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不肯理会自己,舒漾倒也心情好地没追问。
她对着后车窗的玻璃,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痕迹,左看右看,像在欣赏自己佩戴的宝石项链般认真。
掐得确实狠。
费理钟的手劲本来就大,更何况他还生气了,都快把她喉咙掐断了。
想起那阵窒息感,在狭窄闷热的车厢里,空气稀薄到像置身海拔高处。
她坠入云端,云里雾里,只有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盯着她。
现在想来,那一瞬竟是享受的。
她只觉得愉悦,被掌控的愉悦感。
当然,如果下次她再惹费理钟生气,他可不仅仅是掐断她脖子这么简单。
或许会有更严重的惩罚,会让她懊悔不已。
他不喜欢屡次进犯的人。
事不过三,舒漾同样明白的道理。
罗维将舒漾送回家后,又开始像石雕一样站在客厅里。
这也是费理钟叮嘱的,他需要每时每刻看着舒漾,哪怕一秒钟分神都不行。
对罗维来说,这是极为简单的任务。
他接受过高强度的军事化训练,有着超高的自控能力,身体素质极强,即使站一晚上也不觉得累,更何况只是盯个人。
舒漾也习惯了他跟着自己。
所以当罗维又杵在客厅里当木头人时,她自动把他从眼里忽略了。
浴室的温度在上升,水汽将白砂玻璃笼罩。
少女白皙的胴体在被水流打湿朦胧,窈窕的身姿模糊在潮湿的水雾中。
她躺在浴缸里。
想着傍晚时,费理钟那个吻,神思恍惚。
当时男人的眼睛离她只有半寸,眼眸微阖,浮现出汹涌的情绪。
他右眼角的痣在眼尾飘红,像落在棋盘上的一粒黑子,秒定乾坤。
鬼使神差的,她竟然觉得他眼中有一丝情动。
或许是错觉吧,可又那么浓烈,那么炙热。
他没有吻她的额头。
是吻在了她唇边。
他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还是触碰到了她柔软的唇角。
只一瞬,就令她浑身酥麻。
即便现在想起来,也总觉得有股电流从天灵照来,瞬间盖席卷全身,将她刺激得身子发软。
她忍不住湿透了。
舒漾红着脸躺下去,将滚烫的脸颊埋进水里,让微凉的池水祛除身体的燥热。
双手不自觉捂住眼睛,遮住了光,却让感觉在黑暗中愈发强烈,仿佛此刻正她被费理钟那双深邃炙热的眼睛盯着。
她蓦地睁开眼。
将半张脸从水里抬起,轻轻喘气。
鼻尖沾着水珠,透明的水珠顺着鼻翼滑落下,落在她的唇边。
凉的,涩的,有沐浴露的香味。
他的唇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舒漾努力回忆着,他的唇好像是冷的,带着男人特有的粗粝,落在她唇边偏右的下颌角处,带来细微温凉。
她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唇。
湿热柔软的,微肿。
如果再偏一点点的话。
他就吻上她的唇了。
可惜,他并没有。
他总是这样理性克制,即使心怀愧疚,依然不想过分惩罚她。
她想象中的惩罚,应该是被他掐着脖子狠狠亲吻。
可是他不会亲她的,最多给她晚安吻。
他一向很有底线。
即使那时她这样挑衅他,他还是如此理智,如此隐忍。
舒漾不禁有些失落。
不过这种短暂的失落,在闻到空气中熟悉的雪松香时,心情忽然变得朦胧。
她寻着香味望去,发现洗手台上放着他的香水。
舒漾差点忘了,这是费理钟的房间,早上他也是在这里沐浴过的。
一想到他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将他从头到脚淋湿,流过他的脸颊,流过他隆起的喉结,流过他宽厚的肩膀,将他那身健壮强硕的身躯淋出清晰的人鱼线,顺着腹部的沟壑蜿蜒……
心狂跳不止。
她更湿了。
第17章
夜如墨般浓稠。
晚上, 燥热的城市忽地下了一阵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回荡在寂静的客厅,罗维看见窗外照来闪电,将落地窗照得通亮。
眼皮不自觉跳了下, 他低头看手表,已是晚上十点半。
玄关处的指纹锁响了。
罗维看见男人走进来,手臂揽着西服外套, 衬衫上的领结有些歪斜,发丝上沾着水汽,飘了几缕在额前,凌乱显露出男人充满阴鸷戾气的眉眼。
看来今晚的商谈不太愉快。
罗维只瞧了一眼便自觉退出去,准备离开。
临走前听见男人问他:“舒漾呢?”
罗维如实回答:“小姐一直在卧室里,没有出来过。”
费理钟拉开卧室的门,却并没有看见舒漾。
床单平整无褶皱,被子也叠得整齐, 只是床上人影空空。
浴室的门还关着,隔着磨砂玻璃还能听见里边的潺潺水声。
费理钟静默地站了会儿, 没听见动静。
“舒漾?”
他轻轻敲了敲玻璃门,没有回应。
男人蹙眉, 推门进去,皮鞋踩进水洼中, 发出啪嗒的水渍声。
低头望去,看见光滑的地板上到处都是积水,盛满水的浴缸边缘还在不停地溢出水流, 滴滴答答,汩汩细流淌过他脚边,在地漏处打了个回旋。
湿冷的空气吹进来,将朦胧水雾吹散。
露出浴缸边缘那张白皙的小脸。
少女趴在浴缸边缘, 斜倚着身子睡得正酣。
手臂半垂在两侧,湿漉漉的长发一缕缕贴在耳畔,将胸脯勾勒出饱满的弧度,香肩在水中沉浮,晃出片片光影。
少女的脸颊沾满水珠,娇嫩欲滴。
白皙如鱼肉般光滑的身体,安静地躺在浴缸中,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只有脖子上那道掐痕像红线,一端系在她脖子上,另一端则缠在他掌心。
男人目光一顿,呼吸微滞。
眼中的戾气瞬间被更浓烈的情绪覆盖。
他伸手关了水龙头,将外套丢在衣架上,俯身拍拍少女的脸颊,低声轻喊:
“舒漾,舒漾,醒醒。”
男人的声音混着丝喑哑,手掌将她的侧脸微抬,免得浸入水里。
然而陷入熟睡的少女根本没有反应,眉头微蹙,似乎正与梦境纠缠,嘴唇无意识蠕动着,像在说什么话。
冰凉的水流拍打着手背,将男人的理智拉回。
他双手一伸,俯身捞起浴缸中的少女,将她横抱在怀里。
目光在触及到怀中少女时,心神震颤不已,脑海中仿佛被什么敲击发出阵阵嗡鸣。
曾经稚嫩的少女已如蜕变的蝴蝶,展现出成熟的一面,那抹柔软的白坠着水珠,泛起莹润的光泽,垂垂摇晃着。长腿交叠着,春光乍泄,如盛开的虞美人。
男人艰难地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他迅速扯过浴袍,将少女光洁的身体裹住。
少女柔软光洁的手臂虚虚搭在他肩膀,纤细的腰肢在他掌心湿滑。
他触碰到的每寸肌肤,都在疯狂挠着他的心尖,令他心脏发烫发痒,血液翻涌,身体燥热无比,令他的肌肉紧绷。
从浴室到卧室的几步距离,他却觉得倍感漫长。
男人蹙起的眉峰像两道枷锁,牢牢将他飘摇的神思勾回,他抿着唇将少女放在床上,拉过被子遮住那抹倩影。
他别过头去。
静默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眼前昏暗无光,脑海中却不断浮现着那具饱满白皙的胴.体。
胸中的燥热愈盛,如瓶中焰火,散发幽蓝赤色。
男人终究是坐不住,站起身,点了根烟。
站在黑暗寂静里的男人,仿佛融于夜色,唯有指间那抹猩红火光照亮眉眼,眉骨高耸,鼻翼修长,右眼角的那颗痣在烟雾里忽明忽暗。
他扯着领带,将领口扯得歪斜,露出还带着牙印的脖子。
那条领带松散地挂在颈间,上边打了个结-
她又做梦了。
梦见费理钟在车站等她,牵着她的手坐上了十八路公交车。
那是通往游乐园的公交。
她小时候最想去的地方。
上次费理钟把她欺负哭了,答应周末陪她去游乐园坐过山车,摩天轮,旋转木马,还要在夜里看烟花。这是每个小女孩都期盼的,梦寐以求的,而她的愿望马上要实现了。
舒漾心情有些激动,一路上不停地询问费理钟:“小叔,我还想去水族馆看鲸鱼,可以吗?”
水族馆就在游乐园旁边,如果可以的话,她贪心地想要全部。
男人难得颇有耐心,撑着脸颊,漫不经心地点了头:“可以。”
手里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挠着他的掌心,微痒。
他捉着对方的手,看见小姑娘坐在他身侧,满眼期待地望向车窗外,水灵灵的眼睛眨巴着,像两颗黑葡萄般晶莹。
公交驶过隧道,从黑暗中钻出一片天光。
绿树成荫的梧桐街道,幽深疏寂,光影斑驳,细密的树叶将阳光倾洒在车窗上,照得小姑娘脸上的绒毛根根分明。
“开心吗?”
“开心。”
“还哭不哭?”
“不哭了。”
小姑娘摇着头,笑容灿烂,早忘了他是怎么欺负她的。
满脑子都是“小叔对她真好呀”。
费理钟果然没有食言。
周末大清早就把她从床上拎起来,说要去游乐园。
可舒漾不愿意坐他开的车,也不愿意打车,揉着眼睛撒娇说:“小叔,可不可以坐公交去?”
其实她更想让费理钟陪她走路过去,这样她就能多牵一会儿他的手。
他的手好温暖,指腹略带粗糙,掌心却是软的。
她很喜欢被他牵着逛街的样子,那时候,她就可以抓着他的手,沿着街边的人行道线蹦蹦跳跳,悄悄跳格子。
可是游乐园实在太远了。
她也怕累。
她的小短腿根本走不动路。
费理钟走一步,她需要迈两步才能跟上。
费理钟今天十分罕见的温柔宠溺。
他不仅答应了她的所有要求,还陪她玩了所有想玩的。
她抓着费理钟的手,在过山车上兴奋地尖叫,脸蛋红扑扑的。
她坐在摩天轮上俯瞰风景,看见远处的高塔折射着刺目的阳光,眯起眼拽费理钟的手:“小叔,你看,那是不是昨天电视上那个明星?”
高塔上的荧幕上挂着巨幅海报——
男明星穿着炫彩打歌服,耳钉璀璨闪耀,额前的碎刘海遮住半边脸,挑染出几缕浅紫色,看上去冷酷时髦又帅气。
费理钟捏着她的下巴扭过头来,眯起眼,声音冷冽:
“他就是你说的梦中情人?”
“我们班好多女生喜欢他呢。”小姑娘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却在男人再次将她的脸掰过来时,笑嘻嘻地挽着费理钟的手臂摇晃,“不过他不如小叔好看。”
“真的?”
“当然是真的。”小姑娘的表情无比认真,语气也很诚恳,“我其实也没那么喜欢他啦,就是大家都喜欢,我如果说不喜欢的话,会被人讨厌的。”
小姑娘盯着男人的脸,忽然笑起来:“小叔比他好看多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兴冲冲补充道:“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
“啧。”男人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马屁精。”
语气不耐,眉眼间却还是透出一股被讨好的愉悦。
坐旋转木马的人最多。
排了好长的队。
等舒漾坐上去时,已经被太阳晒得额头冒汗,背上湿了一片。
她想让费理钟也坐上来,冲他疯狂招手。
男人却没搭理她,只是看着她欢欣雀跃的样子,默默举起相机。
咔嚓,闪光灯照过,画面定格。
“小叔,等等,我还没摆好姿势呢。”
小姑娘咕哝着,被闪光灯刺了眼,又迅速摆好姿势,对着镜头露出期待的眼神。
小叔的眼光真好。
他拍的照片也好看。
舒漾穿着费理钟给她买的裙子,薄荷绿纱裙,领口有金丝镶嵌的珍珠,欧根纱裙摆上绣着浅绿色蝴蝶,风吹动时栩栩如生。
她抱着木马的头,对着镜头笑起来。
对着镜头比耶,做鬼脸。
男人不动声色地摁下快门。
也不知道拍了多少张。
可好景不长,舒漾还是太天真了。
这种温柔时刻持续到费理钟将她带到跳楼机前,买了票让她坐上去。
“小叔,小孩子不能玩这个的。”
舒漾怯怯地说,眼珠轻颤,惶恐地抓着费理钟的衣角。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费理钟完全不把她的胆怯放在眼里,反而饶有兴致地牵牢了她的手,觑着她忐忑的小脸,指着警示牌上的文字,“你满六周岁了,而且身高也超过一米二。”
“过山车都能坐,这个怎么就不能?”
“那不一样的……”小姑娘委屈巴巴的,敢怒不敢言,只能无力地收拢手指,垂头丧气。
她就知道他肯定会选刺激的。
刚刚她撒娇求他陪她一起玩,他却只愿意陪她玩跳楼机,早知道就不求他了。
于是舒漾在半空中失声,被吓得忘了尖叫,只能死死抓着费理钟的手,闭眼不敢看。
费理钟倒是没什么表情,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好玩的根本不是跳楼机,而是她。
从跳楼机上下来时,舒漾的腿已经彻底软了。
只能被费理钟抱起来,背在背上。
“小叔,真是太坏了。”
她撇着嘴,趴在他背上,想哭不敢哭,“大坏蛋!”
她怕现在哭了,等会儿费理钟生气,就不带她去水族馆玩了。
她只能憋着泪水,忍着惊吓的余韵,抓着他的背挠。
费理钟心情却好极了。
也任由她的小爪子在背上乱挠,挠得他只觉得痒,不见疼。
小猫挠人都是收着爪子呢。
他笑了笑。
可在梦境外守候的男人,听见怀中的少女发出怨愤的声音,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表情微凝。
抚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凝视着她的脸,这是梦见什么了?
惊吓之余,舒漾悠然回神,从梦境中拽回神思。
迷迷糊糊间,手中的触感炙热滚烫。
她忍不住抓了抓,是男人的手指。
她的手正被男人握在掌心,十指相扣。
闻到熟悉的香味,舒漾又惬意地闭上眼,往男人怀里缩:“小叔,你回来了。”
“嗯。”男人在黑暗中看不见表情,喷在她头顶的气息温热,耳畔传来他掷地有声的心跳。
他的怀抱温暖又舒适,舒漾的意识又开始昏沉了。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用脸颊贴着男人的胸膛,额头轻轻蹭了蹭男人的下巴,蹭的男人呼吸加深才咕哝着:“小叔,我刚刚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带十岁的我去坐跳楼机。”
舒漾还没完全从梦里回过神来,声音还带着浓烈的情绪,委屈极了。
软绵绵的,还像小时候那般又甜又腻,像透明的糖纸,裹着蜂蜜。
费理钟的思绪回转,想起以前带她去游乐园的事。
像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但事实上,他带她去游乐园这么多次,却没有一次让她坐过跳楼机。
大部分时候,都是她玩的不亦乐乎,他跟在身后替她拿着快融掉的冰淇淋,在她一次次的撒娇中,陪她玩了无数次射击气球。
小姑娘拿着玩具枪打不中,只能眼巴巴望着他。
那副可怜兮兮哀求央求的模样,总能让他忍住心中的不耐,替她拿到想要的奖品。
她抱着那些小熊玩偶,开心的像个傻子。
梦与现实总是相反的。
也不知道她怎么梦见这些的。
舒漾还处于半梦半醒间,混沌的意识被熟悉的气味包围,安逸中,很快就陷入更深的沉睡。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男人听见她又撅着小嘴嘟囔了声:“小叔真坏。”
第18章
舒漾没有再做梦。
她睡得太安心, 太香甜了。
只是总觉得有细微如蚂蚁般的触感,啃噬着她的皮肤,在她锁骨上咬出一丝疼意。
很轻很轻, 细细密密,又很沉重,沉重到仿若真实的感觉。
仅是这样轻微的撩拨, 就已足够令她心猿意马,幻想出旖旎景色来。
她情不自禁低声呢喃:“小叔……”
手指向虚空中探去,似乎想抓住什么。
然而她什么也没抓到,那抹怪异的触感也随之消失。
仿佛一阵北风吹过,吹来乞力马扎罗的雪,带着山巅的傲岸与冷意,将所有的响声吞没,回荡着长久的寂静。
心脏在怦然跳动。
如含苞待放的花蕊, 被垂垂欲坠的露水打湿,绽开酣甜芳香。
这一刻, 她分外想抓住费理钟的手。
想将他拽入黄昏斜阳里,拽入旖旎夜色中, 与她共沉沦。
她在极度渴求中无意识勾住了男人的手指。
用力地勾着,勾着。
指腹嵌入掌心的肌理间, 摩挲出细微的痒意。
指间若有回应,轻轻颤动。
回应她的是比她更紧致,更热烈的勾缠。
等她再度幽幽转醒, 闻到室内有一片幽香。
馥郁浓烈,是栀子花的香味。
那盆她念念不忘的栀子花,不知何时被费理钟拿了回来。
此时还沾着露水的,在阳光下摇曳生姿。
是昨晚去的吗?
舒漾神思有些恍惚, 还没彻底从迷蒙中回过神来。
她没在卧室里看见费理钟。
撑着胳膊坐起身,浴袍从肩膀滑落,露出光洁的肌肤,舒漾才陡然清醒。
她想起来,昨晚她洗澡的时候,似乎躺在浴缸里睡着了。
也许是白日训练后的困倦,也许是之前哭得太用力,眼睛泛酸,她身子漂浮在水中,昏昏沉沉闭上了眼睛。
后来……
后来她是怎么来到床上的呢。
她记不清了,连身上什么时候裹上浴袍的都没印象。
只是身侧的被褥还残留着熟悉的雪松香,摸了摸,床单上还带着男人的余温,弥留在指尖,像滚烫的烟烫得她手指发麻。
舒漾倏地脸红了。
是费理钟抱她回来的吗?
家里没有请保姆,费理钟在时,罗维也不会留在这里。
整个家只有他们两个人。
所以。
答案呼之欲出。
舒漾看着挂空的身体,脸颊越来越烫,越来越红。
脑海中胡乱浮现凌乱画面,意识更加模糊。
她匆忙穿好衣服起身。
等她洗漱完毕,出门就看见正在厨房忙碌的费理钟。
阳光照在男人宽实的背脊上,照出两条遒劲有力的手臂,他弯腰的时候,两道肋骨高高耸起,穹起的背像一座膨胀的山脉,将贲张的肌肉撑得紧致饱满,像展翅的鹰。
他手里捏着枚小巧的鸡蛋,正往碗边缘碰。
咔,鸡蛋碎了,流出混着清透水渍的盈黄。
蓦地,看着这副场景,少女隐秘的心事也跟着碎裂。
咔嚓一声,流出蛋清,与混杂着白的蛋黄。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脚步很轻。
男人甚至没察觉到身后来人已经近在咫尺。
“小叔。”少女眨着眼,在男人扭头瞬间,扬起巴掌大的小脸,一副清纯无知的模样,眼神却分外撩人。
鼻尖触碰到男人的背,费理钟这才转身:“醒了?”
少女乖巧点头。
余光一扫,看见少女颈上的红痕,被阳光照得更明显了。
又见她光着脚站着,短裙下露出两条光溜溜的长腿,忍不住蹙眉:“去坐着。”
她却不肯,只是眼巴巴走过来,左看右看,最后将视线停留在男人脸上。
少女眼里是止不住的缱绻,连带着嘴角泛起小酒窝,两只眼睛更是出奇的明亮,像结霜葡萄,在冰渍融化后泛起潋滟水光。
见她站在身旁不肯动,费理钟只能低头望来:“还有事?”
舒漾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真的好窄,好硬。
两只手臂环进去,整个人像埋进一堆棉花里,温暖又极具安全感,她用脸颊蹭了蹭。
“小叔,以后能天天给我做早餐吗?”
少女的声音都带着清晨露水的甜,如喷在他臂弯上的呼吸,潮湿柔软。
费理钟忍不住单手拎住少女的后颈,试图将这只捣蛋鬼扯开。
黏人精却死死缠着他的腰,更加用力。
无奈之下,男人只能叹气。
低头看着圈住自己腰的手,轻拍:“等会儿吃完早餐,让罗维送你去上学。”
自从叔侄关系破冰后,舒漾变得更加黏人了。
比之前还黏人,连睡觉也不安分,两条细腿像章鱼似的缠上他的腰,整夜他都没睡好,被缠得太紧,太热,抑或是别的什么。
夜里几乎有一半时间他都在抽烟。
另一半则是顶着淤黑的眼,静默地望着她。
少女自然不知男人的困扰,她在一夜好眠后,精神奕奕地冲他撒娇,索要更多的宠溺:“好不好嘛?”
“阿姨可以给你做想吃的。”
“可我只想吃小叔做的早餐。”
男人没说话,只是不耐地啧了声,像打发似的掰开了她的手指,默许了。
少女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到餐桌上。
费理钟的厨艺精湛不少。
做早餐这种事对他来说还是太简单,只是时间紧迫,他也没空精挑细选,只给舒漾端了杯热牛奶过来,外加一个营养均衡的三明治,还有块牛排。
少女坐在对面,捏着玻璃吸管,不停地在杯子里旋转着。
盯着盘子里的牛排,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不好吃?”
费理钟将切好的牛排推过去,又用指腹拭去她嘴角的奶渍。
牛奶是乳白的,滑腻的。
一瞬间令他想起了少女的白,也如牛奶般光滑柔腻,白的刺眼,白的灼热。
他微敛眉梢,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暗中捻了捻手指。
少女摇头,不吱声,只顾着咀嚼嘴里的食物。
腮帮子在不停鼓动,吞咽的声音却久久未曾响起。
两人安静地坐着,似乎又要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少女却忽然主动打破僵局:“小叔,那盆花是昨晚你去老宅拿的吗?”
“嗯。”
费理钟想起昨天的事,忍不住拧眉,眉眼间明显的展露出几分不悦。
昨天他去老宅取花的时候,终究没忍住动了手。
费贺章那老家伙明知道不是他的对手,依然想出手阻挠,并气急败坏在他耳边压着嗓子嘶吼:“你知不知道这是有违常伦的!”
老家伙的声音苍老粗糙,像嘶嘶漏气的气球,攥着他的手腕声嘶力竭:
“你要把她带去哪里?以后怎么打算?你有考虑过她的未来吗?”
“你管得太宽。”
费理钟冷漠地将他的手拂开,像被什么脏物触碰过,用手帕擦拭着手腕,满脸厌恶。
平日里不见他对舒漾这么关心。
怎么,现在要把人带走,他反倒急了。
费贺章显然被他的目中无人激得失去理智,满是皱纹的脸挤成一团,脸色黑沉。
他努着嘴,漏风的舌头像水壶呲呲冒凉气:“要是你母亲知道,出了你这么个逆子……”
费贺章的话没说完。
因为费理钟朝他睇来的眼神,眸光犀利,冷如刀片。
他扯着领结,当着噤若寒蝉的费家众人的面,一拳砸在费贺章那老家伙颧骨上,将他砸得眼冒金星,身子歪斜,踉跄着跌倒在座位里,软如烂泥。
“别跟我提她。”
费理钟居高临下地睥睨他,像在看一只蝼蚁,一只轻易能踩死的蝼蚁,带着藐视与倨傲,一字一句地俯身在他耳畔重重砸下,“你,没资格。”
“你会遭报应的。”
身后传来费贺章惊惧又阴狠的声音,破碎中嚼出烂血来。
费家人搀扶着他的身子。
他早已经开始变得衰老,颓败,迟早将变成枯叶落地归根。
真是自不量力。
男人敛眉,暗自将手中的鸡蛋敲碎,将蛋壳一点点剥离。
“小叔……”
寂静中忽然响起少女踯躅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音,细细地在男人耳朵里刮过,微痒。
男人抬眼望去,却见少女的脸颊兀自飘起绯色,眼尾也悄悄跟着泛红。
少女不自觉地攥着手里的吸管,来回搅动,略微低垂脑袋,视线向下,不敢直视他。
声音却尤其响亮,带着隐隐期冀:“昨晚,是小叔抱我上床的吗?”
忐忑,心乱如麻。
等待是如此漫长。
舒漾的心陡然加速到不可名状的状态,砰砰撞击着胸腔,将她撞的呼吸急促,背脊酥麻。
耳尖微微竖起,所有的神经都变得敏感。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
她才猛然抬头,坠入一双如幽潭般深邃的眼眸里。
然而那双眼睛太过沉静,无波。
混沌中融合沉沉夜色,没有半点涟漪。
费理钟并没有多余表情,他甚至平静地将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盘子里,提醒她:“下次不要在浴缸里睡觉,会感冒。”
体贴,温柔,包容,宠溺。
这是她熟悉的小叔。
可她却不肯善罢甘休。
她用双眼仔细地瞧,打量着男人的眉眼,每寸每毫,想瞧出更多东西。
面对她的打量,男人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抱她上床,或者给她披上浴袍,都是件极为寻常普通的事。
毕竟在很小的时候,他也替她搓过背。
那是她军训之后,背部被太阳晒伤,皮肤发红溃烂。
只要沾一点热水就疼得要命。
那天恰好保姆请假,家中只有费理钟一个人。
舒漾原本不想麻烦他的,却在被浴缸里的热水烫得嘶嘶直呼时,被费理钟听见,只能含泪向他求助。
男人看见她背上的疮痍,红斑和衣服粘在一起,稍微撕扯就会带走皮肉。
似心疼又似恼火,阴沉着脸训斥她:“被晒伤了也不说?”
舒漾确实忍着没告诉费理钟。
因为她不想惹他生气。
上次她因为在体育课跑步时突然晕倒,费理钟就向学校提出申请,不允许她再参加过分剧烈的运动。
其实她只是那天午饭没吃饱,加上生理期到了,她才脆弱地倒下的。
那是意外,平时她根本不会这样的,她身体素质没那么差。
她就是被呵护得太好了,以至于闲言碎语太多。
虽然她也不在意那些,可是总觉得被他这样特殊照顾,会显得自己很没用,会让她觉得自己还没长大。
她也不想总是让费理钟出面。
她不想。
男人看着眼前的少女,脆弱的像净白瓷器,一碰就碎。
表情纵是严厉,还是轻柔地给她擦拭完背部,用药膏涂抹伤口。
后来上完药,费理钟也向学校再次提出申请,让她不用再经受军训的折磨。
舒漾再次被迫承受他的过度宠爱。
在没有观察到更多的细节后,少女的眼中止不住的失望。
她恹恹地垂下脑袋,声音沉闷:“知道了。”
果然,连她的裸.体都无法吸引他的话。
那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不会有反应吧。
小叔果然还是把她当小孩看吧。
即使她已经十八岁了,实则在他眼里依然是没长大的孩子,不如那些长相成熟,身材丰满的女人具有诱惑力。
忽然的。
舒漾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沮丧。
第19章
费理钟离开后, 罗维将舒漾送去学校。
其实她这几天没什么课,除了几节无聊的选修外,剩下的只有舞蹈队的训练。
舒漾心情不佳, 不是很想跳舞。
她跟陈雪华请了假,对方倒是温柔体贴地询问:“是累了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舒漾摇头, 不想多解释,也不想辜负她的期望,只说过两天再来舞蹈室。
陈雪华点头,让她先忙自己的事,舞蹈队这边不急。
确实不急。
舒漾悟性很好,学起舞来速度很快,即使请假也能轻松跟上她们的进度。
只是临近表演赛的日子,陈雪华最担心的是她不来。
舒漾算着时间, 刚好在他们出国前一天上台表演,还来得及。
罗维依旧顽固且死脑筋。
他守在教学楼下, 坐在车里盯着教学楼出口,防止舒漾逃跑。
其实她不懂为什么费理钟非要让罗维跟着。
她现在已经很听话了, 不会惹事的。
罗维没有解释。
费理钟也没有解释。
他们像两堵高墙,矗立在她面前。
明明是替她遮风挡雨的, 却莫名让她感到沉闷,密不透风。
阳光照进来,温度在攀升。
风吹拂着窗边的帘子, 摇曳出一片光影,教室里回荡着老教授讲课的声音,拖着绵长的语调,令人昏昏欲睡。
舒漾坐在后排, 身旁坐着邱琪。
邱琪身板笔直,正老实本分地拿着纸和笔做笔记,很认真。
舒漾则低着头偷偷摸摸玩手机。
她收到梅媞发来的短信,问她:“你现在是不是跟你小叔住一块?”
舒漾没搭理她,收到信息的第一秒就选择无视。
没一会儿手机又开始震动,接二连三收到梅媞的消息。
“你爷爷让我们搬回老宅住。”
“你小叔迟早要走的,赖在那儿有什么用?”
“别以为有你小叔罩着你就能为所欲为,看看这些年是谁养的你,没良心的贱蹄子,识相的话就滚回来。”
梅媞起初还想试图跟她交流。
后来见她不回复,语气变得焦躁不安,只能愤怒地骂她。
她还是老样子。
即使被费贺章赶出去,一招手,又不得不灰溜溜爬回来。
舒漾当然不会被她的话威胁到。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笑,笑着笑着,忽然打字回复了一条:“梅阿姨,当年你是怎么爬上费长河的床的?”
梅媞忽然沉默了。
过了片刻,比之前更难听的话骂了过来。
舒漾不紧不慢地把她删除拉黑。
她想,出国后一定要把号码给换了。
费理钟说得对,这里果然没有任何令人留恋的地方。
哪怕一点。
手肘忽然被人碰了下,舒漾抬起脑袋,看见邱琪努嘴示意她朝前看。
舒漾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前门走进来两个人。
男生脚上缠着绷带,手臂夹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被人搀扶进来。
搀扶他的女生面容温婉秀丽,气质淑雅,身上穿的那条裙子用的是极好的面料,在阳光下流溢着隐隐暗色,典雅贵气。
这不是尹星竹吗。
身旁那人正是他刚回国的小青梅。
将尹星竹搀扶到座位上,女生礼貌地冲老师笑了下:“打扰了。”
片刻寂静后,众人的目光逐渐收回,又继续听课,仿佛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舒漾有些惊讶,瞧了眼身旁邱琪的脸色,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于是好奇地问:“你不惊讶吗?”
“有什么好惊讶的,上礼拜开始他们就这样了。”邱琪像是经历过生死般,表情无比坦然,平静到像在说与她无关的事,“听说他俩已经订婚了。”
在舒漾没来上课的这些天,尹星竹忽然化身好学生,风雨无阻地来学校打卡。
即使腿还瘸着,也坚持要拄着拐杖来听课,不肯错漏任何一节,勤奋的不像他。
看着尹星竹罕见地戴上了银边眼镜,也不像平时那样气焰嚣张地大声嚷嚷,反而低声跟身旁的青梅交谈,笑容温和的样子,舒漾大概猜到了原因。
尹星竹的青梅家境很好,学历自然也不差。
只是这青梅家思想较为传统,导致她对伴侣的要求也高,希望对方在学识上能有所成就,这样两人才能进行更好的精神交流。
尹星竹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装模作样还是在行的。
为了巴结小青梅,他只能装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以讨得她欢心。
即便只是装装样子,也很容易触动到女孩的心。
毕竟他那副皮囊还是很吸引人的。
让大小姐屈尊来学校陪读,还要照顾他这样行动不便的病人。
不得不承认,尹星竹在某些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
见状,舒漾倒是好奇地观察起邱琪来。
尹星竹都成这样了,她是怎么想的。
许是察觉到舒漾打探的视线,邱琪面不改色地收起课本:“我早放弃了。他们都订婚了,我再怎么迟钝也知道该放弃了。”
“不心痛吗?”
“当然心痛,有什么办法呢,他不是我该肖想的人。”
邱琪难得清醒了一回。
但说这话时,眉眼间还是忍不住流露出痛色。
她当然不甘心。
可现实的差距让她终于明白,她这辈子都踏不进高门,与尹星竹更是毫无可能。
所有的暗恋都将无疾而终。
她也终于死心了。
舒漾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在想,像费理钟那样的人,也是她肖想不到的吗?-
啪嗒,啪嗒。
又一颗珍珠落下。
那串被舒漾无情拆解的珍珠项链,正被她随意抛在手里,当做令箭扔进水果盘。
少女斜倚在沙发上,撑着脸颊,显露出无聊乏味的表情。
费理钟这几天出差,罗维也跟着过去。
他们搭飞机去了外地,说是有重要事情要谈判,走得很匆忙。
自从费理钟说要带她去赫德罗港后,舒漾的学业也暂时停休。
她虽然可以照常上课,只是没必要,她也懒得去。
转学手续正在办理中。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可舒漾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还是忍不住开始想念费理钟。
他不在的每分钟,都让她有种惶恐与不安,像漂浮的云,像摇晃的树,像回到他离开的那三年。
她打开了电视。
电视发出嘈杂的声音,正播放着新闻,画面闪过灰蒙蒙的天空,直升机在轰鸣,底下是绵绵无尽的断壁残垣,破碎暗沉,混着血与土的颜色。
也是这时,她忽然意识到,外边的世界如此危险。
她一直都被呵护在高墙里,有费理钟给她遮风蔽日,有他给她撑腰,圈出一片安全领地。
可是如果他消失了呢。
没来由的,这一刻她竟分外紧张费理钟的安危。
她脑海中幻想出不切实际的画面,逐渐与电视里的画面融合,仿佛看见他倒在血泊中,血水浸染了他的衣襟,覆盖住他的眼……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心还是不由得怦怦直跳。
紧张,忐忑,而后是长长的惆怅。
她叹了口气,蜷起双腿,坐在沙发上。
目光紧紧盯着手机上那串数字,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熄了屏。
费理钟的房间点着熏香。
他不在的日子,舒漾只能伴着这股雪松香入眠。
窗台的栀子花盛开得耀眼,白色的花瓣团团舒展开,露出中间鹅黄的花蕊,绿叶蓁蓁,馨香的气味萦绕鼻梁,灿烂又热烈。
心情莫名的烦躁不安。
在客厅辗转徘徊过后,她推开了卧室对面的那扇门。
这是费理钟的书房。
许是尘封太久,连门把手都落了灰。
舒漾迎面走进去,被空气中的灰尘呛得咳嗽。
手不停地扇动,挥开面前漂浮的尘埃。
舒漾看见昏暗的室内挂着半透明的窗帘,窗边摆放着一架钢琴。
那是一架有些老旧的钢琴,蒙着红丝绒遮尘布,琴角被磨破了皮,露出里边棕红的木质色,琴键泛黄,像裹着绷带的病人,倾诉着钢琴主人旧日里训练的艰辛。
那是舒漾小时候练习用的钢琴。
前些年刚被当作旧物回收了,没想到竟被费理钟拿了回来。
她缓步靠近,抚摸着琴架。
记忆仿佛回到闷热的夏天。
在她被梅媞抽打手背,抽着鼻子练琴的时候,夕阳悄悄溜进昏暗的琴房,在地上勾勒出少女纤瘦的影子。
琴键在指尖跳跃,她听见潮水拍打海岸的声音,听见教堂的钟声。
被风裹挟的钟声,就这样悠悠荡过来,在心尖泛起点点涟漪。
目光所及之处,毫无遮挡。
舒漾更惊讶地发现,房间里摆放的都是她熟悉的物品:她获得过的奖状,登台领奖时拍的合影,她出门游玩的照片,都整齐叠放在柜子里,被精心呵护珍藏着。
玻璃柜里还陈列着她的奖杯,舞蹈大赛的,钢琴大赛的,书法比赛的……各种奖项。
梅媞和他在对舒漾的培育方面,都不遗余力。
梅媞是为了让她当好摇钱树,而迅猛地逼迫她扎根。
费理钟则是用各种奖励勾着她,他从不强迫,却让舒漾心甘情愿去拼命。
费理钟在培养她的兴趣爱好方面,总是秉持着极其包容的态度。
哪怕她只获得些许进步,微小的,不足夸的,都能得到他的嘉奖,比如一顿大餐,一张演唱会的门票,一次短途旅行。
可舒漾总是不甘心。
她想要做得更好,想要得到费理钟由衷的认可,而不是出自鼓励的态度。
每年的家长会,总是费理钟替她去的。
老师们对她的夸奖词无非是,成绩优异,懂事听话,是棵适合精心培育好苗子。
费理钟总是沉默着点头。
或许有那么一刻他为她自豪过吧。
但也仅仅是替她感到高兴而已。
她却贪婪地想要更多。
在日夜训练的时候,她总在想,如果她变得更加耀眼,耀眼到台上仅有她一人时,他会不会有点喜欢她,是那种喜欢,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变了。
她不再想进行刻苦训练,也不再执着于获取那些名誉奖项,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那些东西都无法得到他的目光,更无法把他留在身边。
她被抛弃了。
简单的,任性的,无声的。
或许她一开始想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
而是一种通过努力无法得到的东西。
这种意识,让她的心情在此刻变得分外消沉。
如果凭借努力都无法得到的话,是不是该早点放弃?
像邱琪那样,在碰壁之后,头破血流的死心。
或者是在触碰到尖锐刀刃前,将心中的萌芽掐断,不留伤口。
舒漾失眠了。
她蜷缩在床上,将头闷在被子里,闻着他残留的香味。
安心却也带着隐晦的酸。
费理钟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他如果在她这个年纪,会喜欢像她这样的女孩吗?
可他终究是比她大的。
他已经跨过这道门槛,走向更加成熟的世界,她还尚且遥不可及的世界。
这种失望袭来时,让她再次感觉到如潮水般汹涌的情绪。
一种如针尖般,带着荆棘刺痛的,无力感。
原来长大也并不能得到想要的。
无论怎么踮起脚尖,也触碰不到的月亮。
心跳在逐渐放缓。
脑海中的意识却逐渐变得强烈。
她想,她是不甘心的。
在不到最后一刻,她根本不可能死心。
就像费理钟那样,他总在极速飙车的最后一秒拐弯,总在她陷入崩溃边缘时刹车,总在欺负她到快要哭出来时放低身段哄她。
她想,她也是一样的。
她骨子里流淌着跟他相似的血液,或许这种隐秘的羁绊,从小时候惊鸿一面开始,从他牵起她的那一刹开始,就深深在心底扎根,病入膏肓,无药可解。
细密的雨声打在窗台上。
像钢琴嘀嗒弹奏着夜曲。
舒漾睁着朦胧眼瞳,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想起那日被抽完鞭子后,也像这般躺在床上。
那时她盯着窗户,带着恨的,迫切想要见费理钟。
现在也如此。
不过还是不一样的。
她心中已然没了恨意,只有绵绵不绝的思念,像一根根丝线缠绕在心脏上,伴随着雨声撩起丝丝疼意。
她拨通了那个电话,在寂静中等待着。
雨声淹没了她扑通的心跳声,耳朵里像有颗玻璃珠掉落在地板上,在寂静中弹跳。
长久以来在门外徘徊,当抬手敲门的刹那,她竟有片刻迟疑。
她害怕听见那道提示空号的声音,听见电话挂断的声音,听见对方忙碌的声音。
手情不自禁攥紧。
紧紧的,捏出汗的。
可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却仿佛迎面扑来一阵清冽的风,拂去所有黑暗阴沉,所有的潮湿雨意。
她听见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舒漾?”
少女的声音是沉闷的,声线却带着细微的轻颤:“小叔,我想你了。”
第20章
舒漾听见电话那头有片刻停顿。
安静, 静到她能清晰地听见男人沉重的呼吸,混着嘈杂的背景音。
男人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怎么还不睡?”
或许是饮了酒,或许是奔波的疲倦, 带着些宠溺的温柔,低沉磁性。
像羽毛在心尖上撩过,痒的。
“我睡不着……”少女的声音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
轻轻的, 柔软的,在他耳朵上啄了一口。
那头显得更静默了。
却没有挂断电话。
她将耳朵贴近手机,想听得更仔细,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背景里充斥着喧噪的人声,有碰杯的声音,还有胡乱的调笑声。
似乎是嫌吵,费理钟换了个地方,周围的喧嚣顿时被寂静覆盖, 回荡在耳畔的是露台上潺潺雨声,打着芭蕉叶, 啪嗒啪嗒。
“小叔,你那边下雨了吗?”她问。
听见男人嗯了声, 她捏着丝绸睡裙的裙摆,状若无意地轻喃:“我这里也在下雨。”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搅乱心神,将她杂乱无章的心跳砸在玻璃窗上。
心底在下一场无名雨。
风也是混浊的,空气异常潮热。
如他沉重和缓的呼吸, 一点点浸染皮肤,沁入骨髓里。
世界好安静,雨声仿佛把所有嘈杂都隔绝在外。
此刻,仅仅只有她和他。
明明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
舒漾却觉得他们挨得好近, 好近。
心贴着心,耳朵贴着耳朵。
彼此纠缠着呼吸,将隐秘心绪混杂在细密雨声里,在玻璃上蜿蜒出涓涓细流。
舒漾觉得,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像缠绵。
她是被鱼线缠住的鲤鱼,被垂钓者攥握在掌心,鳞片刮过他的肌肤,在逃脱与掌控中挣扎出破碎爱意。
心好潮湿,好黏腻。
跟她人一样。
“小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声音更加细腻甜软,鼻音中带着缱绻眷恋,等待他的回应。
费理钟才离开两天,舒漾已经觉得分别太久。
没有费理钟陪伴的日子,她就像被塑料薄膜裹住嘴鼻,焦灼地渴望呼吸。
男人似乎端起酒杯抿了口,她听见他吞咽的声音。
她仿佛看见他喉结滚动的模样,那双性感迷离的眼睛正幽幽盯着她,又开始暗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听见男人深吸了口气,静默片刻才应道:“明天。”
他的嗓音沙哑的,裹着烟味的,氤氲在她眼前。
她怎么记得,他明明说过后天才回来。
是因为她刚刚的撒娇吗?
舒漾的心在这一刻攥紧,收汁,挤出潺潺的甘甜。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调皮又小心翼翼,伸出试探的触角:“小叔,可不可以不挂断电话,想听着你的声音,不然我睡不着。”
心仿佛被熨烫过。
抚平了所有褶皱。
男人没有应答,只是低声哄道,用着微哑的声音:“睡吧。”
不知不觉已至深夜,暗沉的夜色将男人的眉眼掩盖住,也将眼底的那抹滚烫掩埋。
好温柔。
被温柔的云包裹着。
“嗯……”她乖巧地点头,“小叔,我睡了。”
她悄悄闭上眼,却并没有睡意。
她在等,像春泥里钻出的藤蔓,向男人的方向试探。
直到藤蔓将男人缠紧,缠得结实,她才轻轻吐了口气,彻底放松神经。
费理钟果真没有挂断电话。
他将手机放在了胸前的口袋里,偶尔,她能听见他怦怦的心跳声。
像沉闷的鼓,敲打着耳膜。
安静却踏实。
黑夜是寂寞在游荡。
唯有一根虚无的电话线牵连着,这头与那头,密不可分-
等费理钟从露台回来,一桌子人才终于从面面相觑的寂静中回神。
直到他落座,说话声才逐渐恢复正常。
对面的男人腆着酒肚,面色酡红,显然有了醉意。
他冲费理钟扬起酒杯,笑了笑:“费先生不愧是大忙人。”
意有所指。
费理钟不置可否,轻点下巴:“接了个电话。”
男人眼里露出短暂惊讶,随即转化成暧昧的视线:“原来费先生竟也金屋藏娇。”
在场的各位都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年龄比费理钟大好几轮不说,更是纵横情场多年,谁都懂男人那点心思。
像这样重要的场合,能让费理钟失控的东西并不多。
除了金屋里藏着的那位娇,没有别的原因能让他突然离席,行动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然而他目光流转,上下打量着费理钟。
见费理钟一副平淡无波的样子,心中却更加好奇。
“小侄女。”费理钟揽起袖子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酒杯,没有更多解释。
胖男人这才恍然大悟,脸烧红,为自己的错意而尴尬。
一直听说费理钟身边有个宝贝侄女,被他从小养到大,呵护备至,宠爱有加,只是从来没见他把人带出来过。
想必年龄尚小,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紧张。
胖男人若有所思。
胖手晃动着酒杯,杯底的红在眼前摇曳,他凝视着费理钟的脸,试探出声:“费先生,上回让你考虑的事怎么样了?”
费理钟扯了扯嘴角,露出凉薄的嗤笑。
将手中的纸牌掷于桌上,漫不经心地回了两个字:“不必。”
再后来,舒漾就听不清声音了。
费理钟在和他们聊天,聊着她听不懂的话题,言语中偶尔夹杂几句英文,口音很怪,像是外国人。
费理钟在认真做事的时候,声音是清冷低沉的,如大提琴震动的低弦。
与平日里不同,少了几分散漫,多了几分强势与压迫感。
不管怎样,她只知道费理钟一直没有挂断电话。
他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陪她。
这样就足够了。
足够令她心生欢喜。
等酒宴结束,已是后半夜。
雨已经小了不少,费理钟看着尚未挂断的电话,轻声喊:“舒漾?”
没有回应,少女绵长细软的呼吸声仿若在耳畔。
如摇曳的水草,晃动着波浪。
水流倾泻而下,将身体浇得湿透。
他却头一回感到燥热无法纾解。
心中郁结的情绪积攒在胸腔,令他双眼充血,眼尾绯红。
水雾弥漫,条条青筋盘虬在手背上,爆裂鼓动,仿佛要把血管撑破,让他在理智与疯狂中挣扎出一丝痛苦的颜色。
水流哗哗不停,男人撑着浴室的玻璃门,吐出长长混浊的气。
随意捞起浴巾裹着身子走出去,点着烟,有些烦躁地望着窗外夜色。
被潮湿浸透的夜晚,灯火也是朦胧的,他的眼睛也是朦胧的。
雾色霭霭,男人高大的身形陷于黑暗里,黑影瞳瞳,唯有指间的一点红,如明灯般点亮。
寂寥又深沉。
性感又落寞。
罗维依旧静默地站在他身后,响着可靠忠诚的声音:
“先生,机票要改签吗?”
他却长久未能回应。
直到指间的红快要熄灭,才似轻笑般叹息:“改吧。”-
舒漾率先见到的是罗维。
他比费理钟先到,拎着个行李箱,走路的姿势也一板一眼,迈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我小叔呢?”
舒漾跨坐到副驾驶,两只眼睛到处张望着。
“先生还有别的事,晚点到。”
罗维不声响地踩下油门,他连开车都是一个频率,不算快也不算慢,折中的速度。
看着车辆缓缓行驶在道路上,舒漾收起略显失落的表情,懂事地点头:
“小叔一定累坏了吧,等他回家,一定要让他好好休息。”
罗维却难得撇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匆匆一眼,却也没说话。
舒漾感觉到,罗维对她的不满似乎又多了些。
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带着几分怨气,与平日里他仿若机器人般的平和不同,有些尖锐,刺眼。
敏锐察觉到这点后,舒漾靠在座位上没说话。
她其实想问的,想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但这样凝重的气氛下她根本无法开口。
直到车辆拐过岔路口,路过一间花店,舒漾才出声:
“放我下去吧,我要去花店买束花。”
罗维拧着眉,似乎有些不情愿。
但还是徐徐将车停在了道路旁,少女则脚步欢快地跳了下去。
在花店挑选花束的时候,老板娘笑盈盈给她推荐各种花,还问:“是送普通朋友,男朋友,还是送长辈?”
舒漾犹豫片刻,不知该怎么回答。
老板娘看出她的窘迫,笑了笑:“如果有自己喜欢的花也行,主要还是传达心意。”
心意。
她的心意吗。
舒漾听着有些恍惚。
琳琅满目的花朵绽放着,点缀在五颜六色中,被喷洒了露水,香气四溢,过分浓香反而让人无法分辨原本的气味。
舒漾的视线却逐渐聚焦在一束蓝色鸢尾上。
细长的枝干撑起椭圆花苞,在顶部合抱着饱满曲折的花瓣,底部的蓝色花瓣舒展开,露出花蕊间黄白相间的纹理。
“我要这束。”
舒漾对老板娘说。
等舒漾坐回车上,看见罗维有些不耐地抿着唇。
虽然他什么话也没说,视线扫在她手里捧着的花上,却又暗含隐隐不满,在那张本就缺乏生动的脸上十分突出。
或许在他看来,舒漾总是爱没事找事。
明明他们可以直接回家,她却非要在中途停车去买这种没用的东西。
舒漾没有理会他的眼神。
低头闻了闻花束,是香的。
希望它能留香久一点。
这样费理钟收到花时,就会闻到与此刻同样的香味。
在临近市中心时,道路忽然变得拥挤堵塞。
晚班高峰期让车流停滞不前,行驶变得缓慢。
而在这时,罗维忽然瞥了她一眼:
“小姐,你可以更懂事点。”
“先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陪你玩乐。”
闻言,原本欢欣雀跃的少女,笑容忽然僵在脸上。
她似惊愕,似不解地抬头望去,却见罗维目光直视前方,与平日冷漠的机器人并无两样-
费理钟是深夜回来的。
他将领带扯下,余光瞥见桌上放着的一束鸢尾花,沾着露水,散发幽幽清香。
蓝色花束下挂着一张白色卡片。
少女的字迹清秀婉丽——希望小叔永远开心,永远陪在我身边。
男人的眉眼晕开些许温柔宠溺,捏着卡片的手久久未曾放下。
他推开卧室的门,昏暗的室内亮着盏幽黄的灯,仿佛在等他归来。
少女已经蜷着身子陷入沉睡,半张脸陷在被褥里,只有裸.露在外的锁骨伴随呼吸微微翕动,像只漂亮的蝴蝶。
白日有多闹腾,夜晚就有多安静。
她也只有在沉睡时才如此安静。
只是少女的眉眼总是皱着的,怎么都舒展不开,乖巧又恬静,脆弱又可怜。
费理钟忍不住低声叹气。
他放轻了脚步,将那束花轻轻插在了床头柜的花瓶里。
花瓶旁那本厚重的《圣经》被他烫了无数个洞,在昏暗的灯光里照出黑金色,也照亮着他如墨般漆黑的影子。
是蛰伏在黑夜的狼。
在靠近床的那刻,凶狠地扑过去,啃咬厮杀。
然而臆想中的幻动并未实现。
那抹沉甸甸的影子终究化作一团薄雾,笼罩在少女身上。
费理钟坐在床边,手掌不自觉抚上她的眉间。
大拇指轻轻摁揉着,似乎想将那抹碍眼的褶痕揉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室内的灯彻底暗下去,身旁再无声响。
男人的手臂揽着她的腰,裹进自己胸膛,如往常般将她呵护在温柔的怀抱里,将炙热的体温渡去,祛除她背脊上的凉意。
少女无声睁开眼。
攀着他的肩,轻轻在他眼皮上落下薄如蝉翼般的吻。
虔诚又神圣。
带着轻微颤抖的。
嘀嗒。
雨滴终究是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