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孟元晓愣了愣, “果真吗?”
“是!”张明月没好气道:“我堂兄不是在国子监?我请他帮忙递进去就是。”
孟元晓当即眉开眼笑,“好明月,我不用自己的名字, 你就帮我递进去就好。放心, 朝廷招考画师, 定是万里挑一, 凭我的画功, 不一定就能过。”
*
几日后,张明月果然递来信, 说已经将画递到国子监。
孟元晓心下忐忑,却又忍不住有些期待,一连几日心不在焉,这日看账簿时险些出错,被陈氏提醒才后知后觉。
陈氏面露担忧,“少夫人, 您可是累了?”
怕被陈氏看出端倪,孟元晓忙敛了心神, 摇头道:“无事。”
这日孟元晓跟着陈氏去了一趟下面的庄子, 早早出发, 回来时已是傍晚。
马车回到崔府, 刚从马车上下来,门房便禀报, “少夫人, 大公子回来了,正候着您呢!”
孟元晓闻言愣了愣。
不仅他出公差她不知,就连他今日回来她竟也不知。
孟元晓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便带着红芍回了后院。
回到后院时青竹正守在院门口,院子里十分安静,不见旁人。
瞧见孟元晓过来,青竹行了礼,喊了一声“少夫人”。
孟元晓未理会他,径直从月洞门进了小院。
推开房门,便见崔新棠正端坐在厅里。
听见她进来,崔新棠朝她看来一眼,抬手替她斟了一盏茶,问:“回来了?”
孟元晓没有开口,她奔波一日,又累又渴,便也没有扭捏,走过去捏起茶盏送到唇边。
余光瞥见崔新棠视线落在里边儿的榻上,孟元晓顿了顿,没有理会。
那日林管事送来的翡翠镯子,还被丢在榻上的小几上。
匣子还是开着的,镯子就摆在那里,崔新棠离开前是怎样,现在还是怎样,她碰都未碰一下。
她不碰,收拾的婢女自然也不敢碰。
她“咕咚咕咚”将茶水饮尽,放下茶盏,便见崔新棠要笑不笑地看着她,问:“圆圆还气着?”
天气渐热,在外边儿晒了半日,虽戴着帷帽,孟元晓脸颊还是微微带了几分绯红,挺翘的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
她不想答这话,别过脸去。
刚别开脸,却一眼瞧见被放在茶几上的卷轴。
卷轴有几分熟悉,孟元晓心砰砰跳了几下,拧眉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面上笑意淡了些,也正看着她。
孟元晓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拾起画轴打开。
如她所料,正是那日她在茶楼画好,请明月设法递到国子监的画轴。
孟元晓面色白了白,一双杏眸带着惊讶和恼怒,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靠在圈椅上,面上没什么表情。见她看过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视线在她手中打开的画轴上落了落。
“这副画,圆圆可认得?”他问。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紧紧抿着唇瓣,鼻尖细汗愈发多了些。
“怎么不说话?”崔新棠又问。
画轴已经落到他手里,他显然已经知道了。
孟元晓按捺下心里的紧张不快,拧眉问:“棠哥哥,这幅画为何在你手里?”
崔新棠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我今日回京,刚进宫复命出来,回到衙门,便有人告诉我,说陆府二公子找我。”
“我还纳闷陆二公子怎会记起我,结果见到人,他便将这个画轴交给我。”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
崔新棠看着她,面上喜怒不明。
“陆二公子考中进士,不久便要入翰林院,是国子监的得意门生。所以祭酒大人向长公主请旨,将陆二公子和几个新科进士暂时请回国子监,协助考选画师事宜。”
说到此处,崔新棠嗤笑一声,“倒是多亏了陆二公子,一眼便认出圆圆的画作,当即私藏下来,等我一回京,便交还给我。否则,圆圆这幅画,少不得要被递到长公主面前。”
孟元晓:“……”
“圆圆可知,若这幅画被递到长公主跟前,后果会如何?”崔新棠语气冷了些。
孟元晓面色愈发白了些。她紧紧抿着唇瓣,盯着手里的画,半晌不肯开口。
崔新棠等了等,站起身来。
二人站在一处,崔新棠身形高大,比孟元晓高出一头,带了无形的压迫感。
他视线落在孟元晓手中的画上,画轴右下角落了一枚小小的印章。
他语气压制着怒意,“圆圆是生怕别人认不出是你的画作,还特意落下你自己的印章。”
那日在茶楼,孟元晓犹豫许久,还是在画轴上落了印章。
认得这个印章的人不多,就连她母亲和大哥都不知晓,只明月和黎可盈见过。
之前她觉得好玩,送到书肆售卖的那几幅画,用的便是这个印章,除此外,这枚印章极少示人。
想考画师,却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孟元晓总归不甘心。
所以那日在茶楼里,她安抚自己,既然不能以真名示人,那落个印章总可以吧?反正也不会被人认出。
谁知竟会被陆二郎认出。
是了,陆二郎买了她画的扇面,扇面上便盖了这个印章。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崔新棠嗤笑道:“前年仲秋宴上,在长公主府圆圆作的那副画,是不是也落了这个印章?”
“当初那副画长公主亲眼看过,还单独将你的画留下。圆圆还觉得,这幅画被递到长公主跟前,长公主果真会认不出,是出自你的手吗?”
孟元晓:“……”
崔新棠垂眸看她半晌,低头拂了拂衣袖。
他哼笑一声,意味不明道:“若非陆二公子告诉我,我倒果真认不出这是圆圆的画。不过我认不出,陆二公子却能认得出。即便没有印章,想来他也能认出。”
“听闻陆二公子手中有一把极为宝贝的折扇,整日不离身,先前不知何故险些被人染了脏污,素来温润如玉的陆二公子,头一次与人翻脸。”
“陆二公子的那把折扇,我偶尔见过一次,若我未记错,那把折扇一角,落的便是这枚印章。只是若是被人知晓了,不知会如何猜想。”
孟元晓:“……”
“圆圆怎不说话?”崔新棠垂眸看着她,面色终于冷下来。
“我先前只当你贪玩任性,却不想你胡闹起来,如此不管不顾。那晚我同你说的话,圆圆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我怎就胡闹了?”孟元晓又气又委屈。
他辛苦,可她也累了一日,他回来不曾过问一句,张口便斥责她。
“那晚棠哥哥你说了什么?你只是怕我再提林家的事,烦你,所以你干脆躲出去了。”
“我丢在书肆售卖的扇面,陆二郎买了去,都会仔细爱护着。可是棠哥哥我特意给你画的折扇,棠哥哥你转头就给丢了,这又算什么呢?”
“于棠哥哥你来说,不过是一把折扇,就像林管事送回来的那个镯子,棠哥哥你觉得不过一个镯子,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可对我来说不是的,那把折扇是我第一次送棠哥哥你的礼物,我一笔一划仔细画了半日,画得满意了,才亲自出去寻了师傅,请人制成折扇。”
“想到那把折扇能一直被你带在身上,我便开心。”
孟元晓委屈得厉害,即便努力隐忍着,眼圈儿还是红了。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
片刻后他道:“你如此胡闹,将画递到国子监,为何事先不曾同我提过一句?”
“我问你,你会同意吗?”孟元晓吸了吸鼻子,不愿在他跟前掉眼泪。
“我是没有告诉你,可棠哥哥你的事,你有告诉我吗?你出公差这样久,有和我说过吗?府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若不是二婶告诉我,我到今日恐怕都不知道。”
“……”崔新棠怔了怔。
略一顿,他抬手想替孟元晓擦掉眼泪,孟元晓扭头避开。
崔新棠看着她,语气稍稍温和些。“那日是临时接的差事,来不及回府告诉你,后来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便也没有再遣人特意同你说一声。”
“是吗?”孟元晓抿唇问。事情过去许久,即便心里仍十分在意,她也不想再同他计较。
“嗯。”崔新棠道。
孟元晓心里闷得厉害,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
僵持片刻,她闷头收好画轴,转身便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崔新棠却喝止道:“回来!”
孟元晓骇了一跳,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圆圆要去何处?”崔新棠问。
孟元晓不说话,崔新棠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画轴上,沉声道:“把画轴放下。”
孟元晓拧了拧眉,下意识将画轴藏到身后。
崔新棠抬眸看她,“圆圆还想把画再递到国子监?”
孟元晓紧紧抿着唇瓣不答,崔新棠耐着性子又道:“放下。”
声音愈发冷了些,面色冷峻,比那晚更要难看。
孟元晓头一次见到他这样冷脸的模样,面上闪过错愕,一时呆在原地。
许是察觉自己方才的语气过于重了,崔新棠闭了闭眸子,压着怒气道:“圆圆你如何胡闹,棠哥哥都能容忍你,除了此事。圆圆可知,你的画被递上去,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说罢,不等孟元晓开口,他缓缓道:“不仅崔府和孟府的颜面受损,你的画一旦被递到长公主面前,圆圆信不信,长公主必会选中你?”
“到时再由不得你反悔,否则就是欺君之罪。图画院虽设在国子监,但凭你女子方便出入宫中的身份,这个差事大半时间恐怕要待在宫中,为长公主做事。”
“你入宫得了这个官职,长公主便可顺水推舟,借你牵制我和孟府,届时崔府和孟府只能被长公主所用,再无退路。”
孟元晓愣住。她吞了吞口水,不解问:“为何不能为长公主所用?棠哥哥你本来不就是在替长公主推行新政吗?”
崔新棠却沉默下来。
孟元晓倏地明白了什么,她心扑通扑通跳起来,一双杏眸微微瞪大,惊讶地看着崔新棠。
崔新棠往外瞥了一眼,院子里安静得厉害,方才他将人都支开,命青竹守在院门口,所以外面不敢有人偷听。
他收回视线,看着孟元晓,压低声音道:“关于长公主与新政的事,棠哥哥先前同你说过。新政之事将来暂不可知,棠哥哥不得不留一条退路。”
“那晚圆圆问我,在云平县和徐家一事上,是否有所保留。”
顿了顿,他道:“云平县之事牵扯到的不只是徐家,棠哥哥暗查到的事,也不只事关徐家。”
“我从云平县回来,徐家和梁王那边定会对我怀疑防备,棠哥哥手里必须要有能辖制他们的把柄,才能自保。”——
第52章
厅里安静下来, 孟元晓怔在原地,心砰砰跳得厉害。
片刻后,她一言不发, 走回来将画轴放回茶几上, 转身便走。
刚走出几步, 身后突然传来“呲啦”一声, 画纸被撕裂的声音。
孟元晓顿住脚步, 猛地转过身来,便见画轴被崔新棠拿在手中, 已经被撕成两半。
孟元晓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棠哥哥?”
崔新棠垂着眸子,视线落在手里的画上,又在右下方那枚小小的印章上落了落,缓缓将画继续撕成几片。
“这一次我只当没有发生过, 此事知道的人尚且不多,我会设法压下。只是孟府那边总该知道, 圆圆想好如何向岳母和孟珝交代。”
孟元晓:“……”
她只觉得今日的棠哥哥, 陌生得不像先前那个疼她的棠哥哥。她又气又恼, 极力隐忍着, 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下来。
崔新棠将撕碎的画轴随手丢在一旁,抬起眸子问她:“是张明月帮你将画递到国子监的?”
孟元晓心下一凛, 便听他冷声道:“此事我会同张家打声招呼, 并让张明月少与你来往。”
“棠哥哥,凭什么!”孟元晓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长睫上挂着眼泪,一双杏眸恼怒地瞪着他, “明月是我最好的朋友,棠哥哥你不要太过分!”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他冷着一张脸,瞥一眼脚边被撕成碎片的画,又抬眸看她,似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片刻后,他道:“不是累了?早些歇着,无事时,自己好好想一想,错在何处。我还有事,要去一趟书房,若太迟便不回房了。”
说罢不再管她,抬脚便出去了。
孟元晓在厅里呆呆地站了片刻,晚膳都未用,沐浴后躺在床上,委屈地哭湿了枕头。明明很累,可直到天色微亮才迷糊睡着。
直到她睡着,崔新棠都未回来。翌日醒来,床外侧冰凉一片,也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一连两日崔新棠都未回房,第三日青竹倒是过来一趟。
青竹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给孟元晓送来一堆新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少夫人,这是主子这趟出公差,给您带回来的,前两日忘记给您了,让小的给您送来。”
这两日孟元晓冷静下来时,也不是没有懊悔自己一时冲动,没有考虑崔府和孟府。
所以虽委屈不甘,她看着那堆东西,还是先低头了,“棠哥哥人呢?”
“主子说他这几日忙,这几日便宿在书房,免得打扰您。”青竹道。
孟元晓:“……”
青竹一走,她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
孟元晓也不是不要脸面的,崔新棠不回来,她在崔府也住不下去。
青竹送来的那堆东西被她丢在榻上,碰都未碰。哭过冷静下来,她一言不发,带着红芍离开崔府。
她也未同婆母打招呼,原本想回孟府,但想到崔新棠的话,不敢面对母亲和大哥,所以犹豫半晌,还是去了她自己的宅子。
到了宅子,嬷嬷瞧见她通红的眼眶骇了一跳,孟元晓却不想多说,只叮嘱嬷嬷不要告诉母亲,便打发了嬷嬷。
想给明月写一封信的,却又怕给她添麻烦,犹豫过还是作罢。
一连几日崔府都无人过来,好似少夫人离家出走,府里上下无人在意。
孟元晓不愿去想,可还是忍不住心寒。
嬷嬷见她闷闷不乐,这日说带她去铺子里瞧瞧。铺子孟元晓总共没去过几次,也不愿在宅子里闷着,便跟着嬷嬷出门了。
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刚出来,便听到有人喊她,“孟小姐。”
孟元晓扭头一瞧,竟是许久不见的陆二郎。
陆二郎就站在铺子外面,不知站了多久。瞧见她看过来,陆二郎面上有些不自然,道:“陆某方才经过这里,瞧见孟小姐在里面。”
孟元晓还记得棠哥哥说的,是陆二郎将她的画交给他的。
她板着脸问:“陆二公子有事吗?”
陆二郎面上一僵,“那幅画,我一直想向孟小姐解释。”
孟元晓不说话,陆二郎等了等道:“那幅画,陆某猜到应是孟小姐瞒着崔孟二府,自己递上来的。等日后被崔孟二府知晓,少不得要怪罪你。”
“人言可畏,孟小姐觉得考画师做女官理所当然,别人不一定会这样想。陆某也怕被别人知晓,有碍孟小姐的清誉。”
孟元晓险些被他气笑。“既然人言可畏,你站在这里同我说话,被人看到,就不会影响我的清誉了?”
陆二郎脸微微红了,却问:“孟小姐可是和崔大公子吵架了?”
孟元晓觉得他脑子有病,“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拧着眉头,这话说得有些冲。
陆二郎低下头,道:“孟小姐实在想考画师,陆某可以瞒着旁人,再悄悄帮你递上去。日后崔府怪罪下来,陆某也可以替孟小姐担着。”
孟元晓:“……”
这人莫名其妙,她心下烦躁,转身要走,想到什么,又退回来,往陆二郎腰间看了一眼。
不见折扇,也不知他藏在何处。
孟元晓秀眉拧了拧,“那把折扇不值钱,陆二公子扔了便是。”
说罢,看也未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晚上孟元晓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刚入睡时,背后突然贴了一张温热的胸膛。
她骇了一跳,刚要惊呼出声,身后那人却道,“圆圆以为是谁?”
说着话,便要将人往身下压。
这人一连几日对她不闻不问,一来便这样,孟元晓气得险些骂人,挣扎着狠狠踢了他一脚。
崔新棠“嘶”了一声,制住她的手脚,又在她唇角啄了啄,咬牙道:“我被你折腾得几夜未能阖眼,圆圆倒是睡得香。”
孟元晓险些被他气哭,眼泪不停在眼眶里打着转,“滚开,你别碰我!”
除了在槐树村时,跟着村里的妇人学了几句脏话,圆圆平时从不曾说过“滚”这样粗鲁的话。
崔新棠怔了怔,被她气笑,“不是你自己想来这里住?纵着你住了几日,气还没消?”
说罢亲了亲她的眼睛,问:“今日陆二郎同圆圆都说什么了?”
孟元晓:“……”
她怕黑,一个人睡时,会在房里留一盏灯。
烛灯的光隔着帐幔透进来,崔新棠悬在她身上,一双眸子要笑不笑得。
“我今日出去一趟办公事,想起那里有圆圆的铺子,便撩开车帘随便看了一眼,谁知就看到圆圆和陆二公子当街聊得火热。”
说话间,他一只手捉住孟元晓的手,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很快扯开孟元晓的寝衣,她恍神时,便被他得逞。
许是生气了,他毫不客气,力道也比平日大了些,孟元晓猝不及防地惊呼出声,下意识就去推他,可她那点轻飘飘的力气,在崔新棠跟前不值一提。
崔新棠俯下.身堵住她的唇舌,将她的呜咽声堵回喉咙里。
待到稍稍分开些,见她一双湿漉漉的杏眸瞪着他,崔新棠哼笑道:“圆圆是怪棠哥哥明明瞧见你了,却未过去找你?”
孟元晓未答,他道:“我下车露面,好让人知道,崔府的大少夫人,和陆府二公子拉扯不清吗?”
他这话说得难听,满是揶揄和讽刺,细听还带着怒气,孟元晓气得胸膛起伏,偏偏被他弄得没有半分力气。
那日他那样凶,还将她的画撕碎,又一连几日对她不管不顾,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处。
孟元晓气得眼泪啪嗒直掉,“你不要脸!”
“嗯,棠哥哥不要脸,”崔新棠嗤笑一声,猛地丁页撞了一下,“陆二公子要脸。”
孟元晓:“……”
崔新棠悬在她身上,动作半点不停,还有心思奚落她,“陆二公子是不是还跟你说,可以再帮你把画递进去?”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
崔新棠看在眼里,哼笑道:“特意将圆圆的画挑出来,交给我,我还当陆二公子果真是个君子。”
结果,不过是个惯会装模作样,挑拨离间的小人罢了。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崔新棠原本想着,今晚该过来将人请回去了。
将人晾了几日,知不知错的,都该哄一哄了。
可瞧见她同陆二郎在一处,这话他便不想说了。知道圆圆想听,他偏不说。
孟元晓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瞪着他,抿着唇瓣不说话。
崔新棠动作不停,慢条斯理道:“圆圆可知,这几日为了抹去这事,棠哥哥花了多少功夫?”
说罢在她唇角咬了咬,“圆圆是半点也不心疼我。”
孟元晓气极,在他唇上狠狠咬了回去。
崔新棠唇角被她咬破,鲜红的血珠溢出来。他也没理会,只哼笑道:“圆圆还敢?”
“……”自是不敢了,可也十分不甘心。
孟元晓气得眼泪直掉,使劲去踢打他,却被他轻易制住。
崔新棠有些无奈,轻叹一声道:“别闹。”
说罢,又道:“你做了错事,我还不能说你几句了?你可知棠哥哥那日见到那副画,还是在陆二郎手中,有多生气?”
他一双凤眸要笑不笑得,“圆圆这样气我,难道果真想气死我,好去找陆二郎?我好歹解决麻烦就来哄你了,圆圆可是哄都不肯哄棠哥哥一句。”
“……”
孟元晓想让他滚,却听他道:“事情已经压下去,孟府也瞒下了。”
孟元晓愣了愣。
崔新棠知道她在想什么,道:“这次没有告诉孟府,但圆圆日后再这样胡闹,棠哥哥可就不会再这样顾及你的脸面。”
孟元晓秀眉拧着,整个人忍不住有些紧绷。
崔新棠“嘶”了一声,“别咬这样紧。”
孟元晓脸刷一下红了。
崔新棠笑了笑,“母亲那里我也帮你找了托词,说你同我置气,去庙中住几日。母亲这几日吃斋念佛,听到你去庙里,不会责怪你。至于张明月那里……”
顿了顿,他才道:“日后圆圆继续同她一处玩可以,只是再不许同她胡闹。记住了吗?”
“……”孟元晓心倏地悬起来,又落下去,抿着唇瓣不肯吭声。
她绯红着一张小脸,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崔新棠轻笑一声,在她唇上啄了啄。
“圆圆可知棠哥哥为何突然要出公差,这一趟公差,又会带来多少麻烦事?若不是圆圆除夕那日在长公主跟前那一番话,棠哥哥本可以推辞掉的。”
当然,也有林瑜那封信的缘故,但他知道该如何说,来哄圆圆。
就像他心知肚明,今日该来哄人了,再不来,只怕就要难哄了。
他将圆圆的脾性摸得透彻,她幼时他便没少逗她,也没少将她惹哭。怎样会将人惹恼,惹恼了又怎样才能将人哄好,他一清二楚。
圆圆任性,却聪明又心软,那日的事,她恼上一两日,便会开始反思,少不得懊悔心虚和愧疚。
她今日见了陆二郎,在他跟前定会心虚,哄起来自然容易些。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孟元晓累得一动不想动时,崔新棠意犹未尽,掐着她纤细的腰肢翻了个身,将人抱到身上。
“圆圆使了几日性子,也该消气了,再不回去,只怕瞒不住,府里上下都要知道,少夫人同我置气,丢下我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还有,圆圆今日同陆二郎说话,也不知有无被人瞧见,圆圆给棠哥哥留点脸面,别闹了好不好?”
“……”
翌日下衙后,崔新棠果然早早过来了。
许是为了哄孟元晓,让她乖乖跟他回去,他道:“棠哥哥今日想了一日,圆圆若果真想做女官,也不是不行。”
这话着实出乎意料,孟元晓一双杏眸当即亮了亮,刚要开口,想到还在同他置气,又连忙闭紧了嘴巴。
崔新棠扬了扬眉,“圆圆先前不是说,若是日后棠哥哥外放离京,圆圆可以在棠哥哥手底下做小吏?”
他笑着道:“到时棠哥哥罩着你,想来圆圆也闯不出祸。”
孟元晓眨眨眼。
“只是,在上京城时,再不能生这些念头,记住了吗?”
说罢,又看着她问:“所以,圆圆可愿跟着棠哥哥外放?”
孟元晓犹豫了,一时没有说话。
崔新棠轻叹一声,抬手在她鼻尖刮了刮,“还不回府?”
孟元晓心里堵着气,又要脸面,不愿就这样跟着他回去。
崔新棠却是知道如何拿捏她的,“怎么,是要请岳母和孟珝来哄一哄圆圆?”
孟元晓:“……”
回到崔府,进到房中,孟元晓下意识就往榻上看去。
小几上面只有她的话本,别的什么也不见。
崔新棠道:“已经扔了。”
孟元晓收回视线,抿唇看着他。
崔新棠一双凤眸里噙着笑意,“圆圆离家出走那日,我便吩咐青竹把镯子给扔了,圆圆若是不信,尽管去问青竹。”
孟元晓才不会去问。
崔新棠抬手在她脸上捏了捏,“送给别人过的东西,圆圆不稀罕,棠哥哥同样不稀罕。”
孟元晓脸微微红了,想说可是那是祖母留下的,还是作罢,别开脸没有理他。
刚过去坐下,便有客人来了。
来人是个十六七虽的女郎,说是秦氏姊妹家的表小姐。
女郎手里提着个食盒,进来便道:“见过表哥表嫂,我煮了燕窝羹,姨母听说表嫂回来了,让我送一盅来给表嫂吃。”
孟元晓眨眨眼,下意识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看了眼女郎手里的食盒,“有劳,你便是二郎的表妹?”
“是。”女郎说着话,眼珠子在小两口之间来回转了转。
崔新棠点点头,声音不冷不热,“府里下人够用,孙小姐有事吩咐下去便是,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他同孙小姐说话时,孟元晓就坐在一旁,没有理会。
等到孙小姐离开,崔新棠道:“孙家是做生意的,听闻主要的生意就是燕窝,据说生意不错,圆圆尝尝味道如何。”
孟元晓正有些饿了,她瞥一眼手边的燕窝盅,也不纠结,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燕窝羹送到嘴里。
她接连吃了几口,崔新棠问:“可还喜欢?若是不错,我请二婶向孙家多买些。”
说罢,又道:“二婶不是一直想替娘家亲戚讨些好处?圆圆若是喜欢,这个生意交给孙家来做,也不是不行。”
孟元晓只吃几口便有些腻了,将勺子丢回碗里,头也不抬道:“不好吃。”
崔新棠瞥她一眼,抬手将她唇边沾到的一点燕窝羹拈去,又端过她吃剩下的燕窝羹,也尝了一口。
尝过他好笑道:“不是还行?”
说罢将碗放回去,随手拈过茶盏,抿了一口。
他正捏着茶盏,思索着衙门里的事,孟元晓突然问:“棠哥哥,孙小姐来崔府做什么?”
“嗯?”崔新棠一时未回过神来,扭头瞥她一眼,随口道:“她是投奔二婶,平日只在二婶院子里,圆圆不喜她,不理她便是。”
翌日秦氏又来了。
等着陈氏出去,秦氏便迫不及待问:“方才我瞧见林管事了,他又来做什么?”
孟元晓最烦听到的,就是“林家”二字。
她头都未抬,“不知道。”
“嗐,你这孩子,心怎这样大!”秦氏道,说罢转了转眼珠子,“怎么,林管事没有来见你?”
孟元晓还是不说话,秦氏便知道了。
“大郎和你婆母就是太心善了,才让林家人这样蹬鼻子上脸。当年林家被流放,大郎还写信求他父亲,托人照应着,这两年也没少帮衬他们,竟还不知足。”
“大郎脾气倔,好几年不同他父亲来往,除了这事,他何曾给他父亲去信求过什么?”
“不过,还是林家人不懂事,你婆母要你管家,他们有什么大事,非要越过你,直接同你婆母商量?”
孟元晓听得心烦,耐着性子道:“我年纪小,顾不过来,有些事婆母亲自过问也是应当的。”
“你忙不过来,让你表妹给你搭把手呀!”秦氏却道:“你表妹理账是一把好手,有她搭把手,你也能松快些。”
孟元晓懒得去猜秦氏的意图,孙小姐瞧上去年岁比她还要大一些,不过她跟着崔新棠来论,喊孙小姐一声表妹倒也无妨。
她随口道:“那如何使得?孙表妹是客人,不好劳烦客人。”
本以为秦氏总该识趣了,可秦氏紧跟着道:“嗐,不都是一家人?”
孟元晓憋了几日的火气,正无处发泄,闻言直接道:“婶母,孙表妹这是与二郎好事将近?”
秦氏一噎,“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孟元晓眨眨眼,“我怎胡说了?婶母您不是一直在为二郎相看女郎吗,我瞧着孙表妹就不错,所以,婶母您是相中孙表妹,想让她做您儿媳?”
秦氏脸都被她气红了,嗔道:“他俩是兄妹,如何使得?”
孟元晓不以为然,“是表兄妹,又不是亲的,亲上加亲,不是更好?”
说罢,见秦氏面色古怪,孟元晓眨眨眼,像是想明白什么,一双杏眸蓦地瞪大。
“不是替二郎相中了,难不成,婶母您要给二叔纳妾?”
“你这孩子……”秦氏被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孟元晓一脸无辜,“不是您说都是一家人吗?”
秦氏再也坐不下去,狠狠剜她一眼,起身就走。
当晚崔新棠回来便问:“圆圆今日同二婶说了什么?”
“没什么。”孟元晓头也未抬道。
她正盘腿坐在榻上,给张明月写帖子。
虽然棠哥哥说她还可以继续和明月玩,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忧自责,怕事情传到张府,明月因为她被家里斥责,也怕明月再不肯同她玩了。
“是吗?”崔新棠已经沐浴过,过来捏着她的下巴,倾身凑过来亲了一下,便要去拿她面前的帖子瞧。
孟元晓一把将帖子拿起来,藏到身后。
崔新棠怔了怔,好笑地在她发顶揉了一把,脱下外裳丢在一旁。
然后也上了榻,将人揽过来,道:“没说什么,怎听说孙小姐哭了半日?”
孟元晓:“……”
她说给秦氏听的,怎传到孙小姐耳中?不过昨晚孙小姐眼珠子在她和棠哥哥之间转来转去,也有些讨厌就是了。
不过她到底有些心虚,鼓着腮帮子没有说话。
孟元晓还以为崔新棠要说她来着,却听他道:“发泄一通,可消气了?”
说这话时,他手在她腰间捏了捏,一双眸子蕴着笑意。
孟元晓拧眉看他,崔新棠扬了扬眉,“圆圆憋了几日的火气,总要发泄出来,免得气坏自己。圆圆舍不得对棠哥哥发脾气,就只能辛苦二婶了。”
孟元晓:“……”
第53章
孙家突然将孙小姐送到崔府, 是打了孙二郎的主意,想要亲上加亲。
孙二郎虽会试落第,但秦氏也瞧不上这个外甥女。瞧不上孙小姐, 又惦记着中馈, 便动了歪心思。
崔新棠将人圈在怀里, 笑着道:“先前圆圆在府里管家时, 二婶不敢动这个念头, 瞧见圆圆同我闹,她才生了这样的心思。”
“所以圆圆总要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 日后少将心思放在一些无谓的事情上,多将心思放在府里和你夫君身上,将你夫君盯紧了,莫让人钻空子。”
“还有,离陆二郎远一些。”
“……”孟元晓半点都不想理他,只充耳不闻。
本以为秦氏不敢再来, 可隔日下晌秦氏便来了。
秦氏脸皮十分厚,来了没有半点不自在, 进来先四下看了看, 问:“大郎还未回来?”
“嗯。”孟元晓道。
秦氏熟络地在她旁边坐下, 坐下便道:“你表妹在府里住不惯, 我给她爹娘去信,让人来接她回去了。只是你姨母家不在上京城, 来回也得几日。”
孟元晓未理这话, 秦氏紧跟着凑过来看了看她面前的账簿,又絮絮叨叨说起来。
在孟元晓跟前,秦氏每回都要提林家,今日也不例外。
只是先前是挑拨, 今日竟反常地替崔新棠说起话来,说先前那些话都是她添油加醋故意挑拨的,让孟元晓不要放在心上。
在她跟前替崔新棠说话,这倒是新鲜了。孟元晓狐疑地看了秦氏一眼,一时不知她又打的什么主意。
秦氏也不急着走,等到崔新棠回来,她忙道:“大郎回来了?”
“嗯,”崔新棠过去在孟元晓旁边坐下,斟了一盏查,“婶母最近怎有空过来?”
秦氏含糊应了一句,便迫不及待道:“大郎你怎将二郎的先生辞了?”
崔新棠瞥秦氏一眼,面色不变道:“先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才请辞了这份差事。”
说罢又道:“也不是非得请这个先生才行,叔父再给二郎另外寻个先生便是。”
“别的先生,如何比得上这个先生?”秦氏当即急了,“这个先生这样难请,还是你用你父亲的关系才请到人,你二叔怎有这样的能耐?”
“婶母也知道?”崔新棠却道。
秦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噎了半晌道:“那可不是这样说的,大郎你不是比婶母更盼着二郎出息?”
说到这里秦氏顿住,看了看一旁的孟元晓,欲言又止。
二人的话,孟元晓听得云里雾里,懒得理会。
崔新棠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道:“我上次说的王家小姐,二郎已经见过,十分满意,婶母也见过,考虑得如何了?”
“……”秦氏嘴角抽了抽。
崔新棠道:“王家门第虽不高,但王大人在国子监任博士,家风清正。已有消息,王小姐的叔父再有半年便要升任五品官职,届时只怕再想娶王小姐便难了。”
说着话,吴氏身边的婢女来了,说大夫人请大公子和少夫人去正院一道用膳。
婢女退下后,崔新棠再无耐心同秦氏多说。
“婶母回去同叔父商议好,若侄儿的话婶母不愿听,那今后二郎的事也不必再来找我。”
打发走秦氏,崔新棠摸过孟元晓的手捏了捏,“圆圆可想去?”
分明是他不想去,却故意来问她。孟元晓最烦他这样,没有理他。
吴氏突然叫他们小两口过去,自然是因为先前孟元晓招呼未打一声就几日未归。
到了正院,吴氏面色淡淡,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落了片刻,倒是未说什么。
以往在吴氏跟前,孟元晓都是亲热又热络的,凑到婆母跟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逗婆母高兴。
今日这顿晚膳却用得十分安静,孟元晓不说话,吴氏和崔新棠更不会说。
吴氏近来吃斋念佛,晚膳只用了几道素菜,很快放下筷子。
待到孟元晓用得差不多,吴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口道:“二郎那表妹,说起来只是投奔到崔府的亲戚,圆圆那日的话着实重了些。”
孟元晓:“……”
吴氏睇她一眼,“如今府中都传开了,圆圆这话,不是让府中下人看笑话?听说你二叔也气得不轻。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崔府的主子连一个亲戚都容不下,旁人会如何想?”
孟元晓低着头,闷声认错,“儿媳知错了。”
她认错认得干脆,吴氏也不好再多说。
膳厅里又安静下来,不一会儿有婢女进来,手中漆盘上托着一碗汤药,送到吴氏跟前,“大夫人,该服药了。”
等到婢女退下,孟元晓惊讶问:“婆母,您病了?”
她声音带着担忧,崔新棠却只蹙眉看了看吴氏面前的药碗,并未言语。
药已经冷过,温热正好入口,吴氏端起药碗面不改色地饮下。
放下碗,吴氏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垂着眸子道:“死不了,等你们小两口发现,也该好了。”
孟元晓:“……”
她戳着碗里的饭,突然就不想吃了。
正想着棠哥哥怎还不将她剩下的饭端去吃了时,吴氏突然道:“那日林家送来银子,说圆圆让林家将先前崔府赠送的铺面和其他的,都折算成银子还了。”
孟元晓顿了顿,抬头看向婆母。
吴氏掀起眸子,看着她道:“我将人斥了一番,让他莫要胡言,崔府的大少夫人,怎会如此行事?崔家在上京城好歹也是有头有脸,送出去的东西,怎有再讨要回来的道理?”
孟元晓:“……”
她倏地想起,那日在前厅,林管事的模样。
她将林管事讽了一顿,又顺着林管事的话,要林家将当初崔府送的全还回来时,林管事面上分明没有半分窘迫,反而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所以,林管事分明早就料到了,甚至林管事那日故意说那番话,就是来挑衅的。
此刻想起林管事那张脸,孟元晓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便也不想忍,脱口道:“那日是林管事自己说要偿还银子,既然他这样说了,儿媳为何不能应下?”
“胡闹!”吴氏拧眉斥道,“这话若是传出去,崔府出尔反尔,别人如何议论?”
孟元晓鼻子一阵酸涩,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看她一眼,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圆圆不是不想管家?”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说罢看向上首的吴氏,声音稍冷,“既然圆圆不能作主,那明日一早便将手里库房的钥匙,和账簿都还给母亲,母亲不怕操劳,继续亲自管着便是。”
这话落下,膳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吴氏面色难看,冷笑一声道:“果真是我生的好儿子,我这个做母亲的,连话都说不得了?这么点委屈便受不得,你母亲我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若动不动就撂挑子不干,又如何会有你的今日!”
母子二人脸色都不大好看,孟元晓原本是受了委屈的那个,转瞬却成了挑拨人家母子的人。
她只觉得没意思极了,刚要开口,崔新棠突然问她:“可吃好了?”
孟元晓没有说话,崔新棠瞥一眼她碗里的饭食,道:“吃不下便不吃了。”
说罢牵着她起身,对吴氏道:“儿子和圆圆先回了,母亲早些歇息。”
等到从正院出来,孟元晓便甩脱崔新棠的手。崔新棠去牵她,却被她甩开。
崔新棠蹙了蹙眉,看她一眼,由着她去。
等到了他们住的院子外,他才强硬地牵过孟元晓的手,“还气着?”
孟元晓用力甩了甩,却甩不脱。她索性停下脚步,看着他问:“棠哥哥,为何在婆母跟前,你从来不肯用我用剩下的饭食?”
“……”似是未想到她会计较这个,崔新棠面上闪过惊讶之色,略一顿才好笑道:“平日用便也罢了,为何非要当着母亲的面用?”
“当着婆母的面,为何就不能了?”孟元晓执拗地问。
“……圆圆为何近来不喊‘母亲’了?”
孟元晓噎了噎,用力甩脱他的手,转身兀自往院子里去了。
回到房中,崔新棠反手关上房门,就将人拦腰抱起,抱坐到书案上。
他拦在她跟前,声音有些无奈,“圆圆何时才能不因为旁人,迁怒到棠哥哥身上?”
孟元晓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抿唇看着他没有开口。
崔新棠:“方才不是帮你说话了?”
“如何就是帮我说话了?”孟元晓却不觉得他果真是在帮她,“你分明就是在我和婆母之间和稀泥罢了!”
“……那圆圆想棠哥哥怎样做?”
“该如何做你不知道吗?”孟元晓恼得厉害,“二婶说孙小姐要走了,孙小姐要走,与棠哥哥你脱不开干系吧?既然在孙小姐这里这样干脆,为何在与林家有关的事情上,就一贯的拖泥带水?”
“……”崔新棠眉头微微蹙着似是有些头疼,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圆圆不也没有果真想要林家还银子?”
孟元晓一噎。
她的确没有想要林家还银子,当初的确是棠哥哥送林家铺面和住处,也是棠哥哥吩咐人照拂林家。
如今果真要一笔一笔都算清楚,再讨要回来,传出去便是崔府和棠哥哥出尔反尔,只怕要让人笑话。
崔府不差这一间铺面,她总是要顾及棠哥哥的脸面。
那日不过是话赶话,她实在看不惯林家人的嘴脸,才故意说出那话。
林家果真不还银子,她也不会计较,只要林家收敛些,别再惹到她跟前便是。
可她大度,却与别人这样打她脸面不是一回事。林家故意闹到婆母跟前,可不就是打她脸面?
“这不一样!”她道。
她气鼓鼓的样子,一定要掰扯清楚才肯罢休。
崔新棠无奈道:“那日林管事离开,我差青竹去敲打林家了,实在未料到,林家竟还敢闯到母亲跟前。”
“只是母亲已经在林家人跟前撂下话,我做儿子的,总不能打母亲脸面。”
“所以便只能委屈我了是吗?”孟元晓被他气笑了,她吸了吸鼻子,恼道:“你们都要脸面,我顾及着你们的脸面,可你们有在意我的脸面吗?”
“我是崔府的少夫人,你让府里下人如何看我,外边儿人知道了,如何笑话我?”
“……”
孟元晓眼泪啪嗒啪嗒直掉,“我从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棠哥哥你知道的。我父亲母亲把我养到这样大,也不是嫁到你们崔府来受委屈的!”
“……自然不是。”崔新棠好笑。
他抬手替她擦掉眼泪,“我只是觉得,圆圆实在不必在意母亲和林家。日后我们离开上京城,或许多少年都不会回来,何必同他们计较?”
“圆圆只要把棠哥哥看住了就好,至于其他的,圆圆不想亲近母亲,便不亲近,不想管家,丢开不管便是……”
“为何不管?我偏要管!”孟元晓抿唇执拗道,“我是崔府的少夫人,难不成在府里还要看别人脸色,夹着尾巴做人吗?”
“圆圆在崔府这样委屈?”崔新棠逗她道。
“棠哥哥,你会向着我的吧?”孟元晓却问。
她一双杏眸灼灼地看着他,长睫上还挂着眼泪,崔新棠默了默,抬手在她鼻尖轻轻刮了刮,“自然是向着你。”
“果真吗?”
“嗯。”
孟元晓破涕为笑,“那便好。”
崔新棠刚松出一口气,外面便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婢女叩门道:“禀大公子,青竹过来了,说大老爷来信了,请您过去。”
“知道了。”崔新棠道。
说罢他看着孟元晓,孟元晓却像已经无事,“棠哥哥去吧,早些回来。”
*
今春暖得早,不过四月底,天气已经有些热。
端午那日崔府要设宴,宴请崔家旁支的亲戚。,还有端午各处人情往来,以及给府里上下管事和仆从的节礼,都要准备。
这些先前都是吴氏操持,可许是上次被孟元晓气到了,吴氏称病,索性丢手不管了。
孟元晓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婆母想给她立规矩,让她知难而退,主动服软,她偏不。
她如何看不出,府中大小事宜,婆母并非真心让她做主,不过想让她替她出力,还要借管家一事拿捏她罢了。
不想她做主,她偏要做主,气死谁,谁活该。
所以这些事情,一下子全都落到孟元晓身上。
她较着劲,不愿被人看轻,可头一次操持这些,虽有陈氏帮忙,一时也难免手忙脚乱,生怕出了岔子。
好在陈氏是个靠得住又能干的,尽心尽力地替她做事。
这日孟元晓跟着陈氏一起忙了半日,用罢午膳,终于得了片刻空闲,当即踢掉鞋子上榻,歪靠在榻上摸过话本翻看起来。
榻边的窗子推开一扇,偶有细风顺着窗户吹进来,窗外的花枝摇曳着探到窗前,香气顺着细风直往鼻子里钻,难得的惬意闲适。
红芍在一旁收拾房间,天气渐热,被子也要换成薄的。
收拾好床铺,红芍又拿起掸子在榻上扫呀扫,嘴里也一刻闲不住。
“小姐,您同陈管事今日商议的那些,可都吩咐下去了?”
红芍口中的“陈管事”,便是陈氏。
“嗯。”孟元晓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红芍又道,“奴婢瞧着陈管事是个心善的,您将妞妞交给她,倒是为妞妞寻到个好去处。奴婢上次瞧着妞妞长胖,也长高了,跟之前那个槐树村的小丫头,活像变了一个人。”
可不就是像变了一个人?就连孟元晓见到妞妞,都是惊讶的。
妞妞先前怯懦胆小的一个小人儿,如今开朗许多,在她跟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到府里的生人也不再似先前那般怕得直抖。
红芍扫完一边儿,又走过来扫榻的另一边儿,“小姐,您说当初姑爷会同意您将妞妞带回来,是不是为了替您拉拢陈管事?奴婢瞧着,陈管事是真心疼妞妞的。”
孟元晓捧着话本的手一顿。
红芍兀自道:“不然,您觉得姑爷是那种会可怜别人的人?”
孟元晓突然就想到,从云平县回来后,棠哥哥借着陈氏的男人,拉拢陈氏的事。
这只是她知道的,除去这些,定还有其他她不知道的事。
去云平县前,陈氏虽也跟着她做事,但心里其实更向着她婆母吴氏,与她有些生分。
可从云平县回来后,陈氏渐渐地对她尽心许多。
想到这些,孟元晓怔愣片刻,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主仆二人说着话时,又有婢女叩门进来,递上一张帖子,“禀少夫人,这是张府送来的帖子,给您的。”
听到是张府的帖子,孟元晓双眸一亮,连忙直起身子,接过帖子打开。
果然是张明月递来的帖子,说在府里闷了许多日,无聊,明日约她出去玩。
孟元晓喜出望外,这几日一直没有明月的消息,她还以为明月生她的气,再不理她了呢。
正高兴着,陈氏进来了。
陈氏一来,便不能躲懒了,孟元晓一张小脸垮了垮,想了想问:“陈姐姐,林管事这几日都没来吗?”
“奴婢刚要向您禀报,”陈氏道:“林管事刚到府里,来送端午节的节礼,说是顺便有事禀报,正在前厅里候着。”
孟元晓就等着林管事呢,所以她道:“无妨,不过生意上的事,我去听一听。”
到了前厅,瞧见林管事带来的节礼,孟元晓突然想起去年她刚嫁到崔府,婆母让她管家时,林管事也是这样来送仲秋节礼,那时她还觉得林管事识礼来着。
“林小姐有心了。”孟元晓道。
“应该的,”林管事提都未提还银子的事,只笑呵呵道,“崔府对咱们布庄的生意多有照拂,小姐和我们夫人心里感激。”
“嗯,的确是该感激。”孟元晓也不客气。
林管事一噎,随即递上一张清单,“少夫人,这是这季府里的夏衣布匹单子,您看可妥当?”
孟元晓接过单子看了几眼,“我何时说要从你们布庄采购夏衣了?”
林管事笑着道:“回少夫人,老奴那日在大夫人跟前问了一嘴,大夫人要老奴准备的,老奴怎敢耽搁?”
“是吗?”孟元晓问。
“可不是?对了,前段时日我们公子那边,在学堂里招惹到些麻烦,也是多亏大公子出手才摆平,来前我们夫人叮嘱,一定要好生向大公子道谢。”
孟元晓手上一顿,若她未记错,那日棠哥哥分明说,不会再管林瑜的。
她按捺下心里的异样,“我知道了,林管事无事便回吧。”
说罢看向陈氏,“给林家的回礼,陈姐姐可安排妥当了?”
第54章
“回少夫人, 都妥当了,林管事随奴婢来。”陈氏怎瞧不出孟元晓已经不耐烦,当即引着林管事出去。
等到陈氏回来, 孟元晓道:“府里夏衣不急着从林家布庄采购, 我另有安排。”
陈氏愣了愣, “少夫人, 此事可要同大夫人商议过再定?”
“不用, ”孟元晓道:“此事陈姐姐你不用管,我会同棠哥哥说。”
本是想当晚就告诉崔新棠的, 可这晚他回来得晚,便暂时搁下了。
翌日见到明月时,孟元晓扑上去便抱住她。
张明月将她从自己身上扯开,“啧,我又不是崔新棠,要抱回家抱你夫君去。”
孟元晓亲热地挽着明月的手臂, “明月你无事吧?你家里人可有训斥你?”
“我家里人倒是没有,崔新棠没有告诉他们。”张明月撇撇嘴, 脸上甚是有些愤懑。
“不过你家崔新棠是真的凶, 那日他找到我, 板着脸问我如何帮你将画递到国子监, 脸臭得跟什么似的。”
说罢明月啧道:“你棠哥哥,跟你二哥真是一个德性。”
圆圆闯了祸, 从不肯怪罪圆圆, 只会去怪罪旁人,比如她。
孟元晓还是头一次听人说棠哥哥和她二哥像,只怕这话被他们二人听去,都要被气个半死。
不过听到棠哥哥竟果真找明月的麻烦了, 她忍不住有些自责。
张明月倒是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奇怪,“画明明递进去了,怎会落到崔新棠手里?”
孟元晓:“……不知道。”
张明月叹息一声,“原本我还想着,我的好姐妹若能考中画师也不错,日后还能混个一官半职,给我撑腰呢!”
说罢又问:“崔新棠为难你了吧?我一直想找你,又不敢,实在怕了他。”
孟元晓支支吾吾将这几日的事说了。
听到崔新棠将她的画给撕了,张明月忍不住气愤,但听到他将事压下了,又有些惊讶。
“他竟这样轻飘飘帮你压下了?我还以为他会告诉孟府,然后和你大哥一起狠狠斥责你一通呢!说起来,他这样做,对你算是很宽容了。”
孟元晓心下郁闷,没有接这话。
天气渐热,二人在街上逛了半个时辰,孟元晓想去明月的布庄瞧一瞧,买几件夏衣。
“好呀,”明月道:“刚好布庄新上几件最新样式的夏衣,我带你去瞧瞧。”
孟元晓自己手底下的人,也该准备夏衣了,她索性在明月的布庄里买齐全了,请人送到她自己的宅子里去。
两人在布庄挑选半天,挑出自己喜欢的成衣样式,请铺子里的绣娘做好,送到崔府。
挑好衣裳,孟元晓从袖筒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正是昨日林管事送来的布匹单子。
“明月,我再同你做一笔生意如何?”
“什么?”张明月接过她手里的单子,扫了几眼。
孟元晓:“崔府上下近百人口,每季都要添衣,之前的布庄我正好想换掉,反正生意同谁做都是做,肥水不流外人田,还不如给你做。”
张明月面露意外,“我自然没问题,不过你婆母能同意?”
“同不同意,我都想换。”孟元晓道。想了想,她道:“单子你留下,改日我给你准信。”
“没问题,我还能给你折扣,定不让你在你婆母跟前难做。”张明月痛快应下。
二人这般说好,回到崔府,孟元晓便着手换掉布庄的事。
想换掉布庄,总要找个由头,不然太刻意了些,好像她故意针对林家一样。
可抱着账簿琢磨许久,也未寻到林家的错处,这便有些难了。
尚未找好由头,先前在明月的布庄做的几件成衣便送来了。
衣裳是下晌送来的,孟元晓刚同陈氏说完话,兴冲冲拉了红芍,帮她试新衣。
二人在卧房里叽叽喳喳说着话时,崔新棠便从外边进来了。
孟元晓刚换上一件新衣裳,瞧见他进来,不由惊讶,“棠哥哥今日怎回来这样早?”
崔新棠回来,红芍便退下了。
崔新棠随手脱下外裳丢在一旁,走到屏风里面,抱过人亲了亲,便过去靠在屏风上,懒洋洋道:“今日休沐,早些回来陪你。”
孟元晓这几日忙糊涂了,这才想起,今日是月底的休沐。
她穿着新衣裳,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棠哥哥,好看吗?”
“好看。”崔新棠想也不想便道。
“那你帮我挑一挑,端午那日,我穿哪件衣裳会客?”
她低头瞥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嘀咕道:“这可是我头一次张罗家宴,可不能让人小瞧了。”
崔新棠往一旁榻上堆着的新衣上瞥了一眼,随口就道:“身上这件便可。”
“哼,你又应付我。”
“本来就好看。”崔新棠扬眉道。
“那当然啦,”孟元晓半点也不吝啬自夸,“我可是全上京城最好看的女郎呢!”
“哦?”崔新棠被她逗笑。
孟元晓不高兴了,“不是吗?”
“当然是,”崔新棠一双凤眸笑看着她,“不然,棠哥哥怎会不愿娶旁人,一直等着圆圆?许就是瞧惯了你这样好的,旁人就再难入眼了。”
孟元晓脸微微红了。她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嘿嘿乐道:“若我是棠哥哥你,应该瞧惯了我,也再瞧不上别人了。”
说罢她跑过去抱住崔新棠的腰,“棠哥哥,这些衣裳我是在明月的布庄买的,都是最新的样式。”
崔新棠略一顿,“府里不是有绣娘?若有喜欢的样式,同府里绣娘说一声便是。”
“好呀!”孟元晓道。
说罢又讨好道:“就是,这几身衣裳不便宜,虽然明月都给我打了折扣,但还是有点肉痛。”
她的意思崔新棠自然明白,他好笑道:“我的银子,不都在圆圆那里?”
孟元晓这才满意了。
“怎不记得帮我也一起买?”崔新棠问。
孟元晓奇怪道:“你的衣裳府里绣娘不是都会给做吗?再说了,你平日在衙门里都穿公服呀。”
“呵。”
他这一声“呵”颇有些阴阳怪气,孟元晓也不恼,她把玩着崔新棠胸前的衣襟,指尖顺着胸膛一点点上移,在他喉结上摸了摸。
指尖滑腻温热,像是温热的羽毛轻轻扫过,崔新棠整个人一僵,喉结下意识地滚了滚。
孟元晓得逞地笑了笑,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棠哥哥,孙表妹回去了呀?”
“嗯。”
“那棠哥哥你上次说的,会向着我,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棠哥哥何时骗过你?”
孟元晓道:“林家布庄的布料一般,价钱却不便宜,我想把林家的布庄换掉,换成明月的布庄。”
“棠哥哥说的对,从头经营布庄的确太麻烦,所以直接换成明月的布庄就好啦!”
她眼巴巴地看着崔新棠,“棠哥哥,我同明月都说好了。”
崔新棠:“……”
垂眸睨她半晌,崔新棠扬眉道:“圆圆想怎样,便怎样,棠哥哥向着你。”
孟元晓心倏地落下去,忍不住弯了弯眼睛,“那婆母那边?”
“母亲那边我去说。”崔新棠应得干脆。
孟元晓眉开眼笑,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亲,“明月是我最好的朋友,棠哥哥可不要让我在最好的朋友面前失言丢脸呀!”
“嗯。”崔新棠大掌在她腰上游移。
他道:“只是事先要说好了,端午节后我可能要出一趟公差,大概几日便回。换布庄的事,母亲那边我会去说,管家那边我也交代一声,但若母亲那边……”
他顿了顿,才道:“若母亲那边生了变故,圆圆不能再算到我头上。”
孟元晓撇撇嘴,当即不高兴了。
崔新棠无奈地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圆圆何必非要同母亲较劲?你不理她,她或许觉得没意思,就不管你了。”
“哼。”孟元晓哼哼几声,仰头看着他道:“棠哥哥,我们搬出去住吧。”
“……搬到何处?”
“不是有现成的嘛,我的宅子呀!”孟元晓下巴抵在崔新棠胸前,紧紧搂着他的腰。
“我的宅子虽然不大,但足够我们两个人住,前段时日我吩咐人将宅子里添置了不少东西,装扮得可漂亮了,一点不比崔府差。”
“圆圆是要棠哥哥吃软饭?”崔新棠好笑道。
“也不是不行,”孟元晓眼睛弯了弯,“我有钱,养得起你。”
想到自己花钱大手大脚,又忍不住心虚,补充道:“就算不够,我也可以去向母亲和大哥要,他们总不会忍心我饿着。”
崔新棠被她逗笑,抬手在她鼻尖上刮了刮,“圆圆脸皮厚,可棠哥哥还要脸面。”
孟元晓不高兴了,“那你自己另外再买一座宅子,不要是崔府的,只是我和你的宅子。”
她面上忍不住有些委屈,“棠哥哥,我喜欢你,可我不喜欢崔府,也不大喜欢……”
她想说也不大喜欢婆母,但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说不喜欢人家,总是不好的,所以还是将话吞了回去。
她那点心思全都摆在脸上,崔新棠如何瞧不透。
他好笑道:“说出来也无妨,圆圆不喜欢母亲,棠哥哥……同样不喜欢。”
孟元晓眸子闪了闪。
“只是父母健在,尚未分家,我若单独搬出去,让人如何想?只怕圆圆要被人议论,棠哥哥的仕途也到头了。”
“……”
*
明月那边得了准信,很快便将布匹如数送来。
孟元晓还怕婆母会责难的,倒是出乎意料的,婆母并未过问此事。
孟元晓难得扬眉吐气一回,当夜一个收不住,将崔新棠扑到床上,马奇在他身上狠狠折腾了一回。
先前她虽胆子大,又馋他身子,但不过折腾一会儿就开始喊累,这晚却有十分的精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还意犹未尽。
她坐在崔新棠身上,一张漂亮绯红的小脸上带着细汗,一双杏眸亮晶晶地看着他。
崔新棠难得不用出力,乐得自在,索性偷懒一回,由着她去。
孟元晓在他脸上拍了拍,又在他胸前揪了一把,“棠哥哥,我喜欢这样,以后就这样好不好?”
她口气颇大,俨然忘记了先前让她出一会儿力气有多难。
崔新棠好笑,长臂一伸将人将人捞过来,落在他身上。
他在孟元晓唇上啄了啄,语气满是调侃,“如何不行?棠哥哥不用出力,求之不得。”
转眼便到端午。
崔家旁支亲戚满有几家,宴席上男女分开,女眷们在后院花厅,男人们则在前院开宴。
孟元晓忙里忙外,有旁支的夫人同吴氏道:“新媳妇进门,大嫂如今轻省不少吧?我瞧着大嫂容光焕发,更年轻了呢!”
吴氏倒也十分给孟元晓面子,满眼慈爱地看她一眼,点点头,笑着道:“可不是?我这儿媳是个能干的,这次端午,我这个做婆母的就丢开手,都是她自己操持的。”
大家顺着这话笑着恭维几句,有人笑道:“说起来,是大嫂心善,才能有这样的福气。”
“大嫂可不就是心善?”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夫人道,“方才我刚来时,还听府里下人议论,说今年府里下人的夏衣都多发了两身呢!”
孟元晓愣了愣。
府里上下管事和仆从,每人每季发两身衣裳,从来都是这样的定例,那日林管事交给她的布匹清单,便是按照定例来的。
所以明月送来的布匹,也只是每人两身衣裳。
既然多出一倍,那只能是……
孟元晓下意识看向婆母,瞧见吴氏那张温和带笑的脸,只觉得吃了苍蝇般恶心。
客人等到下晌才散,孟元晓安排好后院的事,直奔前院。
到了前院,院子里不见人,孟元晓脚步一转,沿着长廊往前厅去。
她脚步飞快,步子放得却轻,到了前厅外,却一眼瞧见厅里那抹身着碧色衣裳的窈窕身影。
孟元晓面色变了变,脚步倏地顿住。
崔新棠略显不耐烦的声音从厅里传出,“你们送来的布匹,母亲不也留下了?”
孟元晓心蓦地跳了跳。
所以棠哥哥是知道的。
心里那股厌恶再次蔓延开来,孟元晓只觉得没意思极了,她这几日兴冲冲的折腾,在旁人眼里只怕都是笑话。
她再懒得理会厅里那两人,更不想瞧见他们的嘴脸,刚要离开,却听崔新棠道:“我还有事,林小姐无事便回吧,也不必去烦扰母亲。”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沙哑,还带着几分厌烦。
“大公子不必怪罪我,”林小姐却道,“大夫人不见得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或许是……看在林叔的面子上也说不定。”
孟元晓:“……”
她本想离开的,脚步却顿在原地。
四下安静一瞬,厅里传出磁盏被捏碎的声音。
崔新棠的声音像淬了冰,从厅里传出来。
“滚。”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厅里的林小姐却突然朝她看来。
对上她的视线,林小姐对她笑了笑。
她在厅里四下看了看,道:“崔府先前我常来,不过一年,就连前厅竟也变了模样,先前分明不是这样的,就连茶盏都换了,瞧上去,都是少夫人喜欢的吧?”
“看来,您对少夫人还真是纵容呢!”
“要我唤人来,将你请出去?”崔新棠冷声道。
“您随意,”林小姐面上带着笑,丝毫不怕,“若您不怕有一日,我将您做的那些事,都告诉少夫人。”
“……”
林小姐勾唇笑了笑,“原来您也怕呀!”
“这崔府,哪里我都是熟悉的,先前我们林家出事前,大夫人曾让人带着我去你的院子看过。”
“大夫人说,您一门心思都在读书上,其他的都不上心,就连院子都懒得打理,所以让人带我去了你的院子,瞧一瞧怎样收拾添置些东西。反正日后我也是要住进去的,索性就按照我的喜好来布置。”
“我当时还不信,去了才知,您的院子果然冷清得很。我连房间要如何布置都想好了,可林家突然就出了事。”
林小姐冷笑道:“想来您的院子,如今都是按照少夫人的喜好布置的吧?当时我真是瞎了眼,明知崔府不是个好归宿,却还是一门心思想嫁给你。若非如此,我们林家也不至于落到如今的境地。”
“当时您对我爱答不理,我却知道有个孟府的小姐,不是您的妹妹,您对她却比对亲妹妹更要疼爱。我不高兴,也有些好奇,有一日便在马场里见到孟小姐。”
“见到她,我便明白了,您为何喜欢她。那日孟小姐骑在一匹小马驹上,扬着下巴,被一群人簇拥着,围着她献殷勤的小郎君,将她的马驹围了整整一圈。”
“那样漂亮张扬的小娘子,谁会不喜欢呢?就连我对她都生不出半分厌恶。”
“更遑论她还是孟府的掌上明珠,被一家人疼爱着。孟小姐漂亮明媚又坦荡,还被人宠爱着,您没有的,她都有。”
“所以,您瞧着她时,就该像阴沟里的老鼠,瞧着天上的月亮吧?”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一时怔在原地。
林小姐说够了,扭头又朝她笑了笑,“孟小姐可听够了?”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回过神时,崔新棠已经从厅里出来。
他身上带着酒气,面色冷沉,停在廊下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她。
孟元晓面色微白,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红着眼圈儿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林小姐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她跟前。林小姐笑着道:“我叫林栖云,新云布庄的云。我给布庄取这个名字时,崔大公子并未阻拦,孟小姐知道为何吗?”
“……”孟元晓面色愈发白了些。
林小姐轻叹一声,“孟小姐这样好的小娘子,当初为何想不开,要嫁到崔府这样恶心的地方呢?”
“所以,那日我说孟小姐与年轻时的我,有些相像。可是,崔新棠他半分都配不上孟小姐你。”
“或者,孟小姐不妨亲口问一问崔大公子,崔府到底为何会照拂我们林家,林叔为何能频繁出入崔府,崔大公子有没有生过将我纳入府中的心思。”
“还有,当初他为何突然想要娶你?”
这话犹如当头棒喝,孟元晓僵在原地,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呆愣许久才回过神来。
即便努力隐忍着,眼泪还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往下掉。
孟元晓抿唇看向崔新棠,一双杏眸里满是厌恶和难以置信。
她是希望他能解释一句的,可他只沉默着,半晌才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他看着她,话却是对着林栖云说的。
林栖云冷笑一声,“崔大公子放心,我没有林叔那样重的口味,崔府这样的地方,您就是请我,我也不会多待。”
第55章
孟元晓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后院的, 回到房中她便关上房门,将崔新棠关在门外。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她一点一点添置起来的, 此刻瞧见, 又想到林小姐的话, 却只觉得膈应得厉害。
崔新棠沉默着站在门外, 孟元晓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的。
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红芍小心道:“小姐,姑爷去衙门了, 出门前交代奴婢,您在府里歇一日,他早些下衙回来陪您。”
孟元晓充耳不闻,只吩咐红芍将库房的钥匙,还有账簿整理好,全都带上, 随她去主院。
瞧见她过来,吴氏并不惊讶, 只是瞧见红芍手里抱着的账簿和钥匙, 面色才变了。
“圆圆这是做什么?”
孟元晓道:“这是婆母交给儿媳的账簿和钥匙, 只是儿媳实在愚笨, 不堪此任,所以还给母亲。以后府中诸事还请婆母继续操持, 或者寻个能干的人代劳。”
吴氏看她一眼, 冷声吩咐红芍,“你先出去。”
红芍面上有些犹豫,却不敢忤逆,只得放下东西出去了。
红芍退下后, 吴氏才开口,“布匹的事,已经顺着你了,圆圆还要如何?”
孟元晓瞧着吴氏的脸,就忍不住想起昨日林栖云的话,还有林管事那张脸。
她心里厌恶更甚,只道:“儿媳许久未回孟府,想念母亲,想回孟府住几日,婆母多保重。”
说罢刚要走,吴氏却道:“站住!”
吴氏沉声道:“你想回孟府,明日再回,婆母不拦你。孟府这几日也不太平,你今日负气回孟府,亲家母瞧见定要多想,跟着担心。”
说罢,吩咐曹嬷嬷:“送少夫人回房,寻几个人好好开导少夫人。”
孟元晓面色白了白,“婆母,您这是何意?”
吴氏道:“大郎不在府中,你这样离开,是想让人觉得,是我这个婆母苛待你?”
曹嬷嬷温声劝道:“少夫人,您莫要同大夫人置气,大夫人也是为您和大公子好,老奴送您回去歇着。”
孟元晓惊恐地退开一步,正僵持间,秦氏的声音突然从院子里传来。“大嫂在吗?”
孟元晓整个人紧绷着,秦氏大步从外面进来,“大嫂,我来同您商议二郎的婚事。”
说罢进来瞧见房中的人,秦氏面露惊讶,“圆圆也在呀,刚好,方才遇到下人说孟府二公子来了,来找圆圆,就在前院里候着呢!”
听到二哥,孟元晓倏地松出一口气。她嫌恶地看了一眼吴氏,想也不想,转身大步跑了出去。
赶到前院时,孟峥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廊下同崔府的小厮说着什么。
他不知又在吹什么牛,把小厮唬得不轻,口中直喊“孟二公子威武”。
孟元晓收拾好心情才上前,孟峥瞧见她,斜睨着她道:“哟,让我瞧瞧这位崔府大少夫人,可还记得你二哥?啧,还真是出息了,这么久不知道回家瞧瞧你二哥。”
孟元晓挤出一个笑,“二哥,我刚同婆母说想回孟府住几日,你就来啦!”
孟峥面露惊讶,但也未多想。“二哥今日不当值,方才出来恰好经过崔府,进来瞧瞧你。走,随二哥回孟府。”
到了孟府,孟峥先下车,站在马车前,笑着睨她,“可要二哥背你?”
除去大婚那次,孟峥许久没有背过她了,前院此刻不见下人,孟元晓眸子亮了亮,“要!”
说罢趴到二哥背上。
孟峥将她往上托了托,背稳了些,问她:“嫁人了,在婆家日子没以前自在吧?”
孟元晓心里忍不住委屈,又怕被二哥察觉,哼哼几声,“二哥,我好不容易回来,能不能不要说这些?”
“得,不说就不说,你二哥我还懒得提姓崔的。”
孟元晓:“……”
“可要先去见母亲?”孟峥问。
听到母亲,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就红了。她脑袋枕在二哥肩膀上,闷声道:“不要。”
下晌崔新棠到孟府时,孟元晓正同孟峥在花园池塘边的亭子里钓鱼。
崔新棠从前面过来,远远听见圆圆在嚷嚷着,“二哥,都怪你,你将我的鱼都赶跑了!”
孟峥大喇喇坐在一旁,嗓门半点不比孟元晓低,“方才你就这样说,我同你换了位置,你还钓不到,怪谁?”
孟元晓恼了,丢了鱼竿,跑过去抓起一把鱼食,甩手就丢到池塘里去。
鱼都奔着鱼食涌过来,自然不会去咬钩。孟峥咬牙,作势要去揍她,孟元晓嘿嘿乐着躲到一旁。
瞧见闹得欢快的人,崔新棠一颗心稍稍落回去。
他到了亭子里,瞧见他,孟元晓脸上的笑顿时就落下去了。
崔新棠默了默,看她片刻,又垂眸瞥一眼她手边空空如也的小木桶,还有孟峥那边已经装了几条肥鱼的木桶,道:“你一直动来动去,鱼都被你吓跑了,如何会上钩?”
说着话,他弯下身接过她手中的钓竿,帮她调整钓竿。
他去拿鱼竿时,手难免碰到孟元晓的手。
孟元晓当即丢开鱼竿,起身跑到孟峥旁边,“二哥,我数数你钓到几条鱼。”
崔新棠:“……”
孟峥抬手在孟元晓脑袋上敲了一下,“呵,给你撑腰的来了,又过来偷二哥的鱼?”
“谁稀罕偷你的鱼,”孟元晓哼哼道,数完了木桶里的鱼,又道:“二哥,我想吃你烤的鱼了。”
孟峥赶她,“想吃烤鱼,支使你男人去。”
孟元晓不吱声了。
崔新棠在一旁看着,道:“圆圆,别闹腾二哥。还钓不钓鱼?”
孟峥听到这话,惊得险些将手里的钓竿丢了。他掏了掏耳朵,惊讶道:“崔大公子今日吃错药了,竟唤我二哥?”
一旁小厮嘿嘿乐道:“二公子,您没听错,姑爷刚才可不就是喊您二哥?”
“是吗,日头这是打西边出来了?”孟峥装模作样地抬头看了看西边的日头,“没错呀,日头还是往西边落的。”
崔新棠未理孟峥,目光只落在孟元晓身上。
孟元晓抿了抿唇,看都未看他,只走回去他身边,闷声道:“不钓了。”
说罢上手就要去收钓竿。
她动作有些笨拙,又带着怒气,崔新棠怕伤到她,从她手里拿过鱼竿,“我来。”
说完仔细替她收好了,交给一旁的下人,这才看着她问:“回去?”
孟峥大咧咧道:“去吧去吧,二哥我一会儿就跟上。”
孟元晓闷头走出一段,崔新棠要去牵她的手,她下意识避开。
崔新棠手顿在半空,垂眸看着她。
孟元晓低头看着足尖:“棠哥哥,我不想回崔府。”
“嗯,那棠哥哥今晚陪你住孟府。”崔新棠道。
他还在想着哄她,孟元晓险些被气哭,抬头看着他道:“棠哥哥,我以后都不想回崔府,也不想和你过了。”
她想说“和离”的,可这两个字,在棠哥哥跟前,她说不出口。
崔新棠整个人僵了僵,半晌才道:“圆圆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孟元晓不说话,崔新棠默了默,道:“林家的事……”
他面色复杂,似是难以启齿,良久才道:“等到回去,棠哥哥全都告诉你。”
孟元晓却问:“所以,棠哥哥你果真动过要纳林小姐为妾的念头吧?”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刚要开口,孟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做什么呢这是,趁我不在欺负我小妹?”
孟元晓方才还可以忍着,此刻听到二哥的声音,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孟峥大步过来,见孟元晓哭了,他脸色登时变了,“姓崔的欺负你了?”
他冷冷扫了崔新棠一眼,抬手替孟元晓擦着眼泪,“别哭,跟二哥说,二哥替你揍他。”
孟元晓吸了吸鼻子,扯着二哥的衣袖,“二哥,我有些累,想回去了。”
崔新棠仍站在那里,显然是想跟她一起留下。
孟峥冷着脸,抬手指着他,“姓崔的,你好样的。”
说罢见他不走,当下便要上前,被孟元晓拉住。
孟峥冷着脸,“还不走,杵在这里是想让我揍你?要不是看在小妹的面上,我早收拾你了。”
崔新棠并未理他,只看着孟元晓,半晌才道,“有劳二哥多照顾着圆圆,明日我再来接圆圆。”
“我道怎么突然开口喊二哥,”孟峥冷笑道,“我自己的小妹,我自会心疼,快滚,看都不想看到你。”
崔新棠未走,站在原地看着孟元晓和孟峥走远了,他又在原地独自站了许久,才从孟府离开。
次日下晌,孟元晓才去找大嫂。
大哥大嫂在闹和离,孟元晓没敢让旁人知道,只一个人悄悄去的。
见到大嫂,孟元晓眼圈儿就红了。
黎可盈骇了一跳,当即将人拉过来抱了抱,“怎么了这是,在崔府受委屈了?”
她道:“昨日知道你回来,我便想去看你的,又怕……”
这个当口,她去见圆圆,她婆母冯氏定会不高兴。
先前圆圆为何突然就不肯回孟府,黎可盈多少猜到一些,若是因为她,圆圆在婆母那里再受委屈,她总是不忍心的。
孟元晓抱着大嫂,在大嫂身上赖了一会儿,才闷声道:“没有,就是想嫂嫂了。”
黎可盈眼圈儿也忍不住红了。顿了顿,她道:“圆圆,我大哥大嫂来上京城了,已经有几日。”
孟元晓懵了懵,闻言登时坐直身子,“嫂嫂,你……”
说着话,她眼泪大颗地就往下掉。
黎可盈道:“孟珝这几日不在,等他回来,嫂嫂也该回丰州了。”
孟元晓一句话不说,眼泪掉得愈发凶了。
她怎样也想不通,大哥大嫂怎就走到如今这一步。明明当初大哥有多喜欢大嫂,她都看在眼里,大哥素来稳重端方的人,为了大嫂甚至可以丝毫不顾念兄弟之情。
黎可盈没有再说话,等孟元晓不哭了,她才抬手在她脸上捏了捏:“到时圆圆不用来送我,不然大嫂只怕要舍不得了。”
孟元晓鼻子一酸,又要掉眼泪,极力忍下了。
说着话,房门突然被推开,孟珝冷着脸进来。
瞧见大哥,孟元晓险些未认出来。
孟珝整个人清瘦许多,脸颊和唇角带着淤青,木着一张脸十分狼狈,与先前温润如玉的孟府大公子判若两人。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孟珝却未理她,只走到黎可盈跟前,垂着眸子盯着黎可盈看了半晌,最后笑了笑,“你若实在想和离,我成全你。”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看看大哥,又看看大嫂,一时愣在原地。
孟珝像是才瞧见她,扭头看向她时,孟珝眉头蹙了蹙,“不好好在崔府待着,又闹什么?”
孟元晓本就受了委屈,闻言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从孟珝进来,黎可盈看都未看他一眼,闻言终于抬起眸子,冷冷睇向他。
孟珝眉头蹙了蹙,看着黎可盈,话却是赶孟元晓的,“崔新棠在外边儿候着,还不快去?”
孟元晓脸皮虽厚,但又极要脸面。大哥这样说,她也不想再赖在孟府,当即忍着委屈,起身便走。
黎可盈紧跟着起身,孟珝本能地抬手想去拉住她,黎可盈一句话不说,扬手就甩了孟珝一耳光。
清脆的耳光声落在耳中,孟元晓骇了一跳,转身便见大哥脸颊上印了清晰的掌印,呆站在那里拧眉看着大嫂。
孟元晓恍神的功夫,黎可盈已经朝她走过来,牵着她出去。
到了院子里,黎可盈道:“圆圆不用理会你大哥,他不过是在我身上积攒了许久的怒气,才一时失言,你大哥最疼的就是你。”
孟元晓红着眼圈儿不说话,黎可盈抱了抱她,在她耳旁低声道:“黎姐姐在丰州等你,圆圆若是在上京城不开心了,就给黎姐姐去信,黎姐姐来接你,黎姐姐有的是本事,养得起圆圆。”
第56章
从大嫂的院子里出来, 果然瞧见崔新棠就在前边儿候着,旁边还站着红芍。
瞧见她出来,崔新棠便站在那里, 遥遥地看着她。
孟元晓在原地站了片刻, 才闷头朝他走过去。
方才大哥都赶她了, 孟元晓要脸面, 也不会再死乞白赖地赖在孟府。
走到崔新棠跟前时, 她赌着气理都未理他,径直越过他往前走。
崔新棠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像是笃定她会随他一同离开,他也没有开口,只随她一起往前院去。
孟元晓更是生气,到了前院也没有上崔新棠的马车,只闷头上了自己的马车。
崔新棠倒也没有说什么,只随她一起上了她的马车。
孟元晓尚未来得及赶他, 他已经先坐下,顺手就将她拉过来坐在他身上, 随即就吩咐车夫赶车。
孟元晓本就委屈着, 今日灰溜溜离开孟府的狼狈又全被他给瞧了去, 想也不想地就挣扎着想推开他, “你放开我!”
崔新棠当然不会放开她,他大掌箍着孟元晓的腰肢, 将人牢牢箍在身上。
孟元晓使劲去推他, 他也浑不在意,反而笑着道:“圆圆若生气,不妨回去后揍棠哥哥一顿,好过自己生气。”
她委屈气恼了整整两日, 他却像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孟元晓一下子就被气哭了。
崔新棠无奈,将人捞过来亲了亲,按到怀里,将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
孟元晓还想挣扎时,崔新棠在她耳旁低声道:“若是揍一顿仍不解气,咬也可以,圆圆不是最喜欢咬棠哥哥这里?上次咬的齿印还在。”
孟元晓:“……”
虽然生气,但她脸还是忍不住红了。
知道棠哥哥是想哄她,她忍不住就更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