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生气恼怒,也有些讨厌他,可他还是她一直喜欢信赖的棠哥哥,受了委屈时,她还是忍不住想找他。
僵持片刻,孟元晓还是很没骨气地攀着棠哥哥的脖子,脑袋埋在他肩膀上,啪嗒啪嗒掉起眼泪。
崔新棠抱着她,等她眼泪落得没那么凶了,才问:“见到孟珝了?”
孟元晓没说话,崔新棠等了等道:“孟珝被黎家大哥揍了。”
孟元晓:“……”
她愣了愣,将脸上的眼泪擦在他肩膀上,忍不住从他怀里坐直身子,惊讶地看着他。
崔新棠道:“黎家武将出身,但在上京城也不是全无关系。黎氏父兄在军营做官,黎家一族却也有人在经营其他行当,比如镖局。黎家的镖局生意不仅做到上京城,还一路做到江南,名头不小。”
孟元晓一双杏眸微微瞪大,这些她竟都不知。
“这些圆圆不知,岳父岳母和孟珝却是知道的。黎家只一个女儿,若非有这个底气,当初黎家也不会同意将黎氏远嫁到上京城。”
“黎家也并非好惹的,官场上他们动不了孟珝,其他的却毫不客气。黎家大哥大嫂尚未到上京城,苏氏娘家一笔不小的生意先被人截胡,损失一大笔银钱。”
“紧接着,苏老爷父子走商时被山匪打断腿,不知要养到何时,只怕养好了也要变成个跛子。苏家要告官,被孟珝压下了。”
“至于孟珝……黎家人只将他收拾了一顿,想来是黎氏交代过,看在圆圆你的面子上。否则让孟珝吃些苦头,黎家人还是不怕的。”
孟元晓:“……”
崔新棠看着她,道:“原本孟珝不肯和离,一直躲着,还自请了离京的差事,一连几日不在京中。”
“如今孟珝回来,却已经闹到这一步,即便孟珝再不愿意,也已经回不了头,明日,最迟后日,黎氏就该离开了。”
孟元晓眼圈儿一下子就又红了,她抿着唇瓣没有说话,只又把脸埋在崔新棠肩膀上。
崔新棠轻叹一声,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圆圆还有棠哥哥。”
孟元晓忍不住又掉了几颗眼泪。
以前孟府多热闹啊,大哥大嫂恩爱也疼她,还有棠哥哥时常来找她玩,她在孟府每日都过得开心,怎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崔新棠扭头在她脸颊亲了亲,“圆圆若舍不得黎氏,日后棠哥哥寻个机会,带你去一趟丰州。”
孟元晓脸埋在他肩头,半晌才闷声应了一声,“嗯。”
崔新棠顿了顿,垂眸看她一眼,将人又往怀里揽了揽。
孟元晓心里委屈着,又舍不得黎姐姐,哭了一阵头有些痛,听着马车轮子“吱呀吱呀”的声音,渐渐就有些困了。
等她醒来时,马车已经到了崔府。
孟元晓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撩起车帘往外一瞧,登时有些恼了。
她拧眉瞪着崔新棠,崔新棠却也像是才刚察觉到,面露无奈道:“方才忘记交代车夫了。”
说罢他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天都黑了,今晚就委屈圆圆,先在崔府住一宿?明日你若不想住崔府,棠哥哥陪你住你的宅子。”
他道:“林家的事,今晚棠哥哥都告诉你。”
他这样说,孟元晓抿了抿唇,有些犹豫了。
崔新棠笑了笑,在她腰上轻轻拍了拍,“外面有下人在候着,圆圆是想要棠哥哥抱你下去?”
孟元晓不说话,崔新棠轻叹一声,哄道:“孟珝和黎氏闹成这样,圆圆是想要岳母还要再为你操心?”
孟元晓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
她也不是不懂事的,所以虽不大甘愿,她还是掰开崔新棠的手,自己下了马车。
崔新棠紧跟着下来,他刚下来,便有婢女迎上来禀报:“见过大公子和少夫人,大夫人请您二位过去说话。”
崔新棠蹙了蹙眉,下意识看向孟元晓。
孟元晓不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崔新棠捏了捏她的手,随口吩咐婢女:“你去回大夫人,就说我还有公事要忙,若不是重要的事,改日再说不迟。”
婢女愣了愣,面露犹豫,“禀大公子,今日大夫人身子不适,林管事带了大夫来,刚离开……”
这话落下,崔新棠牵着孟元晓的手倏地握紧了。
孟元晓吃痛,拧眉看他,“棠哥哥?”
崔新棠这才松了些力道。
他面色有些难看,顿了顿道:“圆圆先回去歇着,棠哥哥迟些回去陪你。”
孟元晓冷笑道:“不是有林管事?”
这话出口,崔新棠面色倏地冷了些。
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缓了面色,“圆圆别闹。”
孟元晓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未再看他。“棠哥哥去吧,免得婆母那边有什么事,还要怪罪在我头上。”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后,崔新棠打发了婢女,在原地又立了片刻,才抬脚往正院去。
到正院时,院子里空无一人,只吴氏端坐在厅里候着。
崔新棠沉着脸进到厅中,瞧见只他一人,吴氏冷声问:“圆圆呢?”
崔新棠过去坐下,只道:“母亲不是身子不适?”
吴氏却唤了婢女进来,吩咐:“去请少夫人。”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吴氏瞧在眼里,冷笑道:“昨日圆圆负气回了孟府,我这个做婆母的过意不去,将人请来安抚几句,还能吃了她不成?”
说罢又道:“若非我这个做母亲的去请你,只怕今日还见不到你!”
崔新棠垂下眸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嗤笑道:“不是有林管事在?儿子来了又能如何。”
“混账!”吴氏面色骤然难看下来,端起手边的茶盏便狠狠往他身上砸去。
盛怒之下吴氏手上力道大了些,茶盏不偏不倚,重重砸在崔新棠的额角。
好在茶盏里的茶水只是温热,不至于烫伤。
茶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崔新棠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抬起眸子时,面色冷了几分。
“母亲如今,是半点也不顾及儿子的脸面了吗?”
他额角被砸出一块淤青,隐隐还渗出一点血,吴氏面上却半点不见心疼懊悔,只有明晃晃的怒气和恨意。
“你还记得我是你母亲?”吴氏指着他的鼻子怒道:“若非听到林管事来了,你会来见我这个母亲吗?”
“我病了这一场,是林家几处寻医问药,你这个儿子,来看过我几回?只怕你恨不能早些气死我,好彻底甩脱我这个母亲,滚出去逍遥自在!”
吴氏怒不可遏,崔新棠却只沉默着,冷眼看着她暴怒。
吴氏看在眼里,怒意更甚,捏起手边另一个茶盏又要往他身上砸去。
只是到底是尚有一丝理智,生生压制下来。
“呵,你突然对二郎那般上心,你以为我果真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说我苛待圆圆,可你自己想一想,圆圆进门前,你可曾有过半分要离京的念头?”
吴氏冷笑一声,“先前倒是装模作样,如今娶了媳妇翅膀硬了,就开始嫌弃崔府,嫌弃我这个母亲给你丢人,可你别忘了,你流着崔镇的血,本就是和崔镇一样恶心的东西!”
崔新棠倏地捏紧了手中的茶盏。
厅中彻底安静下来,过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崔新棠瞥一眼脚边茶盏的碎片,垂下眸子道:“既然母亲不喜欢儿子和圆圆,那儿子带着圆圆离开,不是正合母亲的意?”
说罢估摸着婢女也该将人请来了,他站起身道:“母亲早些歇着,既然病着便少些动气。明日一早儿子请上官入宫帮忙请个太医,来给母亲瞧一瞧。”
“至于林管事那边,还请母亲收敛些,给儿子和崔府留些脸面。”
他说罢抬脚便要走,吴氏一掌拍在小几上,“站住!”
崔新棠脚步顿住,“母亲还有吩咐?”
吴氏被他气得面色煞白,胸膛起伏,一时说不出话。
崔新棠沉着一张脸,“母亲敢做,还怕儿子说吗?”
“逆子!”吴氏气得胸膛欺负,指着他大声骂。
崔新棠面上不见半分波动,“这两个字骂了那么多年,母亲还不累吗?”
他笑了笑,语气冰冷,“原先儿子听多了,也觉得儿子果真是您口中和崔镇一样的东西。只是儿子活了二十多年,才终于知道,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却不是您说了算的。”
吴氏怒不可遏,抄起手边的茶盏再次朝他砸去。
“当初口口声声不想娶郡主,不想掺和新政,才要娶圆圆。如今将人娶进门来,就为了她屡次顶撞你母亲,你可还记得你姓什么!”
方才那一下,崔新棠为了息事宁人愿意忍着,此刻他却不会再傻站着,等着茶盏落在身上。
他侧身避了避,茶盏从他身侧擦过,直直砸向门口,“嘭”一声落在地上摔碎。
茶水泼溅到他身上,崔新棠转身刚要出去,瞧见门外站着的人时,他不由顿住。
第57章
孟元晓刚回到房中, 婢女便来请她。她不胜其烦,也不想棠哥哥为难,所以还是过来了。
谁知才刚过来, 就险些被茶盏砸中, 还听到吴氏这句话。
厅里安静一瞬, 崔新棠蹙了蹙眉, “圆圆?”
吴氏也冷笑一声, “圆圆来了?”
孟元晓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崔新棠时, 眼圈儿忍不住就红了。
一旁的婢女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口,连忙上前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匆匆退下了。
吴氏这才道:“圆圆都听见了什么?不过是我与大郎的几句气话,圆圆不必放在心上。”
孟元晓却像未听到吴氏的话,她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定定地看着崔新棠, 眸子里满是厌恶和难以置信。
崔新棠面色难看,他眉头蹙着, 大步走到孟元晓跟前。
走到跟前时他下意识想去牵孟元晓的手, 孟元晓嫌恶地避开了。
崔新棠又要去牵她, 孟元晓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别碰我!”
厅里点了几盏灯,亮如白昼, 吴氏一张有些苍白的脸, 在灯光下露出几分阴森冷漠,全然不似先前的温和。
孟元晓看了看吴氏,又看了看崔新棠,脑中不停闪过方才吴氏的话。
不想娶郡主, 不想掺和新政,才要娶她。
她胸腔里一阵翻涌,只觉得崔府里的一切都让她恶心,片刻也待不下去,提着裙摆转身大步往外去。
出了正院,崔新棠一把将人扯回来。
孟元晓用力挣了几下未能挣开,崔新棠想去抱她,孟元晓哭着道:“你放开我!”
一旁的树上挂着灯笼,将她眼中的厌恶照得清晰。
崔新棠喉咙滚了滚,抬手替她擦掉眼泪,“许多事母亲并不知晓,圆圆不用在意母亲的话……”
孟元晓却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他说,她嫌恶地想甩开他的手,“昨日婆母唤来曹嬷嬷,想要将我困在崔府,今日棠哥哥你也要这样做吗?”
崔新棠顿了顿,面色愈发难看了些,“为何不告诉我?”
孟元晓却一句话都不想再同他多说,只用力甩脱他,脚步飞快,头也不回地往前院跑去。
到了前院,孟元晓直奔马车。崔新棠紧跟着要上马车时,身后突然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很快有下人过来,焦急道:“大公子,大夫人突然昏过去,曹嬷嬷已经吩咐人去请大夫了!”
马车上的两人皆是一愣。崔新棠面色难看,蹙眉问:“方才不还好好得?”
“奴婢也不知,大夫人这几日身子都不大好,今日大夫还说,大夫人要好生养着,不能劳累动怒……”
孟元晓抿着唇瓣没有说话,崔新棠闭了闭眸子,额头青筋明显。
片刻后,他转过身,看向马车里的孟元晓。
孟元晓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木着脸看他。她长睫还挂着眼泪,崔新棠顿了顿,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指冰凉,竟在微微颤抖着,孟元晓愣了愣。
她认识的棠哥哥,从来都是从容镇定的,她从未见过他此刻这般疲惫恐慌的模样。
她恍神间,崔新棠探身进来,在她额上亲了亲。
“棠哥哥娶圆圆虽有长公主的缘故,却并非母亲说的那样。棠哥哥不喜欢别人,想娶的也只有圆圆。”
他神色复杂,哑声道:“圆圆别回孟府,就当棠哥哥求你,别不要棠哥哥,好不好?等母亲醒了,我就去找你。”
孟元晓愣怔一瞬。
方才她的确想不管不顾地回孟府,去跟母亲和大哥二哥说,她要和离。
即便母亲和大哥会训斥她,可二哥会帮她的。
可她也知道,若她今日果真回了孟府,她和棠哥哥就再难回头了。
孟元晓很快回过神来,她未答崔新棠这话,只唤了红芍上车,然后别开头,吩咐车夫赶车。
等到出了崔府,前边儿的车夫开口说话,孟元晓才知,原来赶车的竟是青竹。
青竹道:“少夫人,天色有些黑了,小的将车赶得慢些,您也坐稳了。”
孟元晓不想理他,青竹兀自又道:“少夫人,主子惹恼了您,您该生气。可小的知道,主子其实也不容易。”
“大夫人……大夫人对主子不好,二老爷也不待见大公子,主子吃了不少苦,小的知道主子一直厌恶崔府,所以先前主子得闲时宁愿去孟府,也不愿意待在崔府。”
“可即便这样,主子也从不曾生过要离开崔府的念头。老夫人将崔府交到主子手中,二老爷不是个靠谱的,大老爷离开后,崔府便一直是主子在撑着,所以主子轻易不会动离京的念头。”
“可同您成婚之后,主子渐渐生了离开上京城的念头。主子先前甚少过问二公子的事,从云平县回来后却特意给二公子请了最好的先生,就是希望二公子能早日考中进士,成家立业,撑起崔府。”
“二公子的亲事都差不多要定下来了呢,是王家的小姐,二夫人再过几日便要往王家去提亲。”
“还有,主子没日没夜地泡在衙门,也是想早些完成上边儿交代的差事,早些脱身,可以带您离京。”
“至于林小姐,林小姐不是个省油的灯,林家出事前,林小姐便没少利用主子,主子素来不喜她。若当初换成是您,主子定不会退婚抛下您……”
孟元晓坐在马车里,听着青竹絮絮叨叨的话,心里烦得厉害,眼圈儿却忍不住红了。
红芍觑着自家小姐的表情,扭头冲马车前边儿道:“青竹你这样能说,要不要我寻个嚼子,给你也套上?”
红芍这话出口,青竹终于肯闭嘴了。
过了会儿又要开口,被红芍给堵了回去。
青竹驾车,自然不会将孟元晓送回孟府。
马车在孟元晓的宅子里停下,青竹却不肯走了。他道:“少夫人,小的就在前院里守着,您又吩咐尽管差遣小的。”
孟元晓拧眉瞪他,青竹陪着笑脸道:“主子吩咐小的听您的话,少夫人放心,您不许主子进来,小的就绝不会放主子进来。”
他脸皮这样厚,孟元晓也懒得理他,兀自回后院去了。
她心里赌着气,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直到天色微亮才迷糊睡着。
翌日醒来红芍道:“小姐,一大早前院就来禀,说姑爷昨晚半夜就来了,在门前站了半宿,早上门房开门时瞧见姑爷,被吓了一跳。”
“门房按照您的吩咐,没有放人进来,姑爷只问了您几句,知道您在宅子里,还在睡着,姑爷便回去了,想来是回府换衣裳,上衙去了。”
孟元晓一张漂亮的小脸略微有些苍白,没有理她。
一连两晚将人拦在门外,这日一早红芍兴冲冲拿来一个稀奇古怪的小东西,说是姑爷让拿来给小姐玩的。
孟元晓只瞥了一眼,兴致缺缺,倒也没有让红芍丢了。
晚上沐浴过,孟元晓趴在榻上看话本时,红芍坐在一旁殷勤地给她捏肩捶腿。
捏着捏着,红芍瞅她一眼道:“小姐,姑爷还在外面呢!”
孟元晓充耳不闻,红芍又啧道:“也是怪了,今年蚊子特别多,奴婢方才在院子里只站了一会儿,就被叮出两个包。姑爷额上本就有伤,再在门外站一宿,只怕要被叮得没脸上衙了。”
孟元晓怔了怔,这才想起,那晚崔新棠额角的确有伤。
红芍还在嘀嘀咕咕,孟元晓回过神来,只觉得她比蚊子还要聒噪。
她有些烦了,丢了话本跑到床上去。
只是躺在床上,却怎样也睡不着。
睡不着,突然就想起先前偶尔从棠哥哥身上看到的伤。
那时她年纪小,好奇问过他,棠哥哥却从不说,只用衣袖将手臂上青紫的痕迹遮盖住。
她当时只当他是同她二哥一样,闯祸被她崔大人揍了,因为这个,她还取笑过他几次。
可后来崔大人带着那个女人离开了,有一次她竟又从棠哥哥手臂上看到过青紫的痕迹,像是戒尺重重落在身上留下的伤。
她从不曾听闻棠哥哥在学堂或外面同人打架,崔府里的下人自然也不敢忤逆他,所以当时她还有些奇怪。
但知道问他也不会告诉她,所以并未问他。
可如今想到这些,孟元晓突然就想起吴氏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她心砰砰跳了跳,忍不住又想到棠哥哥那日说的那句,他也不喜欢婆母。
惊骇之下,孟元晓辗转反侧许久,还是未忍住披上外衣,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院子里只点着几盏灯笼,下人们都已经歇下。孟元晓一路跑到前院,惊动门房老伯。
老伯从门屋里出来,瞧见她愣了愣,“小姐,您这是?”
孟元晓未说话,眼睛只盯着紧闭的黑漆大门。
老伯便明白了,连忙上前开门。
崔新棠立在门外,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借着门前灯笼的光瞧见孟元晓时,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冲她笑了。
孟元晓一时冲动跑出来,此刻见到人不由又有些懊悔。
她抿着唇瓣,闷声道:“老伯去歇着吧。”
老伯瞧了瞧二人,打着哈哈道:“姑爷快进来,老奴要关门嘞!”
崔新棠也不客气,顺着这话就进门来。
老伯闩好门,也不打扰他们二人,很快回到门屋里去了。
孟元晓气恼,又不能再将人赶出去,站在那里瞪着崔新棠,眼圈儿都气红了。
她方才出来得急,只胡乱披了件衣裳,连鞋子都忘记穿。
五月的夜里仍有些凉意,崔新棠垂眸瞥一眼她隐在裙摆下,只露出一点雪白足袜的脚,眉头蹙了蹙,不由分说上前将人抱起来。
“怎还这样冒冒失失?”说着话,抱着人往里走。
孟元晓想挣开他下来,崔新棠道:“黎氏已经同孟珝和离,昨日便出发回丰州了。”
孟元晓闻言鼻子一酸,攀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侧,不想说话了。
崔新棠将她往上托了托,“黎家瞧上去都是开明的人,不觉得黎氏和离是丢脸面的事,所以当初黎氏一封信递到丰州,黎家大哥大嫂很快就来了。黎氏回到黎家也不会受委屈,或许将来果真就成女将军了。”
孟元晓吸了吸鼻子,半晌才“嗯”了一声。
“护送的是黎家的镖师,只黎氏的嫁妆就用车马拉了长长一道,”崔新棠哼笑道,“这样张扬,只怕孟珝要丢脸了。”
孟元晓有些恼了,哼哼两声不想理他。
崔新棠顿了顿又道:“棠哥哥昨日去了一趟城郊,恰好撞见黎氏骑在马上要出城。黎氏朝棠哥哥看了几眼,想来是惦记着圆圆。”
孟元晓忍不住就掉下眼泪来。
崔新棠道:“日后棠哥哥带你去一趟丰州。”
回到房中,崔新棠反手关上房门,将人在榻边放下,垂眸看着她。
孟元晓眼圈儿还红着,方才院子里光线昏暗,此刻她一眼便瞧见他额角处的淤青。
已经过去两日,淤青消散些,虽有鬓发的遮掩,却仍醒目。
孟元晓抿着唇,扭捏着问:“先前你身上的伤……”
崔新棠顿了顿,没有说话。
他不肯说,想来便是吴氏的手笔了。
孟元晓秀眉拧了拧,刚要开口,崔新棠却先问:“圆圆还气着?”
孟元晓一噎,没有说话。
崔新棠似是斟酌片刻,才道:“当初长公主为了拉拢我为她做事,的确曾想将琅月郡主嫁给我。我不想娶郡主,转头与你定亲。”
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又红了。
崔新棠看着她,道:“棠哥哥娶你虽有这个原因,但若非是圆圆,棠哥哥也不会动这个念头。若是娶了旁人,棠哥哥总是不甘心的。”
“难道圆圆想棠哥哥娶别人吗?”
孟元晓:“……”
她不说话,崔新棠轻叹一声,又道:“圆圆那日应该听到了,我母亲……”
他眉头微微蹙着,似是有些难以启齿,“林家出事前,我曾撞见过林管事在我母亲房中。”
他说得委婉,孟元晓却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双杏眸不由瞪大。
崔新棠笑了笑,“圆圆也觉得很荒唐是吗?”
他沉默一瞬,道:“林管事长得不差,是林大人的堂弟,跟着林大人在林府做管家。当时崔镇在外面刚添了一双儿女,母亲受刺激,大概是想借着林管事报复恶心崔镇。”
“我为人子,对父母的私事不好置喙,却也难免厌恶。所以当初林家出事,我顺水推舟退了婚,林小姐寻上门时,我也未理会。”
“那若没有婆母和林管事的事,你当初会娶林小姐吗?”孟元晓问。
崔新棠略一顿,扬眉道:“大概也不会。”
说罢在她发顶揉了揉,“棠哥哥当初不是同圆圆说过?”
孟元晓不知他这话是不是哄她,抿着唇瓣没有说话。
崔新棠默了默,“棠哥哥一直想瞒着你,可还是让圆圆知道了崔府的这些龌龊事。”
“圆圆厌恶林家,棠哥哥比你更甚。所以我一直不想你插手林家布庄的事,不想你知晓这些不堪。”
孟元晓:“……”
“至于我帮林家,”崔新棠顿了顿才道:“那日长公主的生辰宴上,长公主突然留意到你,我十分害怕。”
“我娶你,长公主顺带可以拉拢孟府,不会动你。但琅月郡主骄纵跋扈,我拂了她的脸面,怕她会因此记恨为难你。”
“先前母亲如何照拂林家,我懒得理会,后来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帮林家,也私下见了林小姐几面。”
“郡主失了脸面,怒气总要发泄出来,果然开始频繁找林家和林小姐的麻烦,林小姐在郡主手里吃了几次苦头。”
“只是我的心思也瞒不过郡主,她故意借着为难林家,来敲打我,若我不替长公主做事,她也不怕为难你。”
“林家被为难到底是因为我,我也不好置之不理。”
孟元晓:“……”
想到那日林小姐的话,她下意识觉得不会只他说的这些。
可崔新棠却不再多说,他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棠哥哥不是君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在棠哥哥这里,旁人受委屈,总好过圆圆受委屈。”
“还有,圆圆先前说棠哥哥故意说岳母和孟珝的坏话……棠哥哥后来想了想,好像也不假。”
说罢他苦笑一声,“棠哥哥想带你一起离京外放,可圆圆不肯,所以,棠哥哥很坏地生了别的心思。”
他一双凤眸定定地看着孟元晓,缓缓道:“棠哥哥只有圆圆,所以我想着,若圆圆也只有我,是不是就再不会离开棠哥哥了。”
孟元晓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闻言怔愣地看着他。
崔新棠沉默片刻,突然问:“在圆圆眼里,棠哥哥是不是特别不堪?”
第58章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 拧着眉没有开口。
崔新棠唇角勾了勾,自嘲道:“我有那样的父亲和母亲,又能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圆圆厌恶我, 也是应该的。”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 半晌才道:“棠哥哥我只问你, 你有没有生过纳林小姐为妾的念头?”
这话落下, 崔新棠明显僵了一瞬。
孟元晓心倏地沉了沉, 便听他道:“当初我疲于应对长公主,的确短暂地生过索性如了母亲的意, 将林小姐纳进府里的念头。”
孟元晓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崔新棠面露无奈,“当初棠哥哥未料到日后会娶圆圆,想将林小姐纳进府里,不过为了避开长公主。”
略一顿又道:“还有将林管事变成崔府的人,免得他频繁出入崔府,那点丑事暴露, 污了崔府的名声。”
“只是这样吗?”孟元晓却是不信的,她心里闷得厉害,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那先前我几次问你是否会纳妾时, 你为何从来不肯答我?你敢说, 你娶我之后, 果真没动过这个念头吗?”
“没有,”崔新棠道。他面色有些复杂, “我母亲……性子偏执。”
“当初崔镇离开对她打击不小, 以至于大病一场。崔镇离开,她更将对崔镇的恨意转嫁到我身上,厌恶我却又想掌控我,容不得我同崔镇一样远远离开她。”
“所以察觉我想离京的念头, 母亲屡次借着林家挑拨我和你。我只想着圆圆你不要理会她便是,却未料到……”
说到此处,崔新棠蹙了蹙眉,“当初崔镇离开,还有我在,她有发泄之处。我再离开,母亲受刺激,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事。”
“我懒得应对那些,也不愿节外生枝,母亲与林管事这两年……大概也不全是做戏,我不是没想过,我们离京时,让林家搬到崔府,有林管事在,母亲或许能看开些……”
孟元晓冷笑着打断他,“什么搬到崔府,不就是纳妾吗,何必说得这样好听?”
她只觉得恶心,眼泪落得更凶了些,“纳到府里,然后呢?因为愧疚,再和林小姐生个孩子,留给婆母是吗?”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孟元晓哭着道:“不要说你厌恶林家,当初苏氏刚进门时,我大哥也说厌恶苏氏,可如今苏氏的肚子都大了!”
孟元晓后悔极了今晚心软将人放进来,她哭得抽噎,脚上踢着他,指着房门道:“你出去!”
崔新棠自然不会出去。
他将人捞过来,抱起来,任孟元晓在他身上踢打着,道:“当初我那样说,只是不知如何待你,想着稍稍疏远你。”
略一顿,他道:“我倒是想过,到时让二郎纳林小姐进门,也同二郎提过。二郎没有说什么,二婶知道了,那日将我大骂一通。”
“后来林小姐也骂了我一顿。不然,林小姐也不会气得闯到崔府,故意把这些捅到你跟前。圆圆不信,尽管去问二婶,或者林小姐。”
孟元晓愣了愣,长睫上还挂着眼泪,怔怔地看着他。
“圆圆何必将棠哥哥想得如此不堪?”崔新棠替她擦了擦眼泪,“棠哥哥不是好人,可恶心自己的事,棠哥哥也做不出来。”
“即便当初娶圆圆之前,我果真将林小姐纳到府里,对她也不会有任何想法。”
顿了顿,他沉声道:“每次见到林家人,我都忍不住想起,先前在母亲房里撞见的一幕。”
说罢他在孟元晓脸上啄了啄,哼笑道:“棠哥哥不愿恶心自己,就只能恶心别人。”
孟元晓:“……”
她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其实不大相信崔新棠的话,无论是什么原因,棠哥哥生过纳妾的心思,她都觉得恶心。
即便是他自己说的那些原因,他对林小姐果真没有半点想法,她还是觉得恶心。
方才哭着挣扎一通,孟元晓整个人泄了力,脸埋在崔新棠肩膀上,小声抽噎着。
崔新棠轻叹一声,“这些事……棠哥哥原本都想瞒着你的。棠哥哥并非君子,就连当初将林瑜送到云平县,也是因为长公主的缘故,得知徐太傅老家在云平县,才将林瑜送到那里。”
“当初并未想好将来会有何用处,但还是将人送去了。”
“棠哥哥对所有人都是利用,甚至母亲也是,唯有娶圆圆不是。”
“圆圆不喜欢棠哥哥这样,棠哥哥以后可以改。只是如今户部的差事仍脱不开身,还有母亲在病中,实在不能离开。”
“那日母亲昏倒,太医说母亲的病是因心疾起,想来与知道我要离京不无关系。”
“到底是我的母亲,我总不会无动于衷,让她果真出什么事。圆圆再等等棠哥哥,时日久了,母亲总会接受,到时棠哥哥带你离京。”
“圆圆不是想做女官?到时棠哥哥一定不拦你。”
……
这一晚孟元晓是哭着睡着的。
她想赶人却赶不走,崔新棠将她揽在怀里,道:“棠哥哥几日未能好好歇息,圆圆让棠哥哥抱一抱。”
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却是林小姐那张笑盈盈还有些怜悯的脸。
醒来时枕头还是湿的,外边儿的崔新棠却已经离开了。
她不肯回崔府的事,原本是瞒着孟府的,可孟府还是很快知道了。
这日冯氏突然过来,几日不见,冯氏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憔悴了些。
瞧见自家闺女,冯氏眼眶倏地红了,几步上前将人揽在怀里,心疼道:“圆圆受了委屈,怎一句都不同母亲提?”
孟元晓原本以为母亲会责怪她的,闻言不由愈发委屈了,抱着母亲掉了几滴眼泪,哼唧着撒起娇来。
冯氏问:“可是你婆母给你气受了?”
孟元晓赖在母亲怀里,委屈着不肯说话,冯氏无奈,抱着人细细安抚一通,软声哄她。
“母亲这段时日因为你大哥两口子的事,疏忽了你,圆圆莫往心里去。气头上说出来的话做不得数,母亲自己想起来也懊悔,母亲就你一个闺女,怎会不疼你?”
孟元晓抿着唇不说话,冯氏轻叹一声,拉着她的手忍不住掉起眼泪。
“你大哥和黎氏闹成这样,崔府如今成了上京城的笑话,母亲心里实在不好受。你大哥已经这样,你二哥更不是个省心的,母亲如今只盼着圆圆你能过得舒心,莫让人再看笑话。”
孟元晓:“……”
听到母亲这话,原本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却怎样也说不出口了。
冯氏道:“母亲先前也怕圆圆嫁出去受委屈,可圆圆总要嫁人,你棠哥哥对你如何,母亲瞧在眼里,比你两个哥哥都不差。所以当初母亲再不舍,也怕他被人抢了去,明知你年纪小还是急着将你嫁给他。”
“嫁到谁家不会受委屈?你棠哥哥向着你,你婆母那里,只你棠哥哥一个儿子,即便对你再不满,也不会如何。圆圆若嫁到旁人家,只怕会受更多委屈。”
冯氏拉着孟元晓劝了许久,最后道:“圆圆不想回崔府就先不回,跟母亲回家。母亲也该好好问问崔婿,他如何敢让我闺女委屈成这样。”
回到孟府,下晌孟元晓蹲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拿着根小树枝戳蚂蚁玩时,孟峥下值回来了。
孟峥一来便道:“哟,让我瞧瞧这是谁,这不是崔府的大少夫人嘛!”
孟元晓正有些郁闷着,闻言头都未抬,只喊了一声“二哥”。
孟峥“啧”了一声,大步过来靠在海棠树上,瞅着她问:“怎么了这是,谁敢惹我们圆圆?”
孟元晓哼哼几声没说话,孟峥继续逗她,“二哥听闻圆圆出息了,宅子里新添了个侍卫,每晚杵在你宅子门前跟个夜叉似的守夜?”
孟元晓:“……”
她闷头不说话,孟珝屈指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跟二哥说说,为何将姓崔的关在门外,不让进门?”
说罢又道:“总不会是姓崔的自己喜欢吧?啧,姓崔的先前瞧不上我,如今这是步了我的后尘,干起侍卫的行当了?他早说呀,若是早些说,你二哥我有门路,能把他弄进皇城司,不比给你守门强?”
孟元晓恼了,抬头瞪他,“二哥!”
本是有些生气,抬头瞧见孟峥那张脸,却不由愣住。“二哥,你被人揍了?”
孟峥脸上添了几块青紫,比崔新棠额角的伤可要难看多了。
孟峥脸上难得有些不自然,抬手摸了摸鼻子,“无妨,就是那日跟人打了一架。”
孟元晓心道这哪是跟人打架,分明是被人摁在地上胖揍。
孟峥道:“母亲今日去找你了?二哥今日下值早,本想去找你,到了之后你那边的人说,母亲今日过去了。”
孟元晓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孟峥又问:“母亲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孟元晓闷声道。
孟峥全然没个正形,随手扯了片海棠叶子叼在嘴上,贱兮兮地伸出脚,踢了踢孟元晓的脚。
“不想跟姓崔的过了?”
孟元晓:“……”
“说话呀!”孟峥急了,“我早说过姓崔的不是个好东西,圆圆若想跟他和离,不用管母亲如何说,二哥支持你。”
孟元晓愣了愣,眼圈儿忍不住红了。
她心里郁闷,转过身去背对着二哥,不想搭理他了。
孟峥被她气笑了,“你自己在这里闷闷不乐,二哥顺着你说,你又不乐意。”
说罢没好气道:“在二哥跟前的本事,你倒是用在姓崔的身上去。”
孟元晓不理他,孟峥咬着海棠叶略一思索,睨她片刻道:“不想和离也无妨,二哥带你离京出去散散心,让姓崔的急一急。”
孟元晓当即站起身来,眸子亮了亮,“去丰州吗?”
孟峥好笑,“圆圆脸面倒是大,现在去丰州,不怕黎家人揍你?”
“……”孟元晓讪讪,不说话了。
孟峥吐掉海棠叶,道:“二哥准备把皇城司的差事辞了,到时圆圆想去哪里,二哥带你去。”
孟元晓惊讶,“二哥你要辞去皇城司的差事?”
“做得不痛快,就辞掉,”孟峥浑不在意道,“放心,你二哥有的是本事,养得起你。”
说罢嗤笑道:“再说了,即便你二哥我想一直躲懒,孟珝那厮也看不过去,总会给我寻个差事做。”
孟元晓:“……”
“去不去?”孟峥问。
孟元晓有些犹豫了。
孟峥被他气笑,“能出息点不?整日待在上京城多无趣,跟着二哥出去走走,兴许就能碰到比崔新棠好十倍百倍的,玩够了再回来就是。”
孟元晓眸子闪了闪,“去。”
孟峥满意了,“不许同姓崔的说,记住没?”
“……哦。”
第59章
要出京玩的事, 孟元晓原本想告诉崔新棠的。但孟峥威胁她,告诉崔新棠,就不带她出去玩了, 所以只能作罢。
母亲那边她也没有说, 只交给二哥便是。
离京那日, 兄妹二人不急着赶路, 将近午时才慢悠悠出发。
出了城门, 傍晚前路过一个大些的镇子,便寻了间客栈留宿。
晚上孟元晓沐浴过, 正准备歇息时,崔新棠却突然找来了。
孟元晓跑过去打开门,刚要喊“二哥”,瞧见他时不由愣住。
崔新棠立在门外,一张清俊的脸冷沉如水,廊下灯笼的光将他的身影拉长, 落在她身上。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棠哥哥……”
崔新棠沉默着看她片刻, 一言不发, 抬脚踏进房中, 关上房门。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 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她虽生气,却也知道自己一声不吭就跑了, 着实任性, 棠哥哥找过来,定也花费了一番功夫。
所以见他沉着一张脸不说话,孟元晓忍不住一阵心虚。
她硬着头皮小声辩解:“是我二哥说,要带我出来散心的。”
崔新棠不说话, 孟元晓都要哭了,小声又道:“也是我二哥,不许我告诉你。”
崔新棠盯着她看了片刻,“嗯”了一声。
孟元晓刚松出一口气,却听他沉声道:“明日一早随我回去。”
“不要!”孟元晓当即摇头。
崔新棠:“……”
孟元晓手指在身后不安地搅着,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棠哥哥,我在上京城不开心。”她硬着头皮道。
“先前我舍不得母亲,舍不得棠哥哥你,可这几日我想了想,我整日盯着你,和婆母还有林家较劲,没意思极了。”
“我想出去看一看,二哥说外边儿比孟府崔府,比上京城好玩多了。”
说罢她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杏眸看着崔新棠,“棠哥哥,先前你说许多事我在上京城不能做,那我离开上京城,就能做了吧?”
“棠哥哥不是说过,要带圆圆离京的?”崔新棠眉头蹙着,半晌才哑声道。
“那要等到何时呢?”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红了,她再装作不在意,可还是委屈的。
“我知道你一直想哄我回崔府,可我就是不想回崔府。我不喜欢婆母,不喜欢林家,更不喜欢和她们争来斗去的自己。”
“棠哥哥你想纳妾就纳妾,喜欢林小姐也娶回去就是了,你把崔府娶满了我都不管,只是你也不能再管我。”
“你要是不愿意,那和离就是了。”
这话出口孟元晓就后悔了,果然崔新棠面色一下子更冷了。
他几步走到她跟前,垂着眸子看她。“圆圆不喜欢棠哥哥了?”
孟元晓虽然有点害怕,却还是梗着脖子赌气道:“不喜欢了!”
崔新棠被她气笑,大掌掐着她的腰,将人抱坐到一旁的案上。
孟元晓往后躲了躲,又被他一把捞回来。
他长睫微垂,一双眸子沉沉地看着孟元晓。
赶来的一路上,无人知道他有多慌乱,握着马缰的手都一直在抖。
方才到了客栈,瞧见在下边儿候着他的孟峥时,他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紧接着,怒火瞬间就升了起来。
孟峥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拦着他冷嘲热讽一番。
他懒得理会孟峥,本想绕过孟峥直接来找圆圆,又怕见到人一时收不住火气,吓到圆圆。
所以按捺着向孟峥讨来一身衣裳,又寻伙计开了一间房,洗去一身的灰尘疲惫,才来找圆圆。
幸亏他一直留意着圆圆,察觉那日她从孟府回来便有些异样,紧接着便得知孟峥向皇城司请辞了差事。
他留了个心眼,一直让人留意着孟峥,否则今日他只怕想来追圆圆,都追不到。
想到此处,便一阵后怕。
方才进来前,他想着要斥责她几句,可此刻瞧见人红着眼眶,心到底是软下来。
只是心里到底攒了火气,掐在孟元晓的腰上的力道便稍稍重了些。
孟元晓吃痛,伸手就要去推开他。
手落在他胸前时,崔新棠闷哼一声,面色倏地白了些。
孟元晓怔了怔,下意识往他胸前看去。
崔新棠缓了缓,道:“孟峥打的。”
孟元晓:“……”
她抿了抿唇,拧眉问:“我二哥脸上的伤,也是你打的?”
“不是,”崔新棠矢口否认。
怕她不信又道:“我即便打他,也不会往他脸上招呼,怎敢让圆圆知晓?”
说罢道:“孟峥力气大,圆圆就就不担心棠哥哥被他打伤了?”
孟元晓不说话,崔新棠无奈道:“孟峥不靠谱,圆圆别闹,跟棠哥哥回去好不好?”
“不靠谱也没关系,”孟元晓道,“二哥不靠谱,我在外边儿吃了苦头,兴许就想回去了。”
“……”崔新棠此刻最后悔的事,就是先前太过急切,在圆圆耳边说了几次岳母和孟珝的坏话,屡次试探着问她愿不愿意随他离京。
还有,哄她说离开上京城后,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否则,也不会早早就让她生了离京的心思。
只是懊悔无用,崔新棠沉默片刻,捉住孟元晓的手,塞到他衣襟里,然后慢慢往下。
孟元晓手指险些被烫到,脸刷一下红了,却也没有舍得拿出来。
“圆圆实在想出去玩,棠哥哥不拦你。”
孟元晓愣了愣,崔新棠低头亲了亲她,诱哄一般在她耳旁道:“只是圆圆在外边儿,就再摸不到了,圆圆舍得?”
孟元晓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崔新棠低头再要去亲她时,孟元晓抬手便要推开他。
崔新棠无奈,捉住她的手,道:“方才我沐浴过了,圆圆即便要出去玩儿,也总该让棠哥哥安心些。”
说罢他道:“当初得知棠哥哥要离京一年,圆圆不也想要榨干棠哥哥?”
孟元晓:“……”
她脸红得像是要滴血,崔新棠含住她莹润粉红的耳珠咬了咬。
“圆圆会害怕,棠哥哥更会害怕,圆圆这样讨人喜欢,在外边儿会不会被旁人觊觎,或者瞧上旁人,不要棠哥哥了。”
他说着话已经扯开孟元晓的衣裳,将人往自己身上按了按。
孟元晓到底也是不舍的,也的确馋他身子了,便没有推开他。
气息交融时,崔新棠轻笑一声,在她耳旁道:“圆圆不是说,不喜欢棠哥哥了?”
说罢瞧见孟元晓的脸颊更红了,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瞪着他,崔新棠笑着亲了亲她,又逼问她,“圆圆还未说,在外边儿会不会瞧上旁人,不要棠哥哥了。”
“或许会也说不定,”孟元晓攀着他的脖子,哼哼着道:“外面好看的郎君那样多,我多瞧几个开了眼界,或许就不会太在意你了。”
她心里也的确是这样想的。
她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她从小身边就围着三个哥哥,那两个又是她亲哥哥,所以她才只瞧得见棠哥哥。
也那样在意棠哥哥。
就连偶然对陆二郎动了心思,还只是因为他生得像棠哥哥。
棠哥哥说要娶她,她就立刻将陆二郎抛到脑后了。
更遑论这三个哥哥还总是会赶走她身边围着的小郎君,她身边就更没有旁人。
说起来,着实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崔新棠被她气笑,也不再收着,狠狠将人磨了一番。
孟元晓受不住,紧紧攀着他时,崔新棠低头亲了亲她。
“圆圆心疼心疼棠哥哥,随棠哥哥回去。棠哥哥答应圆圆,最迟一年,只要衙门里的差事能脱身,明年此时棠哥哥一定带你离京。”
“到时不管母亲同不同意,棠哥哥都不理会,若衙门里的差事仍不能脱身,棠哥哥进宫去求,大不了辞官不做了,也要带圆圆离京,好不好?”
孟元晓脑子一热,险些都要应下了,又忍不住想到,这不过是他哄她的话罢了。
到时婆母那边如何且不说,只怕衙门那边不能脱身,他又有别的话来哄她。
她都被他哄怕了。
所以她哼哼两声,只攀着他,没有答这话。
翌日一早,天亮孟元晓便被喊醒。崔新棠已经穿好衣裳,正立在床边看着她。
孟元晓懵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也反应过来,要同棠哥哥分开了。
她鼻子一酸,眼圈儿顿时就红了。
虽然不舍,可又怕极了棠哥哥那张嘴,怕他张口就要哄她,哄得她不舍得出去玩了。
所以孟元晓扯过被子盖住脸,道:“棠哥哥你先回去吧,我还没睡醒呢,二哥说不急着赶路,让我睡醒了再起床。”
崔新棠:“……”
他也不多说,直接倾身过去,将人从床上捞起来。
孟元晓恼了,“你做什么?”
崔新棠在她额上啄了啄,给她披上衣裳,道:“棠哥哥要回去,圆圆不送送棠哥哥?”
那还是该送一送的,孟元晓也不同他计较了,打着呵欠,由着他给她穿好衣裳。
穿好衣裳,他却不出去,仍站在床边看着她。
孟元晓等了等,“棠哥哥?”
“果真不想跟棠哥哥回去?”崔新棠问。
“嗯,不想。”孟元晓道。
崔新棠又看了她片刻,才问:“圆圆要去何处?”
孟元晓一噎,这个她还真没问过二哥。
又怕棠哥哥要说她,她胡乱道:“出去玩嘛,走到哪里算哪里。”
崔新棠果然蹙了蹙眉。他倒也没有斥责她,只从床头的案几上取过一个信封,递给孟元晓。
“这里面是一封信,还有先前棠哥哥常佩戴的一枚玉佩。信是昨晚圆圆赖在棠哥哥怀里,棠哥哥抱着圆圆写的。”
孟元晓:“……”
她迷迷糊糊记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脸微微红了,略一犹豫,接过信封低头看了看。
崔新棠道:“圆圆明明舍不得棠哥哥,果真不回去?”
“不要。”孟元晓想也不想便道。
“……”崔新棠沉默片刻,道:“我有一同窗多年的朋友,在晋州城做县令,孟珝也与他相熟,常书信来往。”
“晋州离上京城只三四日路程,圆圆去晋州玩便是,到了将这封信和玉佩交给他,他自会照拂你。”
说罢又道:“玩够了便回来。”
孟元晓痛快应下,“我知道了,棠哥哥回去吧,不然要被上官骂了。”
方才还红着眼眶,此刻却半分不见舍不得的样子,崔新棠一阵无言。
原本说他要先走的,却一直陪着孟元晓下楼用早膳。
刚推开房门出去,便瞧见孟峥倚在走廊的栏杆上,板着脸瞪着他们。
孟元晓当即一个激灵,吓得低下头去。
崔新棠却是不怕的,仍牵着她的手,淡定地冲孟峥点点头,牵着孟元晓下楼去。
等到用罢早膳,崔新棠沉默着将孟元晓送上马车,道:“我让青竹跟着你。”
“不要!”孟元晓当即不乐意了,她是要出去玩的,青竹跟着,和被他盯着有什么区别?
崔新棠怎会不知她的心思,他无奈,却也只能退了一步,转而对孟峥道:“有劳二哥照顾好圆圆,玩够了早些回京。”
“现在知道喊二哥了?”孟峥嗤笑一声,满脸不爽,“你打我的时候,怎不记得我是你二哥?还有,别急着喊二哥,或许过不了几日,我小妹就不要你了也说不定。”
崔新棠:“……”
他懒得理会孟峥这话,只对孟元晓道:“他先动的手,我本来没想还手,可他没完没了。”
顿了顿又道:“早知不还手了,让二哥出气出个痛快。”
他不还手,孟峥或许就不会这样对他使坏,故意要带圆圆离京,让他着急了。
孟元晓:“……哦。”
孟峥牵着马在旁边看着,闻言险些气个倒仰,直骂崔新棠不要脸。
崔新棠并不理他,他探身进马车里,在孟元晓额上亲了亲,“母亲和林家如何,我懒得理会,日后也不会再见林家人,圆圆再等等棠哥哥。”
孟元晓顿了顿,“嗯。”
崔新棠又道:“外面坏人多……”
孟元晓打断他,“棠哥哥放心,我也不一定就能遇到比你更好看的人。”
崔新棠:“……”
他刚要开口,孟元晓又道:“即便遇到了,他也可能是坏人,我都知道的。”
崔新棠被她气笑,他额头抵着孟元晓的额头,在她唇上亲了亲,“圆圆别不要棠哥哥。”
孟元晓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
一旁孟峥只觉得碍眼,他长腿一迈跨到马背上,直接吩咐车夫,“还不走,是要等着天黑?”
马车里的两人都是一僵,崔新棠站直身子,盯着孟元晓又看了片刻,才看向孟峥,“路上劳烦二哥,照顾好圆圆。”
孟峥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马车慢悠悠驶出去,身后崔新棠的身影渐渐瞧不见了,孟元晓心里突然就闷得厉害。
马车走出好长一段,她才没那么难受了,撩起车帘看了一眼二哥,问:“二哥,你脸上的伤,是棠哥哥揍的吗?”
“不是!”孟峥等她一眼道。
孟元晓睨着他,却不信。她二哥极看不上棠哥哥,平日只会说棠哥哥坏话,怎会不肯承认?
孟元晓懵了懵,猛地明白过来,“二哥,你不会是揍不过棠哥哥吧?”
孟峥一下子急了,“胡说,崔新棠那样的,我一个能揍他十个!”
“……哦。”孟元晓给他留了点面子,“那二哥你脸上的伤是怎样来的?”
棠哥哥不会骗他,棠哥哥应该揍他二哥了,但是没往他脸上招呼。
孟峥却难得红了脸,不肯说了。
他不说,孟元晓也懒得问。她是不肯听棠哥哥的话去晋州的,所以转而问:“二哥,我们去哪里玩呀?”
孟峥没好气道:“走到哪里,算哪里。”
孟元晓:“……”
慢悠悠地赶了四日路,到了松溪县。
孟峥在丰州时结识了一个朋友,是松溪县人,家里做生意的,孟峥便是奔这个朋友来的。
孟峥混不吝,他的朋友倒十分靠谱,一早接到孟峥的信,提前将住处都安排好了,便是他自家闲置的一座两进宅子,在清幽的巷子里,距县衙不远,孟元晓瞧了都十分满意。
安顿好,孟峥道:“松溪县离上京城不远,玩几日,玩够了就回去,或者再去别处转转。”
孟元晓未接这话,她却是不想那样快就回去的。
只歇了一日,孟元晓便待不住,拉着二哥上街去。
松溪县城不大,乍然来了新面孔难免惹人注意。
他们兄妹二人又生得好看,衣着谈吐都与小县城格格不入,走在街上总能引来别人的探究的视线。
孟元晓并不在意这些,正逛得兴起时,突然瞧见前面不远处围了许多人。
仔细一瞧,那处竟是一座书院。
孟元晓好奇上前,便听那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书院里在招夫子?”
“可不是?这上面不是写着,要请擅长画工的先生,教授学生丹青之术嘛!”
孟元晓闻言眼睛一亮,当即拉着二哥挤上前,将告示仔细看过一遍。
的确是在延请夫子,孟元晓开心不已,瞧见书院的管事就支了一张书案,在一旁坐着,她想也不想便跑过去,兴冲冲道:“老伯,我要应聘你们书院的先生!”
管事正打着瞌睡,被她这话惊了一跳,眯着眼睛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就你?”
孟元晓眨眨眼,“是呀!”
管事乐了,抬手指了指书院的门匾,“瞧见这是哪里了吗?”
“书院呀!”孟元晓道。
“你瞧见哪个书院要女夫子了?”管事道,说罢乐道:“姑娘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咱们书院女郎不能进,更不请女夫子!”
孟元晓恼了,还要再辩驳,却被孟峥拉走。
“二哥,你做什么?”
孟峥:“我不把你拉走,让你杵在那里被人当猴看?”
孟元晓:“……”
她拧着眉头刚要开口,孟峥道:“人家延请夫子,你凑什么热闹?”
孟元晓:“我就是想应聘夫子啊!”
“别闹,不是玩够了就走?”
“不,”孟元晓眼珠子转了转,“二哥,我改主意了,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孟峥险些被她气个倒仰,脱口便道:“你二哥的命不是命?”
“你怕棠哥哥揍你?”孟元晓惊讶,“所以二哥你果真揍不过棠哥哥?”
孟峥:“……”
*
孟元晓回去越想越不甘心,翌日一早又拉了二哥到了书院前。
到了果然又被人笑了一通,孟元晓气不过,索性搬来一张小矮几,坐在书院门前的大槐树下支起一个小摊,给人画像写信。
孟峥瞠目结舌,孟元晓却半点不觉得丢脸。
“怕什么,反正他们又不认得我们。这里不是上京城,我们不能坐吃山空,我总得想办法赚点银子养活二哥你。”
孟峥:“……”大可不必。
他想跑,却被孟元晓扯住。
孟元晓眼巴巴地看着他,“二哥,你走了,他们揍我怎么办?”
她坐在书院门前实在显眼,走过的人都要瞧上一眼,只一会儿功夫,书院的管事就往他们这处看了好几眼。
孟峥扶额,“你不怕人家揍你一顿,再把你送到县衙?”
孟元晓眼珠子转了转,“送到县衙,能见到县令吧?”
孟峥:“……你又在憋什么主意?”
孟元晓弯了弯眼睛,却不肯说了。
坐了半晌,也不见有人过来,孟元晓无聊,嘴里咬着笔,手托腮盯着二哥的脸瞧了瞧。
瞧着瞧着,突然想到什么。她丢了嘴里的笔,当即坐直身子,“二哥,你脸上的伤,不会是被黎家大哥给揍的吧?”
孟峥:“……”
孟元晓狐疑道:“二哥你突然辞了皇城司的差事,该不会是……”
她话未说完,孟峥先抬手在她脑门儿上弹了一下,“想挨揍了是吧?”
孟元晓捂着额头,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她想从二哥嘴里套话,想了想问:“二哥,你辞了皇城司的差事,日后想做什么?”
“做什么都成,”孟峥嘴里叼了根草叶,懒洋洋往身后的大槐树上一靠。
孟元晓刚想再问,孟峥扭过头来,冲她挑了挑眉,“或者找个有能耐的媳妇,吃软饭都行。”
孟元晓:“……”
孟峥:“怎么,我有吃软饭的本事,崔新棠有吗?”
孟元晓忍不住腹诽,说得好像黎姐姐能看得上你似的。若能瞧得上,当初也就不会让大哥捷足先登了。
不过这话说出口,二哥定又要揍她了,所以想了想,还是咽下。
到了下晌,仍没有人请孟元晓作画写信,倒不时有好奇的妇人,闲着无事过来好奇地问她几句。
孟元晓来者不拒,瞧见有人过来,便来了精神。
她能说又喜欢八卦,原本是旁人好奇她,来瞧她的热闹,反倒被她三言两语套出许多话。
只大半日功夫,孟元晓便知晓了松溪县的许多事。
比如松溪县的唐县令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十分年轻,刚到松溪县上任不久,一上任便破了一桩陈年旧案。
还有松溪县有哪几个大户人家,都做哪些营生买卖。
以及县城刚出了几桩命案,应该都是同一人所为,却怎样也抓不住匪徒。
据说只一人见过那匪徒,只是那匪徒的样貌实在平庸,县衙四处张贴了画像,也无多大用处。
孟元晓闻言顿了顿,妇人只道她是害怕了,“吓到你了?”
孟元晓回过神来,她弯了弯眼睛,道:“没有。”
说罢又顺口问:“婶子,您可要写信?我帮您写封信,不要钱。”
不要钱的便宜谁会不占,妇人当即乐呵呵应下。
孟元晓刚提起笔,书院的管事便过来赶她了。
孟元晓一脸无辜,“我在书院外,又没有进书院,书院里面女郎不许进,难道书院门外也不许女郎待吗?”
管事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孟元晓心里却乐了。
她心道,呵,你不让女郎进书院,我偏要在这里,还要多喊几个妇人来,气晕你。
管事喘着粗气,耐着性子请她换个地方,孟元晓油盐不进,“不,我就喜欢书院。”
一旁的妇人也帮她说话,“人家小娘子就在书院门前坐着,也没碍着你。”
说话间又引得人朝这处看来,管事恨不能将孟元晓连人带摊丢了,又怕被人说他欺负人家小娘子,再瞧见一旁幽幽盯着他看的孟峥,只能吃了这哑巴亏,气呼呼回去了。
这般在书院门前守了一日,一文钱没有赚到,纸张和墨汁却倒贴出去一些。
翌日一早孟元晓又早早过来,过来先往书院的管事那边瞅了几眼,管事已经烦了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孟元晓悻悻,她还以为管事实在气不过,会送她去县衙呢!
第60章
正无趣时, 昨日同她唠过嗑的妇人又过来了。二人闲话一阵,一旁突然传来哄闹声。
妇人啧道:“瞧见没,这便是昨日我跟你说的那个杨二郎!”
孟元晓顺着妇人的话好奇一看, 便瞧见一打扮得花孔雀似的胖子, 身后跟着几个小厮, 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妇人口中的杨二郎孟元晓有些印象。
据妇人所说, 杨家生意做得大, 是松溪县的富户。
杨二郎是松溪县城出了名的纨绔,整日招猫逗狗惹人厌烦, 却不曾做过多坏的恶事。
远远瞧见她,杨二郎的眼珠子都看直了,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带着人朝她过来。
瞧见大摇大摆过来的人,孟元晓眼珠子转了转,登时有了主意。
她下意识往街对面看了眼, 瞧见二哥在,便放下心来。想了想, 又朝二哥使了个眼色, 示意他先不用急着过来。
杨二郎大摇大摆地过来坐下, 一屁股险些将小杌子坐塌了。
“哟, 小娘子辛苦在这里卖画呢,给哥哥画一张画像可好?”
杨二郎头顶发冠金光闪闪, 一张肥硕油腻的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笑, 说完便要去摸孟元晓的手。
孟元晓避开,笑眯眯回:“好呀,一张二十文,您要写实, 还要写意?”
杨二郎愣了愣,“还分这些?”
孟元晓便知这人是个蠢笨的了。
“是呀,”她像模像样道:“写实就是画出您的模样,写意则是舍形取神,注重您的神韵。”
杨二郎嘿嘿笑着道:“写意,那就写意。”
说罢抬手抹了抹自己梳得油亮的鬓发,“小娘子瞧着哥哥是怎样的神韵?”
孟元晓未答,她抬手往杨二郎身后一指,“您往后些。”
杨二郎不情不愿地往后挪了挪,孟元晓瞧他几眼,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很快放下笔,“成了!”
杨二郎笑眯眯挪回来,瞧见纸上的画,当即愣住了。
“你,你……”杨二郎眼珠子险些瞪出来,指着孟元晓气得说不出话。
孟元晓一脸无辜,“您不是要写意吗?”
这可不就是写意?
杨二郎气得跳脚,一旁小厮好奇,抻着脖子想去看纸上画了什么,被杨二郎一把拍在脑袋上给拍开了。
身下的小杌子摇摇晃晃支撑不住,杨二郎一屁股跌坐在地,痛得“哎呦”一声。
小厮手忙脚乱地连忙将人扶起来,恰好有人围上来瞧热闹,杨二郎丢了脸面,直接气哭了。
他胖乎乎的手指几下将画像扯碎,怒道:“给爷把这个破摊位砸了!”
小厮得令,当即卷着袖子冲上来。
孟元晓骇了一跳,当即喊了一声“二哥”,眼疾脚快地跳开。
街对面的孟峥早已经大步冲过来。瞧见二哥,孟元晓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指着方才推搡到她的小厮,“二哥,他打我!”
孟峥抬脚便朝那小厮狠狠踹过去,“不长眼的东西,老子的小妹你也敢欺负!”
杨二郎手下人多,孟元晓远远躲开,抹着眼泪大声喊:“来人呀,杨二郎打人啦!快报官!”
孟峥拳脚功夫不差,又在军营混了几年,杨二郎主仆几个却不过草包,几人对上孟峥一个,也丝毫占不到便宜。
方才杨二郎气焰还高着,指着孟峥让人狠狠揍,这下不由傻了眼,声势也弱下来。
他拔腿便想溜,孟元晓眼尖地瞧见。
她怎会让杨二郎去喊人来,灵机一动将脚边的石头朝着杨二郎踢了过去。
杨二郎身形笨硕,被滚到跟前的石头绊了一跤,惨叫一声扑到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摔死爷了!”杨二郎趴在地上,摔得半晌爬不起来。
他“呸”一声吐出嘴里的黑泥,指着孟元晓边哭边骂,“你这个小娘子,好生歹毒!来人呀,太欺负人了,快报官!”
书院离县衙只隔了一条街,这边乱成一团,没一会儿就有几个腰间别着刀的衙役匆匆赶来。
孟元晓当即跑到衙役跟前,眼泪巴巴道:“差役大哥救命,我在这里给人写信作画,杨二郎过来,一言不合就砸了我的摊子,还让人打我和我兄长!”
杨二郎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撑着肥硕的身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指着孟元晓气得龇牙咧嘴,“你这小娘子好不要脸,明明是你……”
孟元晓:“是我什么?”
她眼泪还在眼眶里打着转,不待杨二郎开口,又委屈道:“差役大哥,我一个小娘子,还能欺负他不成?”
杨二郎险些怄死过去,“你,你……”
为首的差役瞧瞧毫发无伤的孟元晓,又瞧瞧一身狼狈的杨二郎,再瞥一眼一旁还缠斗在一起的几人,大手一挥,“都带走!”
孟峥一脚踹开还在纠缠着他的仆从,将孟元晓扯到身后,“是他们砸了小妹的摊子,还欺负小妹,我和小妹就不用去了吧?”
孟元晓:“二哥,我们不去,县衙的大人怎么审案?”
孟峥:“……”
他就知道他小妹肯定憋着坏。
几人一齐被带到县衙公堂。
唐县令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皙俊秀,端坐在公案后,听着下边儿几人各自狡辩一通。
孟元晓道:“大人明察,民女在街边替人画像写信混口饭吃,杨二郎让民女替他画像,谁知民女给他画了像,他竟开始闹事,让人砸了民女的摊子,还打了民女兄妹!”
说罢,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
杨二郎急了,胖胖的手指指着她,“你信口雌黄……”
“我如何信口雌黄了?”孟元晓道,“是不是你要我给你画像?”
“……”
“我给你画了吗?”
杨二郎急了,“你画的那分明是,是……”
孟元晓:“我画的是什么?”
杨二郎实在难以启齿,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孟元晓半晌说不出话来。
恰好杨二郎撕碎的画像,被人重新拼好粘在一起,递到唐县令跟前。
瞧见面前的画像,唐县令面上闪过古怪。
一旁县尉探头瞅了一眼,只一眼就“噗呲”笑出声来。
公堂上到底是严肃的地方,县尉忙敛了笑,轻咳一声,小声道:“大人,画得倒是传神。”
下边儿几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只孟元晓一个人好好得。
她一双杏眸灼灼地盯着公案后的唐县令,唐县令又不是瞎的,怎会察觉不到。
他让人将拼好的画像拿下去,拿给孟元晓过目,然后问她:“这是你给杨二郎画的画像?”
孟元晓瞅了一眼画像,“回大人,是。”
她面不改色,一旁的孟峥瞥见画像,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
唐县令看着她问:“为何将人画成这样?”
杨二郎自觉占了上风,当即道:“大人明察,此女故意将草民画丑,意图激怒草民,寻事在先!”
孟元晓却委屈起来,“大人,杨二郎口口声声要民女给他画一张写意的画像,民女画了,他不仅不付银钱,还这样欺负民女,还请大人为民女作主!”
杨二郎气得面红耳赤,“好不要脸,画得这样丑,还好意思要钱!”
孟元晓:“非是我画的丑,而是你长得丑。”
一句话,险些将杨二郎气死。
孟元晓半点不觉得理亏,眼看着杨二郎又要被她气哭,她刚要开口再气他几句,却被孟峥拉住。
孟峥冲她挤挤眼,意思不言而明,收敛些,别再欺负人家傻子了。
孟元晓眨眨眼,听话地住了嘴,转而委屈地看向唐县令,“唐大人,您只说,民女画得传不传神?”
唐县令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孟元晓杏眸一亮,心倏地落了下来。
她心念一动,看着唐县令刚要开口,公堂外突然有人扬声道:“唐大人,这小娘子的确不讲道理,整日坐在我们书院门外,丝毫不将我们书院的规矩放在眼里,不成体统!”
公堂外围了一圈瞧热闹的百姓,说话的是书院的管事,他也跟着来瞧热闹了。
唐县令看向公堂外:“哦?你也要状告她?”
管事还未答,孟元晓眨眨眼,先问:“老伯,敢问你们书院的规矩是?”
说罢,她仰头看向唐县令:“唐大人,那日他们书院在招先生,民女前去应聘,却被这位老伯辱了一通,还说女子不得踏足书院,书院更不要女夫子。”
“唐大人,民女想问,朝廷下令,女子可以科举,也可以入朝为官。朝廷如今都有女官了,松溪县可有规矩,女子不得入学堂,更不能做夫子?”
她一双清亮的眸子灼灼地看着他,唐县令顿了顿,问:“你凭何应聘夫子?”
孟元晓:“回大人,他们告示上写的是擅长画工者,民女不才,在丹青一道上却颇有几分自信。”
杨二郎嗤笑出声,“呵,就凭你画的那丑东西?”
孟元晓撇撇嘴,“说了,不是我画得丑,是你长得丑。”
杨二郎一噎,气得指着她,“你给我等着!”
孟元晓可不怕他,她脸不红心不跳,看向上首的唐县令,“本来就是,整个上京……谁不知道我画工了得?”
说完得意道:“我一幅画,能卖到十五两银子呢!”
唐县令闻言一顿,他瞥一眼手上的画像,继而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孟元晓几眼。
他问:“你说你画工了得,可有证据?”
说罢扬了扬手里的画像,“这可不算。”
杨二郎愣了愣:“大人……”
唐县令扫他一眼,杨二郎登时怂了。
孟元晓:“大人若不信,民女可以当面作画请您看呀!”
她眨眨眼,故意道:“民女最擅长的,便是画人像。”
说罢,一双杏眸殷殷地看着唐县令。身后孟峥扯了扯她,她也没有理会。
唐县令盯着她看了片刻,孟元晓心忍不住又提起来时,唐县令突然点点头,从公案后站起身。
“既然如此,请孟姑娘随本官来。”
孟元晓眼睛亮了亮,“若我画得果真能让大人满意,那大人便能为我做主,让我进书院做夫子吗?”
唐县令:“书院是传道授业之地,不容轻慢。若你果真有几分本事便罢了,但若你只是虚张声势,意图扰乱书院,本官自不会轻饶你。”
“……”孟元晓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虽然她胸有成竹,但头一次站在公堂上,还是有几分惧怕的。
方才她同杨二郎胡闹便也罢了,谁料她胆子竟这样大,孟峥当即将人扯到身后,“小妹只是一时逞能……”
他话未说完,孟元晓却打断他,“唐大人,民女随您去。”
说罢看都不敢看二哥,硬着头皮跟着唐县令从公堂后边儿出去,一路进了一间刑房。
刑房不比大堂,虽是白日,里面堆放的也不过一些卷宗,进去却觉阴森。
孟元晓胆子虽大,却还是忍不住犯怵。
唐县令看她一眼,问:“怕了?”
“没有。”孟元晓当即摇头,硬着头皮问:“唐大人,您为何带民女来这里?”
她明知故问,唐县令过去坐下,“不是你自己说你画功了得?”
说罢转头吩咐小吏,“将人带进来。”
小吏应下,很快便将一老翁带进来。
老翁弓着腰上前,“见过大人!”
唐县令点点头,“那凶犯的样貌特征,你再复述一遍。”
老翁应下,拧着眉头冥思苦想了一番,才将那人的样貌特征一一道来。
孟元晓听他说完,才知昨日妇人说的话果然不假,老翁口中那人,只怕走在街上,十个人里便能找出八个。
方才撂下大话,此刻却忍不住有些心虚了。
唐县令瞥她一眼,“孟姑娘可听明白了?”
孟元晓眨眨眼,故作惊讶问:“唐大人,您是要民女画那凶犯的画像吗?”
唐县令点点头,“是。”
孟元晓面露苦恼,“可听老伯所说,那人的面相特征,实在乏善可陈。”
唐县令道:“杨二郎不也如此?”
许是想到了那副杨二郎的画像,他面上先是有些古怪,随即唇角勾了勾,“本官瞧着你画的杨二郎,着实与众不同。虽丑了些,但的确传神。”
孟元晓:“……大人谬赞了。”
方才已经夸下海口,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否则,总不能果真任唐县令处置。
孟元晓心里虽有底气,唐县令不会果真将她怎样,却还是忍不住紧张。
略一思索,她按照老翁的话,将那人在脑中描摹一番,有了一张模糊的脸。
又抓住其中几个极易让人忽略的点,细细问过老翁,然后便提笔尝试着画了出来。
一连画了三张,到第三张时,老翁浑浊的眸子一亮,指着画像上的人,激动道:“这边眉毛再粗些高些,方才你这娃娃提醒,老朽才记起,那凶犯右边的眉毛好似比左边的要高一些,还有下巴这里再稍稍短些……”
孟元晓按照老翁的话,将画像稍稍改动一番,又重新誊抄过一张。
老翁一拍大腿,喜道:“大人,就是这样。那凶犯的样貌实在平凡,原本老朽都记不大清了,可瞧见这张画像,老朽便记起来了,就是这样!”
孟元晓忍不住松出一口气,放下笔,眉眼弯弯地看向唐县令。
那模样实在得意,若她有一根尾巴,只怕早就翘起来了。
唐县令起身上前盯着画像看了看,再请老翁核对过后,便让人将画像拿下去,多誊抄几份,四处张贴下去。
待到老翁也退下了,刑房中只剩下孟元晓和唐县令,唐县令这才看向孟元晓。
他一双眸子带着审视,孟元晓心稍稍提起,却未忍住问:“唐大人,您答应民女的,可能兑现了?”
她一双杏眸满是殷切,唐县令过去坐下,却道:“本官何曾答应你什么?”
孟元晓:“……”
是了,是她大意了,唐县令方才根本什么都没有答应她。
她不由有些懊恼,一张漂亮的小脸都垮了些。
唐县令看着她,突然道:“说吧,你故意招惹杨二郎,闹到公堂上,见到本官,是何目的?”
孟元晓:“……”
她也知自己那些小伎俩,肯定瞒不过唐县令。方才他肯让她过来刑房,陪她折腾这一通,不过隐隐猜到些她的来头,心有怀疑,顺水推舟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罢了。
不过方才她果真将凶犯的画像画出来了,她便有了些底气。
“回大人,民女只是不甘心,想请大人作主。”
“你果真想进书院做先生?”唐县令问。
孟元晓想也不想便点头,“是!”
唐县令斟酌片刻,道:“倒不是本官不想替你作主,只是书院的夫子,经史典籍这些都要熟读才能行。”
“本官且不知你书读得如何,即便不论这个,本官初来乍到,松溪县诸多事情,暂且也不是本官能作主的。”
孟元晓:“……”
她正有些泄气时,唐县令笑了笑,突然道:“不过县衙倒是空出一书吏的员额,孟姑娘若有本事,可以一试。书院的事本官不能作主,县衙的书吏,本官说了还是算的。”
孟元晓愣了愣,一双杏眸当即亮了起来,“唐大人,县衙招女官吗?”
唐县令好笑道,“方才是谁在公堂上说,朝廷下旨,女子能考科举,也能为官的?不过,书吏倒也算不得官。”
孟元晓自然不会嫌弃的,她当即眉开眼笑,“多谢唐大人!”
她一双眸子清亮,开心雀跃遮掩不住,唐县令笑着提醒道:“即便一书吏,也要先通过考试,想来的不只你一人,十日后县衙统一开考,本官亲自阅卷,到时你不能脱颖而出,本官也帮不了你。”
孟元晓:“……哦。”
她眼珠子转了转,“唐大人,看在今日我帮您画凶犯画像的份上,您到时能否通融通融?”
唐县令但笑不语,孟元晓急了,脱口便道:“唐大人,杨家可不是好惹的,我若不能进县衙,杨二郎少不得要找我麻烦。”
唐县令未接这话,孟元晓抿唇等了等,又道:“唐大人,杨二郎这样霸道,平日里定没少作恶,还有他身边那些仗势欺人的下人,唐县令您该好好敲打敲打他们,让他们再不敢欺负人。”
“孟姑娘原来也知道害怕?”唐县令问。
孟元晓:“……”
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才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僭越了。
她险些将唐县令当成棠哥哥了,可唐县令与她并无交情,为何要帮她?
在崔新棠面前,她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直接说出口,因为棠哥哥能办到的,从不会拒绝她。
可不是所有人都是棠哥哥,会一味纵容她的。
到松溪县后的这几日,孟元晓玩得欢脱,早就将崔新棠抛到脑后。
此刻乍然想起他,不由一阵恍惚。
“孟姑娘还有事?”唐县令问。
孟元晓回过神来,她很快收回心绪,想了想问:“唐大人,那是考哪些科目呢?我回去便认真准备。”
唐县令倒没有瞒她,同她透露了一些。
孟元晓认真记下,想起一事,她未忍住问:“唐大人,关于画像上的凶犯,您不怕他已经逃出松溪县城了吗?”
唐县令手里捏着茶盏,意味不明地朝她看来一眼。
孟元晓眨眨眼,浑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唐县令摆摆手:“此事你不用管。”
说罢便唤了人进来,带她出去。
方才孟元晓跟着唐县令去刑房时,公堂里还在审着,由县尉继续审理。
等她从刑房出来时,案子已经结了,按照律例,当街闹事者,每人罚银两百文,再关上几日。
杨家的管事匆匆赶来,多交了些罚银又打点一番,将人领了回去。
孟元晓从县衙出来时,孟峥正在县衙门前嚷着要进去找她,被差役拦住。
见她出来,孟峥松出一口气,当即将人扯了过来,抬手便要去揪她耳朵。
他手尚未碰上,孟元晓先缩起脖子,“二哥,痛!”
孟峥却不肯由着她了,他揪住孟元晓的耳朵,咬牙道:“了不得,你还记得我是你二哥?还真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敢算计你二哥,你是半点也不心疼你二哥是不是?”
孟峥是真的生气了,“那杨二郎是什么人,还有,你就不怕人家果真将你抓进县衙关你几日?”
“二哥,我错了,你先松手,痛!”孟元晓被他揪着耳朵,连声求饶。
等孟峥气哼哼松开她,孟元晓当即嘻嘻笑着抱住二哥的手臂。
“二哥,这不是有你在吗,我就知道你会护住我,若你不在,我也不敢呀!”
孟峥:“……少哄我。”
孟元晓:“二哥放心,我有分寸的。”
说罢,凑近些小声道:“我有棠哥哥的信物,还有他的亲笔信。唐县令即便不认得棠哥哥,却肯定听过棠哥哥的名字,也认得棠哥哥的笔迹,定然不敢动我的。”
“大不了,被他告到棠哥哥那里去,被棠哥哥抓回去就是了。”她浑不在意道。
她可是要做大事的人,若唐县令果真是那种庸碌的昏官,她留在松溪县也没什么意思。
孟峥冷笑一声,“姓崔的倒是了解你。”
知道圆圆不会安生听话。
“说吧,方才唐县令叫你去做什么了?”
孟元晓将刑房里的事说了一遍,孟峥听完,气得脸都绿了,硬忍着才没有当街将人揍一顿。
“你是生怕你二哥我消停一会儿是吧?那个凶犯,别人都画不出,偏你能画出,你又是巴巴跑到人跟前去的,你就不怕唐县令多想,到时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了啊,”孟元晓不以为然,“可是唐县令不怀疑我,就不会将我留在县衙呀!”
不许她留在县衙,她还怎么做女官?
说罢怕二哥揍她,连忙笑嘻嘻地挽着二哥的手臂,软声哄他。
“二哥说得果真不错,还是该出来多看看。世上长得好看的郎君那样多,唐县令长得就不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