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舒漾这几天忽然变得很乖。
她没有偷懒, 也没有惹事,老老实实去舞蹈室训练。
距离表演赛仅剩两天,舞蹈室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那名生病的女孩还是没能如期痊愈, 舒漾就成了陈雪华最后的救命稻草。
在看见早早赶来训练的舒漾,陈雪华还倍感意外。
前几天才刚向她请假的少女,今早已经穿上芭蕾舞服, 一扫先前的懈怠,认认真真跟着大家一起训练。
舒漾腿上的鞭痕已经消散许多,脖子上的红痕也逐渐淡去。
她对着宽敞明亮的镜子,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旋转跳跃,露出她白皙纤长的天鹅颈,优雅翩跹,美丽动人。
陈雪华总是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看她跳舞。
看着她仿佛像看见自己女儿般,眼里总是带着欣慰与慈爱的。可一旦想象终止, 联想到现实,又陡然生出满腔遗憾。
越美丽的事物越容易消亡。
陈雪华不由得替她担心起来。
她承认舒漾在芭蕾上有着过人的天赋。
却希望这种天赋能够长久些, 不会过早地被人为泯灭。
她见过太多像舒漾这样的女孩,自以为天赋是上天赏赐的礼物, 年轻更是挥霍的资本,却从不肯珍惜。
有的在一声声吹捧中迷失自我, 有的被繁华迷了眼,或是误入歧途。
等她们再想捡起这份礼物时,却只能遗憾拆取空盒。
可当陈雪华将自己的担忧诉之以忠告时, 少女却摇了摇头,眨着星眸坦然道:“老师,我以后不会再继续跳舞了。”
陈雪华诧异地望向她:“为什么?”
舒漾盯着她手里捧的保温杯,笑了下:“其实, 我跟您的心情是一样的。”
“我看见您的那一刻,也仿佛看见了我的母亲。”-
舒漾对自己的母亲没有过多印象。
她仅有的印象是那张报纸上刊登的游轮失陷的画面。
熊熊烈火漂浮在海面上,深蓝的海水披着薄冰,天寒地冻,却在游轮驶过的轨迹上拖拽出长长的火舌。黑烟裹着海雾,烈焰滚滚,那艘游轮直嗖嗖掉入海底,再无声息。
五岁的她还不懂什么是天鹅号游轮,什么是皇家芭蕾舞团。
她只知道自己没了父母,只能跟陌生男人回陌生的家。
人为或者意外,她直至今日也无法知晓。
对母亲的模样更是渺然。
想象中的母亲应该是典雅温柔的,她是皇家芭蕾舞团的舞者。
那日她或许刚穿着芭蕾舞服跳完一整支《天鹅湖》,身为作曲家的父亲,正坐在台下为她鼓掌喝彩,含情脉脉,为自己的妻子而自豪。
艺术家的气质总是相似的。
他们也许正是因为某种特定气质而相互吸引。
一次咖啡馆的邂逅,一次舞会的奇遇。
抑或是某场无关紧要的演出引起的一见钟情。
不知是梦还是幻象,舒漾曾模糊地记起,当那位不知名的作曲家正伏案谱曲时,他美丽的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该给我们女儿取个什么名呢。”
作曲家翻着乐谱,看见四分音符正落在某行字上。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启,他沉吟:“凌波荡漾,就叫舒漾吧。”
妻子展露笑颜,作曲家凝望着她的脸。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妻子轻盈曼妙的舞姿,如天鹅般优雅从容。
“她长得很像你,希望以后她也能跳得跟你一样美丽动人。”
他们寄希望于襁褓中的婴儿,这是他们梦想的结晶。
从三岁起,舒漾的衣服就被白色覆盖。
她每天泡在舞蹈房内练习基本功,被温柔又极具耐心的女人监督着,重复着压腿下腰的动作。
培养一只白天鹅要花费的精力远超想象。
而那时的舒漾却尚且懵懂,却对天鹅十分着迷,沉浸在对未知的探索中,练得津津有味。
可当天鹅号沉入海底。
她的天鹅梦也一夜间破碎。
后来的后来,舒漾只要看见天鹅,就会想起那艘游轮的标志图腾。
黑圈中高仰头颅的白天鹅,脖子上裹着珍珠草环,振翅飞翔。
母亲也如那只失陷的天鹅,沉入海底。
在涟漪中逐渐模糊不清。
陈雪华不知道舒漾在想什么,看着少女明媚的笑容,她由衷地发出感慨:“如果你能坚持跳下去,你的母亲一定会为你感到自豪的。”
舒漾没说话,目光在陈雪华脸上流转。
仿佛看见母亲正以温柔的目光凝视她,给予她鼓励。
如果母亲没有去世的话,应该和陈雪华的年纪差不多。
同样的优雅从容,同样的气质出尘。
然而一切都是假的。
比起母亲,她更希望费理钟坐在台下为她鼓掌-
休息时刻,舒漾给范郑雅打了个电话。
她不知道范郑雅那边是几点,拨通电话后,听见那头传来熟悉的响声。
“哦,David,再重点……哦——”
电话那头响起女人绵长的音调,听得舒漾眉心直跳,等那道暧昧的声音结束后,对方才气喘吁吁地贴近话筒笑,“这不是我亲爱的小舒漾吗?”
“范郑雅。”舒漾无奈地在旁边坐下。
她就知道,每次打电话给她准是在做这档子事。
“还要多久?”
“嗯嗯……快了。”
范郑雅刚从高.潮的余韵结束,声音还带着慵懒的哑。
话音刚落,就听见她又尖细地媚叫一声:“David,别这样!我在打电话呢。”
紧接着,就听见对方被堵住嘴,咕咚吞咽的声音。
唇齿交缠的啧啧声不绝于耳。
“好了好了,David,我得跟我好姐妹聊会儿天。”
范郑雅终于正色将男人推开,又用英文交流了几句,扭头对着电话低笑,“舒漾,这不能怪我,David实在是太棒了!”
“哪个David?”舒漾皱眉。
一瞬间,舒漾脑海中闪过无数张同名男人的脸。
红头发的,棕头发的,亚裔,混血,老的,少的,打高尔夫的,玩冰球的。
都是之前范郑雅给她发过的炮友照片。
“就是上次跟你说,高尔夫球场遇见的,胸肌超大的那个。”范郑雅嗤嗤发笑,将那双放在胸上不老实的手掰开,兴致勃勃地跟她介绍,“他实在是太厉害了,每次都爽得头皮发麻,骨头都要融化了。”
范郑雅的炮友太多,舒漾根本不记得她口中的David是谁,或许是上个月的那个,或许是新的,反正类型都差不多,大胸肌肉男,她就好这口。
范郑雅的性.瘾在某次酒会放纵后得到充分释放。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按照她的话说,留学太无聊,总得找点乐子。
而范郑雅的乐子就是做.爱。
她平时也经常跟舒漾分享自己的猎男成果,无非就是些大尺度身材照,或者是两人的小视频,她丝毫不忌讳跟她谈论自己的做.爱感受,再偶尔聊些他们的小八卦。
舒漾倒是毫无兴趣。
她唯一感兴趣的,只有她后半段的八卦绯闻。
范郑雅总是在回味完之后,调侃她:“我知道,我知道,没有人比得上你小叔。”
“不过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你小叔那身材真极品,做起来绝对会让人下不来床。”
每到这时候,舒漾就会拔高音量,不悦地警告她:“范郑雅。”
范郑雅就笑着摆手:“好好,我的错,不说了。”
舒漾对费理钟一向敬重,不允许任何人调侃他。
范郑雅知道这是她的雷池,也不敢多开玩笑,玩笑开多了,这只兔子是真会跳起来咬人的。
在男人的影子重重压过来后,范郑雅猛然回神,娇笑着躺下去,捏着电话娇滴滴地问:“亲爱的小舒漾,你怎么忽然给我打电话了,难道有什么烦心事吗?”
舒漾听见她气音不稳,无语地将电话挪远了点。
不过她确实是有事找她,烦心吗,算吧。
舒漾攀着栏杆,慢悠悠晃着一条腿,看着腿上被涂抹过药膏的痕迹在逐渐消失,轻声问:“你说,如果一个人吻你,是代表他喜欢你吗?”
“当然。”范郑雅喘得更厉害了,纵使声音颤抖,也不忘回答她的问题,“哦,不过也要看吻哪里,不同的吻也代表不同的含义。”
舒漾想起那个薄如蝉翼,落于她唇角的吻。
又问:“如果是吻在唇角呢?”
那头停顿几秒,范郑雅忽然笑得咯咯响,意味深长地问:“谁?”
“什么谁。”
“别装蒜,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舒漾没说话,倒是范郑雅饶有兴致地追问道:“怎么样,长得帅吗?”
“帅。”
“身材好吗?”
“好。”
“和你小叔比呢?”
“……都差不多。”
范郑雅笑得更开心了:“铁树终于开花了。舒漾,我就说你该多出门看看,和你小叔一样帅的男人也有很多的。”
都说年少时不该遇见太惊艳的人,她其实完全理解舒漾的心情,任谁见了费理钟也都会难以忘怀的,更何况还是年幼纯真的舒漾。
这些年,舒漾都没谈过恋爱,范郑雅严重怀疑她被费理钟给耽误了。
可现实是,她总不能跟她小叔告白吧。
舒漾抿唇不语。
要是她说,她喜欢的人就是费理钟,范郑雅不得当场发疯尖叫。
范郑雅还是不依不饶,像是捕捉到什么惊天八卦,继续追问:“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舒漾仔细想着费理钟的脸,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回答。
她草草敷衍:“反正还没接吻。”
“你也太纯情了吧。”范郑雅还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动,用极其暧昧的语气颤笑着,“听我说,男人要是真喜欢你,根本忍不住,别说接吻,甚至会天天想和你……”
“想什么?”
床板又嘎吱晃起来,舒漾听见范郑雅咬唇低哼,声音埋在被子里有些模糊:“做.爱。”
纵使舒漾早对这两个字不再过敏。
可当范郑雅说出口的刹那,她还是不自觉与费理钟联想起来。
他宽口的肩膀,贲张的胸肌,结实的小臂,劲窄的腰身。
舒漾骨子里对他还是有些许畏惧的,她甚至可以想象到,以他那样高大雄壮的身躯,在床上会有多厉害,多凶猛,跟他人一样凶猛。
舒漾腾的脸红耳烧,一种带着冒犯的禁忌感,隐藏着难堪的心思,在心底打了个蝴蝶结。
可惜的是,到目前为止,他们连真的意义上的吻都没接过。
她望着虚浮的窗口,看见晃动的树影下,罗维正面无表情地看守在入口处。
舒漾咬着唇,将那一抹失落掩下,故作轻松道:“对了,我过几天也要出国了。”
范郑雅比她大两届。
高中时跟舒漾是亲密无间的好姐妹。
不过自从尹星竹跟费贺章打小报告,告发舒漾早恋后,舒漾被迫转学到市中心。
而范郑雅也恰好赶上毕业,被家里人送出国留学,两人从此分隔异地。
距离虽远,感情倒是没淡过。
范郑雅时常跟她打电话聊天,打发国外寂寞的留学时光,而舒漾也偶尔诉说自己的苦恼,虽然大多数都跟费理钟有关。
费理钟的名字不停地被提起。
范郑雅都听得耳朵生茧了。
她不止一次安慰说:“你要是找不到你小叔,就想办法让他回来看你。他要是真在乎你,不可能这么狠心把你丢国内不管不问。我那个结过六次婚的渣爹,都知道隔三差五给我打钱,更何况疼你宠你的小叔呢。”
在某些时候,范郑雅对舒漾还是有些羡慕的。
费理钟虽然冷漠无情冷,但他对舒漾的关心体贴却是有目共睹的,比她那个每天浪得没边的渣爹好多了。
不过那个男人范郑雅也只见过一次。
还是高中时舒漾生病刚好,费理钟开车送她来上学那次。
那时天上飘着鹅毛大雪,裹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撑着一柄长伞,站在风雪里,弯腰替少女整理围巾。
修长的手指拢在她脖子上,轻柔地,细致地,将她凌乱的发丝掖进围巾里。
男人的身形十分高大,在娇俏的少女面前宛如一堵墙,替她遮挡住所有风雪,牢靠又结实。
少女缩在他臂弯里,脸颊被他的手掌摩挲的通红,露出不悦的表情。
舒漾皱着眉在说什么,范郑雅没听见。
她的注意力全被那个男人给吸引走了。
男人眉眼深刻,轮廓分明,过分精致的五官显出几分凌厉,眼尾带着些许傲慢凛冽。
然而望向少女时又透出脉脉柔情,连五官也在风雪中变得柔和。
那是她第一次见费理钟。
只一眼就再也忘不了。
只是那时听说舒漾和他关系极差,差到谁要是敢在舒漾面前提起费理钟的名字,她能立马跟你翻脸,交情再铁都没用。
范郑雅和舒漾认识的时候,恰好是他们矛盾闹得最深的时候。
舒漾没少在她面前说费理钟的坏话,只不过那些话在范郑雅看来,有些生闷气的味道,毫无攻击性,跟小猫撒娇没什么区别。
后来隔着时差,两人联系不再那么紧密。
她也很少再听见舒漾说起关于她小叔的事。
原本范郑雅还想着什么时候回国两人聚一聚。
这次听见舒漾说出国,范郑雅别提有多高兴了。
她兴致勃勃地打听:“你准备去哪?”
“赫德罗港。”舒漾回答。
听见这个地名,范郑雅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出地震般地尖叫:“天呐,你竟然要去那里,那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赫德罗港位于某个独立小国最南部。
地如其名,是个港口城市,繁华是繁华,却也是个不毛之地。
常年被冰雪覆盖,全年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处于冬季。
剩下则是短暂一瞬的夏季,根本没有春秋过度。
那边最著名的景点就是圣女大教堂,据说建筑有上百年历史,确实算世界奇观之一。
人文环境虽好,旅游适宜,却是个留学荒漠。
范郑雅把脑海中仅存的赫德罗港的资料全都挖出来。
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舒漾为什么要去那里。
范郑雅嘴巴还不肯停:“你是要去圣女学院当尼姑吗?还是要去海上当奴隶,幻想自己是老人与海,过上鲁滨逊的漂流生活?你疯了吧!”
范郑雅这些年出国倒真是长了不少文采。
至少以前她骂人都是直白粗糙的,现在已经会含沙射影,引经据典了。
舒漾忍不住笑起来。
她太久没回国了,说话都带着股翻译腔,不过还是她熟悉的范郑雅。
听见她在笑,范郑雅也很无奈。
她也不是不想回国,渣爹到处浪,她也被迫跟着他四处流窜。
身为渣爹最宠爱的大女儿,他当然舍不得将范郑雅丢在家里,和那些前妻们窝里斗。
他在物质上确实从没亏待过她,基本上有求必应,唯一要求就是得跟着他到处搬家。
范郑雅的亲生母亲是他的发妻。
也许只有带着范郑雅一起,他才能维持仅存的家的感觉吧。
在长期居无定所带来的颠沛流离感中,范郑雅也逐渐成长并习惯,不再抱怨。
反而乐观地将这种流浪,当作一次次特殊的长途旅行。
“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那地方很冷的,你不会一个人去吧?”
“我跟着小叔去的。”
“……”范郑雅忽然明白了,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你就是个叔控。我就知道,这世上没人能让你改变主意,除了你小叔。”
舒漾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只是笑起来,软绵绵喊:“雅姐,我那离你远不远?”
范郑雅从震惊与不解中回过神来,想起虽然赫德罗港是个极偏的地方,却和她留学所在的国家极近,也就隔了条海,从她那边飞到赫德罗港,往返也不过四五个小时。
“挺近的。”范郑雅颓然道,想起她那同样好山好水好无聊的地方,沮丧到连做.爱的兴致都少了一半,不过又想起有好姐妹过去作陪,心情愉悦几分,“算了,希望你去了别后悔。”
第22章
几日暴雨后, 市中心又变得燥热无比。
夏日的艳阳将雨水的潮湿隐匿在草丛灌木里,绿荫笼罩的街道,将沉闷与湿热杂糅, 柏油路像被涂了层唇膏般湿漉漉的光滑。
距离表演赛仅剩一天,舒漾忙得不亦乐乎。
她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排练上,认真专注, 废寝忘食到忘记时间。
说是表演赛,其实暗中也竞争激烈。
尤其是在一众高校中,派出去的队伍都是作为学校脸面参赛的,没有名次之分,却处处都是较量。
舒漾不仅是想在费理钟面前表现自己。
更不想辜负陈雪华的期望。
昨天在舞蹈室训练结束后,陈雪华颇为欣慰地握了握她的手,满脸期待地说:“舒漾,明天我女儿也会来, 我跟她说过你,她也特别想看你跳舞。”
握着她的那双手带着女人独有的柔软。
掌心的细微纹路烙刻在她的手背, 粗糙中带着温热。
舒漾看着陈雪华的眼睛,勾着几缕鱼尾纹, 笑容婉雅令人动容。
那是一位母亲献给女儿最温柔的爱意。
等舒漾离开舞蹈室时,已经接近凌晨。
学校里没了人影, 只有远处的实验楼和图书馆里还亮着灯,照亮昏暗无人的校园小径。
明月高悬,晚风清冷。
罗维还老实地站在台阶下等她。
见舒漾香汗淋漓地背着包出来, 这才沉默地跟上她的步伐。
舒漾只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从舞蹈室到停车场有一小段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安静到只能听见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响。
自从上次买花事件过后,舒漾没跟罗维说过一个字, 一句话。
哪怕他依然如石雕般看守在客厅,舒漾也都懒得给他一个眼神,权当空气。
以前她只是隐约察觉罗维讨厌她。
现在是明显感知到他的厌恶,他的不满。
在她看来,罗维是费理钟信赖的人,她对他的印象谈不上多好,至少不坏。
她也从未招惹过他,甚至连说话的次数都不多,简直形同陌生人。
她始终不明白,罗维为什么对她敌意这么大。
这种敌意强烈到能让他一个原本话极少的人,忍不住出言训斥她。
在她踏出第九十三步时,舒漾忽然停住脚步。
她扭头侧问道:“罗维,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少女的声音伴着晚风吹拂而来,听力敏锐的罗维自然分毫不差地收进耳朵里。
只是那张如机器人般冰冷的脸,在面对舒漾的质疑时,依旧保持平静。
大概静默了几秒,罗维良好的素养迫使他开口,声音依然如机械般无波澜:“我对小姐没有任何不满。”
舒漾又幽幽盯着他看,再次问:“那你上次说,让我懂事点,是什么意思?”
这次却换来罗维长久的沉默。
罗维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次他会突然沉不住气开口告诫她。
以他的身份是无权指责他人的,更何况是舒漾。
这有违他一贯以来的风格。
他知道费理钟向来对舒漾包容宠溺,也知道这并非一朝一夕的事,而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形成的相处模式。
可在看到费理钟一次次为她破例,甚至影响到他的各种行程时。
他还是觉得费理钟对她太过纵容了。
舒漾已经成年,她完全拥有独立自主的能力。
毫不夸张的说,费理钟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掌管家族事业,甚至利用他出色的商业才能赚取了第一桶金,拓宽了海外市场的道路。
而舒漾呢,刁蛮,任性,不懂分寸。
除了给费理钟添麻烦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无法指责她性格上的缺点,她不能像费理钟那样冷静理智地掌控情绪,也没有他那样高智商的头脑,像朵在温室里的娇花,不经风雨,一碰就碎。
他希望舒漾能够主动认清这点,早点独立出去。
而不是处处依赖费理钟,成为他的累赘。
“小姐,你的一个电话,让先生主动放弃了和蒋家的谈判,错失一笔重要交易。”
“这要放在以前,是要算作重大失误的。”
罗维总算沉声开口,将心中的不满诉说。
他想起那日酒宴中,费理钟面对中年男人咄咄逼人的试探,云淡风轻地站起身,将外套捞在肘间:“蒋先生,我们暂时就谈到这里吧,期待我们下次的合作。”
罗维知道,当费理钟说出这话时,就是中止交易的意思。
而对方同样用惊愕的眼神看着他,看着一向沉稳有耐心的男人,满脸烦躁地起身离去。
罗维想不出能任何让费理钟忽然放弃的原因。
除了刚刚那个电话。
蒋家这笔买卖是费理钟计划已久的。
若是谈成,蒋家能替他打通东南运输的航线,让费理钟的商业版图拓展到东部沿岸,贸易往来更加便捷,于他而言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更知道,费理钟对自己有多么严格。
他近乎偏执的性格,狂大的野心,使他对任何事都拥有绝对的掌控力,在未达成目的之前,他能摒弃所有情绪,冷漠地完成计划的每一步,牢牢将事态掌控在手中。
然而,这次却是例外。
他轻易就放弃了这笔重要交易,还因为一个电话而心绪不宁,这不像他。
在前往酒宴的途中,他已经感觉到费理钟揣着心事。
直到在那通电话接起后,男人出声让他改签机票时,他终于明白了,罪魁祸首就是舒漾。
“可先生没有任何犹豫,改签机票回去陪你。”
“小姐,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在停车场被疯子似的梅媞缠住时,舒漾白皙的胳膊被拽出长条红痕,女人的指甲在她手臂上抓来抓去,险些把她的皮肤抓烂。
要不是罗维拦住对方,将舒漾护在身后。
她怀疑自己的脸也要惨遭毒手。
梅媞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好。
她的脸色过分苍白,双唇毫无血色,像是遭受什么重击,失魂落魄的。
在见到舒漾时,凝滞的眼珠才咕噜一转,近乎邪恶地盯着舒漾,嘴里神叨叨地念着:“跟我回去,跟我回去……”
罗维见她疯疯癫癫的样子,冷漠地将车门关上,把她隔离在窗外。
梅媞还不肯罢休,拍着车窗不停地喊,声音隔着玻璃变得有些尖锐:“我见到你父亲了,费长河想见你,你快跟我回去!”
也不知道她发什么神经,把费长河的名字翻来覆去念叨。
费长河都死了多久了,怎么可能见得到他。
舒漾皱着眉头望着车窗外的女人。
萧瑟落魄,眼神茫然空洞。
原先打扮靓丽,身姿婀娜的女人,如今抹去红唇,素面朝天,身上只穿着件老旧的褐色丝绒布裙,那双被她踩了好几年的高跟鞋,透出嫣红的底色。
她对梅媞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将野男人带回家后,喘息不已的日子。
除去费长河去世后的短暂潦倒时光,其余的日子,梅媞都打扮得极其妖娆,踩着高跟鞋袅娜娉婷,红唇像烙印般落在男人下巴,拖出模糊的红印。
她对自己的样貌收拾的十分得当。
这也是她即使给人当了后妈,也依旧能对着年轻男人照吃不误的原因。
可现在,她简直像夜里索命的女鬼,目光阴毒地盯着她,连面容都变得灰暗。
手腕上的淤青,脸颊上的巴掌印,想来是费贺章的手笔。
前几天还盛气凌人,对着电话辱骂威胁她的女人。
此时全然没了底气,像只灰溜溜的落汤鸡。
听说最近梅媞为了重归豪门,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与费家死对头贺家管事人一夜露水,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那个男人比梅媞大了三十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梅媞被对方正宫揪住时,恰好遇上一同参加晚宴的费贺章。
费贺章从来没把梅媞放眼里。
可对败坏费家名声的人向来不留情。
舒漾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自在地撇开眼。
舒漾大概猜到了。
费贺章在找她,而且是大费周章地找她。
派来的不止有梅媞,还有某些她不认识的人。
都潜伏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只是罗维的警觉性太高,对于这群业余的追踪者,他总是巧妙地避开所有耳目,将舒漾安全送回家。要不是今晚舒漾练舞耽搁了,否则梅媞连接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费贺章当然不肯善罢甘休。
他试图把舒漾关进笼里,却被费理钟强行撬锁带走,他的面子搁不住。
难怪费理钟从来没跟她提回老宅的事。
之前她说想回去拿那盆花,费理钟没说不让,却也没让她亲自回去。
舒漾觉得真是奇怪。
在她即将离开这个地方时,一个忽然提起她的母亲,另一个忽然提起她的父亲。
费长河要是知道梅媞在他死后,不仅没有收敛自己的行为,反而更放浪了,在他坟头种了一丛又一丛的绿草,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不过以他的性格,舒漾觉得大概是不会的。
他对梅媞的用心程度,还不及他对冲浪板一半的热爱。
即便如此,舒漾对这个地方也没有半点留恋。
她忽然迫切地想要跟费理钟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令人讨厌的地方-
等舒漾安全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时钟在屏幕里发出嘀嗒的声音,提示已经是第二天。
费理钟这几天也特别忙。
他总是在深夜才到家,而那时舒漾已经睡下。
即使她根本没睡着,也装模作样地紧闭双眼,直到男人在身侧躺下,如往常般将她揽在怀里,无声地将下巴抵在她颈间,才敢偷偷睁眼。
他应该很累吧。
眼底积攒了淤青,像是没休息好。
舒漾又想起罗维的话,心中涌起愧疚之意。
她之前确实惹了不少事,留下一堆烂摊子等他收拾,费理钟回国的这些天,花了不少时间处理她的那些麻烦事。
纵使他不说,舒漾暗中还是打听到不少消息。
比如这些天费家很安静,往日嘈杂喧嚣的群聊,也变得沉寂起来,连那个向来喜欢在朋友圈炫耀美照的堂姐,都不再吭声。
小时候,费理钟对于欺负她的人,报复手段简单粗暴,揍得他们哭爹喊娘。
现在的他更加没有顾忌,手段狠辣无情。
有某位堂弟被抓到在私人会所嫖.娼,被抓紧局子里关了几天,还是费贺章亲自去接的人。
某个堂姐婚前出轨被抓,和男人纠缠的裸.照被传到网上,引起一片嘲笑,订婚仪式也就此取消。
又比如先前,舒漾钓来钓去的老变态,他也没放过他。
费贺章只是封锁消息,让那个老变态丢了饭碗,但费理钟的做法却是赶尽杀绝。
听说老变态举家移民美洲,成了当地的黑户,只能在那边当廉价苦力,日夜风餐露宿,食不饱腹,生活过得极其艰辛。
费理钟向来都是睚眦必报的人。
他谈不上正大光明,更与圣人沾不上边,求饶只会激发他更恶劣的本性。
他是黑暗里的阎魔,是地狱的猎犬。
他本质上是带着劣根的伪君子。
可在面对她时,却又是另一种姿态。
纵使她做了诸多令他皱眉的事,他也从未过多斥责她,甚至发觉她偷偷抽烟也没再出言警告,反而在坦然地,耐心地等待她自我反省。
他无疑是包容的。
宠溺的。
可在这种宠溺之下,舒漾不断向他索取更多偏爱的行为,就像在高压线上跳舞的鸟儿。
带着他默许的特权,在他的劣根上反复试探。
她怎么忘了,费理钟也是会生气的人。
生气起来的样子很可怕的。
那种阴鸷的眼神,那种漠然的态度,那种令人如坠冰窖般的感觉。
任何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想惹费理钟生气的,也不想被他抛弃。
或许,她真的应该更懂事些。
舒漾怀着矛盾又复杂的心情走进卧室。
却发现男人久违地坐在卧室沙发椅上,身子完全陷入阴影里。
昏暗的卧室只亮着床头灯,幽黄的灯光照着那本《圣经》,金色镶边泛起虚晃的光泽,给整个房间笼罩上诡异的颜色。
男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即使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还是能感觉到此刻的气氛过分阴沉压抑。
“小叔。”
舒漾怯怯出声,两条腿缓慢地挪过去。
她察觉到男人的心情不是很好。
那双深陷在黑暗中的眼睛,如有实质般,盯着她。
从她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她就被这种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牢牢锁住,心脏狂跳不止。
明明没有做错事,却莫名让她有种心虚的感觉。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哑意,还有几分凌厉冷肃。
舒漾看见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的烟头,才知道他等了她很久。
久到他的衬衫都浸染了夜晚的寒潮,她攀坐上他的大腿时,手掌摸到一片凉意。
“我今天练舞练太晚了,耽误了时间。”
舒漾的声音小小的,伏在他肩头,眼眸低垂下去。
练舞当然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还有一部分是——
该怎么描述呢。
或许带着私心吧,她不想总是一个人先睡。
每次在房间里寂寞地等着他回来,直到他亲吻她的额头,在她身侧躺下时,她才能彻底安心入眠。
这种摇曳的心情,在黑暗中等待的不安,总让她无助失眠。
于是她自私地想,如果是他先睡着呢。
她是不是就可以跳过这段难熬的过程。
她知道自己很别扭,被他宠坏了,连睡觉的先后顺序都在与他暗中较劲。
小到无法琢磨的心思,说出来都显得幼稚可笑。
她确实想晚点儿回家的,最好刚好遇上同样晚归的费理钟。
可没想到今天练得太忘我,耽误了时间。
“我之前说过什么?”
“说过……必须在十二点前回家。”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犯错?”
屁股挨了一掌。
舒漾本就汗津津的背,此时更潮湿了。
背上那件薄薄的棉裙,紧紧贴着肌肤,在肩胛骨处被汗水浸透,撕扯着她的寸寸皮肉。
她不自在地扭了下,却挨了更重的一掌。
“是想被老家伙抓回去关起来?还是想再被那群堂哥堂姐欺负?”
费理钟的声音过分低沉,压抑着隐忍的怒火。
她咬着唇:“不想。”
不敢乱动。
在听见罗维跟他汇报半路遇到梅媞的事时,费理钟的目光漫上阴冷寒意,心底压抑的怒火难以自制地燃烧着,几乎快要喷薄而出。
他当然是信任罗维的。
可心中的忐忑却丝毫没有消减。
一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舒漾,被费贺章抓回去的场景,他就忍不住眉头紧锁。
他无法让自己的心情平静,只能沉默地控制呼吸,努力将心中的躁动不安抚平,让自己沉浸在晚风的凉意中。
这种感觉很糟糕。
是让他无意识攥紧拳头的糟糕。
他盯着手机,看着罗维的定位在一点点缩短。
直到少女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前,那抹不安才逐渐消失。
他带着怒气的,些许惩罚意味的,重重捏着她的下巴垂眸打量着,看见她手臂上的红痕,呼吸更加沉重。
舒漾被他捏的疼了,鼻子一吸:“小叔,我下次不会了。”
当然也没有下次。
明天表演赛结束,她就再也不会跳舞了。
“你哪次不是这样说?”
男人冷笑了声,手掌却没放过她,激得她身子一抖,脸颊更贴紧了他的脖子。
温热的呼吸喷在男人颈边,像无声发出潮湿的喘息。
少女身上散发着些许汗渍味。
有点儿奶香的甜。
“小叔是在担心我吗?”
声若蚊呐,在男人耳畔拍浪回响。
少女的眼睫毛在不停地扇动,在光线下扑闪出蝴蝶的形状。
如果灯光再亮些的话,就能看见此刻的她,脸红的像苹果。
她的手指悄悄勾上了他衣襟上的扣子。
那枚本就摇摇欲坠的白金色暗扣,被她的手指一拨,直接从圈里掉了出来。
男人的喉结滚动,裸.露的领口显出被她咬过的牙印,只是此刻颜色稍淡,浅浅留着红痕。肌肤如瓷釉般泛起冷白的颜色,如他冷峻的面容般,在黑暗里散发诱人的香气,是雪松味的。
看见她不老实的手,费理钟大掌一拢,轻易就将她两只手腕反扣在掌心。
他沉眸,语气依然是冷冽的:“去洗澡。”
“哦……”
被费理钟抱进浴缸里,舒漾抿着唇,将汗津津的身体浸入水底。
热水很快覆盖上身体,将脸上的红润也一并淹没。
原来小叔是在担心她。
他是在意她的。
虽然她又不自觉惹费理钟生气了。
而这次生气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晚归。
原本心底浓浓的愧疚感,忽然被他的惩罚消磨,这种带着疼痛的愉悦,让她暗自庆幸的欢喜。
像淬了毒的红苹果,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心脏饱满而充实。
费理钟今晚格外有耐心。
看着她从浴室出来,慢悠悠吹干头发,再乖巧地坐回他怀里。
少女身上带着潮湿的沐浴露芬芳,和他身上的香味是同一种。
男人高大的影子覆盖着她娇小的身躯,这种微妙的感觉,仿佛他们在某个地方悄悄融合。
“舒漾,你知道我不喜欢总是犯错的人。”
费理钟掐着她的下巴,神情严肃地警告她。
“嗯……”少女异常乖巧。
“如果不想下次被锁在家里,就说到做到。”
男人的声音带着威胁的意味,在舒漾听来却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
他才不会锁着她,但确实会以另一种方式让她后悔。
舒漾乖乖点头:“知道了。”
甜软的声音很快就将男人的火苗拂去,他变得沉默不语。
察觉到男人的怒气逐渐舒缓,舒漾低着头,抿着唇像是在自我反思:“小叔,我是不是像个累赘,总是拖你后腿?”
“你如果少惹点事,乖乖听话,确实会让我放心不少。”
费理钟掐着她的下巴,目光在她手臂上红痕处拂过,嘴角又带着些许冷笑,盯着她乖巧的模样眯起眼。
口是心非的时候,她总是过分乖巧。
殊不知,她装模作样的把戏早就被看透。
“小叔,其实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有罗维在,你不是让他跟着我了嘛,他盯得可紧了,我根本没机会犯事的。”
想起罗维的话,舒漾心底还是有些难过的。
她不想当他的拖油瓶,她也想更懂事些,为什么学乖这么难。
“如果罗维不在呢,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费理钟的声音还是如此阴冷,舒漾却从中捕捉到一丝关心。
“我才不怕被他们抓住,就算抓住了,我也会努力逃出来找你的。”
“明天我就要上台表演了,小叔一定会到场的对吧?”
少女撒娇的声音响起时,室内笼罩的黑雾瞬间消散开去。
在无人察觉的晦暗中,男人的眼里激起千层波浪,一圈圈在眼底荡开。
“睡觉吧。”他最后发出通牒。
舒漾没有挣扎,乖乖被他抱着躺下,安静极了。
栀子花带着清风玉露,在月光下璀璨夺目,白得耀眼。
或许是室内飘荡的幽香,或许是男人的香味过分柔软,舒漾闭着眼感受着这份甜香。
月亮在高空攀爬,将窗户的影子挪动变形,室内唯有彼此绵长的呼吸声。
在一片寂静里,舒漾悄悄睁开眼。
她的手指偷偷抚上他的眉角。
轻轻地,细致地,一点点描摹他的五官。
费理钟的五官很精致,有着与常人不同的立体感。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眼窝却并不深,眼尾狭长,眼睑下泛着层薄红,抿起唇角时总会隐隐显露出一丝阴郁沉抑。
他的长相其实极具攻击性,眉眼冷硬,棱角分明。
只是当他闭上眼的时候,整张脸就只剩下俊美的五官,过分优秀的皮囊将他的所有冷冽都隐藏,东方的皮囊与西方的骨相相结合,多出几分阴柔。
此刻的费理钟,褪去所有锋芒,温润平和。
像一块裹着红酒杯的红丝绒,又像打磨过的白净玉石。
舒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放在了他的唇上。
即使陷入沉睡,男人的唇也总是微抿着,微垂的嘴角沉出几分凌厉,偏偏上扬的眼尾又带着几分恣意傲慢,如他恶劣的本性一样。
舒漾总在想,他会做什么样的梦呢。
会像她一样梦见过去吗。
舒漾的手指在他的眼尾处停顿,反复将他的样子刻进心底。
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唇角。
这张脸,她实在是太喜欢了。
喜欢到想要占为己有,不想与任何人分享。
好想亲上去。
想尝尝和他接吻的滋味。
可是她不敢。
也不愿意。
比起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接吻,她更想让他心甘情愿地主动吻自己。
清醒地,沉沦地,霸占她的所有呼吸,在窒息中彼此纠缠,把爱与恨铭刻进骨子里。
然而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不敢将心底的贪婪昭告天下,更害怕打破这层枷锁后,他会真的丢下她不管。
她太害怕了。
她甚至只要想到这些,就心慌地颤抖。
这是他的底线。
她知道的。
不管他怎么纵容她,不管她怎样捣乱,只要不触碰他的底线,他都会选择无条件原谅她。
可这道门槛却仿若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跨越。
无数个近在咫尺的夜晚,她却只能依偎在他怀里,感受同频震动的心跳。
明明隔得这么近,为什么又如此遥远。
也是在费理钟出差的这几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根本离不开他。
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想与他分开。
她的惯性依赖似乎无药可解。
她本想让自己试着脱离他的围城,却总是力不从心。
理智让她需要与他背道而驰,逐渐拉远距离。
心却在让她不断地向他偏移,想要靠近一点,更近一点。
费理钟其实也有点舍不得她的吧。
毕竟是相处了十几年的人,就算他能理智地,冷漠地将她割舍,他真的不会难过吗。
可这种问题在舒漾眼里只有一个答案。
绝对不行,光是想想都要心痛到极点,她根本不敢想象。
她像茫然地徘徊在他心门外的旅人。
明知道只能露宿一夜,却依然反复地敲门,渴望他多次收留。
如果真要怪的话,只能怪当初她不该踏进费家大门。
更不该从人群中牵住他的手。
舒漾忍不住暗自叹气,眼里的光逐渐黯淡。
她咬着唇,依依不舍地将手指从他眉骨上挪下,环在了他腰上。
他腰上的那处伤疤已经好了,却似乎有道细微的痕迹。
她摸了摸,粗糙的触感像是纹身。
是什么呢。
她有点好奇。
“小叔,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慰藉自己,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句话。
她知道费理钟听不见。
熟睡的人怎么会听见她的声音呢。
可是每到深夜,她的心潮就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在达到某个顶点时决堤。
她胆小谨慎地靠近,试图将自己阴暗的心思融化在他影子里。
其实她在每年生日的时候,都会在心底默念这句话。
如今如这句话如同紧箍咒般,环绕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费理钟什么时候才能猜透她的心思呢。
舒漾怀着沉甸甸的心情,将所有的甜蜜与酸涩载入梦里。
梦里有个不一样的小叔,她可以任性地牵他手,坐在他腿上,撒着娇向他索要深吻。而梦中的男人总是会无条件满足她,并令她忍不住发出愉悦又难抑的声音:“小叔……”
寂静的夜晚,少女娇软的呢喃在卧室回荡着。
无人察觉的黑暗里,男人却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如幽潭的眼,就这样无声盯着怀中的少女,在她轻声呢喃中,汹涌起滔天大浪,却被禁锢在眼眸里无法逃窜。只能隐忍又克制地在她额上落下薄薄一吻,烫得少女颤了下肩,双腿不自觉夹紧了他的腰。
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肌肤贴着肌肤,少女身上的清甜的香味像柔软的触角,紧紧裹卷着他的理智,将他在沉沦的边缘拉扯。
最熟稔的方式,习惯性的依赖,他却需要刻意拉开距离。
仅仅是分寸间,已经足以让他闭眼深吸口气,俯身在她耳畔沉沉叹息,腰上的手竟有些无法克制的颤抖。
“舒漾。”男人抿着唇,强行将她拽离自己的怀抱。
可那双不老实的腿再次绕过来,像水草般,更用力地缠紧了他的腰。
看着她意识模糊地陷入梦里,完全没听见他的威胁。
男人只能低声叹气:“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舒漾幸福得快要落泪。
充满爱意的愉悦漫上眼角,打湿了眼睫毛。
梦里的感觉过分真实。
舒漾感觉自己像块冰淇淋蛋糕,身体都要融化了。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个梦能一直持续下去。
一直一直,永远不要醒来。
第23章
舒漾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忐忑过了。
她攥着手机坐在长椅上, 看着对面窗台倒映出她清澈的瞳孔,红唇在沉暗的阴影里十分鲜明,娇艳欲滴。
今夜, 她即将登台。
以往她无比熟稔的流程,此刻却成了束缚她的枷锁。
她一边忧心自己能否达到陈雪华的期望,怕自己在陌生的舞台上无法恢复以往的镇定从容。
心中又隐隐怀着期待, 带着某种特殊感情的,希望费理钟能够看见她的表演。
她捏着肩上的头纱,慢慢地捋,一遍又一遍。
心想费理钟怎么还没到。
剧院后台的灯光昏暗朦胧,街灯从未曾拉拢的窗帘里射进来,在大理石地板上拖拽出狭长的影子。
周围人声嘈杂,拥挤沉闷,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脂粉香。
舒漾的队友们, 此刻正被化妆师拉着胳膊抹腮红。
镜中的少女们青春靓丽,桃腮粉面, 脂粉浓艳,却怎么都遮不住眉眼间的紧张之色。
陈雪华只在工作人员确认名单时来过后台。
她随口叮嘱了几句, 便安然去了观众席。
在剧院的时钟嘀嗒声中,舒漾的心跳也跟着指针拨动。
每拨动一次, 心脏就猛地弹跳一下。
有耐不住性子的,已经扶着栏杆,在等候室里踮脚抬腿热身, 像是只有从熟悉的舞蹈动作中,才能找回原本的自己,缓解紧张的情绪。
中央剧院隔壁就是市体育馆,与稍显安静的剧院不同, 各大高校的啦啦队已经聚集在体育馆内,吹着刺耳的口哨,喊着响亮的口号,把热情和活力渲染得震彻半边天。
直到登台前一刻,舒漾还是没敢拨通那个电话。
费理钟答应过她会及时赶到的,只是在来之前,他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忙。
她不想打扰他。
自从上次被罗维说了一通后,她就变得很谨慎小心。
原本她并没有把罗维的话放心上的。
她向来不是个听劝的人,除了费理钟以外,没人能说服她,性格里的倔强更让她滋生叛逆心理,他不让她打,她偏要打。
可什么时候忽然变了呢。
大概是看见费理钟捏着舒漾儿时的照片,那一刻起吧。
他坐在沙发椅上,沉默地抽烟,一根接一根。
直到抽得嗓子沙哑才停歇。
他怎么这么多烦心事。
都心疼死她了。
可后来她又想,他的那些烦心事,是不是大多数都与她有关。
她总让他皱眉,生气,还让他不停地处理烂摊子,与儿时乖巧懂事的她不一样。
舒漾心底是有些愧疚的,但这些愧疚总在想他的那一刻忘记。
比起愧疚,她觉得无休止的思念更磨人。
她想,她应该努力克制对他的依赖感。
至少不要给他添麻烦。
舒漾摩挲着颈上的珍珠项链,一颗颗圆润饱满,皎洁如玉。
这是费理钟在她十五岁生日时送她的礼物。
费理钟送过她很多礼物,有珍珠首饰,也有玩偶裙子。
除生日以外,每年的各种节日,他都会以一种小惊喜的方式取悦她。
以前费理钟总把她当洋娃娃宠,就着她的喜好,送的东西也都充满少女心。
她也总是很好奇,为什么像他这样仿佛对所有事毫不上心的男人,却偏偏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甚至亲自去和设计师商谈,定制她梦想中的裙子。
有一年生日,她在心底许愿说,想要一条玫瑰红的拉丁舞裙。
结果第二年的生日礼盒里,果然躺着一条私定舞裙,还有双黑色高跟舞鞋。
尾部是闪亮的线形流苏,肩上缀着朵嫣红的纱质玫瑰,绸感的裙摆上布满闪亮的人鱼银片,低调暗沉的红色衬得人皮肤雪白,腰线纤细,跟她的身材完美契合。
那时她想,费理钟简直会读心术。
把她的喜好猜得如此准确。
可是他为什么总猜不透她对他的心思呢。
明明她对他的感情如此明显。
这几天,家里的东西都被搬走了,连着那些珍藏着的舒漾的奖杯钢琴,通通被送往赫德罗港。客厅里挂着的那些画,她的小熊玩偶之类,也被费理钟一并收拾走。
只有舒漾脖子上这条项链,被她十分爱惜地拿来佩戴。
每到庄重的场合,她都会戴上这条项链。
不仅因为喜欢,更因为这是他送给她的最后一次生日礼物。
后来那几年他就杳无音信了。
兴许带着些报复意味的,以委婉的方式诉说不甘。
舒漾心想,费理钟看见这条项链时,会不会想起他三年前无情离开的日子。
今晚,是最后一晚。
是她在这个充斥各种复杂回忆的城市,停留的最后一晚。
“舒漾,快来,轮到我们上台了。”
队友急切地跑过来,朝她招手。
舒漾这才匆匆起身,将手机放进了包里。
主持人的声音回荡在剧院里,正在进行报幕前的演说。
昏暗的帷幕下,队友们依序站定,挺腰收腹,在一片黑暗中传递彼此的呼吸。
舒漾的心忽然悬了起来,吊在嗓子眼,怦怦直跳。
紧张的情绪会传染,不仅舒漾暗自咬唇,连队友们都发出轻微的喘气,不自觉捏紧掌心的汗,手指微微颤抖。
她们练习过无数遍的芭蕾,即将在舞台上检验成果。
这里不允许犯错,也没有重来的机会,只这一次,必须完美。
在暗红帷幕拉开前的一秒。
舒漾竟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灯光照在脸上,她仿佛找回了当初万众瞩目的感觉。
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专注而认真。
镁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从漆黑中圈出亮白的圆,将弯腰匍匐其中的少女照得明亮。雪白的芭蕾舞纱裙点缀着细碎闪片,乌发高高盘起,鬓边插着几根白色的羽毛,
少女缓缓抬头,顾盼生辉。
此刻,她就是一只白天鹅-
前往中央剧院的途中,正巧赶上周末人流高峰期,交通变得极其拥堵。
费理钟被迫坐在车流里等候,撑着下巴闭目养神,眉眼间有些不耐。
时间才七点十五。
距离表演赛还有半个多小时。
夜晚的市中心总是川流不息,车辆来往密集。
飞速行驶的车辆将路灯的影子晃在男人脸上,闪出一片虚影,街道上人影攒动,街灯仿佛都被拥挤的人群遮淡光线。
距离剧院越近,人潮越拥堵。
尤其是在周末的夜晚,燥热的风一吹,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汗渍味。
罗维沉静地坐在车内,两眼直视前方,时刻注意着车辆动向。
他早习惯了这种枯燥无味的等候,耐心十足。
费理钟只安静坐了片刻,手指在大腿上轻敲,忽然睁眼望向前边的罗维,出声问:
“舒漾这几天没犯什么事?”
难得有片刻闲暇,可以让他整理杂乱的思绪。
但这些思绪的源头无一例外都与舒漾有关,越思考越模糊,像毛线团凌乱缠绕打结。
“没有的,先生。”罗维老实回答。
就他跟着的这几天,舒漾很守规矩,也没机会惹事。
费理钟蹙眉,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眸色深深沉沉看不分明。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吸了口,将烟雾徐徐吐在车窗外。
烟圈在半空中腾升消散。
如他此刻忽明忽暗的心绪。
这几天舒漾太乖了。
每天除了训练还是训练,老实的不像样。
如果是以往,他这个点没赶上,舒漾准要急眼。
可今天却异常安静。
他记得有一年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他因为中途有事耽搁,迟迟未到。
还剩半小时典礼就要开始,舒漾急躁地给他打电话,埋怨道:“小叔,你怎么还不来,别的家长都到了就你没来。小叔,你不会反悔了吧?”
费理钟只好一边解释,一边将车开得飞快。
那段不算近的路程,他闯了好几个红灯才提前赶到,却见少女孤零零坐在角落里,周围的热闹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不停地叹气。
见他赶来,少女这才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勾着他的手指,兴冲冲说:“小叔,你总算来了!等会儿我演讲的时候,你可得记得给我拍照哦。”
事后,车上被贴了好几张罚单。
他却只觉得庆幸,如果错过这次典礼,不知该有多遗憾。
罗维扫了眼后视镜里的男人,看见他正凝神盯着手里的花束。
眼神微暗,半张脸陷入阴影里,琢磨不透在想什么。
蓝色的鸢尾沾着夜露,在车厢里漂浮起浅淡清香,被风一吹,香味更浓。
叔侄俩都爱买花,买的还是同一款。
罗维本想说什么的,但看着男人浸染薄雾的眼,面容冷冽的仿佛暴雨前夕,阴沉压抑,忽然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他比较好。
好在交警很快疏通了车道。
轿车飞快在马路上行驶起来。
在距离表演开始的前十分钟,费理钟带着罗维走进剧院。
此时剧院里座无虚席,人满为患,前排摆着诸多架摄像机,还有进行实况转播的电视台记者,拥挤却出奇的安静。
费理钟刚落座,就看见舞台中央那抹熟悉的倩影。
视线瞬间定格。
镁光灯下,她的周身笼罩着朦胧光晕,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半透明的头纱飘渺悬浮,朦胧间看见唇边的那抹红,纱绸裙摆在半空掀起落下,柔软的身段在平地旋转跳跃,如天鹅般优雅轻盈。
罗维也难得看得愣神。
他是第一次见舒漾跳舞。
以往,舒漾参加的最多的是钢琴比赛。
大大小小,各种等级的比赛。
舒漾的钢琴老师对她寄予厚望,每每有重要赛事,她都会被推荐去参加。
费理钟每次都是亲力亲为,大到全国赛事,小到她的考级测试,他都会亲自陪同前往,从不需要罗维介入。
罗维并不知道她还会跳舞。
从之前的印象来看,她似乎并不热衷于跳舞,每次只是敷衍地与人跳跳拉丁之类的交际舞,主要还是想炫耀费理钟给她买的新裙子。
舒漾不止一次对着她的舞伴问:“我今天穿的裙子漂亮吗?”
等得到对方的肯定回答后,她就会得意洋洋地扬起头颅:“这是小叔送给我的。”
听得多了,罗维只觉得这是小女孩攀比的手段。
幼稚,无聊且可笑。
虽然费理钟每次送她的裙子很昂贵,可对方也并非等闲之辈,对于她的炫耀只是礼貌地笑笑,神情是不在意的,颇有些班门弄斧的味道。
而且每次舞会结束回家,她还得让罗维给她垫台阶,帮她捧着裙子,不允许弄脏分毫。
哪怕沾上一点污渍,她都会大发雷霆,傲慢的不行。
罗维确实厌烦她。
别的没学会,大小姐的架子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只是今日看她跳舞,罗维忽然觉得有点儿诧异。
不知是诧异于她不再炫耀自己的新裙子,还是诧异于她那极具感染力的舞姿,能将人置身其中无法自拔,仿佛是另一个人。
掌声落下时,台上的少女躬身献礼。
目光却直直朝费理钟望来。
舒漾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费理钟。
即使他坐在后排,静默无声地望着舞台,她还是能精准地定位他的位置。
看见他的那一刻,心中所有的忐忑都消散了。
仿佛雨后艳阳,灿烂地绽放笑容。
少女娇笑着跑过来,扑进他的怀里:“小叔。”
声音带着娇嗔的意味,抓住他的手腕晃了晃,又仰着小脸满怀期待地问:“小叔,我刚刚跳的怎么样?”
费理钟今天打扮的十分正式。
像当初出席她的初中毕业典礼般,着装优雅且高调。
男人面容俊美,身形挺拔修长,一身酒红色西装,领结打得十分整齐,驳头链上别了枚银色水钻珠扣,平日的疏懒散漫都被遮盖在得体的穿着下,透着一股优雅成熟的格调。
少女扑入他怀里时,大掌及时托住了她的腰,避免摔倒。
费理钟的眉眼都带着些许愉悦,眼神都柔软起来,无比自然地将少女揽在腿弯上,将她过长的裙摆撩至脚踝。
他眸光沉沉地盯着她的脸,微滚着喉结点头赞许:“很好看。”
也不知是夸她舞跳得好看,还是夸她此刻的妆容。
白色芭蕾舞裙尚未脱下,束腰掐得她的腰纤细,两条白皙的胳膊正环住男人的脖子,眼睛里仿佛藏着星河,闪着粼粼波光。
舒漾本想撅起嘴埋怨说:“小叔,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可当费理钟将手上的花递到她手里,将她嘴角的发丝撩至耳后,宠溺地夸赞她:“跳得很好,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一场芭蕾舞。”
舒漾察觉到掌心的实物,低头看见沾着露水的娇嫩花朵正泛着晶莹的光泽,花上还带着男人身上的雪松香,清雅幽淡。
心中的喜悦地情难自抑,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那抹哀怨很快就消散了。
胸中裹着的暖意迅速蔓延全身,被费理钟夸得晕晕乎乎,红着脸问:“真的?”
“嗯。”男人点头。
费理钟很少夸人,以往她就算获得再多奖项,他也总是轻点头说好。
可今晚他丝毫不吝啬他的夸奖,那一定是她跳得极好。
于是少女抿着上扬的嘴角,眼里的光更亮了,又附在他耳畔偷偷说:
“小叔,你今天打扮得好帅。”
听见费理钟低声笑了下,很轻很轻,如风拂过耳畔。
她情不自禁攥紧他的衣襟,耳根温热。
从她跑过来的那一刻起,周围就不停地有探视的目光。
而且大多数都是带着好奇与惊艳的。
俊美的男人与娇俏的少女,任何一个都过分靓眼。
更何况还是两人亲昵地依偎在一起,白色纱裙在男人西裤上迤逦出蓬松的形状,少女精致漂亮的脸蛋如荷花绽放在水面,十分养眼。
男人五官精致,轮廓冷硬,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势气场。
略显疏冷的眉眼,在望向怀中少女时,又泛起柔情的波浪。
深红与浅白相撞,娇小与健硕对比。
更令人挪不开眼。
打量的视线过多,仿佛镁光灯聚焦在这狭小的角落。
舒漾有些不自在地将脸埋在男人肩窝,呼吸滚烫,脸蛋红扑扑的,既兴奋又激动,还有某些难抑的情绪在汹涌。
她已经很久没见费理钟打扮这么正式了。
就连他前去参加某些重要的宴会,也都是随手抄一套黑西装,随意搭配条领带,总是一副敷衍的模样。
绝不会精心地别上驳头链,更不会在领结上佩戴领夹,戴上她送他的金色镶边水钻袖扣,中间是一抹翡翠绿。
那枚袖扣是她送给费理钟的生日礼物。
也是她送的最后一次礼物。
那时她伏在桌上,绞尽脑汁查他的各种喜好,想努力找某个具有纪念意义又有特殊联系的东西。
于是看中了这对祖母绿袖扣。
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守护星。
礼物如她,她也想做他的守护星,永远陪在他身边。
心中又期待着费理钟能够察觉她的心思。
费理钟收到礼物后确实很开心,这对袖扣在重要场合出现过很多次。
只是她那份微妙的心思似乎被男人忽略了。
低头看着自己颈上的珍珠项链,舒漾竟有些意外的满足感。
偶然的巧合,像是心思碰撞产生的火花,滋啦在心底引燃。
费理钟身上的香味过分浓郁,比雪松香更撩人的是他的体香,不知是什么味道,清冽幽寂又带着成熟荷尔蒙的热烈性感,说不出的好闻。
舒漾忍不住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少女两侧凸起的肩胛骨,如蝴蝶般展翅,突兀地在男人掌心摩擦。
费理钟微顿,有那么一刻,他想握住那对蝴蝶骨,像捕捉一只在眼前盘旋的蝴蝶。
如此想,也是如此做的。
男人的手掌很宽大,轻而易举就将那对蝴蝶骨拢在掌心,手指顺着两侧肩膀摩挲至背部中央,丈量着骨骼的形状,觉得过分削瘦了些。
费理钟见少女攀着自己的脖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水亮的眼睛像懵懂的小鹿,潋滟起波光。
他哑然失笑,拍了拍她的臀:“你的舞蹈老师正在等你,不过去打个招呼吗?”
低沉又略带宠溺的声音,听得她骨头都酥了。
被他这么一提醒,舒漾才回过神来,脸瞬间红的像螃蟹。
她火速从他腿上跳下去,像是逃窜般丢下一句话:“小叔在这等我一会儿。”
两手牵起裙角,脚步匆匆,手里的花束被晃得花枝乱颤,仿佛随时要掉落。
见到陈雪华时,舒漾看见她正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可爱的女孩。
对方似乎比她小几岁,面容略显稚嫩,脸蛋还有些婴儿肥,一双圆润的杏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舒漾看。
见她捧着花过来,女孩扯了扯陈雪华的裙角:“妈妈,这就是你说那位姐姐吗?”
陈雪华对上舒漾的视线,看她一张脸蛋红扑扑的,比平时更灵动雀跃,满脸欣慰地点头:“是的。”
扭头又跟舒漾介绍起来,微笑着:“舒漾,这是我女儿,她今天看了你的舞蹈,还说要录下来,以后天天看呢。”
今晚,她欣赏到了意想之中的芭蕾舞。
不,更准确说,是意料之外。
比起在舞蹈室狭窄的空间里,舒漾在舞台上自信洒脱的样子更加迷人。
她的舞姿很灵俏,仿佛她已经化身成真正的白天鹅,舒展舞蹈的曼妙,欢跃在仙女湖畔,迎着月光展翅翱翔。
此刻作为观众的陈雪华,褪去老师的严肃,只是个温柔的母亲。
她贴心地给小女孩裹上了薄薄的毯子,遮住了底部的空荡。
舒漾眨眨眼,跟小女孩打招呼:“你好呀,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叫娇娇。”小女孩的声音很清脆。
“娇娇?”
“对,女乔娇,陈娇娇。”
这是怎样一种巧合。
舒漾惊讶地看着小女孩。
她隐约记得,母亲的名字里也有个娇字。
而她在多年后的今天,替小姑娘完成了跳芭蕾舞的梦想。
“妈妈,我想画这位姐姐。”
小女孩的眼眸里闪着灵动的光芒。
陈雪华温柔地点头:“好呀,你想画什么都可以。”
又对舒漾解释道:“我女儿虽然不能跳舞,不过她最近对画画很感兴趣,刚给她报了兴趣班,目前看起来很有兴致,希望她不是三分钟热度。”
舒漾看着这对充满温情的母女,眉眼弯弯。
她轻轻将那束鸢尾花放在了小女孩腿上,晃了晃她的手腕,说:“娇娇,这束花送给你,祝你以后你成为大画家,画很多很多漂亮的画。”-
罗维看着后车厢里的两人。
少女坐在男人腿上,蓬松的纱裙罩住了男人的胸膛,她笑嘻嘻地勾着男人脖子,不知道在说什么。
男人眉眼荡起几分愉悦,任由她抓着自己的领带在指间绕来绕去。
他很少见费理钟如此松快的模样,一扫先前的沉抑冷郁。
见状,罗维低不可闻地叹了声。
收回视线,继续认真开车。
“你的舞蹈老师跟我说,你以后不愿意继续跳舞?”
舒漾有些埋怨地嘟起嘴:“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
“是吗?”男人掐着她的下巴,扭过头来,没有让她逃脱过去,“原因呢?”
舒漾的眼睫毛疯狂扑闪,缠在她手指上的领带揪紧,勒得男人喉结一紧。
见她不吱声,费理钟轻叹:“舒漾。”
他喊她名字,隐隐带着些强势的意味,似乎她不回答他就会继续追问,直到她回答为止。
在这种无形的逼迫下,舒漾犹豫了半天,最后压低头,将脸颊埋在他胸口,闷声说:
“因为……因为妈妈芭蕾舞演员。”
“所以呢?”
“我不想像她一样不幸。”
费理钟一顿。
垂眸凝视着怀里的少女,却见她撅着嘴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男人的手掌在她腰上缓慢抚摸,像是在无声给予某种抚慰,又像是捧着易碎的玻璃般,小心翼翼地将那抹脆弱收进掌心。
他当然知道舒漾的过去。
甚至他连她是几分几秒出生的都了然于心。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没肯放下这个心结。
他也知道,有些事或许是一辈子的伤疤,怎么都无法痊愈。
而对于这些伤口的处理,他向来是以冷漠无视置之的。
可舒漾没有他的冷硬心狠,无法做到断舍离。
他低声叹气,难得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却并未太过严厉,反而像是潺潺流水般,循循善诱:“舒漾,你是你,她是她,不要让过去的人或事影响自己的选择。”
舒漾别扭地蹭了蹭他的胸膛,看见薄薄的粉擦过男人的西装,在上边留下一道白。
她又心虚地伸手,用手指轻轻捻磨。
费理钟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也没多说什么。
抓住她乱动的手,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你明明是喜欢跳舞的,对吗?”
她总是口是心非。
明明喜欢的要命,却非要矢口否认。
他能看出她是真心喜欢的,她享受在舞台上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的眼睛里亮起的光比以往都璀璨,这是他之前看过她无数次的表演,却从未在今晚舞台上看见的神采,如蝴蝶般,扑闪着撞进心里。
“可是我只想跳给小叔看,不想给别人看。”
许是被男人安慰道,她的语气也变软了几分。
男人无奈地啧了声,不过没再执着追问,而是将少女的裙摆微撩起,缓解她的闷热。
少女的额头沁出汗,红彤彤的脸蛋还残余着激动的余热,被空调凉风一吹,皮肤白里透红,像颗沾着露珠的水蜜桃。
他静默地看着少女颈上的珍珠项链,颗颗饱满。
少女脖子上的红痕早消失不见,皮肤白皙柔滑,在昏暗的光线下蕴着几分清纯光泽。
那串珍珠仿佛像一道美丽的项圈,牢牢扼住她的咽喉,让她挣脱不掉。
如他送过的所有礼物般,以某种隐晦情节,牵动着心底的思绪。
“小叔,你的妈妈呢?为什么你从来不提她?”
像是努力想缓解沉重的气氛,少女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
费理钟沉默了几秒。
他却没避开这个话题,反而带着某种怪异的味道,轻轻嗤笑一声:“她吗?她很特殊,跟你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虽然他只是浅浅提了一句,舒漾迅速察觉到不对劲。
他似乎并不想谈及这个话题,隐隐带着些残忍的味道,如他之前发疯时透露的危险气息。
这也是他的禁区,而她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伤口。
舒漾带着些许愧疚地贴在他耳侧,轻声呼吸:“小叔,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男人的手掌一僵,而后更用力地攥紧了她的腰,过分硬的胯骨硌在她腰上,有点疼。
不过她好像听见他的心跳快了点。
“我给你的花就这样送人了?”
费理钟看着舒漾空荡荡的双手,眉梢轻挑,拍了下她的臀,“小没良心的。”
“才没有呢。”舒漾抿着唇,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支蓝鸢尾,将它别在他的领带夹上,扭着腰,声音绵软又勾着些调皮的意味,“你看,我还给你留了一朵呢。”
第24章
舒漾的皮肤越来越白了。
在最炎热的夏天, 少女只穿着条吊带裙,裸露的肌肤被空调吹得起鸡皮疙瘩,在暗色中白得发亮。
她光着脚走过来, 抱住费理钟的腰。
察觉到胸膛的濡湿,费理钟低头看见少女将头埋在他胸口。
他摸着她的脸颊,抬起下巴, 才看见她眼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眉头微皱:“怎么了?”
她摇摇头,又将脸深深埋进去:“就是感觉很开心。”
“开心为怎么还哭了?”
用拇指拭去泪痕,费理钟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耐心听她说话。
少女的声音很小,带着模糊的鼻音,他得凑近才能听清她的吐字。
她问:“小叔,我们是不是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费理钟的手掌放在她背上, 捻着她的背脊骨,垂眸凝视她, 听不出什么语气:“你要是想,随时也可以回来。”
而后又补充道:“如果你想被他们抓走的话。”
他们当然是指费家那些人。
少女又摇摇头, 撅着嘴说不要。
晃了晃腿,抓着他胸前的纽扣把玩, 声音闷闷的:“小叔,赫德罗港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既有些憧憬与期待, 又有些对未来的茫然忐忑,还有些离别时的惆怅伤感。
她原本对这个城市并没有任何留恋,仅有的念想早被费家的冷漠消泯。
可等她即将离开时,又陡然生出些怀念。
过往的记忆像跑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儿时费理钟对她的欺负与照顾,费贺章给她身上添了无数道鞭痕,和梅媞相看两厌的生活……
纵使五味杂陈,此刻想来却带着些疼痛的。
像是很久以前埋在心中的伤痕,被长久的忽视而隐藏,等她回溯过往时,才发现那抹疼痛已经深入骨髓。
这种疼痛在见到陈雪华母女时异常明显。
浓烈到仿佛快要溢出来。
她默默地靠过去,将肩膀缩进男人怀里,努力汲取那抹温暖。
似乎只有听见他的心跳声,才能驱逐心中的失落感。
“那里很冷。”费理钟沉思片刻才回答,又摸着她的脸颊,像是在把玩什么玩具,爱不释手,“不过,我觉得你会喜欢上那个地方的。”
范郑雅也说过那地方很冷。
舒漾仰起头,轻轻蹙眉:“为什么?”
“因为那里很美。”
舒漾有些茫然。
范郑雅说那里是个不毛之地,可费理钟又说那里很美,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看着男人讳莫如深的表情,舒漾更加好奇了。
她往他掌心蹭了蹭,又问:“小叔,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
他们明明有很多选择的,比如去繁华的大都市波尔,去浪漫柔情的凡拉其,去充满异域风情的纱加,为什么非要选这里呢。
费理钟却没直接跟她解释,目光似若虚浮,明明凝视着她,却又仿佛不在看她,而是穿透她的灵魂望向远方,意味深长地回答:“因为那里才是我的家,舒漾。”
他眼中蕴含的情绪浓烈又凄冷,像雾里绽放的红玫瑰,妖艳诡谲。
舒漾看不懂其中的意义,太过复杂,似烟似雾,若明若暗。
不过她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费理钟此刻的心情是有几分愉悦的,而这份愉悦似乎是因为,他即将带她一起回家。
家。
费理钟的家。
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叔以前去过吗?”
费理钟点头:“当然,我很小的时候就去过那里。”
小时候。
舒漾记得费理钟小时候经常出国。
不过那时基本是在暑假,在舒漾被梅媞抽着手心关在琴房练琴时,费理钟总会忽然消失一两个月,听说是去国外游学,也听说是被送去训练营锻炼,也有说是去度假的。
她不清楚,因为费理钟回国后也从不提起那些事。
费贺章更是不愿多说,仿佛提起费理钟的名字都会脏了他的嘴。
舒漾只记得,费理钟曾经被送去过一次国外的军事训练营。
那是费贺章的主意,也是唯一一次在家宴上公开商谈的事,以不容置喙的态度强行定夺。
只是每次费理钟回国后,表情都很阴沉,心情更是阴晴不定。
他会不定时发疯,以折磨他人为乐,又做出骇人听闻的举动,把费家上下都闹得不安宁,整天提心吊胆,看见他都绕道走。
而每到这个时候,他却又会对舒漾特别好,好说话好脾气。
即使她哭闹,他也会极其耐心地哄,温柔宠溺的不像话。
那段日子,对费家人来说是黑暗的。
对舒漾来说却是甜蜜的。
“不过那个地方……”费理钟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眯起眼,眼底带着些晦暗不明,似笑非笑,“也很危险。”
“危险?”
“赫德罗港是个港口城市,聚集了世界各地的人,鱼龙混杂。那边可以自由贩卖枪支弹药,也不限制毒.品交易,法律更不严谨。你走在街头,每天都能听见枪声,路上到处都是吸了大.麻的流浪汉。”
说到这里,费理钟忽然掐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幽幽地笑:“怕了吗?”
舒漾眨了眨眼睛,反问他:“那小叔怕吗?”
费理钟只是垂眸凝视她,没有作答。
舒漾也笑起来,她揽着他的脖子,笑得没心没肺:“不怕,反正有小叔保护我。”
少女的脸颊在他脖子上磨蹭,带着些讨好意味。
费理钟低低笑了声,松开了手。
舒漾的手不自觉摸到他的腰上。
她记得曾经这处的伤疤,就是在他去训练营后留下的,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留下这么深这么长一道口子,看起来就很疼。
他在国外的经历肯定不算愉快吧。
或许正如他所说,是危险的。
以前他从不肯跟她说起这些事,直至今日,她才知道她是多么矫情。
如果那几年里,他面临的不止是费家的排斥,还有很多危险,说不定随时都会丧命……她不敢继续想下去,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宁可他一辈子都不联系她。
心中的愧疚又开始泛起涟漪。
她轻轻仰起头,将下巴抵在他胸膛,带着些试探的意味:“小叔,之前那三年,你都呆在赫德罗港吗?”
费理钟没有回答,只是静默地扫视她的脸,眼底暗流涌动。
男人的眉眼在昏暗的灯光中朦胧立体,像她见过的素描画,在一片空白中描绘出分明的暗影。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哑笑:“我真是个罪人。”
他又微微闭眼,叹气:“以后这种事不会再有了,一次都不会。”
郑重的,认真的。
她鲜少见他流露出愧疚的表情。
这么近距离地看见他直白的情绪,带着些隐忍的痛苦,灵魂在淤泥里疯狂挣扎陷落,舒漾却并没有感觉开心,反而倍感心疼。
心在微微颤抖。
愉悦又酸疼。
原来他也没有彻底放下,原来他也会感到难过。
心中的某处空白忽然像被填补上,盈满充实。
少女环上他的脖子,在男人的脸颊处落下温热潮湿的吻。
不逾矩的,不带任何目的,干净纯洁的吻。
轻轻的吻,像镇定剂般,将男人的情绪迅速抚平。
放在她背上的手微顿,她听见男人的鼻息变得凝重,良久,才深深叹了口气,抚在她背上的手指捻得有些用力,将她的脊椎骨都压疼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仔细打量着她,从眉眼到嘴鼻,一点点像是要刻入骨髓里般深刻地,细致地,描摹着她的五官,指腹在她下巴处缓慢摩挲,不知想起什么,眼底忽然泛起丝丝笑意:“钟先生见了你,绝对会很喜欢。”
“钟先生是谁?”
“是我的一个恩人,你也可以理解为长辈。”
说起“长辈”两字时,他停顿了几秒,表情有些怪异。
不过只是片刻,转瞬即逝。
费理钟的表情又透着股阴冷,嗤笑着补充道:“他给过我很多帮助,是个很和蔼的老头,按年龄你得喊他一声爷爷。他只是脸长得凶,你完全不用怕他,他可不会像那老家伙一样抽你鞭子。”
似乎只要提起费贺章,费理钟总是不悦的。
可舒漾却觉得他像是在给她打一剂定心针,以委婉的方式安慰她。
心中的喜悦在逐渐蔓延,很快就覆盖了原来的失落。
这种感觉让舒漾意外地想要探索更多,于是她又问:“小叔和他很熟吗?”
费理钟点头:“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舒漾惊讶地瞪圆眼,“难道小叔二十年前就去过赫德罗港吗?”
他微微阖眼,意味不明:“嗯。”
却没有多说。
舒漾的瞳孔逐渐睁大。
随后眼底焕发出丝丝亮光,光彩射人。
这是她第一次听费理钟讲自己的事,从前他不肯透露半个字的过去,此刻却轻易脱口而出。
以前即使她反复试探,他总是挑着眉,捏着她的下巴冷声威胁她:“乖,不该问的别问,对你没好处。”
舒漾心中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了。
他仿佛给她独自开了扇门,让她踏足自己的世界。
她疯狂地想要了解更多,想要知道有关于他的所有事,想要去他去过的地方看看。
不过她很识相地没有多问,而是乖巧地凑到他耳畔,语调软绵绵的:
“小叔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小叔喜欢的人我也会喜欢的。”
“钟爷爷喜欢什么样的人?”舒漾已经提前开始为见面做准备,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费理钟不为所动,看着怀里不安分的人,将她放在自己腰上乱摸的手捉住:“他就喜欢你这种不听话的。”
“谁说的,我很乖的好嘛。”舒漾不服气地撅起嘴,心中却在想,自己最近是不是收敛得不够多,导致他对她持续产生这种不良印象。
费理钟又笑了笑。
眉眼是愉悦的,也是宠溺的。
“那小叔呢,小叔喜欢听话的,还是不听话的?”
她捏着嗓子,声音尖尖细细,又带着模糊的气音,忸怩地凑在他耳畔轻问。
她没有说我字。
仿佛只是在询问今天天气怎样般寻常。
男人犀利的目光直视过来,与她忐忑的视线撞上。
瞬间,心仿佛被揪起,心跳快得吓人。
她立即收敛眉眼,不敢看他。
头顶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她脸颊,灼热的,像盏明亮的探照灯,将她阴暗的心思张扬地无处遁形。
在等待的几秒里,蒸发出腾腾热气,熏得她脸颊绯红。
她的视线到处乱窜,急于找到落脚点才能安放她动荡的心。
于是看见床头柜上,她之前送给费理钟的那束鸢尾花,一直插在花瓶里。
只是此时已经枯萎,干枯的枝桠被风一吹,碎裂成片,掉落在床头柜。
她又支支吾吾开口,低着头胡乱岔开话题:“小叔,你喜欢我送你的鸢尾花吗?”
没有得到回答,回应她的只有头顶愈发凝重的呼吸。
“都喜欢。”
声音沙哑的。
第25章
没有人送别, 傍晚时分还下了场雨。
黄昏雨总带着些惆怅的味道,把离别渲染得更加深刻,偏偏此时又逢太阳雨, 彩虹斜斜挂在天边,寂寥又落寞。
滨海城市的雨天总是分外安静的,无垠的海面泛起浅淡烟波, 白色教堂在雨中褪成灰色,只有钟声摇摇晃晃撞进耳朵里,敲响空灵悠扬的音调。
舒漾最后看了这个城市一眼。
没有任何留恋地走向费理钟。
男人撑着伞在雨中等候,高大的身影在雨雾中朦胧。
唯有那双眼睛沉静而深邃,仿佛能窥透她的灵魂。
见她走来,男人无比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掌心渡来的暖意莫名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她像归巢的鸟儿,找到自己的栖息之处,分外安心。
她紧紧攥着男人的手指, 一根根,绞得很凶。
费理钟的手指修长白皙, 骨节分明,带着些生硬的骨感。
掌心却很宽厚, 炙热,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手背, 在皮肤上擦出一点红。
他低声问:“准备好了?”
黑黢黢的影子笼罩下来,像庞然大物靠近,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她仰起小脸, 乖巧点头。
“小叔,之前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经常坐那儿看海。”
她指了指教堂外侧的长椅,那条棕黄的, 被雨水冲刷得油漆剥落的老旧长椅。
那艘游轮陷入海里后,搜救队的人也曾试图下海打捞,可因为陷得极深,里边的贵重物品根本打捞不起来,而那些尸骨早被鱼啃食干净,分辨不出是谁。
每次听见海潮拍岸的声音,都会想起失陷的父母。
而每次听见钟声,她都会想起费理钟。
费理钟低声笑了笑:“我知道。”
他也曾望着窗前的那片幽蓝大海,久久伫立,听着罗维在他耳边汇报少女的日常点滴,仿佛她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的手抚上少女的后颈,像捏住一只脆弱的幼兽,掌控着她的命脉。
男人垂眸直视她,声音带着些低沉的诱惑:“赫德罗港也有一片海,比这里更广更美。”-
到达赫德罗港时已是晚上。
舒漾此刻才明白费理钟说的冷有多冷。
整座城市完全被冰雪覆盖,从高空俯瞰,只看见一片白茫茫耸立的高楼大厦,拔地入云,黪色玻璃在雾霭中隐隐绰绰,仿佛置身于异世界。
这是赫德罗港的六月。
严寒浸入骨髓,天空飘着雪。
舒漾刚落地,就被迎面的冷风呛得直咳嗽。
身后的费理钟闻声,将自己的大衣给她披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皱眉:“还冷?”
舒漾看着被费理钟裹成粽子的自己,拼命摇头,但鼻子还是被冻得发红。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这座城市比她想象中要冷得多。
来时,费理钟就让她提前换上了冬季的衣服。
从里到外裹了足足五件,裹了围巾,戴了帽子,还换上了长筒靴。
一夜间从盛夏转换到严冬,她还没来得及适应,就被冷风吹得直往费理钟身边缩,两只脚不停地跺来跺去。
她哆哆嗦嗦将手塞进他的掌心,感觉脸都被冻僵了。
费理钟耐心地搓着她冰凉的小手,一边将她揽进怀里,一边吩咐罗维去把车开过来。
其实舒漾也不是特别怕冷。
只是这里的气候远比她想象的要恶劣。
家乡的雪下得再大,也不过刚刚没及脚踝,而且很快就会消融。
但这里的雪足足有膝盖那么深,一脚踩进去,陷在雪里半天都拔不出来。
反观费理钟,倒是一副极为耐寒的样子,只穿着件衬衫和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手腕上还别着她的樱桃发卡。
在飞机上时,舒漾犯困,窝在费理钟怀里睡了足足十多个小时。
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她迷迷糊糊间摘了碍事的发卡,将它套在了他的手腕上:“小叔先帮我拿着。”
此时长发垂下来,遮住耳朵,倒也起到些避寒的作用。
费理钟看着面前被风吹得直流泪的少女,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于心不忍,又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大衣。
只是费理钟的大衣实在过分大,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衣角都快垂地了。
她一边努力踮着脚,不想弄脏他的外套,一边又抱怨道:“罗维怎么还不来。”
她不知道的是,盛夏酷暑之时,正是赫德罗港最冷的日子。
而这样寒冷的日子,几乎占据全年的三分之二。
费理钟忽然笑了下:“这种天气会持续三个月。”
舒漾顿时哀怨了声,不过又满是担忧地仰头打量他:“小叔,你真的不冷吗?”
看他衣衫单薄的样子,舒漾又觉得自己怪娇气的。
想把外套脱下还给他,却见他提前伸手制止自己,像是猜到她的心思,摇头:“不用,我不冷。”
男人的掌心是热的,身体也是热的。
她环住他的腰,像是抱着块暖石,热融融的像火炉。
“小叔,你怎么一点都不怕冷的。”
她嘟囔着,她怎么记得费理钟以前很怕冷的。
费理钟点了根烟,挥了挥,在她眼前飘过一绺白烟。
他沉声:“习惯就好。”
“小叔,少抽烟,对嗓子不好。”
怀中的少女踮起脚,探手将他嘴边的烟抽走。
男人啧了声,低眉在她腰上拍了下,眼睛微眯:“你抽烟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舒漾窘迫地低头,嘴里却哼哼唧唧的:“我抽的可比你少多了。”
不过还是固执地将烟别在身后,没还给他。
费理钟没再管。
也没再点烟。
指间的香烟还在燃烧着,散发出浅淡的香。
带着男人身上的雪松香,萦绕在鼻间。
趁他不注意,少女捻着两指,递到自己嘴边偷偷吸了口。
浓烈呛人的味道钻进口腔,烧得喉咙干涩生疼,她却愣是憋着那口气,咽下肚里。
烟嘴带着柔软的潮湿,带着男人生津的轻微苦涩,让人食髓知味。
她却在心中暗想,这样算不算和他间接接吻。
她还想再吸一口的。
却在男人朝她递来打量的视线后,偷偷掐掉了烟-
好在罗维并没有让两人久等。
坐进车里,被空调暖气包围,舒漾总算从瑟缩中缓过来,脸蛋也重新恢复血色。
“先生,是去长岛别墅,还是回法蒂拉?”
费理钟望向前边开车的罗维,思索了片刻,沉声:“先去法蒂拉。”
长岛别墅是什么地方?
法蒂拉又是什么地方?
舒漾满是疑惑。
可她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被车窗外的景色吸引了注意力,满眼都是惊叹。
舒漾总算明白范郑雅说的让她别后悔的话。
她确实有那么一瞬后悔,但不是因为恶劣的天气,而是后悔没早点来这里。
本来她还在想,港口城市的模样都差不多。
可此刻真正亲眼见了这个地方,又觉得分外惊奇。
明明是滨海城市,却罕见地拥有极高的山脉和雪峰。
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之下,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地,房屋鳞次栉比,五颜六色,像涂满颜料的画布,融合了莫奈与梵高的色调,灰暗与明艳参差,浅淡与浓烈掺杂。
说荒凉也确实荒凉。
整座城市里除了行道树外,只有远处的山脉有些许绿意。
但繁华也很繁华。
即使是深夜,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街灯璀璨如白昼,店铺也都张灯结彩,丝毫没有打烊的意思。
那座著名的圣女大教堂高耸在城市中央。
将赫德罗港分割成两片区域,泾渭分明。
一边是繁华瑰丽的市政区,高耸的写字楼里亮着灯火,酒吧舞厅点亮夜的热情,路牌标准地指示方向,车辆在红绿灯下井然有序地穿行。
另一边则是杂乱无章港口区,贫民窟和唐人街坐落其中,霓虹灯点缀街道,港口处停满了集装箱和船舶,正繁忙地运作着。
这是个不夜城。
冶艳诡谲是这个城市的色调。
舒漾一瞬间明白了,费理钟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地方。
他和这里的气质一样,既正经端直又离经叛道,既低调又张扬,既矛盾又复杂。
“小叔,这里真的好漂亮。”
舒漾趴在车窗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惊艳的神采。
比起先前过分安静祥和的城市,这里显然热闹极了。
到处都充斥着一种热烈大胆的刺激感。
街上的行人穿着打扮都很随意,扫一眼过去,西装和皮裙,皮鞋与运动鞋,扎脏辫的,戴头纱的,似乎任何事在这里都显得过分寻常,除非有更夺人耳目的,否则根本无法引起他人注意。
费理钟静静注视着她,在看见少女眼中泛起的灼灼亮光后,若有所思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