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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尖 翡尼 32604 字 1个月前

他眯起眼:“等会还有更漂亮的。”

很快,舒漾就见到了费理钟口中更漂亮的。

在罗维联系上管家交谈后,对方将大门敞开,罗维将车开了进去。

舒漾看见门楹上点缀着一串金色镶边的英文字母。

写着:法蒂拉庄园。

被松柏点缀的道路上,亮着昏黄的路灯,皑皑白雪覆盖在喷泉周围,汩汩水流还在不停地往外冒,在寂静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下车后,罗维去停车,费理钟则带着她进门。

刚踏入大门,舒漾就被一片金色迷了眼。

镶嵌金边的琉璃吊灯,从穹顶打下亮光,照亮了红与黑交织的波斯地毯,也照亮了墙上雕刻的欧式壁画。大理石地板点缀着白金与翡翠绿的图案,沙发在昏暗中散发出低调的暗金色,充满着巴洛克式的复古优雅。

管家走过来,礼貌又绅士地跟费理钟打招呼:“欢迎回家,费先生。”

又看见身旁的舒漾,似乎早有听闻般,同样尊敬地打招呼:“舒漾小姐。”

舒漾还在好奇他怎么知道自己姓名的。

费理钟已经牵着她的手,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门甫被推开,一片馥郁的香气钻入鼻孔。

舒漾被浓烈的香气萦绕,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间玻璃花房。

在这严严寒冬,里边竞相绽放着娇艳的花朵,有艳丽的红玫瑰,温柔的黄玫瑰,清冷的白玫瑰,花架上爬满了蔷薇花,苦楝树上攀着藤萝花,墙角的凤尾竹正舒展绿叶,在花洒暖风中摇曳生姿……

这座宛若童话般瑰丽辉煌的宫殿,像囚禁睡美人的城堡,优雅奢华。

却恰到好处地满足了舒漾所有的喜好。

她情不自禁发出感叹:“真漂亮呀。”

这比费家老宅富丽堂皇多了。

“小叔,这就是你的家吗?”

她一边看一边问,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满是好奇。

身后的男人却没有作答,好整以暇地跟在她身后,耐心地看着她到处参观。

见她脸上绽放出笑容,男人的眼神也不禁柔软起来:“喜欢吗?”

“喜欢。”

少女的眼睛璀璨如明珠。

她心想,费理钟的品味真好。

这里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住在这里简直要幸福死了。

身后的男人忽然出声,声音低沉富有磁性,饱含柔情与宠溺:

“生日快乐,舒漾。”

第26章

午夜的钟声恰时响起, 在耳畔敲了三道。

已然是新的一天。

舒漾愣住了。

视线聚焦在男人脸上,瞳孔逐渐睁大。

少女的眉眼间透着股不可置信,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的颤抖:“小叔的意思是, 这是送给我生日礼物吗?”

费理钟淡笑,点头。

手掌抚过她的脸颊,落在她的肩上揉了揉, 俯身捏起她的下巴,在她额头上落下浅淡的吻:“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知是因为费理钟口中的家字。

还是因为他准时献上的生日礼物。

刚从离家的虚浮飘荡中抽离,费理钟就像那个拽着风筝线的人,将她牢牢掌控在手中,扯向怀里,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家。

被突如其来的欢喜瞬间盈满胸腔的那刻, 舒漾心中荡漾起层层涟漪,像饱含甜蜜汁水的熟透果实, 咬出幸福的滋味。

“小叔……”

少女眼中忽然腾腾升起雾气,水濛濛的眼染上潮湿。

她扑过去抱住男人的腰, 咬着唇,贴紧他滚烫的胸膛。

每年只有费理钟记得她的生日。

她都快把自己的生日给忘了。

印象里, 她的生日总是在盛夏时分,在最燥热最乏闷的夏季。

而这是她在冬季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往年的时候,费理钟送的礼物都是实质性的, 可以捧在手心把玩欣赏的。

可今年他却别出心裁地送了座豪宅。

“小叔……”

她又喊他,带着潮湿的气息,黏腻地咬在他耳畔。

更依恋地环住他的脖子,手指在颈后交叠。

看着少女像藤蔓般四肢紧紧缠着自己, 将重量压在自己胸膛,男人只好将她抱坐下,低头想看她的脸,却被她躲开,更用力地往他怀里钻。

胸膛的温热伴随濡湿,透过毛衣浸透到肌肤上。

像灼烧般,一点点在心尖熨烫。

他揽着她的肩膀,视线掠过她眼尾的红意。

少女的发梢散发着一股甜香,几缕发丝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下巴,诱人的好闻。

他食指勾起她调皮的发丝,低声哑笑:“怎么这么爱哭。”

指尖拂过她的眼尾,将那抹湿意撩开。

见她闷着不吱声,又叹息着低头,温热呼吸喷在她的发梢,声音带着几分宠溺:

“往年缺席你的生日,今年想送点更贵重的礼物作为补偿。你要是有哪里不满意,也可以跟我提,我让管家重新设计,嗯?”

“很满意。”

怀中的少女摇摇头,声音软而娇,还有些颤。

她不仅满意,简直喜欢的不得了。

这份礼物带上别的寓意,远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

这可是家啊。

他在生日的时候送给她一个家。

天知道这份礼物有多贵重,她都感动的快哭了。

只是眼泪太矫情,矫情到她都嫌弃自己。

掌心忽然被塞了个沉甸甸的东西,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要不要去试试你的新车?”

舒漾低头看见手里印着银色花纹的车钥匙,又摇头:“我不喜欢开车,我想坐小叔的车。”

男人挑眉,摩挲着她的脸颊,隐隐带着些威胁:“不怕我飙车?”

“怕……”她下意识抖了下,又怯懦着,“小叔也可以开慢点的。”

她当然怕。

但是此刻,她可以原谅他的所有行为,即使是她害怕的事。

男人失笑。

他拍了拍她的臀:“去洗个澡,今晚早点睡,明天带你去见钟先生。”

“嗯。”少女乖巧极了,她依依不舍地从他腿上下来,又问,“小叔把房子送给我了,那你呢,你住哪里?”

“我住另一处。”费理钟顿了顿,又补充道,“离这里不远。”

听说他要和自己分开住,舒漾的眉毛顿时拧成一团。

“不要!”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倔强,“我要和小叔住一起。”

“没有你我睡不着。”她又撒着娇,用老旧的说辞埋怨道,“小叔说好会陪我睡觉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她那点小心思完全遮不住,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泪痕还挂在脸颊上,鼻子也红红的,披散的长发凌乱地粘在嘴角,可怜脆弱又分外惹人心疼的模样。

费理钟啧了声,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下,到底没忤逆她的意思,无奈点头:“去吧。”

少女这才重新舒展眉头,变得乖巧。

等她跟着管家消失在拐角,低头瞥见手腕上别着的樱桃发卡,男人眼神忽地变得暧昧不明。

两指捏着那枚嫣红果实,微微用力,指腹挤出一抹白,好似能将它攥出汁水般。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壁炉燃烧的腾腾热气从远处飘过来,将胸膛那抹泪渍熏腾蒸发,逐渐变小,最后在胸前消失不见。

费理钟静默地伫立良久。

这才给罗维打电话:“帮我把东西搬过来吧。”-

浴室高高的穹顶洒下光圈,灯光照在棕绿色的地板上,将墙角的针葵和流泉枫染上晕黄。

墙上的玻璃浴缸里盛开着朵朵粉莲,高细的枝桠从边缘探出花骨朵,其间穿梭着一尾尾鲤鱼,红黄相间的颜色,正徐徐吐着泡泡。

中央的浴缸里泛着腾腾热气,波浪涌动,将少女的身体淹没。

她舒服地闭眼躺在浴缸里,发出满足的喟叹。

费理钟送她的房子,简直像是个艺术品。

看得出来他是有请人精心设计过的,每一处都按着她的喜好来,细致入微。

她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费理钟有次给她念童话故事助眠,她撑着脑袋好奇地问:“小叔,睡美人的钟楼里种满了玫瑰花,那王子是怎么进去的?”

“玫瑰篱笆自动分开一条路,王子就这样走进去了。”

费理钟再次将原文念了一遍。

“可是现实里,如果种满玫瑰花的话,是不是会有很多刺?”

费理钟嫌她烦,掐着她的脸颊,挑眉威胁:“还想不想听故事了?”

她就不服气地说:“小叔,童话故事都是骗人的!我昨天就被玫瑰花刺刺破了手,针都扎进肉里拔不出来,可疼了。”

她举起自己小小的一根手指。

小拇指上确实有个红红的伤口,里面有根短刺。

费理钟捏起她的手指,皱眉:“怎么弄的?”

她就立马胆怯地缩回手,心虚地不敢看他。

“小叔,我不小心把你桌上那束玫瑰花弄坏了。”

她声音小小的,眼神不住晃动,生怕他看穿自己的心思。

事实上,放在费理钟桌上的那束红玫瑰,被她直接扔在地上踩了无数脚,踩得稀烂才扔进垃圾桶。

当然,她不会承认是自己做的。

只说不小心弄坏了。

那束花是费理钟的某位女同学送的。

那时他还在上高中,已经被无数追求者纠缠。

即使他每次都冷漠拒绝,总是有大胆的人给他写情书送花的。

尤其是在情人节的时候,她们就像阴魂不散的狗仔,总能想到各种办法送到他家里,烦死人了。

小叔明明拒绝过她们,为什么她们还恬不知耻地追过来。

而舒漾最直接的泄愤方式,就是将那些恼人的苍蝇送的礼物,一一销毁。

费理钟没有多问,只是凝神捏着她的小指,缓缓将那枚刺挤出来。

过程是疼的,她却因为心虚不敢喊疼。

直到后来,费理钟也没追究那束玫瑰花的事。

似乎也没追究过他那些礼物,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消失。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又或许在默许她的行为。

窗外是片玫瑰花丛,只是冬日寒冷,没有生出花来,只剩凌乱的枯枝撑着点点白色。

看着凋零的枝桠,她莫名感觉,费理钟似乎也想给她种一片玫瑰花园,把童话变成现实的浪漫。

她悄悄翘起嘴角。

如果那个王子是费理钟就好了。

童话故事或许会骗人。

但小叔不会骗她。

舒漾心情愉快地拿着手机,拍了张浴室的照片,发给了范郑雅。

开心地附注:“给你看看我的浴室。”

原本以为范郑雅要过很久才回复,没想到几分钟后就收到回信:

“这是什么地方?你到赫德罗港了?”

“到了。”

舒漾笑着打电话过去,听见范郑雅略带慵懒的嗓音,显然是抽着事后烟,还没入睡。

她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调侃道:“小舒漾,赫德罗港怎么样,是不是很荒凉?”

其实范郑雅也不太了解赫德罗港,她虽然好几次转机在此停留,却也从未走出过机场大门,对这座城市的印象依旧不佳。

她是个极度怕冷的人,受不了过分严寒的天气。

还是常年温暖的地中海气候适宜她居住。

“也没有很荒凉吧。”舒漾仔细想了想,冬日里确实是荒凉的,也是繁华的,可她一时也无法用准确的词来形容,只能说,“反正我住的地方一点都不荒凉。”

法蒂拉庄园位于赫德罗港半郊区,周围都是低矮山峰,底下就是最繁华的市中心。

她还有间玻璃花房,藏着整个春天。

范郑雅又仔细看了眼她发来的图,表情有些疑惑:“这地方看着好眼熟呢。”

舒漾想起大门上的那串英文:“好像叫法蒂拉吧。”

听见她提起这个名字,范郑雅一愣:“法蒂拉?”

“嗯。”舒漾抿着唇点头,止不住的欢喜。

范郑雅不禁皱眉,又好奇地追问道:“小舒漾,你老实说,是那所宅子的主人邀请你进去的吗?”

舒漾摇摇头:“不是,这是小叔送我的房子呀。”

“费理钟把法蒂拉庄园送你了?”范郑雅的声音因过分惊愕而显得突兀,在电话那头尖锐地冒出,“天呐,简直不可思议!”

舒漾被她的过度反应震得愣神。

云里雾里开口:“怎么了?”

“你知道法蒂拉是什么地方吗?”

“不就是个庄园吗。”

“哦,亲爱的,你在说什么梦话。”

范郑雅开始认真给她科普:“赫德罗港除了最著名的圣女大教堂,还有个很著名的地方,就是法蒂拉庄园。那所庄园据说有上百年历史,邀请各地知名建筑师和园艺师精心打造,当初可是作为皇宫存在的,只有王室贵族才能入住。”

“不过听说前几年被某个神秘人重金拍下。”

“没想到那人竟是你小叔。”

说到这里,范郑雅忍不住发出一阵唏嘘,“太疯狂了。”

舒漾听完,忽然有些受宠若惊,她试探着问:“那应该很贵吧?”

范郑雅点头,摸着下巴:“大概卖掉整座赫德罗港就差不多吧。”

舒漾沉默了。

她以为这只是比费家老宅更豪华的房子,没想到竟然这么贵重。

“你小叔对你真好。”范郑雅发出艳羡的声音,徐徐吐出一口烟,幽幽道,“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范郑雅!”

舒漾总算回过神来,皱眉警告她。

范郑雅笑笑,不过又忍不住替她开心:“亲爱的,你真幸运。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小叔,长得帅身材好又多金,还这么宠我,那一定因为是我上辈子拯救了耶稣。”

第27章

手指抚在胸口, 怦怦的心跳透过胸骨传来,轻微的震颤感蔓延指尖。

耳朵开始发热,脸开始发烫。

如果费理钟真对她有意思就好了。

那她就不用小心翼翼试探, 也不用再偷偷揣摩他的心思,她可以大胆地环住他的脖子吻上去,以一种女人对男人的爱意, 私心地将他占为己有。

她一边怀着甜蜜的期许,心中又止不住叹气。

想起那日她睡在浴缸里,费理钟将她抱到床上时,即使面对她的裸.体也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忽地失落极了。

或许他对她确实是宠爱的,只是出于对小辈的包容宠溺。

又或许是她的确太过稚嫩,不够诱人。

她低头扯了扯身上的睡袍。

红丝绸长裙将少女的身段裹挟得极为丰盈紧致,皮肤更加光泽柔亮。

自从身上的鞭痕消退后,她就变得越来越白了, 红唇粉腮,眼瞳清亮。

如一颗红荔枝, 红皮剥开是白嫩的果肉。

可惜似乎少了点什么。

她也说不上来。

怀着这种失落的矛盾心情,她磨磨蹭蹭走到房门前。

听见费理钟正在跟管家交谈:“把东边那个房间腾出来吧……嗯, 那些东西都放进去,画挂墙上, 那架钢琴也摆进去吧。”

直到看见门边站着的舒漾,管家才礼貌地躬身退下,只剩她和费理钟。

她轻步走过去, 熟练地坐在他腿上:“小叔。”

灯光昏暗,室内寂静。

雪静悄悄在窗外飘落,壁炉渡来暖融融的热气,将人脸熏得发红。

费理钟已经换上了家居服, 墨绿与黑色交织的垂质睡袍虚虚搭在肩上,敞开的领口露出光洁的肌肤,两块结实的胸肌莹润饱满,修长的双腿交叠着,黑金束腰松散地挂在细腰上,显出几分慵懒随意。

舒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褪下西装的费理钟少了那股压迫感,处处透着一股温和可亲的模样。

如果不看他那双眉峰凌厉的眸子的话。

“穿这么少也不怕冻着?”

费理钟拢着她的衣领,轻拍了她一下,眉头微皱……

舒漾笑盈盈摇头:“我不冷,暖着呢。”

费理钟将人抱进床里,给她掖上棉被。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特殊日子,他的动作是轻的,声音都软成水,透着宠溺的尾音。

即使是指责她,也丝毫听不出生气的意味,反而带着些纵容的低沉沙哑。

床头灯灭了。

室内一片漆黑。

卧室的白纱幔轻晃,高厚的席梦思柔软地塌陷下去,少女乌发铺散在枕上,衬得小脸更显精致,那双红唇如玫瑰般,在黑暗中徐徐绽放。

男人的身形庞大,阴影覆盖在她身上。

像黑夜里探出枝桠的渡鸦,在夜色重墨中延伸出别样的滋味。

少女却固执地坐起身,环住他的腰:“小叔,你不许走。”

那两条胳膊紧紧地缠着他,生怕他离开似的。

费理钟只能低头靠近,手臂撑在床头,另一手搭在她腰上,似安抚般拍了拍她的背,哄道:“我不走。”

舒漾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又仰起小脸望着他,圈着他的脖子,声音软绵绵缠上他的耳朵:“小叔,这座宅子很贵吧?”

少女的眼神带着试探,带着好奇,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费理钟只扫视她一眼,语气却很寻常:“还行,不算太贵。”

看他表情平静地像是在聊家常般淡定,舒漾撇了撇嘴。

或许对他来说,这座豪宅只是小小的玩具,不值一提。

舒漾知道费理钟在海外有些财产,没想到他的财力远超她的想象。

难怪他总是这样忙碌,忙得不见踪影,一定很辛苦吧。

想起他先前眼底的瘀黑,总是在深夜归来的疲惫。

少女顿时有几分愧疚,又有些心疼:“小叔,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的,钱够花就行。”

她将脸颊贴在他脖颈处,感受着他血管里跳动的脉搏,隆起的血管在她肌肤上蹿过串串电流,她不自然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声音细软黏腻:“我很好养活的。”

费理钟忽然意味不明地笑笑,捏着她的下巴,盯着那清澈透亮的眸子睨出不信的眼神:“让你天天吃快餐便当你愿意?让你住隔音差还漏水的房子你愿意?让你大冬天走两公里路上学你愿意?”

他说的都是她和梅媞以前过的日子。

那段时间费长河刚刚去世,没给梅媞留一分钱,而费贺章也不肯承认她们的身份。

梅媞只能带着她暂住在老破小。

那里什么人都有,邻居吵架,小孩也整天闹腾,不时听见锅碗瓢盆砸地的声音。

隔音差就算了,还漏水,一到雨天,屋外下雨,屋里养鱼。

梅媞还整天带着各种男人回来,做个没完。

她每天都睡不好觉,只能借着电视机的声音助眠。

舒漾不好意思地地抿了抿唇。

虽然她想说,其实都无所谓,只要和费理钟在一起她都可以忍受。

可是她又不愿意真的天天受苦,不愿意回到过去的家,像梅媞那样,堕落到最后只能上演傍个老男人还被捉奸的戏码。

她扭扭捏捏不愿意回答,腿在他腰上晃了晃,细若蚊呐:“我只是怕小叔累坏了身体。”

“现在知道心疼我了?”他在她臀上拍了下,骂道,“小白眼狼。”

掌心是带着几分力道的。

掴在她的臀上,隔着单薄的布料,将皮肤拍的通红。

舒漾不自觉扭了下腰。

悄悄踮坐起来,脸红的像柿子,不敢看他。

身下黏腻潮湿,她把脸深深埋在男人胸膛,馥郁的雪松香混着室内的熏香钻入鼻腔,熏得她脸颊发热,眸光有些涣散,只能咬着唇颤巍巍地喊他:“小叔……”

过分娇软的声音勾起旖旎的滋味,似有若无地撩拨着两人的心弦。

有火苗滋啦在蹿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

男人身形一顿。

低头瞥向怀中的少女,忽然觉得两人此刻似乎贴得过近。

近到彼此的呼吸相互交织,在空气中缠绵出别样的滋味。

近到手臂上的细微绒毛根根竖起,在摩擦间泛起薄红,如水草曳动。

少女的浑.圆隔着单薄的布料挤在他胸膛上,柔软富有弹性,发梢还带着潮湿的沐浴露香味,混着青涩暧昧的气息扑过来,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呼吸逐渐变得凝重。

“舒漾。”男人将她拽离自己的怀抱。

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却哑的有些过分。

陡然的空虚让她试图重新汲取怀抱的温暖,像干渴的鱼急切地贴过去,却被男人的手臂攥住两只手腕,动弹不得。

少女茫然抬头,看见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眸。

阴影笼罩下,她如笼中鸟雀,被那如鹰隼般犀利的眼盯着。

黑夜给它染上了墨的浓稠,幽深寂静,暗潮汹涌。

沉静,混沌,迷离,痴狂,邪恶,暴虐,凶狠。

在这一瞬间,她似乎看见许多未曾见过的颜色。

心忽然颤抖了下。

她缓缓收回手臂,乖巧地垂下眼眸,只有两腿还挂在他腰上,不自觉在他大腿上晃荡。

男人忽然伸手,指尖似有若无拂过那颗嫣红的唇珠,却最终在鼻尖上停留。

他俯身在她嘴角落下轻吻,似是安慰地哑声:“睡吧。”

“嗯……”

她软腻腻地应和,身子贴过去,双手再次圈住他的脖颈。

这次男人没再推开她。

似乎有些无奈地虚虚拢住她的腰,替她盖好被子。

室内很热。

她也很热,很潮湿。

可男人的手掌压在她腰上,她掀不开被子,只能闷在里边怄出汗。

汗渍愈发重了,重到她忍不住抬眼,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窗外的白雪折射着浅淡的亮光,在鼻梁处投下一片阴影,显得男人眉如霜雪般凌厉。

五官却是精致的,如墙上的壁画般,精雕细刻。

费理钟的唇很薄,唇形却很好看,如玫瑰花瓣带着些绮丽的暗红色。

抿唇时,唇角微微下垂,有几分冷硬,又带着些威严。

余光忽地瞥见男人颈上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在平坦纤薄的皮肤上隆起一座突兀的小山。

她竟有些神思缥缈。

眼前性感地冒出一缕白。

好想亲上去。

不知道亲上去是什么感觉。

虽然她曾经想了无数遍,在夜里暗自窥视着他的脸,却从不敢真的亲上去。

此刻,却不知为什么,她那些隐秘的心思开始变得浓烈,浓烈到仿佛一罐发酵的啤酒,拉开扣环的瞬间涌出白沫来。

她又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心中的闸门再也控制不住,被浪涛冲开。

“小叔,教我接吻吧。”

少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黑暗中搅拌这潭死水,试图掀起狂风大浪。

带着罔顾一切的勇气,大胆而热烈。

伴随着咚咚如鼓的心跳声,血液跟着翻涌沸腾。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紧张到忘了呼吸。

然而回应这片迅猛潮涌的却是——

诡异的寂静。

没有任何声音。

好似空气都凝滞起来,室内变成真空,隔绝所有嘈杂。

好安静。

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心中的热火忽然被淋湿。

少女怯怯抬头,却见男人面色阴沉地盯着自己。

说不出什么神情,不知是生气还是冷漠,此刻正居高临下盯着她,男人周身散发的压迫感让她的心跳骤然停滞,喘不过气来。

可话都说出口了,她又不甘心失去这临门一脚。

于是她又壮着胆子,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撒娇:“小叔……”

男人依然没有说话,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视线灼热到仿佛要在她脸上烧出个洞来。

面容竟难得带着几分冷冽,阴鸷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戳进她的心肺里,在她体内刻上训诫的烙印,惩罚的枷锁。

偏偏少女不依不饶地眨着眼,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犯错的样子。

那么顽固地直视他,眼巴巴期待着。

或许她明知道这是出格的,不合规矩的,不合常理的,却依然固执地跨过他的底线,在他的理性边缘试探。

她总是这样,乖只是表面。

骨子里的叛逆使她根本不可能彻底改变。

“我最近是不是太宠你了,舒漾?”

费理钟忽然冷笑一声,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带着几分凌虐与狠戾,手中的力道逐渐加大,大到少女忍不住开口求饶,带着颤音:“小叔,你弄疼我了……”

直到看见少女哀求的眼神,费理钟才骤然松开手。

垂眸扫视一眼,却见少女的两只手腕上迅速浮起一道鲜红。

“啧。”男人烦躁地皱眉。

却还是翻开床头柜,将里边的药膏掏了出来。

舒漾乖乖把手伸过去,委屈巴巴地撅着嘴。

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懊悔的意思。

男人虽然依然冷着脸,动作却是轻柔的,如往常般细致地替她涂抹药膏。好在没有掐太重,只在手腕上留了道浅痕,过不了多久就能消下去。

他从床头柜上取过打火机,点了根烟,扫了眼少女无辜委屈的脸。

没有安慰,却重重吸了口烟,反问道:“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因为……”

“因为——”

舒漾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自己,一时间慌乱不已。

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只能胡乱给自己找理由,咬着唇眼神闪躲:“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想提前练习一下,怕第一次接吻给对方留下不好印象。”

“是吗?”费理钟忽然冷笑了声,手指还停留在她的下巴上,微微用力,眼睛半眯着俯视她,眼底汹涌着阴沉晦暗的光,“你很喜欢他?”

“嗯,很喜欢。”即使下巴被捏得酸疼,少女依然仰着小脸直视他,满脸真诚地点头,眼神亮晶晶的。

那眼神不像假的。

表情也不像装的。

他忽然觉得她认真的眼神有些刺眼。

她绯红的脸颊更有几分刺目。

男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心中的烦躁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浓到他不自觉抿起唇,声线压得极低:“有多喜欢?”

“非常,非常喜欢。”少女无比郑重地说,深情到嘴角都在发颤。

一字一句,虔诚到仿佛要刻入骨子里。

费理钟的表情瞬间阴冷下去。

他幽幽盯着她滚烫的脸颊,被捏红的下巴,静默地吸了口烟。

那副模样他太熟悉了。

少女怀春的年纪,也正是对一切都好奇的年纪。

尤其是和性有关的一切。

他也似乎才意识到,舒漾已满十八岁。

而今日过后,她就十九了。

她已经是个成年人。

未来自然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大胆地提出想要接吻,这是非常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她向他提出这种请求。

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忍不住冷笑。

还非得是他。

又或许她会对任何人提出这种要求,即使他不是她的长辈,即使他是和她同龄的男生。

她也会恬不知耻地扭着腰哀求:“哥哥,教我接吻吧。”

或许是她对自己的依赖感,使她无比自然地提出这种过分请求。

他的心脏却像被扎了一般,尖锐的疼。

究竟有喜欢才要让别人来教她接吻。

心中的烦躁越来越盛,像有把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带着呛人的烟味,熏得他眼睛都有些红,却怎么都无法纾解胸中过剩的情绪。

男人重重吐出一口烟,浓烈的烟味飘散在眼前。

把他的五官变得模糊,眼神也融化在那团烟雾里,晦暗不清。

“舒漾,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答应你。”

她听见男人板着脸训斥她,那双眸子在黑暗中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为什么?”

她不服气地仰头。

“因为这是不对的。”

费理钟冷声道,声音却忽然变得平静,“你知道接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她乖巧点头。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他又发出一声冷笑,那双眸子直视进她的眼底,窥视着她的灵魂,让她心神震颤,脸羞得无地自容。

费理钟咬着嘴里的烟,手指抚上她的脖颈,声音喑哑又克制:“舒漾,别犯傻。”

不知那句话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她说,透着浓重的情绪。

她在试图跨越这道警戒线。

而他却固守城池不让她过来。

舒漾原本想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将心中所有的心思吐出来。

可在看见他冷漠的表情后,到嘴的话最终变成了无赖的辩驳:“小叔,你不是说每年生日,我都可以许个愿望吗?我今年的愿望就是这个,就要这个!”

少女的眼睛忽然蓄满了泪珠,挂在眼尾,摇摇欲坠。

费理钟忽然平静下来,他沉默地看着她,良久良久。

直到手中的烟燃尽,直到少女眼角的泪珠掉在肩上。

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撞得骨架摇晃,锁骨支离破碎。

男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自己的声线:“舒漾,别的要求我都能答应你,但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费理钟冷声说:“这种事要和喜欢的人做,我没有义务教你。”

“可是小叔也是我喜欢的人啊。”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费理钟却没再理她。

他忽然站起身,捞起外套走了出去。

“小叔,你要去哪里?”

身后响起少女急切的声音,泛着鼻音的,脆弱又可怜。

可男人却没回头,径自关上门。

咔嗒一声,门被锁上,连带着她心里的那根弦也断了。

“费理钟——”

“你个骗子!说话不算数的骗子!”

身后传来少女绝望又愤怒的声音,带着些哭腔的,拍打着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被拒绝了。

被他冷漠无情地拒绝了。

第28章

费理钟在客厅坐着, 没开灯。

壁炉的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将男人的鼻梁描出明暗的分界线。

身后的罗维犹豫片刻,还是欹步走上前, 恭候地递给他一份文件:“先生,这是蒋先生送来的合约书。”

费理钟只匆匆扫了眼,就将它扔进了壁炉里。

猩红的火舌很快将薄薄的纸张燃烧殆尽, 飘出一绺烟灰。

罗维一愣,刚想伸手去捞,察觉到他此刻心情不佳,身形又顿住。

他提醒道:“先生,那是蒋家送来的续约合同。”

上次宴会费理钟中途离场,蒋老狐狸没能从他手里捞到更多好处,虽有些遗憾,眼下蒋家却也正需要倚仗费理钟的力量稳住市场, 互利共赢。

费理钟没说话,反而沉默地抽着烟。

徐徐吐出的烟雾缭绕在眼前, 男人的表情变得朦胧,却蓦地问起另一件事:“舒漾入学的事办妥了吗?”

“都办妥了。”罗维老实回答, “不过专门请的那位游泳教练,前段时间刚从部队离职, 手续还在处理中,估计要下个月才能抵达赫德罗港。”

费理钟点了点头,又开始沉默。

他往窗外望了眼。

窗外的雪簌簌飘落, 在落地窗底部积攒厚厚一层,玻璃也结了霜,冰棱向四处攀爬,生长出凌乱的触角。

赫德罗港靠海, 海港周围全是零散的小岛。

金色沙滩伴着茂郁的棕榈椰子树,风景怡人,确实是个享受日光浴的好去处。

除去出海捕捞的渔民,却鲜少有人真的敢靠近那片海。

因为这片看似湛蓝澄澈的海域,底下却分布着错综复杂的峡湾裂谷,稍有不慎就会被突如其来的暗流卷走。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人丧命在此。

也每年都有不听劝的人想要冒险尝试。

这是个危险的城市。

从东到西,从里到外,危机四伏。

像舒漾这种柔弱任性的娇花,如果没有人保护的话,没多久就要被风雨摧残得枯萎,更别提在此长久生活。

费理钟捻了捻指间的香烟,又问:“钟先生那边怎么说?”

“钟先生说,他会提前准备丰盛的午宴,让你早点带小姐过去,还说让你别忘记带上给他的礼物。”

费理钟扯了扯嘴角,让罗维将锁在柜子里的红木箱拿出来,白天给钟乐山送过去。

木箱里装着个玻璃罐,盖上裹着红布,系着红绳,里边盛着钟乐山最爱喝的三蛇酒。

钟乐山别的酒都不爱喝,就偏好这口三蛇酒。

每年他都要托费理钟给他带一罐过去,说国外的三蛇酒不正宗,不够劲道,还得是国内某犄角旮旯里的那间中药铺泡的酒对味。

许是人至花甲,年轻时尝遍山珍海味。

晚年便对口味独特的药酒情有独钟。

他常笑呵呵称赞说:“还得是老祖宗的法子管用,喝点蛇酒祛风湿,活筋骨。我这一把老骨头挺到现在还能生龙活虎,都靠的这蛇酒。”

只是近些年这种蛇酒越来越少了。

那间老中药铺也早早关门不再营业。

“让钟先生别喝太狠,注意身体。”

罗维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沉甸甸的红木箱抱在怀里,又听见费理钟说,“今晚你在这守着吧,我出门走走。”

罗维略显诧异地看向窗外:“先生……”

此时已是深夜,天上飘着鹅毛大雪,狂风在玻璃窗上刮出凌乱的白。

男人却自顾自踩下油门,驱车离去。

车轮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辙痕,又缓缓被雪花覆盖。

看着车辆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罗维轻声叹气。

费理钟每年回赫德罗港,心情都不佳。

本以为今年是例外,毕竟他带着舒漾回来时,眉眼间带着笑意,表情是少有的轻松愉悦。

可就在刚刚,费理钟从房间出来后却变了脸色,心情极差。

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好奇。

罗维的目光向更远处望去,看见同样彻夜守候的管家,神情漠然地站立在客厅里,仿佛对周遭的事物视若无睹。

他眼睛像是被烫到般,收回视线,默默垂下眼。

他本不该关心这些的。

即使那个讨厌的麻烦精也跟着来到了赫德罗港,那也是费理钟的安排。

他对费理钟的命令只需百分百听从,这样就够了-

深夜的赫德罗港既喧嚣也寂寥。

霓虹灯折射凄冷的光,行道树光秃秃地撑在道路两侧,满目肃杀。

汽车驶入海岸线公路,狂风拍打着海浪,撩起灰蒙蒙的雪雾,冰晶雪粒敲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哔啵的声响。

费理钟没有关窗,任由寒风刮过他的下巴,钻进他的衣领里,冻得脖子僵硬,胸腔发麻,仿佛每次呼吸都在与死神较量。

他却在这种窒息与危险中,放纵出恣意狂佞。

使得他那张阴沉冷郁的脸,浮起一抹诡谲的冶艳。

男人将油门踩到底,任由车窗外的树影模糊成虚幻的形状,任由引擎发出哮喘的轰鸣,他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图,好像只有在疾速行驶的车里,心情才能得到片刻宁静。

他很久没有这样烦躁了。

烦躁到每次攥着方向盘漂移拐弯,都像是在拧碎那不堪的心思。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握得很用力。

雪花穿过车窗飘在他脸颊,落下冰凉的吻。

他从后视镜里扫视那片雪花,融化的水珠挂在眼睑下,怯生生的,晶莹剔透,像少女的眼。

每当他驱车驰骋在崎岖山路上时,少女就会惶恐不安地盯着后视镜,露出她那张苍白脆弱的脸,眸光浮动,带着乞求的意味。

她颤巍巍喊:“小叔,我怕。”

他就会忍不住放慢车速。

她总是这样学不乖。

然而他却也总是心软。

嘴里叼着的烟早已被风吹灭。

他吸了口空气,心中的躁意更盛,拧着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

车辆突兀地一抖,前倾的后座仿佛随时要将车翻倒过来,却在急促的刹车声中骤然落地,在雪地里拖拽出长长的印子。

男人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烟。

手指拨着齿轮,却怎么都引不燃火苗。

他烦躁地将打火机扔出窗外。

那枚小小的打火机,像一块抛入深潭的小石,坠入深不见底的崖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点不燃的烟,就像那个学不乖的少女。

恶狠狠地咬着他的唇,勾着他的欲望,又让他无力品尝。

他深深抿了口气。

捏着嘴边的半截烟扔了出去。

熄火的烟在雪地里滚了滚。

在白色中留下一抹黑-

罗维的办事效率很高。

在管家的协助下,他很快就将费理钟的办公室搬到了法蒂拉,特意在走廊尽头的书房里将那些东西一并整理好。

刚把东西整理完,迎面撞见盛装打扮的舒漾。

此时,舒漾穿了身中式长款旗袍,裙身点缀着青瓷碎花图案,脚底踩着双黑色绒面高跟,扎着两个丸子头,裹着条绒白披肩,小脸精致化着淡妆。

只是来者面色不善。

她满是怨气地盯着罗维,幽幽问:“小叔人呢?”

费理钟昨晚没有回来。

到最后也没回来。

一整晚,舒漾都孤伶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侧没有熟悉的人,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令人安心的雪松香,只有窗外的雪不停地飘着,飘着。

不知道费理钟去了哪里,或许他回到他自己的别墅去住了,或许他只是单纯不想面对她,尤其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

今年的生日过得很特别。

很惊喜,也很令人失望。

赌博游戏里没有所谓的赢家。

这次的赢家,或许是下次更惨烈的输家,两者都是赌场的玩物。

她和费理钟的斗争也没有赢家。

谁输谁赢,滋味都不好受。

她难过得要命。

又气得要命。

一边忍受着被他拒绝的痛苦。

一边又觉得愤懑不公。

既然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就不该对她这样好,好到让她产生不该有的心思,好到让她误以为自己是特殊的,被他偏爱的那个。

眼泪啪嗒啪嗒掉落。

哭湿了枕头,也没有人给她递纸巾。

窗外的寒气侵入室内,她觉得好冷好冷,冷到发抖发颤。

眼泪也仿佛被冷气冻住,在眼眶结冰,堵住泪腺,让她只能将委屈嚼碎吞咽进肚子里,抓着被褥蜷缩在角落里。

费理钟太无情。

他甚至连安慰都不肯给,为了断绝她的任何念想,冷漠地离开,没有解释,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到后来,她昏昏沉沉醒来,发现身侧空荡荡无人。

心下意识地慌乱起来,躁动不安。

她很想出门去找他的,又心有不甘。

一旦她跨出这道门,就意味着她主动退让,承认是自己越轨,逾矩是她,错的也是她,而她也再没有理由提出这种请求。

只是接个吻而已,有那么难吗。

她又没有让他和自己做.爱。

耳畔莫名想起范郑雅的话。

她说男人喜欢女人,可不止会想接吻,还会想做.爱。

可费理钟连接吻都不愿意,是不是意味着他根本就不喜欢她,她的所有猜想都是一厢情愿,而他始终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小叔。

舒漾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心中将费理钟骂了无数遍,边骂边哭。

这种上不来下不去的感觉,像秤砣吊在胸口,连呼吸都艰难。

余光忽然瞥见床头摆放的小熊玩偶。

不知什么时候被费理钟带了过来,此刻正安静地睁着两只漆黑的眼珠子看她。

舒漾莫名觉得有些恼火。

她将它拽在怀里,用力扯弄它,揪它的耳朵,扯它的眼睛,扒它的纽扣,扯得满手都是毛,一缕一缕掉在地上……

以前这只小熊玩偶和她人一样高。

现在她个子长高了,她只能将它抱在怀里。

费理钟送的礼物,她每个都很珍惜。

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生怕弄脏,脏了就要洗,洗了就会变形,会坏的。

她舍不得,所以她从不让人碰它。

只在想念费理钟时抱着它入睡。

可眼下,这只玩偶已经被她摧残得不成形,破烂不堪。

中间的线头崩开,裂缝里掉落出团团棉花,外套的扣子也伶仃挂着,缺了一只耳朵和一对眼珠子。

她又懊悔地抱着小熊哭。

等哭得没声了,又睁着眼盯着那扇门。

她倔强地等着,等着,等他回来。

可等到他回来后呢,她要怎么面对他呢,撒谎说自己昨晚喝醉了,说了些出格的话,主动认错道歉,重归于好?

他或许会原谅自己,坦然地给她台阶下,把一切归咎为酒精的错。

即使他明知道她没有喝酒,一滴都没沾。

他们或许会像之前那样亲昵。

他还会一如既往地对她宠溺。

可他明知道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给久旱逢甘的枯树一滴水,并不能解决焦渴的根源。

她想要的是湖泊,是大海,是川流不息的源泉。

可她等到天明,始终没等到那道熟悉的敲门声。

于是她再也忍不住出门去找他,却发现费理钟昨晚就离开了,根本没有回来。

说不出什么滋味。

惊慌,害怕,彷徨,失落,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再度袭来。

她揪住了胸前的蝴蝶结,攥得双眼通红。

身后的管家走上前,柔声提醒道:“小姐,早餐准备好了,先洗漱用餐吧。”

她抬眼望过去,面前的中年男人身形削瘦,眉眼慈和却显得冷淡,他微微屈身,恭敬又不失礼貌优雅。

他和罗维一样,带着刻板的机械感。

好像费理钟身边的人,除了他以外,都了然无趣的像机器人。

“我不想吃。”

舒漾砰的把门关上了。

这个生日糟糕透了。

她想。

罗维挪开视线,没回答,依旧保持那副冷淡的模样,从她身旁绕过去,去取身后的画。

那幅画还被费理钟完好地保存着,甚至要继续挂在书房的墙壁上。

可舒漾却觉得分外刺眼。

仿佛昨晚她的等待是个笑话。

她出神地盯着那幅画,仿佛要透过那副画把费理钟盯出来似的,直到身后响起管家的声音:“小姐,费先生让我送你过去。”-

与法蒂拉的高调奢华不同,钟家老宅坐落于闹市中。

从一处寻常至极的楼房区绕进去,在街尾拐角处停驻,正门前栽了两棵摇钱树。

入目即是绿意盎然的假山池苑,用太湖石锻造的石舫被雪覆盖,池中有干枯的芰荷,红白鲤鱼被喂得肥胖,在混浊的水底暗游。

常青草埔点缀的鹅卵石小径,一路通向翠竹环绕的吊楼,牌匾上刻着“钟鸣鼎食”四个大字,用的还是秦篆。正中摆放着一尊观音像,座前的香炉落满香灰,袅袅插着几炷香。

在异国他乡建造如此古典的园林,属实要花不少心思。

这家主人还在院内四角挂上了红灯笼,烛火昏惑,随风摇曳,更有古香古色的韵味。

舒漾听着里头播放的红楼小曲,咿咿呀呀,被人牵引着前往钟家正堂,仿佛置身于上世纪的老宅里,耳畔是低吟风花雪月,岁月如歌的舞女。

罗维跟在她身后,怀里捧着个红箱子。

可他们没有半句话的交流,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触碰。

舒漾走进正堂的时候,费理钟也在。

此时他正安静地坐在藤椅上抽烟,身旁坐着钟乐山,不知在跟他念叨什么,费理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男人的黑西装不知什么时候换上的,酒红色领带随意地挂在领口,皮鞋擦得锃亮。

他双腿交叠着,身子斜倚在藤椅上,指间的香烟顺着鼻尖萦绕而上,眼眸晦暗看不分明,散漫中透着股阴沉。

直到舒漾出现那一刻,他的眸光才稍亮了些。

费理钟起身朝她走来,男人高大的身形瞬间遮住了头顶的光,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黢黑的屏障。

她绕不开,只能低头喊:“小叔。”

男人低头打量着她,视线从她发梢掠过,聚焦在她单薄的肩上,看见颈边裸.露的肌肤被寒风吹得发红,顿时蹙眉,拢住她的手心捏了捏,问:“冷不冷?”

他的声音很低哑,透着些冷意。

语气却是止不住的关心。

舒漾不敢看他。

他身上的烟味很重,混着室内的檀香,烟雾缭绕间,那双眸子跟观音像似的,带着几分亦正亦邪的冶艳。

她摇了摇头,不自觉往后退了步,与他拉开距离。

男人却像是完全忘了昨晚才刚冷漠地拒绝她,大掌一握,牵着她的手带向自己身旁。

她的手是冰凉的。

他的掌心却是滚烫的。

哭了一整晚的眼睛还有些红肿,要不是化妆师给她抹了厚重的眼影,描了细长的眼线,不然此刻她的狼狈根本无处遁形。

身上再度被迫披上男人的外套,崭新的外套裹着冰雪的凉意,她还能闻到上边沾着的雪水融化后的冰凉气息。

舒漾被费理钟牵着手坐下,坐在他身侧,却别扭地离他远了点。

察觉到旁边的人在刻意避开自己,费理钟的身形微顿,垂眸盯着身旁的少女,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手还被他握在掌心,温热湿滑。

舒漾低着头不看他,暗自想要将手抽走。

意图才刚冒出就被察觉。

大掌瞬间将她的手抓得更紧,用了几分力道,捏得她骨头都要碎了。

她疼得微微皱眉,倔强地与他僵持着。

即使她不看他,也知道此时男人正阴沉着脸盯着她,目光灼灼,眼神仿佛要吃人。

许是察觉到两人诡异的气氛,一旁的钟乐山终于出声,笑呵呵地开口:“哦呦,看看是谁来了,这不是我们的小寿星嘛。”

舒漾这才抬眼打量起钟乐山。

眼前的老头鬓发斑白,却又精神矍铄。面容乍一看是有些凶狠的,尤其是瞥见他脖子上的暗色蟠虺纹身,很难不令人生畏。

不过许是经历岁月的磋磨,眉眼间的锋芒隐去,脸上皱纹给他增添几分老态的柔和,腕上的佛珠被盘在掌心,望向舒漾的眼神也满是慈爱的。

舒漾礼貌开口:“钟爷爷。”

钟乐山被她这声甜甜的爷爷喊得心花怒放,他一边细致地打量她,一边又笑着拉过她的手,连连招呼:“来来,坐近点,让爷爷好好看看你。”

舒漾往他那边挪了挪。

身侧忽的空荡起来,费理钟不自觉拧了眉。

钟乐山看着面前的少女抿着唇,五官精致的像洋娃娃似的,乖巧漂亮。

声音都不由得放软了些:“费理钟跟我提起过你,听说你之前参加过很多钢琴比赛,还拿了不少奖?”

“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舒漾不好意思地别开眼,似乎不愿意夸赞自己。

钟乐山笑了笑,又柔声问道:“今年几岁了?”

“十九。”舒漾回道。

“好好,十九,正是青春靓丽的好年纪。”

钟乐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眉眼间透出股慈父般的柔情。

“我有个女儿也跟你差不多大,比你大三岁。她啊,就是被我宠坏了,整天不学无术,别说弹琴,写个字都歪歪扭扭。让她好好学点琴棋书画陶冶情操,她还说我老古董,不懂年轻人的乐趣,要去学什么贝斯,搞摇滚,那声音吵得我头疼。”

“说起来……”

钟乐山忽然一拍大腿,两眼瞪向大堂外,喊道,“钟晓莹呢,怎么还没来?”

远远的,传来老管家的声音:“老爷,刚打电话过去,小姐才刚起床,说很快就到。”

“是不是又跟那群狐朋狗友喝酒去了?没规没矩的,成什么样子,让人笑话!”

钟乐山板着脸假意呵斥了几句,又长长叹气,“这孩子,哎。”

扭头看向旁边的舒漾,面容又柔和起来:“对了,听说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准备了份礼物。”

他让下人把东西拿过来,又笑道:“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都喜欢什么,我这老古董也不懂,你小叔肯定比我更了解。”

闻言,舒漾朝费理钟瞥了眼。

见他依旧散漫地坐在藤椅上抽烟,交叠双腿,视线却是聚焦在她脸上的。

舒漾望过去时,刚好撞进那双深邃漆黑的瞳孔里,看得她身形一颤。

她撇开眼,刻意忽略男人灼热的视线,挺直身板端坐着。

就见钟乐山笑眯眯地从旁边接过盒子,双手捧着递到她手里,谨慎又小心,仿佛里头是万般贵重的东西。

“这里边装着的可是我珍藏多年的宝贝。”

钟乐山故作高深道,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透着淡淡的惆怅,“只可惜,它被我藏在盒子里搁置多年,一直不知该送给谁。”

末了,他又补充道:“不过,送你正合适。”

舒漾受宠若惊地接过盒子,甜甜道谢:“谢谢钟爷爷。”

钟乐山轻抬下巴,示意她:“打开看看。”

舒漾小心翼翼打开掌心的深色方盒。

只见里边放着一条翡翠项链。

墨绿色的翡翠泛着莹润光泽,中央的鸡心石含着一抹玛瑙红,红绿相融,浑然天成。银色项链镶着水钻,周围是一圈细珍珠,背面则嵌着一串莲花纹络,高贵典雅,看上去价值不菲。

“怎么样,喜欢吗?”

钟乐山满含期许地望着她,直到看见少女眼中亮起的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喜欢。”

舒漾认真点头。

钟乐山略微躬身,替她佩戴上项链。

小小的一枚鸡心石,却意外地与她的装扮很搭调,藏起了她平日的乖吝顽皮,显得整个人恬静文雅。

钟乐山送的这条翡翠项链,带着古老的厚重感,沉甸甸地躺在她锁骨间,散发低调莹润的光泽,仿佛把岁月的沉淀都融入那抹绿里。

舒漾很少收到这样庄重的礼物,蓦然有种被长辈认同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在费理钟朝她投来打量的视线时更明显。

费理钟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聊天,抽着烟。

直到钟乐山将这条翡翠项链送出去那刻,他才轻轻皱眉。

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既有着意料之外的惊讶,又像是意想之中的淡然。

他静默地盯着她攥着的鸡心石,表情讳莫如深,也不知在想什么。

整个家宴无非就是坐着聊天,等人把菜一道道上齐。

钟乐山喜好清淡口味的菜,不过由于今天是舒漾生日,他又让厨子做了许多别的口味的菜肴,有白斩鸡鲈鱼脍之类的家常菜,也有燕窝鱼翅之类的国宴菜,还有紫砂锅虫草党参鸽子汤。

他还贴心地询问舒漾有没有什么忌口。

舒漾摇摇头。

钟乐山是华侨,钟家的厨子从几十年前就跟着他来到赫德罗港,做的是地道的粤菜。

这几年钟乐山热衷养生,口味越来越清淡,饭菜不食,倒喜欢起喝汤来。

在和舒漾聊天期间,钟乐山则将罗维送来的酒罐打开,偷偷给自己倒了一杯蛇酒。

小酒杯只有一截拇指高,却被他品得津津有味,眯起眼啧啧嘴回味着。

费理钟却在备菜期间忽然不见踪影。

直到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费理钟才跟在佣人身后,端着一盘菜轻轻放到舒漾面前。

男人伸手揭开罩盖,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钟乐山顿时瞪圆了眼睛,发出惊讶的声音:“费理钟,你什么时候会做菜了?”

像是补偿,像是道歉。

他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道红烧肉。

舒漾抬头望向费理钟,直视他的眼睛,却见他慢条斯理地坐下,刻意忽略她眼中的探寻与复杂,随口应答:“刚学的,练练手。”

钟乐山但笑不语。

视线轻飘飘落在那道菜上,色相很好,可不像是刚学的。

第29章

这时, 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爸!”

紧接着,一个黑色身影撞了进来。

来人脚步匆匆,踢踏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 发出哒哒的声响。

满头的墨绿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烟熏妆,大圆耳环, 眉骨上打着两颗眉钉,嘴唇涂的是浅紫色的口红,黑色指甲油亮发光。

见到室内坐着的三人,她有片刻愣神。

又看见藤椅上坐着的费理钟,钟晓莹霎时瞪圆了眼,脸涨成猪肝色。

“费哥哥,你怎么也来了。”

钟晓莹的声音小了下去,颇为尴尬地跟他打招呼。

费理钟只是朝她瞥了眼, 轻点头,算是回应。

这一声“哥哥”, 却让舒漾忍不住抬头打量起她。

钟晓莹穿着件黑色皮草外套,裹着条棕色短皮裙, 腿上的黑丝袜塞在黑色粗高跟里,隐约露出雪白的大腿肉。

如果说舒漾看起来是乖巧听话。

那钟晓莹就是毫不掩饰的叛逆。

连钟乐山看见她这副打扮, 都忍不住皱眉道:“穿成这样子像什么话!快去洗把脸,把你脸上那些脏东西都洗干净。”

钟晓莹的墨绿色眼影和紫色唇膏,在他看来就是丑的。

钟乐山根本无法欣赏。

钟晓莹难得没有出言反驳他。

她像朵蔫了的花, 老老实实去洗脸了。

她还以为钟乐山叫她回来,只是日常吃个饭,谁知道费理钟也来了。

一想到刚才那副潦草的样子被费理钟看见,钟晓莹就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她在费理钟面前从来都是打扮得很正经的。

至少没像现在这样大胆过。

她一边迅速在衣柜里翻找合适的衣服, 一边跟管家抱怨:“费哥哥也来了,我爸怎么不早说啊!”

“小姐,我昨晚说过的。”

管家替她拿着被她丢在一旁的衣物,想起昨晚他打电话的时候提过。

只是那时钟晓莹正在和朋友喝酒,根本没认真听。

这位大小姐,平时就被宠坏了,钟乐山的吩咐她是半句也听不进去。

每次都得劳烦管家再三打电话提醒她,她也总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完全不当回事。

不过唯有对费理钟的事分外上心。

费理钟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出差了,她都要问得清清楚楚。

在钟晓莹翻箱倒柜找衣服时,忽然想起费理钟身旁坐着的那个女孩,问道:“那是不是费哥哥的小侄女,叫舒漾?”

管家点了点头。

“原来他喜欢那样的啊……”

她自言自语道,对着镜子摩挲着自己的脸颊。

卸妆后的脸蛋清丽多了,只是五官没有舒漾那么精致,皮肤也没她那么白,加上她的颧骨稍高,饱满的苹果肌挂在两侧,少了几分婉约柔美,多了些英气骨感。

钟晓莹想了想,盯着手里的衣服,抬头望向管家,又问:

“她刚刚涂的口红是什么颜色?”-

钟晓莹走后,钟乐山略显尴尬地跟舒漾介绍:“刚刚那位就是我女儿,性格随了她妈,整天毛毛躁躁的,哎。”

他微微叹着气,握在手里的那口酒也没喝下去。

又像是想起什么事,两只眼珠子瞪圆了,望着虚空久久未曾眨眼。

“可是钟姐姐看起来很有个性呢。”

舒漾微笑着捧起茶杯,两只手小心地捂着杯沿,轻轻呼气。

热腾腾的普洱茶被吹开涟漪,在眼前散开团团雾气,熏得脸颊泛起红晕。

她伸着舌头去试,被烫得缩回来,又慢慢吹气。

头顶忽然伸过来一只手,默不作声地将她面前的茶杯端去,换成了他的杯子。

清风拂面,好闻的雪松香混着茶香,从她鼻尖掠过。

她抬头望去,却见男人好整以暇地坐着,手里捏着条湿手帕,正慢悠悠擦手。

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将那双修长的手指擦得发白,指尖泛红。

她小嘴一撇,又缓缓将茶杯推了回去。

看见被推回来的茶杯,男人呼吸短暂停滞几秒,盯着她的视线更灼热,手帕在他掌心被拧成了麻花。

“她哪里是有个性,都是跟着那群狐朋狗友学坏了!”

钟乐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他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不住摇头:“都怪她母亲去世太早,没人管她,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她什么时候能改掉那些坏毛病,我都要烧高香拜大佛喽。”

想起以前的钟晓莹,不说有多听话,至少老实本分,连酒都不会喝。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忽然开始酗酒染发纹身,还非要搞什么摇滚。

钟乐山原本想,女孩儿总会有那么一段青春叛逆期,也没多管。

谁知叛逆着叛逆着,就叛逆到了现在。

他这当爹的,除了受着宠着,还真拿她没办法。

打了怕她疼,骂了怕伤她心,说她她又不听,只能任由她胡闹。

在钟乐山念叨之际,钟晓莹已经换了身衣服回来。

她老远就听见钟乐山的话,生怕引起误会似的,急忙反驳道:“爸,你别瞎说,我的朋友都是好人!”

钟乐山见她走过来,自然地在费理钟对面的座位坐下,脸上没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才长舒口气,欣慰道:“现在看起来像样多了。”

看见钟晓莹的打扮,舒漾表情微凝。

看她的眼神愈发怪异起来。

刚刚还一副披头士打扮的钟晓莹,洗个脸回来,已经换上了跟她同样的改良旗袍。只是钟晓莹的那件旗袍是浅蓝色的,舒漾的则是素青色,花色纹路是不一样的,肩上都披着条白绒披肩。

钟晓莹将头发高高盘起,在脑后挽了个圆髻,藏起了满头的墨绿。

嘴唇也涂上了妖艳的红,唇膏泛着光,晶莹饱满。

像,太像了。

简直像是在刻意模仿她。

偏偏钟晓彤跟她年龄相仿,身段也相似,远远望去还真有点儿像舒漾。

只是往细了看,两人又全然不同。

舒漾的神情总给人一种灵动俏丽的感觉。

钟晓莹的表情则略显木讷,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笨拙与拘谨。

她们的眼睛也是不一样的。

舒漾的眼睛眼尾上翘,带着几分狡黠的桃花眼,笑起来勾人摄魄。

她却是杏仁眼,单眼皮,眼角圆钝,过分清澈显得单纯无害。

钟晓彤扬眉打量了舒漾一眼:“舒漾妹妹。”

而后又迅速将视线转向费理钟,声音变得柔软起来:“费哥哥。”

她的声音也是尖细的。

只是不及舒漾的甜软。

费理钟扫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反倒是旁边的舒漾主动开口:“听说钟姐姐很喜欢摇滚?”

钟晓彤一噎,讪笑着:“也不算很喜欢,朋友们是搞音乐的,我也跟着学了点。”

她暗自朝钟乐山瞟了眼,似乎在怪他怎么老喜欢在费理钟面前说自己坏话。

钟乐山笑呵呵看着他们,完全无视她的暗示,招呼着几人动筷子:“先吃饭先吃饭,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说是家宴,实则来的人并不多。

偌大的餐桌只坐着四人。

钟乐山主客居上,费理钟和舒漾并排坐着,对面坐着钟晓莹。

满桌子的菜琳琅满目,根本吃不完。

钟晓莹的视线却偏偏落在舒漾面前的那盘菜上。

她惊疑地问:“爸,你不是说不喜欢吃红烧肉吗?”

钟乐山解释道:“那是费理钟单独做给舒漾的。”

钟晓莹发出更惊讶的声音,瞪圆了眼睛:“费哥哥竟然会做菜?”

钟乐山鼓动着腮帮子,声音含糊地敷衍:“我也才刚知道。”

钟晓莹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住,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那盘红烧肉,又蓦地腾起筷子,夹住了一块肉。

“费哥哥,尝尝这个。”

她声音清扬,将肉向费理钟的碗里夹去。

像是为了彰显两人关系很熟络般,钟晓莹万分殷勤地给费理钟夹菜。

只是她的筷子一动,另一双筷子就腾空而出,拦住了她的去路,少女笑容灿烂又真诚:“钟姐姐,我小叔不能吃太辣的,会胃疼。”

啪的一声,筷子又被截住。

少女笑盈盈道:“钟姐姐,我小叔不爱吃油腻的,说对身体不好。”

“这块猪蹄还是给我吃吧。”

说着顺手将她筷子上的肉夹走了。

如此两三次,纵使钟晓莹心情极好,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连钟乐山都察觉到两人的针锋相对,连忙端起酒杯缓和气氛:“来来来,今天是舒漾生日,喝几杯酒庆祝一下。”

“我怎么不知道费哥哥有这么多忌口呢。”

钟晓莹面色不悦地瞪着舒漾,却见对方眨着眼,抓着男人的手指晃了晃,“小叔,是吗?”

费理钟默不作声地握住她的手,眯着眼觑着少女狡黠的眼睛,用力揉捏着她的手指,似是纵容般应了声:“嗯,不爱吃。”

他低沉的嗓音里透着股慵懒。

嘴角看似勾着几分笑意,却在盯着少女的脸时,泛起清冷的光。

舒漾心虚地低下头,无视他犀利的视线。

想将手指抽回来,反而被男人攥得更紧,近乎十指相扣。

见他偏袒得如此明显,钟晓莹更不爽了。

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能端起酒杯喝闷酒。

小小的餐桌立即形成三个阵营。

钟乐山沉迷于品他的蛇酒,钟晓莹则目光灼灼盯着对面看。

费理钟和舒漾自成一个世界。

少女娇气得很,一会儿要喝汤,一会儿又想吃菜。

男人却没有任何不耐烦,破有耐心地给她夹菜,倒汤,还细心地替她挑了碗里的姜片,仿佛做过上千遍那般熟练自然。

看得钟晓莹深深拧起眉头,握着筷子的手攥得紧紧的,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难怪之前费理钟老提起她,漂亮是漂亮,就是太娇气。

连汤都要他亲自吹凉,要不要这么矫情。

“小叔,我想吃虾。”

偏偏这时少女不知好歹的声音响起。

钟晓莹睁大眼。

钟乐山也把视线投过来。

“剥好的那种。”

她甚至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

空气瞬间凝固。

四周安静极了。

费理钟垂眸盯着少女眨着清亮的眼眸,满含期待的模样,天真,乖巧,仿佛不掺任何杂质般澄澈,甚至还用小拇指勾了勾他的掌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男人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头顶的气压愈发沉了。

舒漾心中忐忑不已,却依然倔强地迎上男人危险的目光,睫毛轻颤。

费理钟垂眸凝视她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戴上了手套。

男人的手过分干净,干净到能看见冷白的皮肤里,微微凸起的蓝紫色血管。

费理钟正戴着薄薄的手套,给她剥红皮虾。

男人连剥虾时都如此优雅,细致地将虾线挑走,仿佛剥的不是虾而是她。

如果不是想起他昨晚的冷漠,舒漾觉得他会永远对自己如此温柔宠溺,如此偏爱纵容。

眼底翻涌着失落,心中的酸涩在此刻无声蔓延。

她盯着费理钟骨节分明的手指,咬着唇,暗中又开始恨起他来。

如果让他剥虾的人不是她,是对面的钟晓莹呢?

光是想想就气得要命,对方还是个讨厌的学人精。

她扫了眼对面的钟晓莹。

却见钟晓莹皱着眉,用探究的眼神盯着他们,似乎想看出点端倪来。

可惜的是,舒漾只是扯了扯嘴角。

在她望过来的时候,挪开了眼,让她无处探究。

钟乐山倒是只是随意瞥了他们一眼,又继续低头品酒了。

仿佛只有手中的酒杯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只是当他将剥好的虾放进自己碗里时,舒漾的心总会不自觉跳一下。

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掐着她的脖子,将那口虾塞进她嘴里,冷眼睨她:“不是喜欢吃虾吗?咽下去。”

她知道他的耐心不多。

等消磨殆尽后,他或许不会再纵容自己。

毕竟费理钟最讨厌吃虾。

他的洁癖使他从来没有碰过虾,更别提替她剥虾。

或许她是例外。

或许仅仅这次是例外。

但无论如何,舒漾还是成功把对面的人气到了。

钟晓莹看不下去,她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几岁的人了,还要别人帮忙剥虾,自己没手吗。”

“你也可以让别人给你剥呀。”舒漾的声音轻轻软软的,明晃晃把故意两个字摆脸上,“还是因为,没有人给你剥?”

钟晓莹被她的话给噎住,双眼环视一圈,眼下除了钟乐山外还真没合适的人选。

她索性不再说话,闷声吃着碗里的饭。

让钟乐山给她剥虾,哪能跟费理钟剥虾比。

她倒是想让费理钟也给她剥,可她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他怎么可能答应。

她连问都不敢问。

等男人将虾给她剥好放碗里,少女又不知死活地仰起小脸,张开嘴:“啊——”

费理钟终于开口,漆黑的瞳孔牢牢锁住她的视线,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真要我喂?”

声音很低,也很轻。

轻到只有彼此两个人能听见。

舒漾的睫毛颤了下。

她微微敛眉,低不可闻地嗯了声。

在她心情紧张之际,牙齿已经被男人的手指撬开,柔软的虾肉就这样滑进嘴里。

她下意识想咀嚼,却发现男人的手指还抵在她牙关上,她张着嘴,想吞不能吞,想嚼不能嚼,涎水顺着薄薄的塑料膜溢了出来。

“唔,小叔……”

她含糊不清地想将他的手指吐出去,却被拇指更用力地摁住了舌苔。

甚至两只手也被他反握在餐桌下,十指纠缠,根本使不上劲。

他故意的。

他根本不想让她吃得太痛快。

“舒漾,为什么你总是学不乖。”

他低声质问,隐约带着些沙哑的,带着隐忍的怒意,压抑的情感。

身上还披着他的西装外套,本就沉甸甸的肩膀,此时被他攥着手反剪在身后,使她不得不向前倾身,更靠近他的胸膛。

男人高大的身形倾覆下来,在她头顶笼罩一片黢黑的阴影。

此刻,他就如那尊供奉的观音像,翻转过来时,看见光明背后的黑暗,神圣背后的邪恶。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逐渐浮现出汹涌的浪涛,冰火交织,冷热交融。

恶劣的因子在黑暗中滋长,长出错乱的獠牙,将少女囿于狭窄的笼里,裹上层层枷锁,无法挣脱。

少女的呼吸急促起来,脸颊涨起红色。

她盯着他的眼睛,使劲咬牙,将嘴里的虾肉使劲咀嚼着,即使牙齿磕碰在他坚硬的手指上,她也用力咬下去,将虾肉嚼碎嚼烂。

也不知道嚼了多少下,直到嚼出些血腥味,她才缓缓将那口虾肉吞咽下去。

恶狠狠地吞咽,带着一丝泄愤的意味。

第30章

费理钟脱了塑料手套, 将泡沫打在手上。

刚才少女的确用了几分蛮劲,尖锐的虎牙将他两根手指咬得破皮流血,被冷水一冲瞬间红肿起来。

他没有包扎, 只是简单用湿毛巾擦拭干净。

两排清晰的牙印像给手指箍上圈戒,牢牢钳在骨肉里,隐隐发痛。

他沉默地拢起手, 香烟在嘴间点燃。

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不知何时,庭院里飘起了雪花。

簌簌琼花抖落在地上,将光滑的鹅卵石路径掩埋,草圃被冻得发黄,一簇寒梅倒是在角落里悄然绽放,散发幽香,倒真有几分冬日的感觉了。

钟乐山借着上楼拿酒的由头出门。

推门看见在走廊尽头站着的男人,脚步一顿, 旋即盘着手里的佛珠,缓步朝他走来。

听见脚步声, 费理钟没有回头。

钟乐山兀自站在他身侧,同他一起赏起雪来。

钟乐山打量了男人一眼, 视线不经意间拂过他夹烟的手指,笑了笑, 故意问道:“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被猫咬了。”

费理钟淡淡回应。

钟乐山又笑:“怎么,你惹到她了?”

费理钟闷声应了声,也不知是承认还是否认。

钟乐山的个子很矮, 还没到他肩膀。

他循着男人的视线望去,却见他盯着墙角的腊梅出神,便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那几株腊梅还是我前些年托人从国内挖来的,五十年的老树根, 刚栽下去那会儿,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以为它们会水土不服,没想到后来活得好好的,都开出花来了。”

费理钟沉默地点点头。

拿起烟吸了口,夹烟的指头更红了。

“女孩儿嘛,多少有点小脾气,多哄哄。你也别太跟她犟着,否则她叛逆起来成天跟你对着干,更气人。”谈起养女儿,钟乐山就有太多感悟了,劝他道,“你也适当低低头,她想要什么给她就是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费理钟轻轻哂笑,不置可否。

要真如了她的愿,那可不是简单的哄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小姑娘,像你。”钟乐山见他不吱声,又自顾自说道,“表面看着斯斯文文的,倔起来跟头牛似的,十匹马都拉不动。”

像是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他沉声打断道:“钟先生,那条翡翠项链……”

他停顿几秒,又像是叹息般,抿唇:“为什么是今天?”

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钟乐山迎面笑起来。

脸上的皱纹随笑容绽开,因喝酒而泛起的红晕在颧骨处凸起,表情却是分外的轻松坦然。

他捻着掌心的佛珠,拇指顺着缝隙一颗一颗拨过去,望着庭前的腊梅树,悠悠道:“当年,你母亲把那条项链托我保管时,我就知道它是个烫手山芋,我送不是,不送也不是。”

“对别人来说,它算不得有多贵重。”

“只是对你来说,它像个执念。”

钟乐山将目光转向他,细细打量他的五官,仿佛从他脸上看见了某位故人的影子,语气稍缓:“这些年,我不肯交给你,就是想让你放下执念。”

“执念?”费理钟低声嗤笑,眼神却是冷的,“钟先生,你也忘不了当年的事吧?”

钟乐山倒也诚实地点了头:“没忘。”

说及此,过去的记忆像走马灯在脑海中浮现,钟乐山的表情也跟着变幻,心中五味杂陈,末了却也只能发出一道遗憾的长叹。

“钟先生,你真的放下了吗?”

费理钟凝神打量他,犀利的目光凝聚在他脸上,把那些老年斑看得分明。

钟乐山的头发乌白掺半,白色更是蔓延到两鬓间。

颧骨高瘦,脸因皱纹掩盖了眉梢的疤痕,眼睛倒是精光乍现,隐约可见当年的凌厉锋芒。

六十岁的人,能有如此精神矍铄的状态已然不错。

更何况是饱经风霜的钟乐山。

钟乐山也难得迟缓了几秒。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手里的佛珠都盘得慢了许多,最后还是出声:“我跟费贺章结怨,可不止是因为女人。他那人行不端坐不正,喜欢做过河拆桥的事,迟早要栽跟头。这些年他混成这副模样,也算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

费理钟低声哑笑,把这几个字在嘴边囫囵咀嚼。

嚼碎,嚼烂,吞进肚子里。

见偏离了话题,钟乐山也回过神来。

他静静打量着费理钟,看见他面色中暗隐的沉郁,如浓墨般淤积在眉心,化不开,也抹不去,层层叠叠笼罩着那张冷俊到近乎冶艳的脸,不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钟乐山表情微动,脸上浮现出一抹慈父般的关爱,“这些年你把性子磨练得柔韧许多,我就想,当初的决定没做错。”

“这些年该放下的,不该放下的,我都不在意了。到了我这把年纪,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新仇旧怨,而是家人身体是否安康,今天该拿什么小菜配酒。”

像是抚慰自己,又像是给他的忠告。

费理钟却默不作声。

冷眼打量着楼下还在暗中较量的两人。

钟乐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楼餐厅里,隔着巨大的玻璃窗,两个小姑娘正在拼酒,拼得你死我活。

钟乐山不露声色地笑了笑。

他瞥了眼面目冷肃的男人,意味深长道:“费理钟,你没发现,从她进门起,你的眼珠子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闻言,抽烟的男人身形一顿。

手里的烟灰不自觉抖落,与雪花齐齐飘落在地面,消失不见。

“那女娃儿,第一眼见到她,我就知道晓莹输了。”

“哎,晓莹要吃苦头喽。”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抽,自己则回到餐厅去喝酒,“我老了,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着,我只想好好喝酒,酒是喝一口少一口,人也是活一天少一天……”

临走前,钟乐山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递给费理钟。

“对了,这有双银镯子,也是你母亲的东西。”

“人家今天生日,拿去好好哄哄,别闹得不开心。”-

那盘红烧肉,到最后舒漾都没动过筷子。

她只低头敛眉,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凝聚在筷子尖上,夹着一粒一粒米往嘴里塞。

她吃得过分斯文。

嘴里还残留着刚刚的虾肉味,带着些血腥的。

自从尝了费理钟喂的那口虾肉,好像吃什么都没味道。

即使是刺激的辣汤,灌进嘴里,除了烧得胃疼,也不及那丁点血腥味浓郁。

倒是钟晓莹,见钟乐山和费理钟都不在,反而大胆地挑衅起来。

她邀请舒漾喝酒,说来玩拼酒游戏。

钟晓莹赌定她喝不了几杯就要醉。

看她那娇里娇气的样子,别说喝酒,喝口热汤还得让人吹凉,她左右看不顺眼。

钟晓莹就不一样了。

她经常和朋友去酒吧,加上钟乐山自己喜好喝酒,也从来不禁止她饮酒,于是从小就练就了千杯不倒的酒量。

舒漾依旧笑盈盈的,看起来乖巧又礼貌:“钟姐姐的酒量应该很不错吧?等会儿可得让让我。”

这声姐姐把她辈分叫高了,反而显得她以大欺小,以强欺弱。

钟晓莹脸色不太好看,冷声讥笑:“让你十杯都比不过。”

她从前就听过舒漾这个名字。

她知道她从小就会弹钢琴,会书法,学习成绩还很好,人也长得漂亮。

她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她的样子,面带童稚的少女衣着光鲜,捧着奖杯站在高台上侃侃而谈,声音清脆又悦耳,表情自信又从容。

每到这时,钟乐山就用手指点着屏幕,开始在她耳边念叨:“你看看人家,让你去学点才艺,你偏不肯。别人问起来你有没有什么爱好,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你会点什么,只能说你爱睡懒觉。”

虽然知道钟乐山只是随口调侃,他嘴上骂得厉害,其实根本没强迫过她做什么事。

但钟晓莹始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她只比她大三岁而已。

她却样样比不上人家。

钟晓莹心里不服气,她非要对着干。

钟乐山说什么,她就偏不做,气得他半死。

不过钟晓莹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而是费理钟。

每当费理钟提起那个名字,他就会少见的心情愉悦,眉眼间隐约荡漾着笑意。

而她即使站在他面前,都仿佛是个隐形人,总是轻易就被忽略过去,冷冰冰的眼睛扫过她,像是在扫视路边的一粒尘埃。

嫉妒。

浓烈的嫉妒。

钟晓莹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枚骰子。

她猛地往桌上一扔,开始说规矩:“一人掷一次,掷到什么数字就喝几杯。”

简单粗暴,却是最好的比酒量方式。

钟晓莹有百分百的信心会赢。

别的她比不过,至少能在酒量上比过她。

这种想法让钟晓莹血液都沸腾起来,眼中泛起亮光,跃跃欲试。

舒漾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钟晓莹举杯:“我先让你十杯。”

随后一口气连喝了十杯,不带喘的。

舒漾先掷的骰子,她运气好,掷出个数字一。

对面突兀地响起一声嗤笑,满含不屑,顺手捏住骰子,掷出个四。

两人你来我往,时而舒漾掷的数字大,时而钟晓莹掷的数字大,不过不管掷多少,谁都没能停下喝酒的动作。桌上的空酒瓶越堆越多,有的凌乱倒在地上,流淌出泛黄的液体。

舒漾的酒量不算差,只是确实不及钟晓莹。

好在她运气好,钟晓莹掷的点数总是比她大,一来二去两人脸上都开始浮起红晕,却谁都不肯让着谁。

许是喝多了,钟晓莹开始放纵起来。

她喝酒像喝水,没带怕的,但年轻的身体毕竟抵不过大量酒精的侵袭,意识开始涣散,说话也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钟晓莹一口酒灌下去,笑容有些虚浮:“我知道费哥哥很宠你,其实我也不想跟你把关系搞太僵,毕竟以后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舒漾还算淡定,即使面色酡红,也始终保持端正的坐姿。

只是听见她的话,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谁跟她是一家人了。

“是啊。”钟晓莹更得意了,眯着眼点头,“毕竟我和你小叔是定过娃娃亲的,换句话说,我是她未婚妻,以后你还得叫我声小婶婶。”

听见未婚妻三个字。

舒漾一愣。

那边钟晓莹已经喝高,才不管她什么反应,眼里泛起亮光,表情憧憬:“以前我爸帮你小叔忙的时候,你小叔为了回报他的恩情,说会无条件答应他一件事……那时候,我让我爸跟他说,让费哥哥娶我,他没拒绝。”

舒漾忽地沉默了。

她听费理钟说过,钟乐山对他有恩情是事实。

钟晓莹是钟乐山的女儿,也是事实。

是啊,是啊。

一切都说的通了。

他不愿意吻她,因为他已经有了未婚妻。

他恪守底线不愿越界,因为他根本无法回应。

她自以为她即将踏入他的世界,触碰到是幸福安定,是偏爱宠溺,是特殊例外,却不想原来都是幻象。

这幢他亲自构建的海市蜃楼,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扬起的风沙迷了她的眼,在脸上蒙尘,沉闷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捏着酒杯,默不作声地灌进喉咙里。

一口又一口,一杯又一杯。

火辣辣的酒精穿膛而过,像饮下滚烫的岩浆,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烧得疼痛,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泪腺却又像是被堵住般,干涸的流不出一滴泪,憋的难受。

胸口压着厚重的秤砣,沉甸甸的,心底像有血在流。

流着流着,将她的胸腔填满,胀得酸疼。

“等过段时间,就让我爸给我们安排订婚仪式……”

似乎终于将心底的计划说出口,此刻钟晓莹分外舒坦,连喝酒的姿势都夸张起来,举杯仰着嘴直接往喉咙里灌,痛快极了。

舒漾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耳边只回荡着那三个字:未婚妻。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没有任何征兆的摆在她面前,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麻木地灌酒。

费理钟会不会结婚?结婚对象是谁?

她好奇过无数次的问题,这次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答案。

只是那时,她坚定地以为,答案是她。

酒精却无法麻痹知觉,情绪在此刻分外敏感,一根蛛丝从心尖扯出,血珠顺着丝线流淌在她的掌心,牵得她手指微微颤抖。

十指连心,心也跟着颤抖。

醉得一塌糊涂,又清醒得一塌糊涂。

原本的拼酒,此时成了两人各自的痛饮。

一个潇洒快活,另一个则情绪低落,早已无人在意谁输谁赢。

等费理钟和钟乐山回来,就看见两个喝得醉醺醺的人,东倒西歪地靠坐在椅子上。

两人都喝得极为狼狈,钟晓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看起来跟鬼似的。舒漾也没好到哪里去,口红顺着嘴角抹出一道长痕,直撇入下巴。

费理钟皱眉,伸手捞起斜倚在凳子上的少女,拍了拍她的脸颊:“舒漾。”

她跟没骨头似的,身子软得不像样。

被扶起来时,整个人没有丝毫力气,软绵绵趴在他臂弯里。

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瞬间瘫软成泥。

没声音。

她眯着眼,像是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面前有无数重叠的影子,模糊的看不清面容,只有熟悉的雪松香萦绕在鼻尖,让她下意识抱紧对方的腰,蹭了蹭男人的胸膛。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叔……”

费理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揽着少女的腰,将她身上的外套裹紧,免得着凉。

又让罗维去把车开过来,准备回家。

钟乐山见状,也连忙让管家把钟晓莹扶起来,想让她去房间里歇着。

“不,我要回自己家——”

钟晓莹拼命撑起胳膊挣扎,不肯留下,非要回自己的别墅住。

她才不喜欢住这里,阴森森的,还是喜欢她粉嫩嫩的房间。

钟乐山知道她不喜欢住这里,又看她醉成这样,只能让管家开车送人回去。

赫德罗港的冬天,黑夜比白昼漫长。

才傍晚,外边的天已经黑得摸不着边,浓云卷着惨白的,纷纷扬扬飘着雪花。

“费哥哥,我要费哥哥送我回家。”

许是醉得太过,钟晓莹也开始胡搅蛮缠起来,嚷嚷着要让费理钟送她。

平时在费理钟面前不敢大声说话的人。

此时忽然变得大胆起来,人像有自动雷达似的,精准无误地找到了费理钟的位置,伸手拉住了男人的衣袖。

钟乐山无奈地看着钟晓莹,面露难色,正想劝阻。

这时,刚刚还醉得眼神迷离的舒漾,却忽然像回魂似的,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倚着费理钟的手臂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踉跄,人却是跌跌撞撞往罗维身旁走过去。

“小叔,你送钟姐姐回去吧。”她的两只手臂挽住了罗维的胳膊,借着他的臂膀支撑住自己的身子,回头冲费理钟笑,“罗维送我回去就行。”

“舒漾。”费理钟沉声喊她,抓着她的胳膊。

少女的手臂太瘦,他手一滑竟没能抓住,被她甩开。

男人的脸色霎时难看至极。

舒漾却固执地攥紧了罗维的胳膊,催促道:“走。”

罗维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出现裂痕。

他拧着粗眉,冷着眼:“小姐,请松手。”

罗维试图掰开舒漾挽着自己胳膊的手,却不知少女哪来的力气,愣是没让他掰开一根手指。

倒是身旁的少女不管不顾,借着酒劲,蛮横地拽着他的衣袖往前,扯出凌乱的褶皱。

冷不丁看见费理钟阴沉的脸,罗维更是难为情。

一边看着舒漾,一边看着费理钟,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雪花还在高空飞舞,费理钟和钟晓莹还站在屋檐下。

倒是罗维和舒漾,头顶没有半点遮挡,不过片刻,身上就被覆盖上一层雪白,头发眼睫毛都粘上雪粒。

鼻尖上传来丝丝冰凉,冻得她一哆嗦。

罗维只能先将舒漾送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舒漾趴在车窗上,对着车窗呵气,擦了擦玻璃。

在抹开的清明里,她看见费理钟正撑着伞站在屋檐下,远远盯着他们看,身旁的钟晓莹正拽着他的衣袖撒娇。

她的身形本就与舒漾相像。

只看那背影,模样与她相差无几。

舒漾笑了。

不知什么滋味的笑容。

她看着费理钟。

看见男人的脸被风雪吹的朦胧,眼神却如鹰隼般犀利,穿透风雪朝她望来,她忽然间有些难过,这一幕好似离别。

费理钟迎上少女迷蒙的视线,看见她将食指放在唇角,抵着牙尖,红艳艳的唇勾着一丝笑,对着他无声开口——

“小叔,她喜欢你。”

——我也喜欢。

她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