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洗手间的白灯亮得刺眼。
哗啦啦的水声带着潮湿的百合香扑向脸颊。
舒漾洗了把脸, 少女的眼眸水润晶亮,像两颗透明玻璃珠。
湿润的脸颊透着愤怒嫉妒的绯红,照在镜面上, 如百合花般清纯诱人,又隐隐暗藏着攻击性。
对方的伞柄上刻着鎏金的“蒋”字,想必和蒋家脱不了干系。
只是舒漾不认识她, 费贺章也从来没有让她接触过世家相关的信息,她甚至对某些人的印象仅停留在名字上。
或许是那个和费家联姻的蒋家?
舒漾忽然想起来,记得之前费贺章曾有意给自己的宝贝儿子们牵线,提到过蒋家。
费家那些子嗣虽然轻薄无知,对家的观念却很固执。
在费贺章耳濡目染的熏陶之下,他们对于商业联姻并不排斥,坦然接受,不管是蒋家还是尹家还是宋家, 都是巩固地位的手段罢了。
只是那位姐姐看起来年龄跟费理钟差不多。
难道是费贺章给他安排的联姻对象?
不,费理钟从不听费贺章的话。
他怎么可能会答应这种事。
舒漾心中觉得不可能。
但还是感到十足的吃味。
这个地方只能属于她和费理钟。
她才不想要第三个人涉足。
回去时, 两人还相对坐着。
只是此时无言,安静极了。
当舒漾出现在两人视线里, 费理钟几乎是瞬间移目。
见少女步履轻松地走来,仿佛刚刚的坏心情都是假的, 她的脸蛋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在费理钟身旁轻巧地坐下。
“怎么不聊天了?继续呀。”
少女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咬着吸管, 慢悠悠喝着饮料,乖巧懂事的模样。
白皙的手腕上沾着水珠,在灯光下闪亮耀眼。
她将腕上的珍珠手链摘下来把玩,两只眼睛盯着手中的珍珠, 来回搓弄,安静地充当他们的电灯泡,仿佛是透明人。
可在桌面之下,舒漾却状似无意地悄悄抬腿。
伸出的脚贴在了费理钟小腿上。
少女修长的腿纤瘦紧致,没有多余赘肉,柔软白嫩。
小腿臂在男人的西装裤上轻轻摩擦着,从脚踝摩擦至小腿腹,动作轻柔又撩人,似有如无的体温透着西裤传递而来,熨帖在男人的腿腹上,温热暧昧。
费理钟的身体一顿。
他似乎皱起了眉,朝舒漾睇去警告的眼神。
可始作俑者却低头玩着手中的珍珠,再慢悠悠喝着杯子里的饮料。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费理钟垂眸,不动声色地挪开几分。
躲过了少女那只不安分的腿。
可顽皮的少女却宛如飞蛾扑火般紧紧追逐着热源。
一翘,将鞋脱在了男人脚踝处。
柔软的小脚像寻找攀附的藤蔓,顺着花架爬了上来,脚尖踩在男人光滑的皮鞋上,故意碾了碾,将男人的皮鞋碾出轻微凹陷的印子。
费理钟脸色微变,再次警告她。
却发现对方正笑盈盈望着他,眼里满是挑衅。
甚至在他越来越沉的眼神里,那只小脚不知羞耻地顺杆而上,脚心在大腿处徐徐摩擦,再慢悠悠搭在了上边。
私定的西裤总是过分宽松,布料柔软又透气。
那只小脚如入无人之境,滑溜地摩擦着男人结实紧致的大腿臂,越来越热,肌肉越来越紧绷,她才掂着脚尖,缓缓地,试探地向男人的腹部探去……
蒋梦寻能清楚地感觉到,自从舒漾出现后,费理钟的视线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明明是看着自己的,余光却总瞟向旁边的人,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虽然努力寻找话题,谈及过去两人交情之类。
譬如他们曾经一起合作过的某个项目,后来得到学术界一致好评,譬如他们学校的某位导师年过七旬,却忽然娶了位比他小三十岁的年轻娇妻之类。
但无论她怎么说,费理钟总是一副敷衍的态度。
她便只能把话题重新引导至两家人的贸易往来上。
费理钟才终于有了些兴趣,也并不多。
即使他稍微回神,可表情却越来越严肃,总带着一股凛凛寒意。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能小心翼翼地问:“费先生,我刚刚说错什么话了吗?”
对方探寻关怀又忐忑的眼神,瞬间勾回了费理钟的思绪。
他平静地捉住底下还欲作乱的玉足,手掌攥着脚踝,用了几分力道。
好可惜,差一点就碰到了呢。
舒漾被他抓着脚踝,想使劲都动弹不得,只能扭来扭去。
“蒋小姐如果还有别的事的话,可以找我的助理商谈相关事宜。”
男人的声音很冷淡,也没有特别的语调,却莫名让人觉得低沉压抑,透着股说不出的威严。
蒋梦寻愣了几秒。
他这是在赶客吗。
她颇为可惜地看了他一眼。
本来就极难见到面,好不容易见到他本人,她当然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
要知道,当初他们学院听说有位豪门少爷要入学,还纷纷调侃说:“就算是少爷来了我们这,也得吃科研的苦。”
说来也奇怪,这位少爷不去传统的商学院,却偏偏选择去搞生物研究,委实有些难解。
大家都说,小少爷不自量力。等过了新鲜感这阵子,被实验室研究折磨够了,估计就老实收拾东西回家了。
可谁也没料到,那位传闻中娇生惯养的少爷,样貌竟如此俊美。
刚入学,照片就传遍了整个校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引起多大轰动,面对媒体的采访请求也只是冷漠拒绝,低调得不行。
再后来,惊艳的事就更多了。
他的学术研究,他的商业头脑,他在一年内光速拿到毕业证的奇迹,各种做法完全颠覆了他们对他的印象。
可一年后,他悄然离校。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她也打探不到任何消息。
蒋梦寻的思绪在看见眼前的男人后回笼。
他的样貌倒是愈发英俊了,比之前多了几分成熟,眉眼间褪去青涩稚气,多了些冷漠与高傲,也多了几分让人看不透的变幻莫测。
从前张扬放肆的人,似乎变得愈发内敛深沉。
但本质上还是很狂妄的。
他看她的眼神,总有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即使他什么也不说,却总沉甸甸的如一座大山压顶,令她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
然而与她如履薄冰的感觉截然不同的是,坐他身边的少女轻松自在,像只懒洋洋梳理毛发的猫,她咬着嘴里的吸管,从容地打量着他们。
蒋梦寻一时有些羡慕。
原来他对人的区别是如此之大。
舒漾见蒋梦寻望过来,轻笑:“姐姐,我脸上有东西吗?”
少女的声音总是轻俏带着些飘扬的,如百灵般动听。
蒋梦寻这才收回视线。
讪讪一笑。
原本默不作声的费理钟,却忽然在此刻站起身,注视着面前顽皮的少女,声音低的吓人:“舒漾,跟我回家。”
冷不丁一声呵斥,蒋梦寻都被他蕴含怒意的声音给吓到。
再看他脸色,更是阴沉的如深水潭,满是黑气。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蒋梦寻有些呆滞。
可舒漾却懒洋洋坐着,不情愿地“哦”了声,像是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将杯子里的饮料全部吸完,才慢腾腾站起身往外走。
边走,她还边笑:“小叔,你要惩罚我吗?”
费理钟却默不作声,攥着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塞进车厢里。
动作粗鲁,算不上温柔。
少女的声音无疑是导火索,让本就僵硬的局势变得更加紧迫。
像是拉满弓的箭矢,一触即发。
蒋梦寻这个外人都看出些不对劲。
能明显感觉到男人的胸膛蕴含的怒火在逐渐攀升,渐至沸点。
而她还在火上浇油,反复询问:“小叔,这次可不可以轻点?上次还疼着呢。”
被塞进车厢时,她还不忘细心地将露在外边的裙摆收回来。
费理钟冷着脸,吩咐罗维去买单,自己则钻进驾驶室,开着车迅速离去。
留下身后一脸茫然的蒋梦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懂。
蒋梦寻总觉得这对叔侄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但又不知具体怪异在哪里-
车辆从市中心穿过,逐渐行驶至郊外。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道路越来越空,而车速却越来越快。
树影在逐渐模糊,未曾关上的车窗呼呼灌进冷风,气流在车厢内四处流窜。
明明是炙热的夏天,风却冷的像刀般尖锐,生生刮在舒漾的脸颊上。
吹起她的刘海,露出雪白的额头。
吹起她的裙摆,露出拢紧的双腿。
费理钟几乎毫不费劲地将车开到熟悉的地方,在蜿蜒盘旋的山路上驰骋,像一匹放纵脱缰的野马,肆无忌惮地在路面上划出尖锐的白线。
只是他脸色极差地目视前方,并没有管身后死死抓着座椅,孱弱且脸色苍白的舒漾。
费理钟就是让她再次体验濒死的感觉,像曾经她极度害怕那样的,颤抖的,可怜的,哭泣的求饶,她才会乖乖听话。
舒漾知道他会生气,但没想到他惩罚她的方式竟是这样。
她最害怕的方式,最讨厌的方式。
“小叔……”
舒漾想求饶的,可声音被淹没在呼呼风声里。
费理钟依旧沉着脸,他甚至单手握紧方向盘,另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了烟。
抖了抖,打火机被风吹得几乎熄灭,却还是将烟丝点燃。
他抿着唇,目光透着阴狠。
咬在齿尖的烟在风中欲灭未灭,闪烁斑斑猩红。
舒漾见他真的生气了。
那种生气是发自内心且狂躁的气。
她知道此时,无论怎么求饶都没用,除非她能真的受到惩罚。
当然是他想要的那种惩罚。
可舒漾根本不愿意屈服。
她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向他低头,但绝不会因为别的女人低头。
一想到今天原本愉快的晚餐,却要被一个陌生女人打扰,而费理钟竟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他还礼貌地跟对方商谈事宜,根本就没有把她放眼里。
再加上最近他的屡次无视。
他不哄她,反而惩罚她,凭什么?
明明是他犯了错。
是他,不是她!
舒漾在极度的害怕与紧张中,陡然生出了更多的恨意与愤怒。
也许是这股怒火,让她暂时忘记了害怕。
她咬着单薄到快变白的唇,就着一张惶恐苍白的小脸,发出浅淡笑声:“小叔,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人?今天被我坏了事,心情很不爽是吗?”
男人没有搭理她,只是将车猛地漂移过弯。
惯性作用下,舒漾被撞倒在后座里,头磕在柔软的椅背上,却还是被撞得极疼。
可她却也不服输,顽强地挣扎坐起身,捂着额头继续说:“听说外国的女人身材都好,不过我看刚刚那位姐姐身材也不错,要胸有胸,要臀有臀……小叔,操起来很爽吧?”
“三年里,你们应该做了很多次吧?”
“每当我晚上在辛苦学习的时候,没想到我那个高傲的小叔,竟在床上操别的女人。”
她的话语极其刻薄。
在风中,支离破碎的声音传入前方男人的耳里,像往火堆里添了燃木。
滋啦的火苗蹿起,将车厢里的气氛烧得熏热,紧迫,燎原。
将男人的双眼烧得猩红,烧得晦暗。
费理钟腮帮子咬得僵硬。
他冷笑着从后视镜瞥向身后的人,与那双尖锐的眼眸对视上,隐忍的疯狂在此刻汹涌,如同狂风暴雨,噼里啪啦砸在她身上。
而舒漾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
体验了什么叫真正的生死一线。
他像不要命似的将车速拉满,在盘旋曲折的公路上乱蹿,毫无章法,毫无规律,随心所欲。
每次都在急转弯时逼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掉入悬崖,却又偏偏在最后一分毫的地方漂移,带着某种报复的惩罚,又像是真的想将人送命。
他开得比以往都狠。
开得比以往都乱。
如果说以前他只是单纯享受飙车的快感,享受肾上腺素激发的快感。
而此时,他像阎魔,像亡命之徒,像地狱而来的死神。
带着纯粹的发泄,狠厉的惩罚。
以及更多的是漫如天雨的报复,不知道在报复什么。
“小叔,她有的我也有,比她还年轻,你怎么不看看我?”
“我也可以张开腿给你操。”
那个不死心的声音,还在不停地搅乱他的心神,理智,让他处于时刻癫狂边缘。
费理钟抿紧的唇也开始泛白,那根烟早被他咬碎在嘴边,吐在烟灰缸里。
她激发了他最狂躁的一面。
他最真实且熟悉的一面。
恶劣的,暴虐的,残忍的,阴暗的。
他不再克制,不再假装自己是个冷静理智的正常人,她撕开了他最伪善的一面,却伸手触碰到了他的心尖。
是热的,是烫的,是裹着岩浆般浓烈且真实的感情。
那种基于两人之间的羁绊,只有他们自己才懂得爱与恨,痛与快感并存。
可是他始终没有回应她,更没有对她的猜忌表示任何反驳。
无声就是最好的默认。
舒漾心中宛如泼了一盆冷水。
她刚刚还因愤怒而燃起的怒火,此刻完全熄灭了。
冰冷的窒息感袭来,透着一股绝望。
比惧怕更令人难过的东西,是被他冷漠无情地抛弃。
身后的响起窸窣声。
费理钟朝后视镜望去,看见少女趴在车窗边狂吐不止,眼泪被风逼在眼眶里,浸得通红,发丝凌乱地贴附在脸颊上,颤抖着双唇。
脸色是苍白的,脸颊却是红的。
眼神是朦胧的,声音是支离破碎的。
她觉得很恶心。
一想到费理钟和别的女人做.爱就感觉特别恶心。
她已经不知道是真的哭,还是因为呕吐而哭。
两眼失神地望着窗外,不敢想象的画面却反复出现在脑海,想到他在别的女人身上驰骋,跟开车一样疯狂,就恶心的要命。
车辆忽然发出一道刺耳的刹车声。
车子以几乎爆胎般姿态停止,男人发狠地甩下车门,径直绕到后座。
“舒漾,你是不是想死?”
他忽然凑过来,掐着她的脖子,狠狠将她摁在后座上。
原本冷静理智的男人,此时简直像疯子似的,眼睛如蛇般阴鸷,死死盯着她的脸。
目光太犀利,太灼热,仿佛要把她眼睛烫瞎。
第14章
很暗, 很炙热,很尖锐。
他的眼睛带着浓烈的情绪,如同当初他发疯时那样炽烈, 在混乱与理智间杂糅成忽明忽暗的彩色。
舒漾半靠在椅背上,身子软若无骨,如一滩烂泥匍匐在男人胸前。
可怜的, 弱小的,狼狈的。
似乎唯有攥在脖间的手是支点,将她拎着悬在半空中,才能勉强维持人形。
费理钟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阴影笼罩在她面前,睫毛颤动,近在咫尺的距离。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带着怒火点燃后的香味,更加馥郁, 更加浓稠。
过分浓烈的气息如海,快要把她淹没了, 她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掌太大,轻而易举就能掐断她的脖子。
他耸起的肩膀厚重宽大, 将她逼迫在狭窄的方寸天地,阴暗昏沉, 潮湿闷热,抬眼便是那双如日灼般闪烁着火苗的眼睛。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她喜欢的眼睛,她暗中画了无数遍的眼睛, 让她神魂颠倒的眼睛。
少女的眼角还沁着泪珠,被风吹得模糊,被掐得呼吸艰难,声音生涩。
嘴角却依然挂着挑唆讽刺的笑:“小叔, 你喜欢她那样的?”
“什么样?”
他的眉眼都是冷的,笑也是冷的,声音也是冷的。
舒漾只觉得心痛得要命。
被刀割出了血,血珠在心尖上弹跳,跳到她的舌尖,有血腥味。
她的喉咙干呕到发涩,撕扯到无法吞咽口水,嗓子也开始疼起来。
却仍旧昂扬脖子,像只高傲的孔雀:“喜欢在人前卖弄风情,喜欢扭着水蛇腰勾引男人的骚货。”
话音刚落,攥在她脖子间的大掌蓦地收紧。
仿佛要把她的声带都扭结起来,声音更是直接被掐断在喉咙里,没有缝隙。
男人嘴角那抹笑不达眼底,捏着她的下巴,面目狠极:
“梅媞就是这样教你的?”
他甚至又逼近了一分,两人的眼睛贴得极近,极近。
近到她能透过他的瞳孔看见自己逐渐涨红的脸,粗红的脖颈间青筋突突猛跳。
喉管鼓动,掌心的温热带着脉搏跳动。
在男人指腹上激烈挣扎,发出求生的欲望。
她的睫毛乱颤。
心慌的要命。
有那么一瞬,她感觉他是真想掐死她。
他做得出来,他足够薄情。
可在极致的疼痛下,濒死的危险里,她的勇气不减反增。
正因为没有退路而勇敢,索性直面内心,即使陷入刀山火海也无所畏惧。
少女偏要挑起舌尖,看着那双薄唇,她做梦都想亲上去的唇,目光毫不掩饰地贪婪轻佻。
声音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又带着旖旎勾人的尖细:“小叔,要不要和我试试?口还是做,我都会,保证比她爽。”
她骗人的。
她没给别人口过,也没做过,她的初吻还在。
可是她不想再低头了。
她已经卑微到看着他跟别的女人聊天,看着他被女人用赤.裸暧昧的眼神打量,谁知道对方脑子里在想什么。
或许在那个女人眼里,他早已不是什么圣人君子。
他们有过一段欢愉,自然能看透他正装下结实的肌肉,腹部的线条,或许那地方也被她舔过,品尝过销魂滋味,欲.仙欲.死。
她不甘心。
她的小叔不应该是这样的。
原本失神的目光,逐渐聚拢。
少女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轻轻挑起舌尖,在他鼻尖上掠过。
短暂,迅速,濡湿的触感带着一丝热意。
仿佛电流般蹿过,让男人的呼吸变得更加紊乱滚烫。
那双通红的眼眸彻底被点燃。
汪洋火海在瞳孔里肆虐,烽火狼烟。
骨节分明的手指粗暴地将纤细白皙的脖子掐出红印。
像给她放荡的灵魂束上层层枷锁。
少女的行为无疑像刀刃舔血,虎口拔牙。
她总是喜欢这样,明明已经过了叛逆期的年龄,却总做出违背他命令的事,好像这样做就能报复他。
他差点忘了。
她本来就是个极其不安分的人。
男人压抑到近乎快咬破声带的,呲呲冒着火星,被蒸发的水汽氤氲着的低沉声音,哑如嘶声力竭的秋蝉:“舒漾。”
他只叫她的名字。
比愤怒更浓烈的情绪在汹涌翻腾。
可舌尖那抹轻微触感,却仿佛给少女带来久旱逢甘霖的滋味。
她伸出舌头,在唇边画了个圈。
挑逗,戏弄,怀着报复的快意。
她在悬崖边翩翩起舞,而他是唯一观众。
舒漾不知道是因为缺氧导致的空白,还是因为他的眼神太过迷离。
明明是怒极的人,忽然间冷静下来。
男人的手牢牢攥紧她的脖子,在她艰难到只有进气没有吐息时凑近,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鼻尖几乎快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她才听见他捏着她的下巴,轻声质问:“和哪个男人做过?”
“那个老教授?”
“还是你的绯闻小男友。”
轻则轻,却也重的如同撞钟木槌,敲击着舒漾的心。
平静中有着冰冷的质感,透着阴森凉意,如行走在地下室暗道,幽冷清邃。
这些年里,舒漾称得上唯二的感情经历,被他忽然拿出来控诉。
他似乎想证明,她自己是多么不乖。
视线开始涣散,费理钟是真的下了狠手。
他发疯的时候才是癫狂恣意,而真正气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才会如此,愈发冷静,愈发深沉,愈发令人捉摸不透,也愈发令人不安。
舒漾恍惚间想起。
在高中的那个夏天,蝉鸣声令人烦躁不已。
座位靠窗的舒漾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影,想起费理钟以前的住宅门前,也栽了一排的行道树,清一色的梧桐,每到夏日就会绿树成荫,在头顶砸下疼痛的花苞。
神思遨游之际,手臂忽然被砸了一下,传来轻微痛感。
她扭头望去,看见桌上滚着个小纸团。
揭开一看:“舒漾,周五下午去溜冰吗?我跟那家店的老板约好了,他会给我们单独安排一个场地,我可以手把手教你玩。”
字迹是熟悉的。
舒漾扭过头去看,男生正冲她展露爽朗的笑容。
她答应了那名男生的邀约。
或许是因为那如梧桐花苞砸过来的小纸团,恰好拨动心弦。
舒漾不是懵懂的人,看得出男生对她极有好感的。
可她并不想让人误会她的意思,她只是想找点乐子打发时间,度过无聊枯燥的夏季时光。
赴约之日,舒漾喊上好闺蜜范郑雅,范郑雅也带上了她的男朋友。
男生倒不介意,他只在乎舒漾来不来。
在一起去溜冰场的路上,舒漾和他相聊甚欢。
她发现他不仅很健谈,知识也很渊博,能应付她各种奇怪的问题,而且极有耐心。
舒漾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后来才猛然意识到,原来他的行为和性格,都和养父费长河非常像。
他们都是极爱运动的人,乐观开朗,还特别热心肠。
皮肤被太阳晒成蜜色,每次笑起来都会露出洁白的牙齿,爽朗的笑容搭配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整个人充满阳光活力,看起来极好亲近。
难怪她总觉得,和他相处的时候有种自然而然的舒适感。
融洽到像是认识好多年的老朋友。
即使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即使他的样貌不差,即使给他递情书的女生排成长队。
可舒漾依然只能遗憾地表示:“对不起,我觉得我们更适合当朋友。”
男生执着地要个理由,她想了想:“你的性格和我父亲非常像,都是脾气特别好,还特别热心肠的人,感觉相处非常愉快……”
男生愣住了,迟疑片刻才问:“所以,你一直把我当成你父亲的替代品?”
“不,你别误会。”舒漾连忙摇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对我父亲是很敬重的,你当然不是他,也不是替代物。”
“我觉得比起恋人,你更像亲人。”舒漾最后补充道。
心中仅存的那点愧疚感在话说出口时,荡然无存。
她对他没有感觉。
不像她对费理钟那样具有强烈的占有欲。
这不是喜欢。
谁会喜欢自己的亲人呢。
舒漾又暗自唾弃自己,她也是个骗子。
对着男生一本正经说,自己不可能会喜欢上如亲人的人。
背地里却对费理钟暗怀心思。
人都是矛盾的。
舒漾安慰自己。
喜欢费理钟的理由就太多了。
他长相俊美,成熟冷静,高傲又独特,疯狂又理性。他身上独有的气质特别吸引她,让她既痴狂又爱恨交加,他宠溺与偏爱,也令她无法自拔地深陷其中。
过往岁月里,他几乎占据了她整个人生。
舒漾觉得这辈子根本看不了别人。
可她一心一意喜欢他的时候,为什么他却要勾搭别的女人呢。
就不能再等等吗,等她长大,等她够得着女人这个词。
成年之前。
舒漾几乎每天都在盼着长大。
她就像在水井里竭力捞月的猴子,对着时间的长河,伸手去探。
却怎么也碰不着。
毫不夸张的说,舒漾的努力,有一半都是因为费理钟。
她想要让他看见自己,就势必要发光,变得闪亮,变得耀眼。
她要比寻常人做得更好,不管是学业,还是样貌打扮,或者是她极度讨厌的才艺训练,她都要竭尽全力,脱颖而出。
有时候也很累,可她还不想认输。
她想让他看见在镁光灯下光彩射人的自己,捧着奖杯演讲的自己,面对镜头谈笑自若的自己。
她宛如华丽开屏的孔雀,在人群惊叹中耀眼夺目。
却独独追寻属于费理钟的那抹视线。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
她长大了,费理钟却不见了。
他缺席了她蜕变成人最重要的三年。
她怎么可能不恨。
光是想想就有股怨气郁结在心,久久不散。
更不用说,他竟因为和别的女人纠缠而缺席她的成年礼。
舒漾快要说不出话来,她只觉得车厢里似乎已经没了空气,她仅存的氧气也都由费理钟渡来,带着他的气味,沁入鼻腔,把彼此的气息混合杂糅。
缺氧的窒息感使得她意识变得模糊,眼泪无意识地溢出眼眶。
她抓着他的手腕,怨恨中咬着字,一字一字地在他耳边说:“当然是和那个老家伙。”
“不仅做了,还给他口了。”
“他也没那么老,那玩意很精神。”
少女的声音在逐渐响亮,回荡在车厢里,粗糙疼辣。
连呼吸声都逐渐大起来。
在和那个老变态的聊天中,她确实这么做了。
两人在手机上来了场酣畅淋漓的文字肉搏。
当老变态打出“宝宝,张嘴”时,舒漾下意识干呕了声。
缓了几秒才忍住恶心,面无表情打字:“不行哦,今天没有这个环节,你再违反游戏规则我就不陪你玩了。”
半分钟后,老变态这才慌慌张张安慰:“宝宝,我错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提裤子。
可是那又怎样。
她最终还是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如果,她早知道那串号码打过去的地址,或许是费理钟和那个女人翻云覆雨的温床。
她就是把那串号码吃进肚子里,也绝不会打扰他们。
忽然间,舒漾觉得很委屈。
她觉得恶心的东西,在费理钟看来却是享受的。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
她哭得没有声,甚至没察觉到自己在哭。
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
像火星溅射,烫得人心惊。
也是这时,舒漾才发现,费理钟逐渐松开了攥紧她脖子的手掌。
只有捏着她下巴的食指和拇指尚抵在颌骨处,捏得她又疼又麻又酸。
只是,费理钟此时的眼神,比暴雨惊雷更令人畏惧害怕。
那是来自人性深处的,带着原始欲望的,如狼如虎的,带着嗜血光芒,仿佛她再敢说一个字,就会被他生吞活剥,咬碎嚼烂,吃进身体里,溶于血水中。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默地盯着她。
比起之前更加冷寂,隐约有股冥然萧森的气息。
是黑暗中等待爆发的烟火,在腾升前的那一刻,阒静杳然,万籁俱寂。
而后,两根手指强力掰开了她的唇瓣。
食指顶开她的牙缝,探了进去,摁住了她的舌苔。
粗粝的指腹在舌苔上轻轻摩挲。
她忍不住蜷起舌头想要躲避,却被食指狠狠压住,压得很用力,她被迫张开嘴,发出呜咽的气音,像哀鸣的野猫。
费理钟却冷漠地俯视她,居高临下。
强硬地,不容拒绝地再将中指一并探入。
两根手指在她舌腔內搅拌,捉住了那条试图逃窜的小舌,捏着柔滑轻颤的舌尖,反复捻揉。
目光却淡漠的仿佛在把玩什么玩具。
被迫分泌出的唾液黏腻湿滑,把两根手指沾染得水渍光泽。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带着侵略性地,将她口腔里的每寸地方摩挲了一遍,粗粝的指腹抚摸着腔壁,像在给潮湿的墙刮去青苔。
“喜欢吗?”
他微微冷笑。
少女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无法说话。
她想躲,攥着脖子的手将她头颅固定住,掐着下巴的手令她动弹不得。
手指过分修长,动作过分凶猛。
喉间温软的会厌被反复触碰,激起少女激烈的挣扎。
“喜欢给别人舔?”
他暗自用力,将那条不安分的小舌夹在两指间,撕扯拉伸,发狠似的蹂躏。
手指钳得她舌头发疼发麻,唾液源源不断分泌出来,伴着她眼眶的泪水一起往外淌。
少女像被玩坏的玩具,破碎残败。
罗维曾如实给他汇报过她生活的所有细节。
他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可百密一疏,距离太远,总有他看不到的地方。
欲望在阴暗中滋长开花。
他是男人,自然无比了解男人。
更知道像舒漾这样年轻貌美的少女,对老男人具有致命的吸引力,能把高高在上的圣人,堕落成瘾君子。
当罗维告诉他,舒漾当晚要去酒店与老教授会面时。
他差点就要控制不住买回国的机票。
他或许会抓着少女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回家,野蛮且不讲道理。
任凭她撒气,任凭她质问:“你凭什么管我!”
胸中的怒火渐渐将脑海中的想象燃烧殆尽。
理智却在此刻忽然回旋。
他伸出的手终究是悬在了半空中,转而将桌上的烟夹起,啪嗒点燃。
“先生,机票还买吗?”
罗维如往常般忠诚可靠。
他摇摇头,将手中的烟放下。
窗外是,他听了无数遍的浪拍海岸声,滔滔不绝。
目光所及,是无垠的深蓝大海,没有帆船,没有飞鸟,如死般寂静。
隔岸观火的人总是心有不甘。
他精心呵护的娇花。
怎么能被别人摧残。
“他那晚是怎么弄你的?”
手指的搅拌动作依旧没有停止,看着眼前泪眼朦胧的少女,男人的眼神更加凉薄。
舒漾说不出话来,无法回答。
她在被迫承受他的愤怒,他的惩罚,他如暴君般的施虐欲。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记忆瞬间回到酒店那晚。
老变态提出的要求很简单,他需要见一面。
他想看看在屏幕那头,与他亲密交流的女孩,年龄多大,长什么样,身材好不好,是不是也如平时和他聊天那样撩人。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
舒漾对他没有。
她是狩猎者,掌控者,俯瞰一切。
不过为了那串珍贵的数字,她还是答应了。
她找了个高中的学妹,让她穿着校服去酒店前台等人,把他们约定的信物交到老变态手里。
她会给她一笔小费当做报酬。
学妹乐意至极。
她听话地将东西交给那位看起来斯文的教授,笑容灿烂。
那是一个纸袋。
纸袋里空空如也,只有张字条,写着两个字。
——老师。
老变态很喜欢她喊他老师。
或许就是这种枉为人师的感觉,介于叛离世俗与固守道德之间,会产生额外的刺激感,他才会攀上高峰射出来。
老变态还是很遵守诺言的。
他也将纸条递给学妹,学妹则将纸条原封不动交给了舒漾。
事实上,酒店只是幌子。
老变态并不打算过夜,他甚至没有订房。
可在见过漂亮学妹后,他却忽然改变主意。
他试图留住学妹,拉住她的手询问是否要开房,学妹一脸惊恐地甩开他跑了。
后来,他还颇为遗憾地装模作样问舒漾:“那天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是我太唐突了。”
舒漾并没有搭理他,后来也没再回他消息。
她拿着那串数字,没有回家,而是站在街边,不停地拨打那个号码。
那是串陌生的外国号码,打过去却总是无人接听。
每打一次,舒漾就燃起希望,既期盼又忐忑。
每次挂断,她都安慰自己,或许有时差,费理钟此时正在睡觉呢,或许他不在家,或许他正在上课,或许他出门逛街……
她给他不接电话找了无数个理由。
直到脑子里想不出任何理由时,才失望地握紧手机。
夜露风凉,她就坐在教堂门外的长椅上。
海风吹着潮湿的气息扑向脸颊,睫毛沾着露水,连凳子都被打湿了,裙子染上一片水渍。
她每隔几分钟就拨打那个电话,打到手机没电关机。
直到路灯渐渐熄灭,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海岸线出现一抹鲜橙色,她才彻底死心打车回家。
那是舒漾第一次夜不归宿,被费贺章鞭打谩骂着调查行踪。
而她与老变态的私密交流也因此东窗事发。
费贺章当然觉得不齿。
没有正经女孩会与老男人夜会酒店且彻夜未归的。
他查了舒漾手机,查了她的聊天记录,却单独忽略了那串数字。
或许他根本不在意她是为了什么,眼里只充斥着低俗的字眼,扫过去完全忽略重点,只把她当作发春期的失足少女。
费贺章要面子。
他死死封锁了消息。
直到老变态被调离岗位。
他都没真的见过舒漾一面。
“喜欢被老男人操是吗?”
男人滚烫的手指忽地挑开她的肩带。
肩上的吊带被无情撩开,垂挂在手臂上,露出一截香肩,锁骨凹陷处泛着莹润光泽,白皙的肌肤与通红的脖子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语气是冷的,吹着寒气。
手指却是热的,着了暑意,将她置身于冰火间。
身上的凉意袭来,在衣服似被洋葱般层层剥开。
男人的眼神也愈发晦暗,有些深沉,有些狠绝,有些肆虐疯狂,如幻似梦。
如被封存在古树下的那坛酒,沾着枯枝败叶,猛然掀开却发现是一壶陈酿。
他的目光也如酒,会令人陶醉的烈酒,带着迷离湿气,在她跌进他眼眸的刹那,酒香四溢,把人熏得晕乎痴醉。
舒漾却忍不住开始颤抖。
他指尖挑过的每寸肌肤,都在情不自禁战栗,泛起层层鸡皮疙瘩,她却并不排斥这种感觉,反而,反而……
她羞耻地闭上眼,咬着唇,眼尾掉下两颗泪珠。
胸腔也伴随哭泣而振动,微微起伏。
为什么会觉得委屈呢。
她不该哭泣的。
可看见他凝视她的眼神,那么冷漠,那么尖锐,仿佛她很肮脏下贱的模样。
她不喜欢。
第15章
直到手臂被泪水打湿, 泪痕在手背上迤逦出蜿蜒的轨迹,清晰明了。
男人似乎才逐渐从疯狂中平静下来。
他静默地抽回手,看着面前衣裳半褪的少女。
吊带斜挂在手臂两侧, 带着褶痕的领口摇摇欲坠,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盈盈一握的香肩随着抽泣轻微耸动, 肩窝上积蓄的水洼也跟着震颤。
可男人眼中没有任何悔意。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一直都这样冷静。
冷静地疯狂着。
费理钟没有继续动作,而是盯着少女被掐红的脖颈,几欲破皮出血的唇,凌乱的发丝与半褪的衣裳,声音哑然中带着冷冽:“舒漾,你明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他警告过她,容忍过她。
这是他对她顽劣不化的训诫与惩罚。
她是有错。
错在她反复挑衅后,让他跌入极致疯狂的边缘, 这都是她自作自受。
但,犯错的不止是她。
他就没有错吗?
眼泪更加肆无忌惮, 像失了闸的水库,泄洪般喷涌而出, 哗啦不歇。
她的嗓子被掐哑了,说不出话来, 只能呜咽地拼凑出零碎音调,稀薄的空气挤入狭窄的胸腔,让本就处于窒息的她如搁浅的鱼, 努力汲取着空气中的氧气。
哭得太认真。
哭得太凶猛。
她忘了此时是什么境地。
也忘了刚刚男人对她有多凶残。
为那个女人发那么大火。
还要惩罚她。
她只觉得委屈,难过,心酸。
不甘心,也不愿意屈服。
“小叔……”她哭着攥紧了他胸前的衬衫, 衣扣被她抓在掌心,扭得用力,“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真的比不上她吗?”
她试图安慰自己,试图证明费理钟和那个女人没有关系。
可她没有任何证据来支撑摇摇欲坠的信仰。
攥着纽扣的手像抓住浮木,紧张,忐忑,惶恐不安。
心像被漂浮在空中的风筝,摇摇晃晃。
可如果他给的答案是认真的,她或许会放弃吧。
她不能介入他的感情生活,她只能安静地当旁观者,当他最乖巧听话的小侄女。
可是为什么会如此心痛呢。
她不想这样的,不想,压根不想。
放弃只需一瞬间。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
理性与感性在拼命挣扎,试图为溺水的她寻求一线生机。
她陷入生死迂回之间,如刀俎鱼肉,只等他一声应答,悬刀落下,她也只能被迫死心。
“为什么要比?”
男人捏着她的下巴,将她垂落的脑袋抬起,深沉的目光望进她的眼眸,带着不容置喙的探究。
像是从窗里窥见天光,看见那一抹枝头绿,显出片春意盎然。
为什么。
因为她太过喜欢他。
喜欢到骨子里,嵌入血肉中,扎进灵魂深处生根发芽。
所以成全他成了她最后的底线,她宁可卑微地融化在春泥里,也不愿意看他违背自己的心意。
如果这真的是他的想法。
真的是他的选择的话。
“小叔。”
“小叔……”
她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喊他,带着浓浓哭腔。
泪崩不止,将男人的衣襟染湿成斑驳形状,泪水浸在皮肤里,刻入骨髓的热与凉。
少女的双手攀上他的肩,主动依偎进他的怀抱。
手臂在他后颈环成圈,紧紧的,像是想把自己嵌入这温暖滚烫的胸膛,又像是想在最后索求丢失的安全感,沉溺在这场最后的旖旎梦境里。
她埋头贪婪地呼吸。
闻着熟悉的味道,心在阵阵抽痛。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此时多好。
她不想听见那个答案的。
别说。
最好永远没有答案。
男人垂眸,俯身在她耳畔重重叹息。
环在她腰上的手强硬且用力,将她纤细的腰摁入怀里,牢固且扎实,疼痛且饱含情绪,是侵略,是吞噬,是带着隐忍克制的攻城陷地。
“她是你二伯的未婚妻。”
男人终究还是给了她想要的答案。
“二伯?”
少女的身形一颤,他能明显感觉到她胸腔里的不可思议,贴着他脖子的脸颊微微扬起,声音哑而迟钝,“二伯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你二伯准备离婚再婚,未来娶的就是这位蒋家小姐。”
男人解释道,看她陡然欢喜的模样,目光柔和中带着几分难抑的晦暗,更用力地揽着她的腰,手掌抚上她的背,徐徐绕上后颈,将那颗头颅压在自己颈侧。
柔软的脸颊贴附在他隆起的血管处,血液流淌而过,肌肤相亲,碰撞出细微摩擦的热。
他竟有几分贪恋这种触感。
“费家和蒋家有不少商业往来,以后你会时常见到她。”
他继续说,像在安抚一只狂躁不安的兽,手掌不轻不慢地抚摸着她的背脊。
炙热,滚烫。
手掌在她肩上摸索,将那根垂垂欲落的肩带重新挂起。
只是他似乎用了几分勇气。
他的手如铁铅般沉,动作缓慢,明明是他自己犯下的罪行,他却在犹豫,犹豫是将那根肩带往上提,还是继续让其剥落。
震惊,欢喜,懊恼。
复杂的情绪在她脸上逐一展现。
她向来喜形于色,刚刚还止不住的眼泪,此时被她憋在眼眶里,不肯再流出来。
原本匍匐在他胸前的卑微花朵,此时忽然自信地昂扬绽放。
也许是此时,才看见他眼里的心疼。
少女似乎又找回了当初的奕奕神采,瞬间绽放晴天光芒。
她噗呲想笑。
可是还是矜持地抿着唇,嘟起嘴闷闷不乐:“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误会了。
原来是她未来的二婶。
想起刚刚自己出言不逊的模样,尖锐刻薄,却是因为某个毫无根据的想象。
她羞耻地红了脸。
少女终于屈服,放软身段,即使声音还是疼哑的,还残留哭腔的,却还是主动忏悔,像是在恳求他的原谅:“小叔,对不起,我怕你,怕你……”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怕他不要她,怕他不再喜欢她,不再宠她。
她担忧的所有,他其实都知道。
那颗惶然动荡的心随着他的行为飘摇,多么不定。
男人看着她,看着那个鲜活明艳的少女,因自己的私欲而被摧残成暮春凋零的花朵,残损破败。
眼眸微阖,将心中汹涌的情绪掩盖,沉沉告诫她:“别作践自己,舒漾。”
不,不是的。
她不是那样的。
抵在他肩上的手撑起娇软无骨的身子,她无比认真且诚挚地说:
“小叔,我那晚没跟他见面,他根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是学妹替我去的……”
“我觉得他很恶心,老变态还想要我的丝袜,我才不会给他。”
“他有恋童癖,喜欢未成年。”
少女絮絮叨叨诉说着,零碎地将原本残缺的场景拼全,展现给男人看。
他不知道的事,都被她原封不动地如实复原。
罗维有时也不够细致。
他是人,不是精密的仪器,不能精准地掌控她的每分每秒。
费理钟仍觉得不满意。
他确实希望罗维能像无情的机器,将她的每分每秒都记录在案,好供他随时翻看查阅。
“不过,最后我还是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少女像是阳春回寰,散发蓬勃朝气,趴在他的肩窝嘟囔着,略带自豪地炫耀。
“什么东西?”
“一串号码。”
“号码?”
“嗯……就是你曾经留学时住过的那个房子,他有你那个住宅的号码。”
闻言,男人像是被什么狠狠敲打了一下。
肩膀僵硬地矗立着,思绪也被迫停滞,高大的身形将少女环于无声的黑暗阴影里,深彻静谧。
“费贺章以为我只是单纯找男人撩骚,所以抽了我一顿,抽得可狠了,到处都是血痂,怎么都消不掉。”
少女伸出两条腿,夹在他大腿上,试图展示痕迹。
这里,这里,都被费贺章抽了几十鞭子。
只是那双原本伤痕累累的腿,在近日男人精心呵护下,鞭痕已有减淡的迹象。
那些如雕画般纵横交错的伤口,每一道都像匠人手里的刻笔,无声控诉着他的离开是多么令人心酸,多么冷漠无情。
看着那两条架在自己身上的腿,男人的眼神变了又变。
如暴雨来临前暗沉的天空,闪着电光,响着雷鸣,云谲波诡。
他再度俯身,幽幽盯着少女的脸,目光如炬。
那么认真,那么灼烈,那么混浊粘稠的视线,把她皮肤上的细微汗珠都看得轻颤,摇曳。
他甚至轻柔地替她捻开了附着在眼皮上的一根头发丝,细致地将那根遮挡视线的捣蛋鬼移开,如审视博物馆珍藏的画作,要刻肌刻骨地铭记每寸细节。
包括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
她的嘴唇。
视线在下移,手掌随之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道绯红的勒痕,是项圈,是锁扣,带着痛感的束缚感,像地底伸出的阴暗藤蔓,想把人牢牢攥在手心。
少女在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后,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隐隐察觉到他过于浓烈的视线。
她微仰头颅,还噙着泪水的眼眸迷蒙地望着眼前的脸,描摹着对方的轮廓,将男人的目光稀释在朦胧水雾里。
“小叔,你以前都哄我的,为什么不哄我了。”
她甚至哀怨地倒打一耙,想撒娇,想听他宠溺地温声安慰她,如以往那样。
她伸出手,向男人索取拥抱。
男人却也迅速地给了她回应,将瘦弱的身躯压进胸膛,比之前更用力,更令人窒息。
少女被迫挤压在男人胸膛上,结实坚硬的胸肌,将少女发育良好的胸脯挤压揉扁,贴得极近极近,仿佛那薄薄的衣物荡然无存。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男人掷地有声的心跳,随着她艰难的呼吸缓慢加速。
掐住她腰的手摁在尾椎骨上,头顶的鼻息沸热焦炙,喷洒在脖子上,像在轻抚她尚且疼痛的勒痕。
她微红着脸,手指环着他的腰悄悄攀上他的背。
不敢将不轨的心思再次暴露,只能撒娇掩盖:
“小叔,你别不要我。”
“我真的会听话的。”
男人就着近在咫尺的距离靠向少女的脸颊,带着侵略性。
像是捕猎者逮住猎物的瞬间,露出尖锐的牙齿,想要啃噬对方的脖颈,咬破对方的血管,掐断对方的气息。
舒漾以为他又要像以往那样亲吻自己额头。
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他腰上的衬衣。
她喜欢他的晚安吻。
只是自从十三岁过后,她就再也没有得到过。
索求无望,只能在每年的生日那天,她提出要求,想要费理钟的吻。
于是他便只能无奈地在她额上落下薄如蝉翼的吻。
即使蜻蜓点水,即使短暂不过一瞬。
却总能令她心悸不已。
她微微垂下眼眸,收拢手指,像往常般虔诚又紧张,欢喜雀跃地等待着,等待着。
等一场落雨,滋润这片旱地。
等了许久许久。
男人才终于俯身低头。
然而,那吻却没有落在额头。
而是轻轻落在她的唇角,沾着潮湿的晦涩,浅浅蔓延。
“我怎么会不要你。”
男人声音极哑,带着潺潺缱绻意味,雾气溟濛。
是玻璃缸徘徊的游鱼,是热带雨林的棕榈树,是沙漠里迎风响起的驼铃。
烟花砰的绽放了。
第16章
罗维来到私人诊所接人时。
看见两人正低头交耳, 一派和谐。
亲密无间。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少女窝在男人怀中,攥着他胸前的衣襟笑得极为开心。
男人则微垂眼眸,静默地听着, 耐心之余还细心地为她抚平裙袂上的褶痕。
舒漾从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多话要说。
她把这三年来的经历,好笑的,好玩的, 像讲笑话般讲给他听,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缠着男人的领带,调皮中布满欢愉,眼眸像星子熠熠生辉。
她向来报喜不报忧。
尤其是两人冰释前嫌后,她更不愿提起那些坏事扫兴。
膈膜已经被打破,她可不希望再次在两人间筑起心墙。
她还是更喜欢对她包容宠溺的小叔。
费理钟面色极为平静,他早已听过无数遍的故事,罗维都已经跟他讲过。
只在她提起尹星竹时, 微微蹙眉。
上次他让罗维处理的那小子?
说起来,也不知道他那条腿好没好, 他不介意让他再在病床上躺几个月。
男人半敛起眼皮,将眼底的冷意藏匿。
“小叔,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老宅一趟?”
少女抓着他的领带把玩,语气倒是分外轻松。
“还想回去挨打?”男人睨了她一眼。
“才不是呢。”少女嘟起嘴, 悄悄将他的领带打了个死结,闷闷出声,“小叔, 那盆栀子花还没拿回来。”
那可是费理钟的东西。
她养了好久呢。
“栀子花?”男人似乎有些疑惑。
直到少女眨着眼睛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闪烁垂眸:“哎呀,就是你以前买的那盆栀子花呀。我把它养得可好了,你没见过吗?”
她记得她把它摆在房间的窗台上。
一进门就能看见的。
费理钟这才想起来, 她窗台上确实有盆盛开得极为茂盛的栀子花,芳香馥郁,沁人心脾。
他哑然失笑:“一盆花而已,你想要可以再买。”
“那不一样!”少女难得固执地坚持,“那盆花很特别,我就喜欢那盆。”
男人没有继续反驳,似乎是默许了。
舒漾开心地挽住他胳膊,嘴角上翘,脑袋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
费理钟将那颗乱蹭的脑袋抵住,掐起她的下巴俯视,眉头微皱,问:“疼不疼?”
少女的脖子上的血痕已经开始淤积,颜色变得暗沉,五个清晰的指印像铁链牢牢锁住纤白的脖子,过于明显。
“不疼。”舒漾乖巧摇头。
目光却逐渐凝聚在男人脖子上的咬痕上。
心想,她也给他脖子咬了口。
他们算是扯平了。
当医生拿着药膏回来时,看见两人正低声交谈,露出羡慕的眼神:“费先生和舒小姐的关系还是那么好。”
费理钟和他算是老相识。
从前,他就知道费理钟对自己的小侄女极为宠溺,关怀备至。
他记得小时候,舒漾发高烧被送来这里住院时,费理钟没日没夜地守在病床前,连药都是他亲自喂的,将滚烫的勺子吹凉,哄着烧得迷糊的小姑娘:“乖,张嘴。”
那时他还暗自惊叹,平日里乖张暴戾的少年,竟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后来才知道费家对舒漾不闻不问,只有费理钟独自前来探望,又开始替小姑娘心疼。
如今看见十八岁的少女,依然像小时候那样坐在男人大腿上,攀着对方的脖子言笑晏晏。
他倒也没觉得不妥,甚至习以为常。
或许是男人的体型过分高大强壮,将怀中的少女显得娇小无比。
过分明显的对比,反而显得无比自然。
医生将进口的几支药膏打包递给费理钟,看着舒漾脖子上的红痕,轻叹:
“费先生,即使是最好的药膏也无法立即消抹痕迹,如果实在来不及,只能用别的办法遮住了。”
费理钟将她带过来的时候,跟他说要最有效的药膏。
不仅要除去脖子上,还有腿上的痕迹。
医生检查舒漾的伤痕时,不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满眼的痕迹,触目惊心。
偏偏少女不以为意,嘴里嘀咕着:“消不掉就消不掉嘛,大不了就不去跳舞了。”
反正她也不是很想参加。
费理钟则难得没有顺应她的话。
反而向医生递去询问的眼神。
原来是要参加舞蹈表演。
难怪他这么紧张,医生了然。
伤痕倒不重,都是些皮外伤。
只是日积月累,有些结痂的地方早就根深蒂固,一时难以消抹。
“医生,也替我小叔也包扎一下吧,他脖子上也有伤口,夏天出汗会化脓的。”
此时,舒漾倒开始心疼起他来了。
费理钟微抿唇角,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却拒绝了她的好意。
医生还是能感觉到,男人看上去面目阴沉,一副冷肃散漫的样子,实则心情很好,这在以往倒是罕见的。
不过看着他怀中笑靥如花的白皙少女,晶亮的眼眸泛着水渍,闪着泠泠波光。
任谁都会觉得赏心悦目,心情愉悦吧。
医生再次打量少女脖子上的掐痕,略显凌乱的衣裳,又看见她略微红肿的眼睛,以及咬得破皮的嘴唇,心中的猜想逐渐清晰。
临走前,医生轻声在费理钟身旁问:“费先生,小姐已经成年了吧?”
男人睇来冷淡且警告的眼神。
医生忙笑道:“别误会,我只是想说,小姐如果已经恋爱了的话,还是需要您帮忙提醒下,让那位男生多注意点分寸。”
“现在的年轻人都爱玩,花样多。”
“不过,有时候那方面太残暴,不是什么好事。”-
费理钟将舒漾送进车厢。
让罗维开车将她送回去,自己则还要参加一个晚宴。
费理钟每天都很忙。
他回国后有许多事要处理,今天的晚餐还是他抽空陪舒漾去吃的。
舒漾忽然间就变了个人似的。
乖巧得不行。
她抓着费理钟的手摇晃,黏腻腻凑过去:“小叔,今晚记得早点回来,我等你。”
想起他答应少女的陪睡服务,费理钟捉住那只手捏了捏,轻抿唇角,点头:“回去先洗个澡,你流了很多汗。”
他将少女额前汗涔涔的发丝撩开。
亲昵地将她的衣领拉好:“要是感觉身体哪里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费理钟平时并不习惯打电话。
他只有一部卫星定位手机,号码极其私密。
那部手机除了罗维以外,没人能联系上。
现在又多了个舒漾。
舒漾乖乖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坐上另一辆车离开。
直到他消失在街角,她才恋恋不舍回头。
罗维见费理钟离开后,少女瞬间变回原状。
她翘起腿,从后视镜里打量罗维,笑眯眯地问:“小叔走了,你可以告诉我,今天那个女人什么来历吗?”
罗维当然知道。
可他并不想说。
这种随便问问就能打听到的消息,他完全不想搭理。
更何况,他只负责完成费理钟吩咐的任务,并没有义务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