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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个,还听到些什么?”

“我今日同李嫂子打听了一下村里的田地情况,李嫂子说她家还未分家,家里十口人,只二十来亩地,若是遇到灾荒年月,收的粮食交了赋税,连一家人的口粮都不够。”

“村里还有些人家地更少,只能佃别人家的地来耕种。不过据说叶氏男人还在时,叶氏家里有七八十亩地,是村里的富户,每年有一半能佃出去给旁人种。”

“我问叶氏家的地现在如何,李嫂子就不肯同我说了。”

崔新棠顿了顿。

提起叶氏,孟元晓虽嫌恶,却也唏嘘,她小声道:“听闻这几日都有老王家的妇人看着叶氏,不许她随便出来。”

说罢去瞧崔新棠,却见他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孟元晓推了推他,“棠哥哥,若我们也是住在乡下的,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嗯?如何对你?”

孟元晓道:“洗衣做饭都要我来做,还要我下地,你自己吃馍,却给我吃窝头。”

“……”崔新棠像是认真想了想,笑着逗她道:“或许是也说不定?毕竟村里的人家,不都是这样的?”

孟元晓登时恼了,她秀眉拧成疙瘩,刚要开口,却嗅到一阵香味。

吸了吸鼻子,循着香味一眼瞧见炉子上煨着的砂锅,上面冒着丝丝热气。

孟元晓眼睛一亮,“棠哥哥,你又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崔新棠往炉子上瞥了一眼,笑道:“炙乳鸽,一共三只,留一只你明日早膳用。”

孟元晓眉开眼笑,当即顾不得恼他了,“你怎知道我想吃乳鸽了?”

“现在可要吃?”

“等会儿再吃,还不饿。”

想了想,又道:“我少吃一只,留一只明日送给李嫂子吃。”

崔新棠好笑,“那我不吃便是,我在县城吃过了。”

孟元晓惊讶,“你去县城了?”

“嗯,”崔新棠说着话,从怀里取出一本崭新的《千字文》递给她,“你不是要这个?”

孟元晓还以为他不会理会呢,未想到他竟果真给弄来了,不由惊喜。

她翻开《千字文》看了看,便听崔新棠在她耳旁笑着道:“可还记得那日我同孟珝从学堂下学,到了崔府,我站在廊下等孟珝时,是谁跑来呜呜抱着我哭,把她白嫩泛红的掌心给我看?”

孟元晓一噎,还能是谁?自然是她了。不过那时候她只四五岁,刚开蒙的年纪,这些糗事她早就忘记了。

崔新棠语气里满是调侃,眸子里笑意却浅淡,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圆圆那时还没我腿高,便会躲懒,眼泪汪汪地问我,说你掌心被先生打红了,不敢写字了,可是先生今日布置了许多课业,怎么办?”

他最厌恶的便是戒尺,还有戒尺落在身上,皮开肉绽的感觉。

她许是太淘气,才被先生罚,打了掌心。先生想来只是吓吓她,戒尺打在掌心并没有用多大力道,但小姑娘手掌肉乎乎白嫩嫩,即便这样,掌心还是红了一片。

那日他看着圆圆的掌心沉默良久,虽然只是被打了左手掌心,并不耽误用右手写功课,但他还是替她擦掉眼泪,牵着她去了她的小书房。

然后避开孟珝,用左手模仿她拙劣稚嫩的笔迹,替她把先生布置的课业一字不漏地写完。

他还记得,那日先生布置的功课,就是《千字文》。

那次是他第一次替她写功课,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后来圆圆尝到甜头,想要躲懒时,在他跟前掉几颗眼泪,他就忍不住心软了。

“哼,怎就没你腿高了?”孟元晓面上挂不住,哼哼道。

崔新棠不逗她了,道:“你若想给叶氏,把书本给她便是,别的不必同她多说。”

“为何?”

崔新棠顿了顿,“你这般不设防,我怕你三言两语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

崔新棠又道:“也不必想着帮我从叶氏口中套话。”——

第26章

孟元晓盯着他看了片刻, 突然问:“棠哥哥,你在调查的事,会不会连累叶氏?”

棠哥哥就是为了核查田地与税赋而来, 回京后, 少不得要将槐树村的事禀报于长公主。

叶氏在槐树村的处境本就艰难, 到时她家田地被占的事被捅出去, 王氏族人吃了亏, 定不会让她好过。

她这话问出口,崔新棠面上笑意果然敛了些。见他沉默不语, 孟元晓便明白了。

孟元晓不喜欢叶氏,却也不想连累她。

她心里有些闷闷得,“方才你说村里的人家都是这样的,其实不是。李嫂子说,叶氏的男人在时,就对她很好, 从不舍得她干活,好吃的也都紧着她。”

崔新棠顿了顿, 他像是也生了几分兴致, 想了想问:“叶氏的男人是何时没了的?”

他明明知道, 却还要问。

孟元晓也未多想, 如实道:“叶氏说,她刚嫁过来不久, 她夫君就被抓壮丁服兵役, 然后死在军营。”

崔新棠哼笑道:“叶氏男人死时,她刚嫁来不久,两人正浓情蜜意,她男人可不会对她好?”

孟元晓拧了拧眉, 崔新棠缓缓道:“若叶氏的男人没死回来了,再过几年,叶氏不再年轻了,你觉得她男人还会那般在意她?”

孟元晓:“……”

崔新棠笑看着她,语气带了几分逗弄,“听闻王大郎是个有能耐的,模样也不差,若他运气好些,没死,反倒在军营里立了功,谋得个一官半职,被上峰瞧上,你觉得他可还会甘心回来和叶氏过日子?”

“你不是最喜欢看话本吗,那些话本里,这样的故事还少吗?”

孟元晓噎了噎,不悦道:“你怎知人家王大郎就是这样想的?”

崔新棠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慢条斯理道:“我只是知晓男人的心思,实话实说罢了。”

他一双眸子要笑不笑得,孟元晓对着他这双眸子,下意识觉得他这话另有深意。

果然,崔新棠又道:“孟珝刚成婚时,不也与你大嫂如胶似漆?那时衙门不上值时,他都待在府中陪你大嫂,就连我喊他,都喊不出来。”

“……”孟元晓一时无从辩驳。

当初她大哥与棠哥哥同一届考中进士,朝中想与孟府攀亲的不少。

时值先帝在时,其时先帝龙体抱恙,病痛缠身,本就多疑之人,因病痛猜疑心愈发重。

先帝本就最忌惮朝臣结党营私,那段时日,朝廷因各种名目,贬谪官员不计其数。

而父亲当时外放丰州任期未满,却与几个同样任期未满的外放官员被一并召回京中,拟考核铨选,另授官职。

新的任命迟迟未下来,此等情况下,孟府自不敢轻易与上京城的世家大族联姻。

但孟珝已到成婚的年岁,若一直耽搁着,不免更惹陛下猜疑。

大哥的婚事一时成了烫手山芋,父亲为此愁眉不展,连她都察觉出几分不同寻常。

这时,大哥主动提议,要娶黎家女,也就是她大嫂黎可盈。

这其实算一个不错的选择,大嫂的父亲黎将军,不过丰州军营中从五品武官,两家结亲无半点结党之嫌。

可父亲母亲开始时是不同意的,毕竟父亲外放丰州时,已经知晓孟峥时常缠着黎可盈的事。

而且二哥的家信中,每回都会提起这位黎姑娘,说日后在军营里立了功,便要去黎家提亲,让母亲提前准备好。

这倒不是孟峥一时兴起,那段时日,原本混不吝的纨绔,在丰州军营却像换了一个人,父亲偶尔过问,军营中的上官对孟峥都是夸赞不已。

父亲母亲惊骇不已,不知两个儿子怎就都看上了同一人。

可孟珝执意要娶,还冷静地同父亲母亲讲起道理。

“儿子是孟家长子,将来代表的是孟氏一族,儿子的亲事自然引人关注。京中贵女儿子断不能娶,其余的,出了黎家女,儿子又没有一个能瞧上的,若父亲母亲不同意,儿子只能不娶妻。”

“孟氏一族在京中根基尚浅,我与二弟总有一人要与京中贵女联姻,来稳固孟府的根基。儿子不能联姻,那便只能是二弟。”

“且二弟年岁尚小,暂不着急娶亲,日后二弟的婚姻,旁人也不会过多关注。所以,父亲您果真甘心二弟娶黎氏女吗?”

他这番话,果真说服父亲母亲,同意了大哥大嫂的婚事。

接着,大哥特意向衙门申请出了一趟公差,去的便是丰州,大嫂娘家所在之地。

当时孟元晓对这位黎小姐十分好奇,央着大哥带她一起去丰州。

大哥开始时拒绝了,可耐不住她软磨硬泡,又一再保证,若黎姐姐瞧不上他,她还可以在黎姐姐面前替他多多美言,大哥这才同意了。

等到了丰州,大哥便急不可待地跑到黎府门上。

黎将军和黎府几位公子身在军营,府中只有女眷。黎可盈原本是不肯见他的,可孟珝竟十分有耐心。

即便黎府的大门都进不去,还是每日孜孜不倦地求到门前,还让人递话,黎小姐一日不答应,他便一日不离开丰州,即便耽搁回京被朝廷怪罪,他也绝无怨言。

几日下来,黎府所在的整个坊里无人不知,黎将军的独女被一个上京城来的进士郎缠上了。

进士郎年轻好看,非黎小姐不娶。

许是被他磨怕了,黎可盈实在无法,只能见了他。

那日孟元晓躲在亭子里,隔着朦胧的花枝瞧见大哥和大嫂站在假山后。大哥往日清风霁月的人,竟难得有些慌乱无措。

她依稀记得,那日大哥当着大嫂的面,语无伦次地保证说日后不会纳妾,会永远待她好。

大嫂喜欢骑马不喜拘束,他也可以答应她,不会勉强她拘于后宅,日后愿意申请外放,便往上京城北边,靠近丰州的地方,不让她忍受离家之苦。

那日孟元晓躲在亭子里看得目瞪口呆,第一次知道,她一直以为清冷的大哥,竟也有这般模样。

原来再淡定的人,在真心喜欢的人面前,也会方寸大乱。

那日大嫂的脸也红了,后来大哥再来时脸皮更厚了些,大嫂渐渐也肯见他了。

等大哥忙完丰州城的差事,厚着脸皮将她送到黎府,托付给大嫂照看,自己却快马跑跑军营,找黎将军去了。

那时见到大哥那般心急的模样,她大为惊叹,以为大哥大嫂日后定能成为一段佳话,还暗暗想着,日后她若要嫁人,也要嫁大哥这样的。

如今她的确嫁了大哥这样的人,可大哥大嫂成婚不过一年,苏氏便进了门。

虽然苏氏进门的缘由不能全怪大哥,大哥也是被人设计了,可自从苏氏进门,大哥大嫂还是渐渐疏远了。

那日亭子外大哥对大嫂说的话,如今回想起,只觉嘲讽。

提起大哥大嫂,孟元晓便忍不住替大嫂不甘。

她紧紧抿着唇瓣,不甘心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二哥便不是这样的。”

当年得知大哥大嫂的婚讯后,二哥回京大闹一场无果,眼睁睁看着大哥将大嫂娶进门。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几日,再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儿,次日便离开上京城,回了丰州军营,直到她大婚前一日才回京。

这几年母亲在京城有为他留意亲事,也时常去信催他回京相看,二哥却不为所动,连信都不肯回一封。

二哥突然回京,开始时她只以为二哥是为了她大婚才回来,可二哥回来便不走了,竟留在上京城,显然就不只是因为她了。

她悄悄留意过,二哥回京后,连话都不同大哥大嫂说。可越是这样,分明越古怪。

还有,那次她回孟府,二哥竟隐晦地提醒她,多回来陪陪大嫂。

所以,她有许多次怀疑,二哥分明是因为听到大哥娶了妾,大哥大嫂感情不和生了嫌隙,他才借着她的婚事回京。

她这样说,崔新棠却哼笑一声。

他这声哼笑不乏轻蔑,孟元晓素来知道,他同大哥一样,一直有些瞧不上二哥。

她有些恼了,“所以,棠哥哥你瞧不上二哥,因为你也会跟大哥一样是吗?”

崔新棠:“……”

孟元晓不依不饶,“棠哥哥你眼下对我好,只是像你说的因为还新鲜着,等再过几年你腻烦了我,便也会如旁人那般,喜新厌旧是不是?”

崔新棠有些无奈,想了想,他道:“我长你六岁,再过几年你仍年轻美貌,我却说不定变成什么样子了。圆圆怎知,到时就是我厌了你,而不是你先厌了我?”

他揶揄道:“那日在县衙,是谁瞧见徐主簿,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一下?”

孟元晓不由讪讪。

她是不肯承认的,她拧了拧眉,刚想义正言辞地说她才不会,脑中却突然浮现出上京城那些中年男子的模样。

不说别人,只说棠哥哥的二叔崔钦,便是大腹便便的油腻样子。

棠□□后若是像公爹便也罢了,但若变成崔钦那般模样……

脑子里崔钦的脸渐渐变成棠哥哥的脸,孟元晓吞了吞口水,原本信誓旦旦的话怎样也说不出口了。

她俏脸上的嫌弃遮掩不住,崔新棠被她气笑,抬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小没良心的。”

说罢他顿了顿,“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圆圆实在不必纠结这些。”

他显然是在回避,不肯给她一个答复。

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红了,崔新棠轻叹一声,抬手将她眼尾一点湿润揩掉,好笑道:“明明是你非要问,我说了实话,你又不爱听。即便今日我同你说,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只守着你一人,你便会信吗?”

他轻声哄她,同她讲道理,“我父亲母亲虽是两家联姻,但刚成亲那几年也相敬如宾。即便他们二人,当初想必也未曾料到,日后会闹成如今这般模样。”

“我活到二十一岁,头一次遇到想娶的人……”

孟元晓打断他,“如何就是头一次了,我记得,你先前分明曾经有过婚约。”

“……”崔新棠略一顿,倒也未否认。

看着孟元晓微红的眸子,他道:“我先前从未为旁人花费过心思,也懒得为旁人花费心思,但我如今为你花费心思,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他面上笑意淡了些许,“只是我到底有那样一个父亲,我也不敢保证,日后会不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或者某一日,你会不会突然厌恶了我。”

毕竟,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厌恶自己。

他的母亲,亦如是。

孟元晓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崔新棠看着她,却没有心软,“我唯一能保证的是,日后绝不会像我父亲那般,让你陷入我母亲的境地。”

说完这话,他似笑非笑道:“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圆圆与其纠结这些,倒不如把能抓住的全都抓住。”

“比如,崔府主母的位置,府中中馈,还有……孩子,而不必将心思都放在我身上。”——

第27章

孟元晓嗤笑一声, “便如婆母一样吗?”

她眼泪啪嗒落下来,“你其实从未想过,婆母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吧?”

崔新棠默了默。

自他七岁, 父亲便将那女人领进府中, 然后, 府里每日都是鸡飞狗跳。

他开始时厌恶父亲, 心疼母亲, 可日复一日夹在其中,只觉疲累。

原先他以为母亲看重的不过是主母之位, 可后来又觉得,并不只是。

再后来,父母关系愈发恶劣,母亲将对崔镇的恨意悉数发泄在他身上。

“你是他的儿子,你同崔镇是一丘之貉。”

“我当真后悔生下你,若非为了你, 我又何必留在这令人厌恶的地方?”

听得多了,他也渐渐觉得, 他的确就是同崔镇一样冷血的人。

否则, 为何有一日, 他会找到崔镇面前, 冷静地对他说:“你带着那个女人走吧。”

他只想着,崔镇走了, 府里便能消停了, 他不用再每日夹在无休止的争吵中,面对母亲随时的斥责打骂。

那日圆圆说他先前从不让她到崔府,倒不是假的。

他要脸面,最不想她撞破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不想她沾染崔府的污浊。

更怕她察觉他原来如此不堪,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因此对他心生厌恶。

那日圆圆突然跑到崔府,他恰好因一件小事触怒母亲。下人禀报孟府小姐来了,他第一次忍不住顶撞了母亲。

那日他冷冷拂开母亲手中的戒尺,在母亲的斥责声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佛堂,回房换下衣裳,沉默着将圆圆送回孟府。

然后将孟峥弄丢圆圆的事告诉孟大人,牵着圆圆的手,看着孟峥狼狈地被孟大人一顿胖揍。

圆圆泪眼朦胧地捂着眼睛不敢看,他却要她看着。

那日圆圆长睫上挂着眼泪,一双圆溜溜的眸子看着他时,明显带了几分怯意。

他的心突然就像被人狠狠攥住,原本最怕被她知晓他的狼狈,可那日他迟疑一瞬,故意不经意间露出手臂上的一道淤青。

果然,圆圆瞧见他手臂上的淤青,对他的惧怕瞬间全变成担忧和心疼。

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得愈发厉害,拉着他的手,喊他“棠哥哥”,哭着问他怎么了,可是做错事被崔镇揍了。

崔镇正沉溺于温柔乡,根本无暇理会他,又如何有心思揍他?甚至他母亲如何将对崔镇的恨意发泄在他身上,崔镇都不一定知晓。

也或许知晓,只是懒得插手去管。

那日圆圆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替他在那块淤青上吹了又吹,还说若是学堂里有人欺负他,就告诉她。她二哥会打架,她要她二哥帮他出气。

圆圆调皮却最是心软,见到孟峥因她被孟大人打得凄惨,她再不敢去崔府,在他跟前也未再提起想去崔府找他。

许是自幼在这样的鸡飞狗跳下长大,他实在不理解,男女之间的情感纠葛拉扯,意义到底是什么。

所以,那日他一时冲动下,突然生了想娶孟元晓的冲动,他自己都十分惊讶。

先前他没有动过娶孟元晓的心思,将她娶进他自己都想要逃离的崔府吗?

况且,圆圆年岁比他小了许多。

可那日在孟府,从孟珝口中听到孟夫人已经在替圆圆相看人家,他怔了一瞬,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为何不能顺着自己一次?

既然要娶妻才能与长公主避嫌,他为何不能娶圆圆?换成旁人,他宁愿与长公主这样僵持着。

所以,那句想娶圆圆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

只是到底有父亲母亲在前,日后到底会如何,他如今并不敢轻易给圆圆保证。

更遑论,他眼下被迫牵扯到新政中,历来以身变革者,能全身而退的屈指可数。他虽设法尽量为自己留后路,可谁知他将来到底会如何?

说不定,某一日突然就人头落地了。

所以,他有时会忍不住想,他当初一时冲动,自私地娶了圆圆,将她一起拉到泥潭中,是不是太混账了。

若果真有那一日,他只能提前与她彻底割裂,才能保住她。

所以,与其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让她日后如他母亲一般陷入挣扎痛苦,或者被他连累,倒不如开始时便教她如何在崔府和上京城生存,给她足够的倚仗,而不是沉溺在情感中。

到时即便没有他,她依然可以活得肆意。

只是他可以这样冷静甚至冷漠地谋算一切,却到底心疼圆圆。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崔新棠在她发顶亲了亲,看着她道:“圆圆只要记得,无论如何,棠哥哥最疼的都是你。”

孟元晓吸了吸鼻子,抿着唇瓣不说话。

崔新棠轻叹一声,“圆圆会害怕,我又何尝不会?我长你六岁,我也想过,若有一日你嫌弃我老了丑了,我该如何。”

顿了顿,他又道:“大婚翌日,从母亲房中敬茶出来,我其实是恐慌的,恐慌日后我与你,是否也会变成父亲母亲那般相看两厌。”

“我也是头一次做人夫君,许多时候,我也不知应该怎样做。刚成婚那几日,母亲……”

顿了顿,他将这话咽下,转而道:“那几日,我都不知该如何待你,该不该亲近你,该如何亲近你。”

说罢,他垂眸看着孟元晓,逗她道:“圆圆若实在不放心,日后尽管将我看紧些,便像那日在县衙我看着你,不许你觊觎旁人一样。”

孟元晓:“……你若果真生了旁的心思,我才不要你。”

崔新棠笑了,“若果真有那么一日,想来我早已不知变成什么模样,圆圆定是早已经厌烦我了。”

正说着话,孙里长的声音自院外传来,“小崔大人可在?”

孙里长平日不来扰他们,来找崔新棠,自然是有公事同他商量。

崔新棠往外看了一眼,未急着出去,他腿上轻轻颠了颠孟元晓,大掌在她腰间捏了一把,低笑着问:“圆圆还恼不恼?”

孟元晓没有理他。

崔新棠也不催她,只笑看着她。直到外边儿孙里长又喊了一声,他才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腰。

“圆圆大人大量,暂且先记着,等夫君回来,再向你赔罪。”

崔新棠再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用罢晚膳,他去孙里长家多借了一个火炉,将房里烤得暖和许多。

很快孙里长的二儿媳毛氏又送来一桶热水,孟元晓惊讶,崔新棠扬了扬眉,“月信不是干净了?”

孟元晓脸微微红了。

乡下条件有限,加之她前几日来了月信不方便,所以住在槐树村这几日一直未能沐浴,只每日用帕子沾热水擦身。

她早就忍不了了,却又不好麻烦孙里长家,毕竟乡下的柴火十分金贵。

没想到棠哥哥都已经替她想到了。

他惯会这样,先打一闷棍,再丢给她一颗甜枣。

孟元晓不想同他说话,只等着他闩上门,将他们自己带来的浴桶里兑好水,又熄灭一盏油灯,只留一盏暗些的灯,挪到角落,才脱下衣裳沐浴。

崔新棠不好麻烦孙里长家再帮他烧一桶热水,等到孟元晓洗好,他索性借着孟元晓用过的水,简单洗过身上。

房里陈设简单,没有屏风,卧房又不够大,浴桶便放在床前不远处。

孟元晓趴在床上,听着哗哗的水声,隔着帐幔看向外边正沐浴的人。

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崔新棠高大的身形影影绰绰地落在帐幔上,孟元晓瞧见水从他身上流下,沿着胸腹间薄而紧实的肌肉,落回浴桶里。

隔着薄薄的帐幔,隐约瞧见他胸前几道沟壑,再往下……

若非足够了解棠哥哥,孟元晓都要以为,他是在故意勾引她了。

她心跳倏地加速,盯着那处看了片刻,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慌忙收回视线。

然后晃了晃脑袋,将那些不堪的画面从脑中赶出去。

棠哥哥竟然会用她用过的水,她是惊讶的。

毕竟棠哥哥也爱干净,她是知道的。

沾了泥点的衣裳便要换,旁人夹给他的菜他从来不碰。

可是她吃剩下的,棠哥哥却不会嫌弃。

她还记得一些之前的事。

母亲对她和两个兄长管束严格,不许浪费饭食。

她挑食,饭量又小,每每用膳时她不想吃了,又怕母亲训斥,便将碗推到二哥面前。

她二哥个子长得快,吃得多也不嫌弃她,所以在家中时,她吃剩的大都进了二哥的肚子。

她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她吃不下的,自己不想吃,却又不肯浪费。

有一次她跟着大哥和棠哥哥出去玩时,吃剩下的她习惯性推到大哥面前,要大哥吃,大哥却如何都不肯吃。

她不高兴了,又将碗推到棠哥哥面前。

棠哥哥同样是嫌弃的,他不说话,只微微蹙着眉头,垂着眸子看着面前她吃剩下的饭食。

那时她年纪小,颇有些任性,见棠哥哥不肯吃,她有些委屈了,直接就问:“棠哥哥,你也嫌弃我吗?”

她都想将碗拿回来,不给他吃了时,崔新棠却一句话不说,端起碗把她吃剩下的饭都吃了。

因为这些事情,她一直愿意亲近他,甚至相信棠哥哥并不比她大哥少疼她。

所以别的她或许不会信,但方才棠哥哥说的那句“无论何时,棠哥哥最疼的都是你”,她是相信的。

正胡思乱想着时,崔新棠已经沐浴好,收拾好床前,撩开床帐上床来。

孟元晓躲在被子里,一双眸子扑闪扑闪地看着她。

崔新棠上了床,便将人扯到怀里来。

孟元晓的手顺势就伸到他衣襟里去,落在他胸前,又仰头觑着他,故意轻轻捏了捏。

崔新棠颇有些无奈。那日圆圆饮了果酒,胆子那般大,他突然就生了逗弄她的心思。

那晚他握着她的手,坏心思地不容她拒绝,笑眼盈盈地看着她,她越窘迫,他眸子里的笑意越深。

他原本只是想逗一逗她,却不成想,竟就给她养成这样的癖好。

孟元晓故意使坏,等到玩够了,她嘻嘻笑了一声,“棠哥哥,我想要了。”

崔新棠将人拎到身上来,要笑不笑地问:“圆圆想要什么?”

孟元晓大着胆子,在他唇上亲了亲,红着脸道:“想要这个。”

说罢又道:“我们住在单独的院子里,应该不算孙里长家吧?”

何止她想要,崔新棠憋了这样久,更是早就忍不住了。

他将人按在身上,声音微哑,“嗯,不算……”

半个时辰后,孟元晓趴在崔新棠身上,累得一动不想动。

崔新棠大掌在她背上轻轻抚着,好笑道:“方才不是挺大胆?”

孟元晓哼哼几声,歇了半刻钟,突然道:“棠哥哥,你同我说说那个同你订过亲的姐姐吧。”

崔新棠:“……还不累?”

孟元晓却异常执拗,油灯昏黄的亮光从帐幔外透进来,她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他,“棠哥哥,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

崔新棠显然是不想多说,只道:“名字不记得,只记得姓林。”

孟元晓心倏地跳了跳,蓦地记起来,那个姐姐好像的确姓林。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林氏的弟弟,以及那日他口中那句“姐夫”。

可这个想法很快被她自己给否了。

林氏的弟弟即便是过继来的,想来也是从同宗族内,差不多的人家过继来。

林氏娘家那样的人家,怎能同上京城崔府那样的清贵门第攀亲?

她将这个念头按捺下去,又问:“那你当初为何同林小姐解除婚约?”

崔新棠有些无奈,“早就过去的事情,又有什么可说的?”

孟元晓鼓着腮帮子,“可我就是想知道。”

第28章

崔新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孟元晓等了等,见他不肯说,又问:“那当初我想见林小姐, 你为何不许?”

她记得林家原本并不住在上京城, 那年林大人调入京中, 才将家眷一并带到上京城。

林小姐入京后很快同棠哥哥定下亲事, 更不好抛头露面。

所以她并未见过林小姐, 只是当时十分好奇,棠哥哥.日后要娶的妻子是何等模样, 才缠着他想要见见那个姐姐。

崔新棠好笑,“那时我不过也只见过她一两面,如何让你见她?”

这话倒不是作假,当初他母亲喜欢林小姐,林小姐时常到崔府同他母亲说话。

他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每次林小姐过来, 他都刻意避开,避到孟府去, 并不同林小姐见面。

至于为何不想让孟元晓见到林小姐,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记得那日林小姐又到崔府来, 他避去孟府, 孟元晓正在花园里玩着。

原本每次她瞧见他都十分高兴,开心地跑来找他玩, 可那日她遥遥看见他, 却像只猫儿似的转头跑走了。

他只当自己又有何处惹恼了她,遂想着法地将人叫到跟前,逗了几句。

孟元晓却一脸认真道:“棠哥哥,嬷嬷告诉我, 你要成亲了,我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同你一处玩了。”

说罢,她一双清亮的眸子殷殷地看着他,好奇地问他,他要娶的姐姐是什么模样,他能不能带她去和那个姐姐一起玩。

她一脸天真地说着这样正经的话,他当时只觉得好笑,却不知怎的,突然就不想让她见到林小姐。

那日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为此圆圆还同他置了许久的气。

这些崔新棠自然是不会告诉孟元晓的。

见她不肯睡,一双圆溜溜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想了想,他突然问:“若是我要离京外放,圆圆可愿与我同去?”

孟元晓懵了懵,“若是外放,那要许久呀!”

“嗯,”崔新棠手在她背上抚着,温声道:“三年,五年,甚至更久,或许任期结束,又要调往另一处。”

孟元晓是不大乐意的,闷声道:“可是那样久,我想母亲了怎么办?”

崔新棠顿了顿,“有棠哥哥陪着你,还不够?”

自然是不够的,她还舍不得母亲和哥哥嫂嫂。孟元晓觉得他这话实在奇怪,看着他,未答这话。

崔新棠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轻叹一声,“圆圆若不想,那便再等等。”

“睡吧。”

*

眼看要入冬,天气愈发冷了。

想到崔新棠说的过几日便要回云平县县城,这日孟元晓用罢早膳,揣上《千字文》,出了小院。

刚从小院出去,便见林氏正坐在院里日头底下,悠闲地吃着葫芦籽。

瞧见她出来,林氏喊她一声,拍拍身旁的小杌子,招呼她过来坐。

“林大嫂今日不忙吗?”林氏要看顾孙家的作坊,寻常在家中难见人影。

“嗐,整日瞎忙活。”林氏道。

孟元晓刚坐下,林氏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突然凑近些问:“昨晚的热水可够?”

她突然问出这句,孟元晓脸倏地红了。

那晚折腾了一次,他们小两口一时未忍住,昨晚又折腾一次。

棠哥哥也要脸,本是要自己去孙里长家借厨房烧热水的,可孙里长怎敢让他做这种粗活?所以热水还是孙家人给烧的。

他只说自己下田身上脏了,可人家怎会不知?

果然林氏大喇喇道:“害羞做什么?小崔大人是你男人,又不是旁人,小年轻,忍不住正常。”

孟元晓面颊一阵烫热,正尴尬时,院外有人喊:“大郎家的可在?作坊开工半天了,大郎喊你过去呢!”

孟元晓松了一口气,却见林氏往外瞅了一眼,冷笑道:“你问他,他钻寡妇被窝时,怎不见差人来喊我?”

孟元晓:“……”

林氏骂骂咧咧几句,又扯着嗓门喊:“你同他说,小崔夫人这里还有差遣,让他等着,等我伺候好了小崔夫人再过去不迟!”

孟元晓眨眨眼,刚想说不用管她,林氏却摆摆手,“不用理会,男人就是这副德性,一天不收拾,他就忘记自己几斤几两。”

说罢,冷哼道,“若不是我手里攥着酿醋方子,他怎肯让我拿捏?所以女人总要有些傍身的能耐,或者把家里的银钱生计都抓在手里。别的包括男人都算不得什么,权当个屁放了就成。”

这话倒是同那晚崔新棠说的别无二致,孟元晓听到这话,颇觉得有些没意思。

她手里剥着葫芦籽玩,闷不吭声,林氏又道:“小崔夫人要回县城了吧?”

孟元晓随口应了一声,林氏道:“若是方便,到时劳烦小崔夫人给我五弟捎句话,就说让他回家一趟,我爹有事寻他。”

这算不得什么,孟元晓随口应下,“若在县衙遇见你弟弟,我同他说一声。”

林氏却道:“我五弟在读书嘞,可不在县衙。”

孟元晓懵了懵,林氏的弟弟不是在县衙做衙役吗?

她愈发觉得林氏的弟弟奇怪,略一想,她道:“读书好啊,若以后能考出功名,你们也能跟着沾光。”

林氏却嗤笑道:“像小崔夫人你们这样的贵人,多读书自然是好,可我们庄户人家,读书能有何用,又有几个能考出功名?要我说,还是老实守着家里的田地过日子才是正道。”

“况且,他若果真考到功名,还不就回去找他原先那家了,哪还会记得我们?更不用说,我那五弟也不是读书的料。”

许是知道孟元晓知道她弟弟是过继来的,林氏倒也没有什么避忌的。

孟元晓眨眨眼,“他原先那家,也是云平县的吗?”

“那倒不是,”林氏话说了一半,却又咽了回去。

她显然不大想同她说这个,转而道:“也不必非要劳驾小崔夫人您亲自带话,小崔大人身边跟着的那个后生,是叫青竹吧?那日我瞧见我五弟同他说话来着,颇有几分熟稔,到时请他带话就成。”

从孙里长家出来,孟元晓还在想着林氏的话。青竹竟认得林氏的弟弟吗?

今日村道上人不多,她避开人,未去找李氏,而是溜达着去了村东头。

到时恰好遇到叶氏提着木桶从大门里边出来,瞧见孟元晓,叶氏停住脚步,笑眯眯道:“哟,什么风把小崔夫人给吹来了?”

她声音故意放轻,身后妞妞小尾巴似的跟着她,瞧见孟元晓,妞妞一双圆溜溜的眸子亮了亮,怯生生唤了声“姐姐”。

叶氏提着木桶走到东边的旱沟前,将木桶里的脏水泼了一半,又走回来。

“小崔夫人是为了小崔大人来的?不过我今日可没有功夫同你说。”

叶氏原本干枯却不掩漂亮的脸上,添了几道明显的血痕,像是指甲挠出来的。

她朝自家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喏,我家还有两个老虔婆守着呢!”

孟元晓往叶氏家里看了一眼,叶氏问:“小崔夫人要回去了吧?”

孟元晓未答,本能地有些防备。

叶氏笑了,“劳烦小崔夫人先帮我看顾着妞妞,那两个老虔婆将我挠成这样,我也不是吃素的,等着我去撕了她们。”

说罢扭着腰肢进了门。

漆黑的院门关上,院子里妇人咒骂的声音传出来,“娼.妇,一会儿没看着,又出门去勾搭哪个了?”

叶氏笑了几声,扬声道:“没谁,你男人。”

妇人闻言气得跳脚,“不要脸的娼.妇,看老娘不撕烂你这张嘴!”

“哗啦”一声水声,院墙内传来两道尖叫声。

叶氏“咯咯”笑着,“可不就是你男人?昨晚你男人还爬我家墙头,你躲在我家里就没听到?”

院子里撕打起来,妇人刺耳又刻薄的叫骂声直往耳朵里钻,“你个不要脸的寡妇,你敢将泔水泼老娘身上,看老娘不弄死你!”

叶氏冷笑着,“寡妇又怎么了?是寡妇我也不缺男人。你倒是想做娼.妇,你有那能耐吗?”

院子里的咒骂声越发不堪入耳,孟元晓愣在原地,脸上一阵烫热。

一旁妞妞垂着脑袋,两只瘦弱的小手捂着耳朵,十分可怜的模样。

总不好叫妞妞听见自己母亲如此不堪的一面,孟元晓拉着妞妞匆忙离开了。

一大一小两人又找了个避风的土坡下蹲着,大眼瞪小眼。

本以为妞妞会害怕,可妞妞却像并未被方才的事影响,只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扯了扯她的衣袖,“姐姐教妞妞识字。”

她乖巧得不像个只三岁的娃娃,孟元晓心里忍不住闪过诧异。

她不愿这样揣测一个娃娃的心思,很快从怀里掏出《千字文》,蹲在地上,捡了根枯枝,教妞妞识字。

叶氏那里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子,少不得惊动族里,叶氏想来也讨不到好。

孟元晓一时未敢回去,直到俩人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她才避开人,送妞妞回去。

二人蔫头耷脑,回去果然见叶氏脸上又添了新伤。她却浑不在意,还调侃孟元晓,“好歹是个官家娘子,瞧你吓得,怎就这样大的出息?”

孟元晓抿着盯着她看了片刻,叶氏面上笑意淡了,“小崔夫人你是好人,妞妞喜欢你,你这几日无事时能不能多来看看妞妞?”

说罢又道:“我这条烂命不值钱,小崔夫人若有想知道的,我也不怕同你说几句。”

村头道上,青竹在同崔新棠禀事。

“主子,小的按照您的吩咐,选了两个村子,遣人在霸占人田地的几个农户间暗中挑拨一番。那几户本就有矛盾,昨日果然因为田地闹将起来,险些闹出人命。”

“那两个村子距离云平县城不远,很快传到徐家耳中,徐家果然坐不住,马上差人到下边儿几个村子去了。”

崔新棠倒不惊讶,只等着他继续说。

青竹又道:“小的遣人跟着了,只是徐家狡猾,而我们人手有限,就怕他们已察觉什么,故意虚晃一枪。”

崔新棠掀起眼帘,淡淡瞥他一眼。

青竹不由讪讪,若是如此,那便是他无用了。

他摸了摸鼻子,“所以小的未让人全跟着徐家的人,仍留几人,按照先前我们打听到的,还有林小公子说的,暗中继续打探。”

“不过……小的觉得,林小公子的话不可全然相信。小的这两日留意着,林小公子跟在徐主簿身后,倒不全像做戏。”

这些如何用得着他说,崔新棠本就不信林瑜,不说旁的,徐家如何会将自己的把柄交到一个外人手中?

青竹觑着他的表情,道:“小的觉得,林小公子倒像是想借着徐家,逼您带他回京。”

崔新棠瞥他一眼,意味不明道:“你对他倒是了解。”

青竹骇了一跳,“小的只是随口一说,小的自是只听您的。”

见崔新棠冷眼看着他,青竹吞了吞口水,又补了一句,“还有少夫人的话。”

崔新棠懒得去猜林瑜的心思,更不会被人胁迫。他只道:“到时留一人在云平县,看着他些,莫让他再接近徐家。”

青竹问:“若拦不住呢?林小公子的脾性您知道,的确不是个轻省的。”

崔新棠抬眸冷冷睇他一眼,青竹心下一惊,登时明白了。

他主子从来不是个好脾性的人,当初能将林瑜弄来云平县,自然也能再将他弄走,顺便让他吃些苦头。

崔新棠淡声道:“还有,回京后提醒钱管家,日后再接到林瑜的信,直接来找我,不得让母亲知晓。”

青竹应下,“是,主子。”

二人一时无言,崔新棠往村东头看了看,未见到孟元晓的身影。

他手负在身后,眉头微微蹙着,沉吟片刻问:“这几日可有查到什么?”

青竹道尚未有消息。

不过才两日,自然查不到什么,崔新棠也知道,是他心急了。

“县衙那头呢?”

“小的昨日悄悄去见了户部两位主事大人,他们倒是查到些,只是都是些不甚紧要的,说等您回到县城,再同您细禀。”

说着话,便见孟元晓从村东头过来了。

崔新棠打住话头,转过身朝她笑了笑,等着她过来。

孟元晓瞧见他十分惊讶,“棠哥哥,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第29章

这处没有旁人, 等人走到近前,崔新棠牵过她的手,温声道:“回来陪你一道用午膳, 下晌还要再出去。”

孟元晓眨眨眼, “所以棠哥哥你是在等我?”

“嗯。”崔新棠应了一声, 孟元晓却察觉不对, 拧眉将他上下打量一遍, “你的衣裳怎么又换了?”

棠哥哥每日辛苦帮她洗衣,孟元晓觉得自己也不能只坐享其成, 也该关心一下他才是。

她不想洗衣裳,便每晚睡前替他将翌日要穿的衣裳翻出来,叠整齐放在床头。

他身上的衣裳,分明不是昨晚她帮他准备好的那身。

崔新棠好笑,“回来搭了老乡的牛车,衣裳弄脏了, 还有些臭,怕你嫌弃, 回来先换下了。”

分明是他自己嫌弃, 倒要怪她。孟元晓哼了一声, 转头瞧见青竹, 好奇问:“青竹这两日你去何处了,怎都不见你?”

青竹笑呵呵道:“回少夫人, 小的这两日替主子办差事去了。”

说着话回到孙里长家, 刚进门,孙里长便迎出来。

崔新棠和孙里长去堂屋说话,孟元晓睨着青竹,狐疑问:“青竹你这几日到底做什么去了?”

青竹笑嘻嘻道:“自然是帮主子办差事。”

说完见孟元晓一脸不信, 青竹又道:“小的名字都是少夫人您赏的,方才主子还叮嘱小的,要听您吩咐,小的怎敢骗您?只是涉及衙门公事,小的实在不便说,少夫人果真想知道,可以问主子。”

青竹原本的名字不是这个,孟元晓觉得不好听,就擅自给他改成青竹。

她的婢女叫红芍,棠哥哥的小厮叫青竹。

当时她不过七八岁,正是淘气的时候,崔新棠竟也没有怪她,还顺着她的意,果真给改成了青竹。

青竹笑呵呵道:“少夫人,除了您,可再不敢有人赏小的名字,即便大夫人都不行。”

可不是嘛,对下人来说,只有主子才能赏名,受了名字,便是认主了。

依崔新棠的性子,如何能忍受旁人打他身边人的主意?

孟元晓盯着青竹看了半晌,心知从他口中应当问不出什么,便也不问了。

她道:“林氏说,要你给她弟弟带话。”

“少夫人,是要小的带什么话?”

孟元晓却问:“你认得林氏的弟弟?”

青竹一怔,“在县衙时说过几句话。”

他面无异色,孟元晓便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她懒得同他说,只道:“你自去问林氏便是。”

说罢自己先回了小院。

用过午膳孟元晓有些乏了,脱了外裳跑到床上去,只是却睡不着,便翻出话本趴在床上翻了翻。

崔新棠像是不急着出去,也脱了外裳,在她外边儿躺下。

他难得有如此悠闲的时候,一条长腿曲起,另一条腿架在上面,手上颇有些欠地摸过孟元晓手里的话本,拿到眼前看了看。

看着看着,另一只手习惯地拉过孟元晓的手,握在掌心里。

圆圆手上细皮嫩肉,手掌软软得,崔新棠捏了捏她的手,随口逗她,“圆圆的手怎这样小?”

他声音低低得,落在孟元晓耳中,孟元晓突然就想到先前在上京城时,亲眼瞧见过那些上京城的纨绔调戏小娘子的样子。

那几个纨绔就是这样拉着人家小姑娘的手,贱兮兮笑着道:“妹妹的手怎这样小?”

天底下的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棠哥哥也不例外。

着实油腻。

孟元晓未忍住白他一眼,十分嫌弃地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崔新棠不明所以,还想去捉她的手,孟元晓却不给他捏了。

崔新棠被她气笑,抬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欠收拾了是不是?”

孟元晓哼哼几声,拍开他的手,凑过去他身边,将他的脸转过来看着她。

瞧见他清俊好看的脸,又在他胸腹前紧实的肌肉上摸了摸,孟元晓这才舒服了些。

她拧眉认真道:“棠哥哥,你日后可不要变成二叔那般模样。”

“这可说不好,”崔新棠好笑道,“二叔年轻时也不丑。”

孟元晓:“……哼,你果真变成那副样子,我就不喜欢你了。”

崔新棠:“……”

孟元晓又要开口,可刚要张嘴,却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崔新棠顿了顿,抬手在她额前探了探,眉头稍蹙,“可是昨夜着凉,累着了?”

他口中的“累着”,孟元晓一下子就明白了。

才刚被林氏调侃过,她脸上一红,揉了揉有些阻塞的鼻子,“才不是呢,我哪有那般娇气。许是今日带着妞妞在坡下吹了风,有些着凉,无事。”

她声音染了几分鼻音,崔新棠默了默,道:“在村里再待两日便回县城,这两日你莫要再出去,只在房里歇着。箱子里有随身带的风寒药,等会儿我请毛氏替你煎一副。”

孟元晓闻言,秀眉登时拧成疙瘩。

崔新棠:“……特意带了不苦的。”

孟元晓这才满意了。

她赖在崔新棠身上,手很快不老实起来。

崔新棠由着她去,他手上翻了会儿话本,也不知看进去了没,突然问:“今日林氏让你带话了?”

“是呀,”孟元晓道,“棠哥哥你怎会知道?”

崔新棠随口道:“方才青竹说的,说叶氏告诉你,托他带话。”

“是有这么回事。”孟元晓窝在他怀里,同他一起看话本。

崔新棠瞅她一眼,像是随口问:“林氏可还同你说了什么?”

提到这个,孟元晓便有些不高兴了。

她撇撇嘴,“哼,自然说了,跟你那日说的差不多,说什么女人要将家里的银钱生计抓在手里,不要把男人当一回事。”

崔新棠顿了顿,“林氏果真这样说的?”

孟元晓轻哼一声,“是。”

崔新棠扬了扬眉,笑着道:“林氏活得倒挺通透。”

孟元晓:“……”

她气不过,手在他胸前狠狠拧了一把。

崔新棠痛得“嘶”一声,将她的手捉出来,不让她作乱。“听闻今日叶氏家中闹起来了?”

“嗯。”孟元晓来了精神,将在叶氏家门外听到的,细细说与他听。

说罢又啧道,“我可是瞧见,叶氏桶里的泔水都馊了,那半桶馊泔水,全都泼到那两个妇人身上去了。”

她一双眸子亮晶晶得,带着几分兴奋,“活该,那两个妇人着实不是个好的!”

崔新棠耐心地听她说完,好笑道:“先前是谁说叶氏讨厌?”

孟元晓一噎,支支吾吾道:“我也没说叶氏不讨厌啊,只是他们王氏族里人更坏就是了。”

崔新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是说,不要再去寻叶氏?”

孟元晓自有道理,“我就是去给她送《千字文》。”

“可有被波及到?”

“没有,我本来还想听一会儿热闹的,可是叶氏把娃娃丢给我,我只能带着娃娃避开了。”

她瓮声瓮气道:“然后就吹了风。”

她这话颇有几分委屈,崔新棠好笑,将人往下按了按,在她唇上亲了亲,“这两日不许出去,若实在无聊,让青竹去请李氏过来,陪你说话。”

孟元晓却没有应这话。

“怎么?”

孟元晓道:“今日叶氏同我说,我想知道的,她都可以告诉我。”

她还想着明日悄悄去见叶氏呢!

“不用。”崔新棠却道。

叶氏知道的有限,先前从她口中打探出的线索,他顺藤摸瓜已经查到一些,即便再从她口中打探,也套不出更多。

孟元晓顿了顿,小声道:“棠哥哥,等我们离开这里,叶氏的日子不会好过吧?”

王氏族里人守着她,就是怕她同棠哥哥吐露什么。叶氏这几日若消停些也罢了,可她偏偏同族里对着干,只怕他们一离开,王家人不会放过她。

崔新棠默了默,未答她这话,反问她:“圆圆可想过,叶氏为何黏上你,又为何会让娃娃亲近你?”

孟元晓不解,崔新棠缓缓道:“不足三岁的娃娃,连槐树村都未曾出过,何曾长过见识?生人只怕都未见过几个。按理说,叶氏的娃娃瞧见你,应当只有对生人的惧怕,而不是刻意的亲近。”

他用了“刻意”二字,孟元晓眨眨眼,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其实在妞妞面前,她也有这种感觉,妞妞对她表现出来的讨好与亲近,也让她觉得怪异。

小娃娃如何懂得这些呢?定是大人教唆的罢了。

她抿唇不语,崔新棠扬眉问:“怎么不说话了?”

他语气毫不留情,“圆圆觉得叶氏和娃娃可怜是吗?可世上可怜之人本就很多,你又如何都怜惜得过来?”

顿了顿,他道:“这几日,我着人在云平县暗查许久,同叶氏这般遭遇的,还有许多。”

孟元晓瓮声道:“旁人我管不着,可叶氏的可怜却与棠哥哥你脱不开干系。”

纵然叶氏另有所图,可他们的确利用了叶氏。

她忍不住问:“棠哥哥,你能不能帮帮叶氏?”

这话崔新棠到底是未答她。

很快孙里长便在外面喊他了,崔新棠下床穿上衣裳,又回来给孟元晓掖好被角。

“圆圆先睡一会儿,我请毛氏帮你煎药,睡醒了将药服下。我今日要下地,不便驾马车,青竹便留下守着,下晌他去请李氏来陪你。”

孟元晓裹在被子里,一双杏眸看着他,闷声不说话。

崔新棠等了等,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听话。”——

第30章

只在房中闷了两日, 孟元晓便忍不住了。明日便要离开,今日她好说歹说,崔新棠才同意她出门去玩。

用罢早膳, 孟元晓裹了件斗篷, 早早地在孙里长家门前候着。

李氏远远瞧见她, 满脸惊讶, “哟, 小崔夫人,小崔大人今日许你出来啦!”

孟元晓笑眯眯应下, 手里捏着从树下捡的枯枝,欢快地跑到李氏跟前。

李氏今日仍有许多衣裳被单要洗,孟元晓瞧了瞧她手里满满当当的衣裳被单,当先跑到南河边,帮李氏先占了一块最大最干净的石头。

李氏洗衣裳时,孟元晓无事可做, 随手将手里的树枝伸到水里搅啊搅,很快便将水搅得浑了。

李氏丢下衣裳, 洗净手, 在她身上轻轻拍了一下, “讨打是不是?”

孟元晓嘿嘿乐着丢了手里的树枝, 两人说着话,河边陆续又来几个洗衣裳的妇人。

孟元晓每日跟着李氏在村里转, 早将村里的妇人认了个遍。大家都喜欢这个好看又活泼的官家娘子, 两日不见她,又知道她明日便要离开,还有些不舍,纷纷同她说起闲话。

这厢说着, 叶氏也端着衣裳来了,就在一旁不远处的石头边蹲下洗衣。

瞧见叶氏,孟元晓怔了怔,对上叶氏的视线,慌忙又别过脸来。

对叶氏她总是有些心虚的,接下来都有些心不在焉,李氏和那几个妇人说了什么,她也再没有听进去。

叶氏一来,少不得又有讥嘲声。她浑不在意,很快洗好衣裳,端着木盆起身,朝孟元晓道:“小崔夫人,这两日怎不见你?妞妞念叨着你,小崔夫人无事时,别忘了来我家串门啊!”

孟元晓:“……”

叶氏唇边噙着笑,说罢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才扭着腰肢走了。

等人走远了,李氏朝着叶氏的背影嗤道:“别理她,瞧她那腰扭得,也不怕闪着腰。端着衣裳来,不到一刻钟就走,洗那么几下,哪是来洗衣裳的,分明是出来勾人的。”

李氏颇有些不忿,孟元晓却觉得,她是嫉妒叶氏不用像她这样,洗一大堆衣裳。

她心里这样想的,嘴上便直接道:“李嫂子,叶氏只洗几件衣裳,不用像你这样,要洗这样一大盆衣裳。”

她不光说着,还用两只手臂比划了一下,李氏的木盆有多大。

李氏噎住,白她一眼,“原本我还想着回去蒸馍给你吃,得了,现在我蒸了馍也不给你吃了。”

孟元晓心道你家馍那样难吃,我才不要吃呢!

她嘴巴甜,嬉皮笑脸地哄了李氏一通,将李氏哄得又喜笑颜开。

李氏嘴上闲不住,很快又小声道:“也是怪了,叶氏原来虽不着调,但总知道收敛。这几日却像吃错药,竟故意同他们老王家作对,好似今后的日子都不过了似的!”

孟元晓闻言愣了愣。

李氏又道:“不过她那日大闹那一场,惊动了孙里长。好歹小崔大人还在村里住着呢,孙里长斥了他们老王家的人,这几日没人看着叶氏,她这就忍不住,出来作妖了。”

说着话,李氏的衣裳终于洗完,她揉了揉腰,端着木盆起身,“走,跟我回去,嫂子蒸馍给你吃。”

孟元晓小尾巴似的跟在李氏身后,走到村头,几个坐在村头晒日头的婶子瞧见她,笑呵呵同她打招呼。

有人道:“小崔夫人,今早上我去菜地,回来就瞧见老王家那寡妇候在巷子口,又要拦下小崔大人说话呢!”

孟元晓闻言,登时板起脸。

瞧见她恼了,那妇人又道:“不过小崔大人没搭理她,小崔夫人别气。”

李氏道:“那个没脸没皮的,别气,等会儿嫂子替你去骂她。”

孟元晓板着小脸,满脸不高兴,“不用,我自己去骂她。”

说罢,也不必再避着旁人,气呼呼杀到村东头。

还未走近,便见叶氏倚在门前,遥遥对她笑着,像是在特意候着她。

等人走近了,叶氏咯咯笑着道:“哟,这是打哪里听来闲话,寻仇来了?”

孟元晓秀眉拧着,抿着唇不说话。

妞妞原本在院子里玩,听到孟元晓过来了,欢快地跑过来,从门里面伸出一个小脑袋,甜甜地唤了一声“姐姐”。

叶氏在妞妞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道:“是我脸皮厚,我原本想着,用我家那点事作筹码,向小崔大人和小崔夫人讨些好处,可如今想来,是我想多了。”

“毕竟,能说的,我都告诉小崔夫人了,”说罢,又掩唇娇笑着道:“不能说的那些,也都告诉小崔大人了,是不是?”

这话着实引人遐想,孟元晓最讨厌她这副模样,气哼哼道:“你让人将我引过来,要做什么?”

叶氏故意让人瞧见她同棠哥哥拉扯,可不就是想将她引过来?

被她猜中心思,叶氏也不恼,只同妞妞道:“妞妞进去玩,娘同姐姐说几句话。”

妞妞依依不舍,眼巴巴地看着孟元晓,等孟元晓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妞妞才开心地笑了,一蹦一跳地进了家门。

等到妞妞进去了,叶氏合上身后的院门,突然道:“能不能求小崔夫人,将妞妞带走?”

她突然冒出这样一句,孟元晓不由愣住。

叶氏唇角噙着一抹笑,“我在村里的日子,小崔夫人也瞧见了。我倒是怎样都能活,只是妞妞还小,我不忍心她跟着我,过这样的日子。”

孟元晓拧着眉,半晌才道:“妞妞这样小,如何离得开你?”

“如何就离不开了?跟着我这样的娘,只能过腌臜日子,我只会拖累她。”

叶氏难得有些失神,喃喃着道:“跟着你离开这里,即便是做伺候人的下人,也总能有口饱饭吃,过几天舒心日子。”

说罢,她抬头看向孟元晓,唇角勾着,眼眶却通红。“妞妞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知道我是为她好,不会怪我。”

“小崔夫人,我知晓你心地善良,看在我也算帮了小崔大人的面上,你行行好,将妞妞带走。我不求她富贵,只要她能好好活着,不用像我这样被人糟践就成。”

*

孟元晓明日一早便要离开,下晌槐树村同她相熟的妇人,都聚到孙里长家来找她说话。

大家也都没有空手过来,手头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怕孟元晓瞧不上,便从自家带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送给她带回去玩。

所以崔新棠回来时,瞧见的便是孟元晓趴在案旁,案上堆满了各种小物件,都是些逗孩子开心的小玩意儿。

崔新棠怔了怔,随即好笑地上前,随手摸起一个,拿到眼前看了看,又瞧了瞧剩下的。

都是些不值钱,但颇有野趣的东西,比如用红布和彩线一针一线仔细缝制的葫芦,上面绣了花,里面塞着干艾草,下面还缀着穗子,挂在床前,好看好闻又压惊。

还有一堆旁的,比如细竹条编的小羊,薄薄的竹篾糊的灯笼,照着她的模样,用红泥捏的活灵活现的小人儿。

崔新棠只知她每日跟着李氏在村里闲逛,串门,原本以为她只同李氏相熟些,倒不知她竟同村里大半妇人都熟络了,而且还挺讨人喜欢。

他好笑又惊讶,垂眸看她一眼,“都是村里妇人送的?”

孟元晓面前是一个比拳头稍大一点的竹笼,里面关着一只活蹦乱跳的蛐蛐儿。

孟元晓手里捏着一片白菘菜叶子,正在逗着竹笼里的蛐蛐儿,闻言头也未抬,“是呀!”

说罢才道:“棠哥哥,你今日回来得晚了些。”

“嗯,明日一早便要走,有些事要处理了。”崔新棠道。

冬日里蛐蛐少见,在上京城这些地方,的确有一些纨绔会养寒蛐蛐来逗趣,但在乡下却是稀罕物。

崔新棠觉得新鲜,拿过孟元晓手里的白菘菜叶子,上前逗了一把蛐蛐儿,随口问,“都是哪些妇人送的?”

孟元晓兴致勃勃,一个一个指着跟他说。

“这个葫芦是李嫂子缝的,李嫂子前两天特意抽空给我缝的呢,这个小羊是……”

这些东西都是谁送的,她记得清楚,颇有些骄傲地一一同崔新棠说了。

最后逗着蛐蛐,乐道:“这只蛐蛐儿是毛二嫂送的,说是孙二郎养的,他整日逗蛐蛐,正事不干,毛二嫂嫌碍眼,就拿来送给我了。”

崔新棠不免意外,好笑问:“孙二郎舍得?”

“谁知道呢?”孟元晓道,“不过既然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他休想要回去。”

提到孙二郎,孟元晓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棠哥哥,毛二嫂知道我爱吃烤雀儿,下晌特意让孙二郎去掏了一窝雀儿,这次给我送来三只呢!”

想起烤雀儿的滋味,她仍意犹未尽,“毛二嫂亲手烤的雀儿,滋味比上京城酒楼里的炙乳鸽都香,可是回到上京城,就再也吃不到了。”

可不是吃不到了?在上京城,这些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大哥和棠哥哥才不会允许她吃。

她秀气的眉头紧紧拧着,一脸嘴馋的模样。

先前都是称呼人家“毛氏”,今日吃了人家烤的雀儿,就变成了“毛二嫂”。

崔新棠被她逗笑,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这样好吃,怎不给棠哥哥留一只?”

孟元晓一噎,支支吾吾道:“本来是想留一只来着,可是烤雀儿冷了就不香了,而且棠哥哥你肯定不吃这些,怕浪费,我就都给吃掉了。”

说罢一双杏眸殷殷地看着他,“棠哥哥,你下次何时再出公差,再带我出去玩啊?”

崔新棠:“……还想跟着?”

“想。”孟元晓认真点头。

崔新棠好笑道:“孙里长家的馍你还没吃够?”

“没有,”孟元晓摇头,“孙里长家的馍也没有特别难吃,有时还会拿一小碟蜂蜜来,让我沾馍吃呢!”

玩了一会儿,孟元晓便有些悻悻然。她丢了手里的白菘菜叶,转身抱着崔新棠的腰。

崔新棠怔了怔,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在外面跑了一日,身上脏。”

孟元晓却难得不嫌弃他,她抱着他,将脸埋在他胸前许久,才抬起头来,看着他道:“棠哥哥,今日叶氏说,想让我带妞妞走。”

崔新棠:“……”

他不说话,孟元晓一双杏眸忍不住黯淡了些,“棠哥哥,可以吗?”

“圆圆答应了?”崔新棠问。

孟元晓摇摇头。其实她心软了,但也知道棠哥哥应当不会同意。

棠哥哥是奉命来核查田赋和冬苗,调查田地之事却是暗中进行的。

棠哥哥这样关注叶氏田地被占的事,想来与云平县衙脱不开干系。若是他们带走妞妞,少不得会打草惊蛇,对棠哥哥要办的差事不利。

孟元晓原本以为棠哥哥会惊讶的,却见他只是沉默着,面上并无惊讶之色。

顿了顿,他问:“为何想带走妞妞?”

孟元晓闷声道:“我只是觉得妞妞实在可怜。”

“所以,还是心软了?”

孟元晓有些讪讪,闷声道:“棠哥哥,我是想着,陈姐姐至今没有一儿半女,可我知道,陈姐姐是喜欢孩子的。所以,我是想着,将妞妞带回去,给陈姐姐养。”

她先前跟着陈氏下去铺子里,亲眼瞧见陈氏对铺子掌柜的孙女有多温柔。

崔新棠扬了扬眉,“圆圆如今也学会投其所好,笼络人心了?”

孟元晓懵了懵,她倒是没有这个意思,可他这样说,她还是忍不住脸红了。

她道:“你这样说,那就当是吧。陈姐姐对我好,我也想对她好。”

崔新棠沉默片刻,却问:“你我出来一趟,突然带回去一个孩子,你可知上京城那些人,会如何想?”

“……”这倒是孟元晓未想到的。她秀眉拧了拧,“只是个娃娃,管别人如何想呢!”

崔新棠却沉默着,未接她这话。

孟元晓忍不住有些失落,“棠哥哥,你能不能帮帮叶氏?”

崔新棠垂眸看她许久,突然低低道:“圆圆想帮叶氏,可是如何帮?”

孟元晓噎住。

是了,方才她一时情急,忘记叶氏是王氏族中人,有王家人压着,他们根本不能插手叶氏的事。

棠哥哥是为公事来的,不能因叶氏落人口舌,引人猜疑。

虽明白这些道理,可她眼圈儿还是忍不住红了。

崔新棠轻叹一声,道:“我答应你,让你带走妞妞便是。”

孟元晓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杏眸当即亮了亮,“果真可以吗?”

“嗯。”

孟元晓眉开眼笑,“可是没有事先问过陈姐姐,若是陈姐姐不愿意呢?”

“陈氏不愿意,我们自己养着便是,崔府总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娃娃。”崔新棠道。

孟元晓乐了,她眼珠子转了转,仰头殷殷地看着崔新棠,“好呀,朝廷已经降旨,女子也能入仕,到时我们送妞妞读书,日后考女官!”

崔新棠:“……”

他怎不知她借着妞妞,在打什么主意。她有些无奈,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先用膳,用过膳,不是还要去同叶氏说一声?”

用罢晚膳,天色已经黑下来。

晚上严寒,村道上不见人影。二人溜达着出了孙里长家,崔新棠在巷子口候着,孟元晓悄悄溜去叶氏家。

到了叶氏家门外,她不敢敲门,怕引人注意,略一犹豫,试着推了推门。

门竟是虚掩着的,一推便开了。

孟元晓心扑通扑通直跳,将门推开一扇,探头往里瞧了瞧。

院子里未点灯盏,孟元晓一眼瞧见叶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张脸在月色下,白得有些瘆人。

瞧见她进来,叶氏怔了怔,木愣愣地站起身来。

孟元晓进来合上门,下意识往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叶氏咧唇笑了笑,“妞妞睡下了,没有旁人。”

孟元晓松出一口气,走到近前才好奇问:“你为何不闩门?”

叶氏道:“我若闩上门,小崔夫人你如何进得来?”

这话好像将她拿捏住了似的,孟元晓抿了抿唇,有些不大高兴。

叶氏瞧出来了,掩唇低笑两声,引着孟元晓进屋。

叶氏家中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一进屋,便见案上已经摆了一个收拾好的包袱。

孟元晓没有说自己为何过来,叶氏却心照不宣,她拆开包袱,里面是几件孩童的衣裳,和一些散碎银钱铜板。

她兀自道:“这些衣裳还算新净,劳烦小崔夫人一并带上。原本我手里有些银钱,都被那群畜生搜刮去了,只剩这一点,被我换了几处,才勉强藏住。”

等到叶氏絮絮叨叨说完了,孟元晓才注意到,她今晚与平常不一样,像是特意打扮过。

她面上带着讶异,盯着叶氏仔细瞧了几眼。

叶氏留意到,冲她笑了笑,“小崔夫人明日一早,天不亮就要出发吧?”

“嗯。”孟元晓道。

叶氏像是自言自语道:“早些走好啊,眼下没有农活,天气又冷,村里人起得迟,天不亮时还在睡回笼觉呢!”

孟元晓觉得叶氏怪怪得,房里一盏油灯昏暗,黑漆漆的旮旯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骇了一跳,整个人顿时紧绷起来。

叶氏往那处黑暗中瞅了一眼,笑道:“不怕,几只耗子罢了。耗子也欺人,我家里穷得叮当响,偏要来我家做窝。前儿个我托孙大郎捎了耗子药,明儿一早就把那一窝蛇鼠都给灭了。”

孟元晓白着一张小脸,硬着头皮道:“你自己不留一些银钱吗?”

叶氏摆摆手,“放心,我的能耐你也知晓,只要村里男人没死绝,就总有我一口饭吃。”

孟元晓:“……”

“不信?”叶氏“咯咯”笑着,“来前,你应当见过县衙的徐主簿吧?徐主簿俊吧?并非是我自夸,先前徐主簿来村里,都没少到我家来呢!”

这话她说起来丝毫没有难堪,“你若不信,回了县衙,不妨多留意留意徐主簿,或者问问他,可还记得我。”

从叶氏家中出来,孟元晓脑中想着叶氏的话,闷头往前走着。走到巷子口,险些撞到一堵肉墙。

崔新棠一把扶住她,“想什么的这是?”

孟元晓回过神来,小声喊了一声“棠哥哥”。

崔新棠将她身上的斗篷裹紧些,牵着她在月色下往孙里长家去。“叶氏同你说了什么?”

孟元晓犹豫一瞬,道:“方才叶氏同我提了几句徐主簿。”

她总觉得叶氏今晚怪怪得,方才提起徐主簿,好像也是故意的,倒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崔新棠面露意外,看她一眼,“是吗?”

“嗯,”孟元晓声音闷闷得,“棠哥哥,回到县衙,你能不能把叶氏男人已经没了的事,透露给县衙?”

崔新棠顿了顿,“圆圆以为县衙的人,果真不知叶氏的丈夫已经不在?”

孟元晓不解,崔新棠扭头看她一眼,沉声道:“若叶氏丈夫是因其他原因没的,或许果真能瞒下。但王大郎是在军营染病去的,军营早将消息送到县衙,县衙的人怎会不知?”

“在县衙的民册里,叶氏的丈夫早已经亡故了。”

孟元晓愣住,半晌才问,“那王家人为何要这样瞒着叶氏?”

只怕这些,叶氏如今都还不知。

崔新棠不想她牵扯进这些,所以并不同她多说,只道:“明日回到县衙,你离徐家人和徐主簿远一些,叶氏的话,也不必放在心上。”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所以,这些和徐主簿有关系是吗?是徐主簿和王氏族里人勾结?”

“……”她追着问,崔新棠无奈,想了想,到底是道:“朝廷里那位徐太傅,圆圆可还记得?”

孟元晓自然记得,崔新棠道:“那位徐太傅,便出自云平县徐家,与徐主簿同出一脉。”

孟元晓闻言,不由惊骇。

徐太傅同长公主不对付,她是知道的。她吞了吞口水,好一会儿才将这其中的缘故捋顺。

“徐主簿所为,便是徐家所为,甚至徐家为祸乡里的,远不止这一件事。所以,长公主才派棠哥哥你来云平县吗?”

崔新棠顿了顿,“嗯。”

孟元晓一双杏眸微微瞪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二人一路沉默着,等到了孙里长家门前的榆树下,孟元晓才闷声道:“难怪长公主要推行新政,那些人的确该死。”

崔新棠脚步微顿,下意识地扭头看她一眼。

孟元晓一双眸子在月色下闪着光,“棠哥哥,你会把云平县,还有徐家的事,都禀报给长公主吧?”

*

翌日一早,鸡鸣两遍时,孟元晓便被崔新棠喊醒,洗漱过又简单用过饭食,便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