么,可他此行身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实在不必招惹麻烦。
所以他们刚住进来时,孙里长让儿媳杀了一只鸡煮熟送来,他让人原样端回去了。
孙里长大概摸透了他的性子,后来几日再未敢擅作主张。
前几日他都是在附近几个村寨走动,今日到了镇上,才有机会在食肆买一只鸡,犒劳圆圆。
崔新棠说着话,上前在她白嫩的脸颊上捏了捏。原本肉嘟嘟的脸颊,这几日已经清减些许。
他道:“多吃些,以免再过几日回京,岳母大人和孟珝要怪我苛待你了。”
孟元晓攀住他的脖子,踮起脚,笑眯眯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谢谢棠哥哥!”
说罢坐下,当先夹了一根油汪汪的鸡腿咬了一口。
镇上食肆烹的鸡,自然比不得上京城酒楼里的鸡,但条件所限,有记吃她已经十分满意。
孟元晓自觉自己还是十分懂事的,即便嘴馋,也绝不给棠哥哥添麻烦。
她笑眼弯弯,将自己咬过一口的鸡腿递到崔新棠面前,要给他吃一口。
崔新棠看她一眼,也未拒绝,便在她方才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孟元晓又将鸡腿拿回来,美美地咬了一口。
嘴里得到满足,她俏皮地喟叹一声。
想到毛氏的话,孟元晓将嘴里的鸡肉咽下,问:“棠哥哥,你认得林氏的弟弟吗?方才我遇到毛氏,她说今日瞧见你在镇上同林氏的弟弟一起进了食肆。”
崔新棠正拿着勺子替她添粥,闻言手上一顿,本想说是故旧家中的晚辈,略一犹豫,却只道:“在镇上碰到了,便一道用午膳。”
孟元晓未作他想,悄声问:“他是县衙派来监视你的?”
崔新棠替她添了粥,唇角勾了勾,“或许是。”
孟元晓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里,抬头瞧见崔新棠只零星夹了几块鸡肉,并不碰另一只鸡腿,不由奇怪。
“棠哥哥,另一只鸡腿你为何不吃?”
崔新棠随口道:“天气冷了,另一只鸡腿放在炉子上煨着,明日早膳你还能吃。”
孟元晓眨眨眼。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想不到我也有今日。”
一只鸡都要小心留到第二日接着吃。
崔新棠被她逗笑,“下次还跟不跟着了?”
孟元晓:“跟啊!”
说罢弯了弯杏眸,“只要和棠哥哥在一块,窝头都是甜的。”
“那明日让孙里长家送个窝头给你尝尝?”
“……不要!”——
第25章
啃了半只鸡腿, 肚里吃得半饱了,孟元晓才想起崔新棠方才的话。
“棠哥哥,我们要回上京城了吗?”
“嗯, ”崔新棠道, “再在村中待几日, 便回县衙, 在县衙再待个几日, 便动身回上京城。”
那日入宫见长公主,未想带孟元晓同行, 想到那日得知他要离京,她眼泪汪汪的模样,他一时心软,特意只向长公主要了一个月。
待久了,也会引起徐家怀疑。
而且,“再过几日便是立冬, 立冬后路上结冰不好走。”
孟元晓难得离京一趟,却不想这样快就要回去。上京城虽好, 规矩却多, 槐树村里却自在多了。
她跟着李氏将村里串了个遍, 眼下新鲜劲尚未过去, 乍然要离开,竟还有些不舍。
所以她问:“可是不才出来半月?还有, 棠哥哥你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那日在她跟前还愁眉苦脸, 总不会这样快就办妥了吧?
崔新棠随口说了两句,突然问:“今日见到叶氏了?”
“嗯。”说罢将叶氏今日的话,细细说了一遍。
崔新棠仔细听完,却没有说什么。
难得开荤, 又说着话,一不小心就吃多了,用罢晚膳,孟元晓拉着崔新棠出来消食。
走出不远便撞见一个妇人,妇人瞧见他们愣了愣,很快拐到一旁的巷子里去。
孟元晓扯住崔新棠的衣袖,“棠哥哥,今日便是那个妇人,去捉叶氏了。”
崔新棠应了一声,往妇人拐进去的那条巷子里瞥去一眼。他像是在想着旁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并未多说。
孟元晓拦在他身前,“方才毛氏同我说,叶氏的小叔是撞见她偷人,才被气得投河淹死了。”
“……”崔新棠回神,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孟元晓噎了噎,支支吾吾道:“这话是毛氏说的,不是我说的。”
说罢,见崔新棠仍盯着她看,她脸忍不住红了,小声道:“棠哥哥,我以后不说这样的话了。”
崔新棠这才不逗她了,牵着她继续往前,“毛氏这样说的?”
他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孟元晓点点头,“嗯。”
崔新棠嗤道:“也或许,这只是她想要你听到的罢了。”
“我也不信,”孟元晓道,“棠哥哥,叶氏的小叔,是不是被他们王家人害死的?”
毕竟只要叶氏的小叔还在,王氏族里便不能名正言顺地霸占叶氏的田地。
崔新棠顿了顿,未答这话。
孟元晓又道:“那日李嫂子说,叶氏还想勾……攀扯县衙的官吏,我还不信,可今日妞妞同我说,县衙的徐主簿,还曾到过叶氏家中呢!”
许是因为提到徐主簿,崔新棠扭头看她一眼,一双凤眸里噙着揶揄和玩味的笑意。
孟元晓讪讪,她那日不过多看了徐主簿一眼,他竟就记了这样久。
她面上挂不住,轻哼一声不理他了。
只是到底是棠哥哥的公事重要,扭捏片刻,还是忍不住将毛氏的话又讲给他听。
她说到王家人为了困住叶氏,竟将王大郎故去一事瞒下,未上报衙门时,崔新棠脚步倏地一顿。
“怎么了?”孟元晓不解地看他。
崔新棠眉头微微蹙起,沉默片刻,他突然问:“毛氏果真同你这样说的?”
“是呀。”孟元晓点头。
崔新棠一张俊脸明显冷峻下来,孟元晓面上也忍不住严肃了些。
“棠哥哥,怎么了?”
崔新棠眉头蹙得愈发紧了些。
从离京前,他便一直着人在暗查徐家,却始终抓不到把柄。
叶氏,以及同叶氏一样寡居的那些妇人,她们的田地皆被族里霸占,却找不出这其中与县衙以及徐家的干系。
可她们族里的人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少不得有人护着。除了徐家,云平县又有谁有如此大的能耐?
黄县令一步三喘,早已不问县衙的事,只等着卸任告老。
若果真如毛氏所说,借着维护族里名声的噱头,为了阻止叶氏再嫁,而假意将王大郎的死“瞒下”。
且不说旁的,只是被王氏族里霸占的那些田地,因为王大郎“还活着”,又是家中户主,仍要继续缴纳赋税。
如此,每年安在王大郎头上两季的赋税,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能有那些田地近三分之一的收成。
这只是王大郎和叶氏一家,云平县同叶氏一般,自三年前寡居的妇人,却有近百个。
这些赋税加在一起,每年更是一笔不菲的数目。这些“赋税”自是不需要上交给朝廷,若全都流入徐家……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徐家敛财的手段不只这一个,但只这一项,便足够惊人。
孟元晓不知这些,只是见崔新棠面色冷沉,她忍不住喊了他一声,小声问:“王家人不许叶氏再嫁,是因为她的地吗?”
“嗯,”崔新棠顿了顿,沉声道:“叶氏若改嫁,便有大半的田地要收归衙门,他们如何甘心?”
将叶氏困在槐树村,既能贪墨她家的田地,又能阻止长公主的新政顺利推行,徐家与王氏一族双双得利。
孟元晓心里闷闷得,“王家人太坏了。哼,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想要改嫁都不能,凭什么?”
她心里忿忿,忍不住问:“棠哥哥,你能帮帮叶氏吗?”
天色微暗,她一双杏眸却闪着光,殷殷地看着他。崔新棠沉默片刻,却未答这话。
孟元晓心忍不住沉了沉,她抿了抿唇,“棠哥哥,你可有带书来?”
“嗯?”
孟元晓道:“你能不能帮我弄一本书来?比如《千字文》《百家姓》这些。”
“……叶氏托你要的?”
孟元晓有些讪讪,“不是,你帮不帮我弄嘛!”
许是察觉自己方才太过严肃,怕吓到她,崔新棠面色缓和了些,只道:“这几日你若无聊,可以去寻李氏玩,莫要再去见叶氏。”
“为何?”孟元晓不解。
崔新棠却不肯解释,只笑着道:“前几日是谁警告我,不许我同叶氏说话。今日她不过同你说了几句话,你便都忘记了?”
“……”
崔新棠故意将话说得轻松,可他眉头却微微蹙着,心里显然装了事。
接下来二人都未再说话,回到孙里长家时,青竹正在外面候着,瞧见二人回来,迎上前来。
崔新棠脚步微顿,他捏了捏孟元晓的手,温声同她道:“圆圆先进去等我。”
等到孟元晓进去了,他面上笑意才冷下来,看向青竹问:“可看着人回了县城?”
“是,小的跟着林小公子,看着他进门才回来。”
说罢,又低声道:“小的瞧着,还有人暗中在跟着林小公子。”
崔新棠并不意外。想来是徐家人罢了,他并不如何在意。
那日林瑜故意表现出对他的热络,徐主簿定已起疑,林瑜的来历只怕徐家早已查探清楚,查到他与林家那点旧事也不足为奇。
他倒不怕徐主簿查到这些,甚至有意纵容。
离京前长公主命人做了一场戏,当众申斥于他,加之先前他在户部,对长公主的新政态度上并不积极,所以朝中并无人将他划作长公主的人。
就连孟珝都瞒下了,否则,那日他突然想娶圆圆,孟珝断然是不会同意的。
此事更会让人以为,长公主早已不满于他,此番将他打发来此,是想为难于他。
他突然要来云平县,想必徐太傅早已将这些消息递到徐家。
他好歹是长公主派来的,即便有这些铺垫,徐家对他仍十分防备,只是徐家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怕引他怀疑。
那日与徐主簿短短几句交谈,不难察觉此人十分多疑,心思缜密,行事更是滴水不漏。
所以他暗查许久,竟几无所获。
所以今日林瑜突然跑来丰水镇找他,他并不避讳,反而亲自去寻他,又故意让他跟在马车外,被人一路瞧见。
他越是不避讳,越显得坦荡。
原本只为让林瑜吃些苦头,还有故意想让徐家人瞧见,让徐家误以为他心思在别处,放松警惕。
可方才听了孟元晓的话,他突然改了主意。
既然徐家这般警惕,倒不如借林瑜激一激徐家,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他沉默片刻,掀起眸子刚要开口,却见青竹看着他欲言又止。
崔新棠蹙了蹙眉,“嘴被人缝上了?有话便说。”
“……”青竹噎了噎,道:“主子,还有一事,小的打听到,姓林那家刚在云平县县城城郊买下一座田庄。”
“那座田庄虽不大,却也要花费两三百两银子。林家那头最近都未来信,恐怕一时也拿不出这样多的银子喂那家人。”
崔新棠面色沉了沉。
青竹觑着自家主子的表情,硬着头皮道:“可是……大夫人?”
崔新棠沉默片刻,道:“无妨,明日一早随我进一趟县城。”
“是。”青竹当即应下。
二人站在榆树下说着话,恰好李氏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一棵白菘菜从南边过来。
也不知她有无将二人的话听了去,青竹当即戒备起来,崔新棠却并不紧张的样子,只朝李氏看过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玉轮挂在树梢,投下稀疏暗影。
崔新棠肤色冷白,一张清俊的脸在月光下白得恍人,李氏脚步顿住,怔在原地。
她不过去菜地里拔了棵菜,谁知道竟会遇到这两人?
她一个农妇,偶然见到县衙下来的差吏都要吓得抖上几抖,更何况是上京城来的大官?
李氏骇得不行,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半晌挤出个笑,颤声打招呼,“小崔大人您吃过了?”
崔新棠朝李氏点点头,道:“圆圆常同我提起李嫂子,说李嫂子对她多有照拂。圆圆年纪小,爱热闹,在村里闷了几日,劳烦李嫂子多带她在村里转一转,解解闷。”
李氏受宠若惊,忙道:“小崔大人放心,这都没问题的!”
崔新棠又对着李氏点点头,转头吩咐青竹,“天黑了,送李嫂子回去。”
青竹应下,大步上前,不容拒绝地接过李氏手里的竹篮,“请吧,我送您回去。”
翌日崔新棠早早到了云平县城,他只身进了一间茶肆,两刻钟后,青竹带着林瑜进来。
林瑜今日一身青色长衫,乍一瞧上去,的确是乖顺书生的模样。
他进到雅间便大咧咧坐下,刚张开嘴,崔新棠先冷冷睇他一眼。
林瑜噎了一瞬,笑嘻嘻改了口,“崔大哥您不是要我今日就去县学吗,为何又让青竹将我喊了来?”
崔新棠冷眼看着他,“我说的话,你是从不往心里去?”
林瑜面色变了变,却笑嘻嘻道:“我如何敢?您昨日让我去县学,我今日不就去了?若非您将我喊来,我现在都到县学,坐下读书了。”
崔新棠不说话,只冷冷睇着他。
林瑜到底是怕他,僵持片刻,他面色僵了僵,到底是服软了,“我日后再不胡乱喊了。”
崔新棠一双凤眸冷冷从他身上扫过,唤了堂倌进来,随意点了几道点心。
林瑜不明所以,等到堂倌退下了,他道:“您今日不是要我去县学?再迟些今日便不能进了。”
崔新棠却道:“你不是不想去?我同县学学官说过了,迟几日再去无妨。”
林瑜愣了愣,“是要我继续回县衙?”
崔新棠抿了一口茶,扫他一眼,未答。
林瑜眼珠子转了转,嗤笑道:“崔大哥您替我说情,让我回县学的事,县衙里可都传开了。是不是我还要同人说,您逼着我去县学,是我自己不肯去?”
崔新棠睇他一眼,倒是没有否认。“你倒不如将这些小聪明放在正道上。”
林瑜嘿嘿笑了两声,“有您在,我就是混账些又能如何?”
说罢撇撇嘴道:“您昨日不还说,不要我再掺和县衙的事?为何今日就改了主意?”
崔新棠并不同他多说,只道:“你不用做什么,只每日去县衙晃一晃,先前如何,这几日仍如何,在县衙混够了,便回县学。
顿了顿,又道:“午时前先在这里坐着,下晌再去县衙。”
林瑜继续在跟前晃着,徐主簿总会起疑心,少不得差人下去各个村子里查探叮嘱一番。他的人暗中跟着徐家派出去的人,总能抓住些把柄。
扳倒徐家并非易事,他此行只要了一个月,长公主也应允了,想来长公主暂时不舍得让他就这样折在徐家手中。
长公主并不准备要他直接对上徐家,不过是将他此行作为一个“引子”,寻到对徐家足够致命的把柄。
他只要寻到这个把柄,在长公主那里便能交差了。
林瑜却也不傻,“崔大哥,您是半点不顾惜我的小命。”
说罢他眼珠子转了转,“我知道的昨日都同您说了,您若果真要查徐家,而我帮了您,只怕日后在云平县再待不下去,您可要对我负责。”
恰好堂倌进来上了点心,等到堂倌退下了,青竹将房门阖上,崔新棠才冷嗤一声。
“崔府给你的还不够?我听说,前几日你家才买了一座田庄。”
林瑜一噎,随即嫌恶道:“怎就是我家了?我母亲和姐姐在上京城,谁跟他们是一家?我真是厌恶透了那家人的嘴脸。崔大哥,我也不求旁的,只求您带我回上京城就行。”
崔新棠扫他一眼,“说过的话,我不想再说一遍。你若听话留在此处,我自会设法护住你。但你若生了旁的心思,崔府送出去的,也能全部收回来。”
林瑜面色僵了僵,崔新棠却没了耐心继续应付他。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以前的,我只当不知道,日后若再让我知道你背着我联系崔府,或者暗中使别的心思,别怪我不留情面。”
说罢抬脚出了雅间。
既已到了县城,身后少不得有徐家的眼睛盯着,总要去一趟县衙。
从茶肆出来,上马车前,崔新棠低声吩咐青竹:“林瑜说的那几个村子,寻一两个,差人设法让他们闹出些动静。”
*
孟元晓回到孙里长家时,崔新棠已经先回来。
他一连两日回来得这样早,孟元晓忍不住惊讶,却顾不得同他说话,当先抱着碗“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水。
崔新棠不明所以,好笑道:“今日这是打听到多少干货,将自己噎成这样?”
孟元晓放下碗道:“棠哥哥,你是不知李嫂子家里的馍有多难以下咽,都是豆面和蜀黍面,混了一些白面,就这还是只有男人才能吃的。”
说罢她指了指喉咙,一脸夸张,“半日过去了,那个馍还噎在我喉咙这里,下不去呢!”
“是吗?”崔新棠笑了一声,将人拉到腿上坐着,大掌在她胸前帮她顺了顺。
只是顺着顺着手便不老实起来,孟元晓拍开他的手,狐疑问:“棠哥哥,你昨日是不是吓唬李嫂子了?”
“嗯?我吓她做什么?”崔新棠莫名其妙。
孟元晓哼了一声,“李嫂子说你叮嘱她多照应我些,青竹还夺了她的菜篮子,硬是将她送回家呢!”
崔新棠:“……”
他是有些别的心思不错,想让青竹打探一番李氏为人,并查看她家中情况,毕竟孟元晓常跟着李氏玩,他怕孟元晓受委屈。
也想让青竹从李氏口中打探,孟元晓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可有听到些不该听到的,比如林家,还有林瑜的事。
但他不觉得自己有吓唬李氏。
不过瞧见孟元晓皱着眉头一本正经的样子,他笑了笑,果断认错,“那夫君日后多注意些。”
“哼,都要回去了,再注意又有何用?若不是你吓到李嫂子,她今日也不会非得要给我吃她家的馍。”
她是真的怕了李氏家里的馍,可李氏十分热情,硬是要她吃。
李氏的小闺女就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她想分一半给娃娃,偏李氏还不许。
她只能就着水,和滴了一滴香油的咸菜,将一整个馍都吞了。
孟元晓喝了半碗水,又歇了这一会儿,终于觉得不那么噎了。
崔新棠逗她,“今日又有哪些见闻?”
“今日我跟着李嫂子去南河边了,”孟元晓道,“李嫂子的男人给她接了个活计,给镇上客栈洗衣裳被单。水那样冷,李嫂子洗了半日。”
“可是李嫂子的男人就在村道上同人闲话,却不肯帮李嫂子一把。李嫂子洗完衣裳,回去还要做饭蒸馍。哼,即便这样,蒸出的馍她自己却不能吃,只能吃窝头。”
“是吗?”
“是呢,李嫂子说馍只有家里男人和男娃才能吃,不只她家,村里别人家也是一样的。”孟元晓忿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