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2 / 2)

翡翠尖 翡尼 17605 字 1个月前

不是发烧感冒,就是低血糖晕厥,或是这里那里又出点什么问题。

只能听从医生的建议,多督促周诚锻炼身体。

周诚也被逼着去锻炼过,收效甚微,他吃进去的能量远比他锻炼消耗得多。

最后周爸也没辙,只能安慰自己:“胖就胖点吧,只要人健康就行。”

从此对周诚的饮食不加管束。

作为圣德山学院里少有的胖子,周诚的出现每次都显得极为突兀。

他人本就长得高,身宽体胖,站在舒漾身旁宛如一座敦实的大山,与她形成鲜明对比。

舒漾每回不加掩饰地嫌弃,他都只是傻笑,装作没看见,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糖,喜滋滋地递给她:“舒漾,我给你带了爱吃的糖。”

舒漾接过糖果,没说话。

他也非常懂事地默默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他的牛肉汉堡。

舒漾原本和周诚并没有交集的。

都怪某个午后,她站在教室外的阳台上给范郑雅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考完。

范郑雅最近忙了起来。

期末考在即,她忙着复习写论文,消息都回得不及时。

平时懒散放纵的人,忽然正经起来,对待考试的态度异常认真,舒漾都有些不适应。

范郑雅神神秘秘告诉她:“我爸答应说,这次期末考如果我能拿三个A+的话,他就给我放一个月假。”

范郑雅的渣爹虽然为人浪荡,却始终是位父亲。

怀着那股望女成凤的情怀,希望她能在学习成绩优异,在自己爱好的领域获得些成就。

但他不是严父型,不会以言语逼迫,更多的是以鼓励式教育督促她。

除去物质上对她的照顾,偶尔也会奖励她外出旅游,只是这种机会并不多,所以范郑雅额外珍惜这次机会。

或许是常年在外生活,父女俩相依为命,离开时间长了彼此都不舒坦。

渣爹担心自己女儿外出遇到危险,女儿又怕渣爹带了新床伴回来,半路把她抛弃。

舒漾从前不懂她的这种不安。

现在却分外感同身受。

费理钟出差后,她克服了前两天的失落,强迫自己入睡。

却在第三天辗转到失眠。

法蒂拉的室内总是温暖的,壁炉的柴火时刻有佣人添柴,以便维持适宜的温度。

可她却总觉得冷,被窝冷,身子也冷。

窗外飘着雪,安静的室内显得愈发空荡。

于是她握着手机,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开始担心,费理钟会不会忽然把她抛弃,丢在这个陌生的国度,用这个看似富丽繁华的庄园将她圈养,她终究会在玫瑰花丛里化成一堆枯骨。

越到深夜,这种想法越强烈。

忐忑到她迫不及待想打电话过去。

可她还是忍住了。

她不想再把彼此的关系闹得更僵。

或许,费理钟此刻也并不希望被人打扰。

她告诉自己不能再任性,不能再过分依赖他。

可心里却在想,为什么她会每时每刻都在想他,每分每秒都在思念,根本无法化解。

范郑雅是此刻最好的倾听者。

没有时差的阻隔,她在深夜埋头写报告时,听见舒漾说费理钟最近出差,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庄园里,想做什么做什么,无拘无束。

电话那头顿时发出惊叹的声音:“哦,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羡慕你!如果我爹地能像你小叔那样就好了,他总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去哪里都要带上我,甚至也不肯放我出去玩。”

这就是范郑雅最苦恼的。

渣爹自己浪得很,却对她的安全分外关心。

他允许范郑雅把男友带回家,允许她每天喝酒蹦迪到深夜,也允许她的各种放浪作风,却从不允许范郑雅外出超过三天。别的事他都可以不管,唯独在这件事上不容商量。

范郑雅虽然次次跟着父亲搬家,漂流在海外。

实则旅行的时间并不多,自由也仅限于在他允许的范围内。

舒漾一时有些困惑。

原来范郑雅竟会对此感到苦恼吗。

如果是费理钟的话,她宁愿他对自己严格些,牢牢把她拴在身边。

可实际上,他并不会多加管束,他给她足够多的自由,除非原则性的问题,否则他都秉持着监护者的态度予以包容。

舒漾更失落了。

她宁可希望费理钟对她多管教些。

像舒漾不理解范郑雅的苦恼。

范郑雅也不理解舒漾的苦恼。

她们在对待长辈管束问题上有了分歧。

这是她们第一次意见不同。

范郑雅一直对她的豪华庄园十分感兴趣,说等她忙完这阵子,就准备来赫德罗港找她玩。

当然,前提是她没把试考砸。

舒漾当然极为乐意。

回复她说:“希望你来的时候,你的男友不会用电话炮轰你。”

范郑雅痴痴笑起来:“亲爱的,你知道男人对我来说是玩具,我可不允许他们打扰我的假期。我会悄悄关机的,别担心。”

上回她也是这么说的。

可舒漾记得,高中那会儿,舒漾跟范郑雅周末去逛街,范郑雅的男友就像疯了似的,四处打电话找她,找不到人,就开始打舒漾的电话。

她们逛街的半小时里,范郑雅的手机收到四十多个未接来电。

而她也被对方炮轰了十几个电话。

后来舒漾才知道,原来范郑雅和她男朋友说好周末一起去爬山,却莫名失约,对方恼火中又带着怀疑,以为她偷偷和别的男人约会去了。

虽然只有这么一次。

却给舒漾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

她有时候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像范郑雅一样渣得明明白白,却依然能让他们赴滔倒火,爱得不行。

范郑雅笑着解释:“那是因为,越得不到的越想要。”

她想得到他们的身体,而他们却想得到她的心。

舒漾若有所思。

她对费理钟的执念也是如此,但不止于此。

她是贪心的,即使得到了也会更想要,想要他的全部。

只不过眼下是得不到,也不甘心,更不愿意放弃。

如此纠缠着,如撞进死胡同里找不着路,进退两难。

她悄悄在心中叹气,靠在栏杆上。

一边看手机,一边咀嚼着嘴里的软糖。

用舌尖顶着厚厚的糖衣,往里吹气,膨胀起一个圆薄的泡泡。

余光瞥见身旁站着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直勾勾盯着她看。

叭。

泡泡被吹破,瘫软在唇边,黏着嘴唇。

她伸着舌头一舔,将嘴边的糖衣卷进嘴里,微微蹙眉:“喂,你看什么?”

男生见她望过来,瞬间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你,你吃的那个糖果,是我家做的。”

舒漾翻着手里被揉成一团的锡箔糖纸,看见上边写着个花体英文,Z开头。

再仔细看,右上角小小的商标里,写着“周氏”的繁体-

圣德山学院的教学制度很灵活。

这里的课程五花八门,授课内容也丰富多彩,由学生自主选择喜欢的科目,可以坐在室内安静听教授讲述世界通史,也能去马场牵着缰绳训练马术。

期末的排名根据分数累加,学得越多,积分越高,排名越考前。

和费家那群吊儿郎当的二世祖不同,这里的学生来自世界各地,大多家风严谨,家教甚严,对自己要求极高。

或许是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也不同。

他们从不过分打听别人的事,也从不主动搭讪,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奔波着,忙碌着,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

其实舒漾并不喜欢这里。

整座学院虽然学风自由,却也透着股冷漠疏离,如这座城市般。

学校唯一的硬性规定是,上学必须要穿校服。

他们把这种特殊的规定当作荣耀,似乎只有穿上这里的校服,才能证明他们的身份,是家族的希望。

他们都太正经,连犯事的机会都没有。

仿佛一个个被精炼加工的仪器,按着钟表的数字循环拨动,精确到分秒。

与热门的商科不同,舒漾选的都是些旁枝末节的兴趣课,比如插花,比如品酒,再比如听教授讲浪漫情史的恋爱心理学。

费理钟倒没有过问,任由她自行安排。

舒漾最钟爱的还是游泳课。

这里允许带私人教练,所以费理钟给她特别邀请的游泳教练,也被送进了学校。

对方是个外形极为高大的中年男人,舒漾的腿还没他手臂粗。

他的皮肤被晒成黝黑的颜色,颧骨处的皮肤有块凹陷,像被什么利器剜掉了一块肉,露出暗红的瘢皮。

某个瞬间,舒漾看着他莫名想起费长河。

只是费长河经常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而这位教练却总是不苟言笑,眼神犀利,浑身上下透着威严冷肃。

舒漾总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血性与煞气。

阴冷的,仿佛捏死她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加之他是费理钟亲自安排的人,舒漾对他怀着某种敬畏感。

本想尊敬地喊他一声“佩顿教练”,却被对方冷漠告知:“直接喊我名字。”

看来对方不仅严厉,软硬不吃。

想要求情放水或是请假这种事更是别想了。

佩顿教练很少跟她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命令式报数,掐着表给她计时。

要是不达标,他就会眉头紧锁,走过来将她拎到一旁,让她看刚刚的录像。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纤瘦的舒漾被他随手一提,就直接从水里捞了出来。

舒漾疼得直皱眉。

白皙的胳膊被他轻轻一掐就泛起红色。

每到这时,舒漾就分外想念费理钟。

原来不是每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都懂得怜香惜玉。

费理钟对她算得上极其温柔,即使他生气时攥着她的手腕,掐着她的脖子,也从不会这样令人不适的疼。他会掌控力度,疼得轻微,却不厉害。

佩顿教练近乎粗鲁地将她拎起来,无视她的柔弱,无视她的难堪,以极为冷厉的语气告诫她:“我之前提醒过三遍,事不过三,舒漾,我想你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声音也很大。

每次说话都像在生气训斥。

说是教游泳,更像是在特意训练她的体能。

大冬天的,他不在室内恒温泳池里训练,却选择了在校外的那片海域里。

这片浅海区,低温的水面还覆着层薄冰,冷得彻骨。

加上不时有海风刮过,像刀片刮得人生疼,寒意附着在皮肤上,冻得人四肢发麻,更别提此刻只穿着单薄泳衣的舒漾。

舒漾刚踏进去一只脚,宛如被电击,四肢瞬间失去知觉。

刺骨的冷从脚底钻入脊髓,她僵硬地站在水里,整个人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风一吹,皮肤惨白惨白。

佩顿教练的要求还高,只要犯错,他能让她一个动作重复无数次。

再不达标,就要接受惩罚,譬如俯卧撑和跑圈之类。

舒漾的体能不算差,可到底柔弱的身躯经不起这种高强度训练。

一顿惩罚下来,她不是崴到脚,就是腿疼的走不动路。

她委屈的想哭。

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在水里泡红的,还是流了眼泪。

她觉得费理钟是故意的。

他或许是觉得她在国内逃课惯了,想要用别的方式让她吃点教训,所以特意派来这样不近人情的教练对她进行训练。

心里埋怨着费理钟。

于是眼睛更红了。

也只有这时,佩顿教练才会放缓语气。

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手里的表还在计时,他却自顾自说起话来:“舒漾,费先生以前也是这么训练的。他那时候比你还小,泡在五米深的冰窟里,却一个字都没喊。”

舒漾愣了几秒。

佩顿教练难得没再用命令的口吻说话。

他在休息之际坐到她身旁,拧开保温瓶的瓶盖递给她,让她喝口水暖暖身子。

“我记得那一批前来训练的孩子共有十七个,前往雪山营地的途中,嚷嚷着要退出的两个,因缺氧晕过去两个,训练才七天,陆陆续续又退出几个,最后只剩下五个人。”

“他们要经历更为残酷的极端训练,比如二十四小时泡在冰窟里,背着雪石绕着山跑圈,在雪地里进行潜伏训练等。之所以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这些算是极为困难的训练,但还是有人顺利完成了。”

“最后剩下来的只有两人。”

“其中一个是费先生,另一个叫罗维。”

“罗维?是我小叔身边那个罗维吗?”

舒漾睁大眼,都忘了喝手里的水,只顾着盯着佩顿教练看。

佩顿教练点了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费理钟的过去,包括罗维。

她不了解他们,甚至连他们过往的经历也不清楚。

难怪罗维会觉得她娇气,毕竟经历过如此严酷的训练,看她连喝口水都要吹气的时候,心里满是鄙夷不屑吧。

舒漾还在愣神,佩顿教练已经拿来毛绒毯给她盖上:“今天的训练先到这里吧,你需要休息。”

舒漾却没接话,只是盯着他问:“我小叔游泳很厉害吗?”

“不,他潜泳更厉害。”佩顿教练像是想起什么,微微笑了笑,“他是我见过胆量最大的孩子,他能单人潜入勒迪斯湾五十米处,再安然无恙回来。”

勒迪斯湾是出了名的魔鬼海域。

那里不仅会吃人,还会吃船,危险至极。

海面下地形极其复杂,沟壑纵横,每时每刻都汹涌着暗流。

别说潜水爱好者不敢轻易尝试,连他们这群进行极端训练的教练,也不敢轻易下海。

可费理钟却跟不要命似的。

总爱往海里跑。

他跟别的孩子不同,身上总有股隐隐的狠劲。

在别人被吓得尿裤子时,他总是面无表情地完成训练,即使手被冻得通红,流着脓水,他也仿佛感觉不到疼般,从来不吭声。

记得他刚来时,他还是个极为怕冷的孱弱少年。

跟舒漾一样,刚碰到水就仿佛被冻住,整个人僵愣在原地,身子抖若筛糠。

连佩顿教练都没想到。

这样弱不禁风的少年,日后竟成为潜泳高手。

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敢,别人不敢尝试的,他默不作声做完回来报告,甚至还高声嘲讽那群不敢下水的孩子“没胆量的废物”,惹得不少人对他心存不满。

即使教练们再三批评他,说这种擅自下水的行为很危险。

但他屡教不改,我行我素,骄傲又狂妄,也不怕被罚,罚了他更不听令。

想起那位少年,佩顿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使得他严肃的脸染上几分柔和。

多年过去,这位少年也终于长大,他似乎收敛了那股狂傲戾气,变得愈发沉稳低调,成熟的快要让人认不出来了。

“我小叔他参加的是训练营吗?”

能让舒漾想起关于费理钟怕冷的记忆,得追溯到她七八岁时了。那时她刚到费家不久,而他也刚被费贺章强行送去国外的训练营。

佩顿再次点头。

他承认:“我曾经是他的教练。”

舒漾的瞳孔逐渐放大。

眼底闪耀起奇异的光。

这是佩顿教练头一回跟她说这么多话。

即使她刚刚又因为不达标被他批评过,此时却分外耐心地跟她解释起来:

“费先生邀请我来当你的教练时,我还很意外。都知道他对自己侄女很是宠爱,我的教学方式可能并不适用于你,可他却执意让我来,我想或许他有自己的考量。”

佩顿甚至还想说些什么,可舒漾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教练,教我潜泳吧。”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坚定-

从那天起,舒漾就再也没抱怨过。

她每天都认认真真完成训练,即使犯错受罚也没说什么,依然老老实实严格做完,从不偷懒。

严师出高徒。

之前舒漾的游泳水平只能算会游,实则耐力极差,基本游两三圈就累的不行。现在体力跟上后,肺活量也跟着大了,已经进阶到可以在海底游上几个来回不换气。

佩顿教练也变得越来越好说话。

偶尔见她累极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休息。

周诚不会游泳。

他怕水,也怕冷。

大冬天见舒漾穿着单薄的泳衣,跳进海里来回游着,紧张得都忘了说话。

他哆哆嗦嗦问:“舒漾,你真的不冷吗?”

他光站在这里就已经被冻得发抖。

眼看着舒漾一口气扎进海里,只觉得呼吸凝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直到看着她从容地从海边游回岸上,这才放下了心。

“不冷,我很喜欢。”

舒漾说这话时眼睛都是亮的。

“舒漾,还是别练了吧。”周诚总是面色担忧地看着她,既心疼她,又替她打抱不平,“你的教练是不是太过严格了?冬天太冷了,让他给你换成室内泳池吧,这么冷的天会冻坏身体的。”

明明身体被冻得哆嗦,脸颊发红,手指都冰凉的骨节泛白。

她非要固执地继续训练,让他一边呆着去。

周诚搞不懂她。

这不像是训练,简直是虐待。

他甚至想帮她投诉这位教练,却在看见对方冷冽的眼神后,蓦地噤声。

她的教练也很古怪,不懂得分寸,根本没把她当女孩子看,也没把她当人看,惩罚起来更是毫不留情。

周诚偶尔实在看不下去,想替她求情。

舒漾却摇着头说:“不,我自愿的。”

没人能让她去做违心的事。

除非是她自愿。

她渐渐喜欢上这种近乎苛刻的训练。

每次被冻得手脚发麻,或是被罚跑得满头大汗时,她就会想,原来她所经历的痛苦不及费理钟一半,而当年他甚至比她还小几岁。

每次在她感到痛苦时,她就感觉自己离他更近了一点。

缓慢地,从悠远的记忆开始,触碰那个朦胧的影子。

从那个少年开始,一点点靠近他,让模糊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周诚并不理解。

他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她就笑起来:“因为我想像小叔那样厉害。”

她喜欢的,崇拜的人。

她想更靠近他一点。

周诚不知道游泳和她小叔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喜欢绕在她身边,手里总是捧着饮料和零食,连课程都逐渐跟她同步,除了某些他实在无法涉足的,比如游泳,比如射击。

起初,舒漾觉得他烦。

后来发现他其实也没什么恶意,就由着他了。

毕竟喜欢在校园里乱逛的人不多,像舒漾这样懒懒散散的更少。

周诚这种无心学习的倒恰好与她对上。

他向她要联系方式,舒漾想了想,还是给了。

舒漾觉得,他勉强算半个朋友吧-

这些天,舒漾都老老实实上课,没有迟到早退。

虽然大多数时候,她都撑着脸坐在教室里昏昏欲睡,作业都让周诚帮她写,连笔记也是他帮忙抄的。

舒漾在利用起周诚来从不吝啬。

平时鲜少动笔的少爷,如今被迫抄两份笔记,顶着熊猫眼,喝着咖啡熬着夜,才能在第二天准时将他们的作业递交给教授。

可每次舒漾拜托他时,他却从不拒绝。

后来甚至还主动问:“舒漾,今天的作业要帮你做吗?”

舒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靠在花坛边上,幽幽盯着他看:“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周诚的脸很红。

他摇头,又点头,讷讷不知所言。

舒漾就无情嗤笑:“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将指尖的香烟点燃,飘起的烟萦绕在鼻尖,钻进他的鼻孔,熏得他直咳嗽,于是她笑意更深:“我早有喜欢的人了。”

至于是谁,她没说。

可周诚听后脸色发白,却依然死皮赖脸跟着她。

在他反复追问第七次时,舒漾嘴角荡起一丝不耐烦,毫不留情地打量他几眼,眼神尖锐又刻薄:“反正比你高比你帅比你有钱,最重要是,他身材也比你好。”

舒漾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问出这种自取其辱的话。

明明任何一个理由都能将他打击得体无完肤,他却不停地追问,比如对方长什么样,喜欢吃什么穿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

她掸着烟灰,烟灰落在周诚的袖子上,她却恍若未觉,眼尾荡起一抹笑意:“他个子很高,我只到他胸口,需要踮起脚才能攀上他的肩膀。他身上有股雪松香,很好闻。他有腹肌,摸起来很平整,他的大腿又硬又结实,坐在上面的时候经常硌得屁股疼,不过很有安全感。”

周诚听得默默低头,手指抓着水杯边缘的字母摩挲。

她说这些话时,眼里绽放着的光是他从未见过的,那是对某个人极为仰慕的姿态,他当然清楚。

舒漾原本不想搭理他,但看在他兢兢业业给自己写作业的份上,勉强应几句。

其实每次被问及这些问题时,她又陷入沉思,她对费理钟的了解还是太少。

明明和他相处多年,看似已经熟悉他的所有,却又仿佛什么都不了解。

他没有任何忌口,也没有特别喜欢吃的食物。

他或许有些爱好,可却从未过分展现过自己的喜好,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如果说他习惯性随手携带一本《圣经》,这种也算是爱好的话,那他又有说不清的小嗜好。

比如喜欢用雪松味香水,喜欢在睡前点熏香,喜欢在睡觉时将手放在她的脊椎骨上摩挲,从她的颈部摸到尾脊骨,引得她发颤。

他似乎是完美的。

或者说他本就太过谨慎,从未暴露任何致命弱点。

偶尔她也会阴暗地想,如果她能抓住费理钟的弱点,再逼他说出内心的想法,那她就不用再揣摩猜测,她也能离他更近一点。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很久以前。”

“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

“那……”

舒漾不耐烦地皱眉:“别问了。”

察觉到她语气不对,周诚老实地闭上了嘴。

身后传来脚步声,舒漾眼疾手快,将手中香烟塞到了周诚手里。

周诚还在愣神,就看见一脸严肃的老师朝他走来。

毕竟是老牌的贵族学院,连这里的老师大多都来自贵族世家,保持着优良的绅士淑女传统,即使是生气都内敛委婉地表示指责:“周诚,你不该在这里抽烟。”

学校明令禁止抽烟。

到处都挂着禁止抽烟的公示牌。

周诚看了眼舒漾。

见她背着手望天,只好老实点头:“老师,我错了,我写检讨。”-

放学回家的时候,罗维来接她。

而周诚则被自家司机接走。

周诚依依不舍地与她告别,问她:“舒漾,你要不要来我家做客,我家里有很多好玩的,也有很多好吃的糖果,你可以随便挑。”

舒漾摇头拒绝。

她对糖没兴趣,对他更没兴趣。

只是周诚经常会没话找话,跟她说些自己家的事,或是聊些别的。

大多数时候她都将就听着,有时候听得不认真,迷迷糊糊扭过头来问一句:“什么?你家养了条鳄鱼?”

“我说俄语。”周诚再次强调,“我说我不止会中文,还会拉丁语,俄语和法语。”

“哦……”她点了点头。

周诚虽然人贪吃,脑子却并不笨。

相反,他在语言上有极高的天赋,加上这些年经常留学国外,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不少语言。

可惜少女的心思并不在他的话上。

见她态度敷衍,一副并不感兴趣的样子,周诚微微有些失落。

不过这种失落在她对着罗维的车露出晶亮的眼神,嘴角也止不住染上笑意,开心地跟他挥手道别时消失了:“我要回家了,再见。”

今天是费理钟回家的日子。

她盼了好多天了。

周诚有些羡慕,心想,她的家人一定对她很好吧。

不然为什么在学校里总神情恹恹的少女,却总能在回家的时候绽放明媚笑颜。

第34章

彩色琉璃玻璃折射着五彩斑斓, 树影透过窗户倒映在石砖地板上,环形石墙拱门一道接一道,错落有致, 通往最幽深的花园。

与赫德罗港的严冬不同,这里的天气十分晴朗。

常年湿润温和的气候,使得这里的树木葱郁, 花草茂盛,极其适合疗养。

费理钟跟在佣仆身后,黑色风衣被微风吹拂着,头顶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立体分明,却始终驱不散那股阴冷的气息。

佣仆不敢抬头看他。

只将他带到一扇门前,将手中的红缨穗递给他,随后屈身离开。

费理钟拧着坠着红缨穗的钢条插入钥匙孔。

咔嗒, 石墙逐渐打开,他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庭院里的樱花开得极为妖冶,风吹过, 簌簌掉落一地粉白。蝴蝶伴着馨香翩翩起舞,枝头的麻雀在叽叽喳喳鸣叫, 衬得这间院子极为安静。

费理钟静静站在门外。

抬手敲了敲。

没有回音。

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啪地点燃打火机,将香烟叼在唇边,低头看着手表上的指针, 在转到第十圈时,才听见里头传来一道低沉粗哑的嗓音:“进来吧。”

费理钟将烟捻了。

抬脚走了进去。

入目是一间昏暗的和室,四方通明,耶稣圣母像被供奉在炉前。

室内燃着炉香, 袅袅的烟雾缭绕在圣母像上,给她面容增添几分悲悯。

四面的圆柱上贴着竖条对联,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似乎与武术有关。

光线从四方高窗上透进来,隔着薄薄的砂纸,连光都变得朦胧。

一柄毛拔太刀被供奉在榻榻米之上,诺里斯教父背身坐在正中央,满头白发被整齐地束成一扎挽在脑后,那套黑色武士服将他清癯的身段掩盖,只有腰上的红绸带分外亮眼。

“你来了。”

诺里斯教父没有回头,听着渐近的脚步声,掏出一块手帕。

白丝手帕上绣着朵金色郁金香,继续擦拭着手里的刀柄。

诺里斯教父的身体确实日渐衰弱,且重病加身,他样貌变化极快。

到了七十岁这个年纪,他已经干瘦的形同枯骨,浑身的皮肉都翻着苍老的褶痕,像一层堆叠的蜡油覆盖在头骨上,鹰鼻勾尖,眼窝深陷,唯有里边的瞳孔精亮。

教父晚年热衷于武士文化。

邀请著名锻造大师田中野武亲手为他炼了一柄古法太刀。

他对这柄刀爱不释手,每日清晨都会亲自用手帕擦拭一遍。

即使如今他的身体衰老到行动不便,也依旧坚持着这个习惯。

费理钟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站在门楹外,抬眸望向墙上挂着的那副巨大人像画。

这是诺里斯教父请本地知名油画家替他画的肖像画。

那年,诺里斯教父才刚满五十岁,还没衰老成现在的模样,头发是棕红色的,个子也很高,没有佝偻起背,看上去既威严又锐利。

这次,他没让罗维跟过来。

他是单独来的。

诺里斯教父似乎知道他会来,早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两盏茶。

教父不喜喝茶,却熟知东方的待客之道,接待费理钟用的是上好的龙井,白瓷杯边缘溢出热气,像是刚命人备好的。

费理钟却没入座,只是在门外站着。

他沉静地望着诺里斯的背影:“教父,你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

诺里斯教父却不言语,只是将手中的太刀小心翼翼放回刀座上。

这才扭过身子,将两腿交叠盘在身前。

他衰老得实在太快,眼窝的褶痕瘫软下垂在颧骨上,整张脸几乎被花白的胡茬和鬓发遮盖,只有那双眼睛是熟悉的锐利。

他的手背上有个黢黑的洞口。

那是他早年被一枪打中手背时留下的疤痕。

诺里斯教父打量着费理钟几眼,无声端起茶杯抿了口,似乎嫌烫,又慢慢吹气。

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已经无力到连茶杯都端不稳,又怕将水洒在衣服上,只好缓缓将瓷杯放下。

茶盖磕碰在茶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异常明显。

诺里斯教父却忽然沉声:“我们家族也有自己的规矩。”

费理钟似乎终于有了谈话的兴致。

他抱胸倚靠在门楹边,黑色风衣将他包裹在阴影中,一双眼睛却灼灼盯着教父看,似乎在等待他继续说。

诺里斯教父却没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顾左右而言他:“费理钟,你还记得你三岁时答应我的话吗?”

“你每年都提醒一遍,我想忘也难。”

费理钟眼里似乎泛着冷笑,脸上却并没有显露任何表情。

“你既然是我们家族的人,自然也要遵循家族的规矩。”诺里斯教父终于开始认真说话,将视线睇到他脸上,“当初是我把你母亲带进家族,是我给你母亲接的生,也是我亲自给你点的圣水,你知道他们有多痛恨你吗?”

费理钟默不作声,只是冷眼看着他。

诺里斯教父只好劝道:“如今家族混乱一团,你的做法本就引起诸多不满,不知有多少人盼着你犯错,为什么非要做出这种有违规矩的事?”

“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她才十九岁。”

“还有一年就满二十,符合家族规定的年纪。”

“可她的父母是异教徒!”

说到这里,诺里斯教父再也忍不住,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陡然拔高。

他鼓着两只眼珠子瞪向费理钟,忽地长长叹气:“如果早知今日你会做出这种选择,我当初就该赶尽杀绝,将那个小姑娘一起沉进海底。”

“别把你们那套说辞放她身上,况且,你知道我从来不信教。”

费理钟轻轻将手中的《圣经》掷在他怀里,厚重的书皮咚的落在诺里斯教父腿心中,砸得他心神一颤。

他低头望去,却见那本《圣经》被他用烟头烫出了无数个洞,一时气结。

“费理钟。”诺里斯教父隐约有些怒火,接连咳嗽几声,“你知道我不会同意,别人更不会同意。”

“或者,你放弃这个身份……”

教父的眼中透着股隐晦的情绪,似乎在跟男人打赌较劲。

“教父,我不是来让你做选择的。”

男人只轻轻扫了他一眼,没有直面他的话。

冰凉的枪管抵在了教父的太阳穴上,诺里斯显然吃了一惊,神情变得难料起来。

他低声叱骂道:“即使我同意,家族里其他人呢?你能保证他们每个人都能接受吗?”

“他们不重要。”

费理钟垂敛双眸,手指扣在扳机上,表情讳莫如深,“我自有安排。”

枪管还抵在额角。

冰冷的触感使得诺里斯呼吸急促。

“费理钟!”教父的嗓音压得极低,似愤怒又似惧怕,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得快喘不过气来,“不要总和我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男人却忽地扯了扯唇角,表情阴晴不定:“教父,那么你觉得现在我是玩玩,还是认真?”

双眸直视那张苍老的脸,却见对方有片刻迟疑。

啪。

扳机扣动。

他开枪了。

却什么也没发生。

是空弹。

诺里斯教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将手握在镂空的刀柄上,却见男人好整以暇地转了转枪,那柄银色左轮在食指上转了个轮回,最终安然躺在掌心。

男人的脸上微不可见地扯出一丝嘲讽,带着阴冷的邪性:

“教父,你运气总是很好。”

诺里斯惊魂未定。

刚刚那一瞬他竟有种错觉,他是真想杀了他。

费理钟将那柄手枪收回兜里,这才慢条斯理地在榻榻米旁坐下,坐在他对面,将茶几上的那盏茶端在手里,揭开瓷盖饮了口:“味道太浓,你应该让他们多泡几道。”

在茶道文化上,诺里斯自然不及费理钟懂。

可他却只是盯着费理钟看,不接他的话反而幽幽问:“你凭什么相信他们会听我的话?我已经老了,很久没有涉足家族事务。”

“教父,我之所以尊称你一声教父,自然是相信你的能力。”

费理钟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又淡淡瞥了他一眼,“当然,如果你想让我来处理,我也没意见。只是你得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我可不会像你一样仁慈。”

想到费理钟的处理手段,诺里斯的表情果然有一瞬凝滞。

他犹豫片刻,鹰隼般的视线在男人脸上来回打量,似乎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窥透些破绽,却始终一无所获。

诺里斯教父低声应答:“他们不该接受如此严重的惩罚,他们没有犯错。”

“那就由不得他们了。”男人的声音透着股阴森寒意,低眸间的傲慢冷漠,让诺里斯教父都有些心颤,只能沉沉叹气,半晌未曾言语。

“将她带过来吧,让我瞧瞧。”

诺里斯良久才说了这么一句。

像是忽然放下了剑拔弩张的姿态,诺里斯整张脸呈现出松弛感,此刻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许长辈的慈祥,目光直视费理钟的眼,将暗涌的浪涛压下。

诺里斯教父是土生土长的赫德罗港人。

这里的土著民都生的人高马大,骨头厚重,皮肤粗实,才能更好地抵御严寒。

这片荒芜之地未被涉足前,曾经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几大家族为争夺这片区域反目成仇,各自信仰的教派也不同。

在常年的斗争中,只有诺里斯家族杀了出来,将另外两个家族灭绝。

教父是诺里斯家族最尊贵的称谓,人人都可以自称为诺里斯,却只有一人能被称为教父,这是家族里至高无上的荣耀。

到了他这一代时,诺里斯家族已经是享誉世界的名门贵族。

资产累积丰厚,可却从来低调行事,不喜抛头露面,也不喜参与任何事务。

只是如今到了费理钟手里,家族的存在感陡然变强。

费理钟频频活跃在各大商业宴会中,虽然为家族谋利诸多,却引起家族里很多人的不满,觉得他行事过分高调,不符合家族传统。

虎视眈眈的人不少,他们都盼着费理钟能出错。

这样他就能从高位跌落,换他们顶上。

诺里斯教父自然不愿意见他这样。

却也无可奈何。

他管不住费理钟。

从将他选定为家族继承人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费理钟是个转盘,每次扎出去的箭矢都伴随着不确定性,或许会惊天动地,或许会引火烧身,又或许他根本不在意家族死活。

费理钟有他年轻时的狠劲,甚至比他更强烈。

他自觉自己做事不如费理钟果决,譬如在某些时刻他还是会心软留情,面对别人的求情会婉转留下余地。

可费理钟不会,他做事从不管对方如何想,如何求情。

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从不会心慈手软。

其实,费理钟是最适合诺里斯家族的人。

家族需要他这种狠劲,需要他的杀伐果决,也需要他不遗余力地为家族谋利。

可这样如此契合的继承人,为什么非要在这件事上顽固不化呢。

或许这就是命运,造化弄人。

人至终年,诺里斯教父也愈发相信命运。

他自诩自己足够坚定,是典型的钢铁硬汉,可早年也栽在一桩婚事里,差点没走出来。

“有时候我真不敢相信,像你母亲那样坚强的女人,竟没挺过最温暖的那个冬天。”

诺里斯教父忽然感慨起来,苍老的手放在那条白丝手帕上,不住地撮弄着,手帕被他摩得发热,目光却漂浮在那具圣母像上,“赫德罗港最近越来越冷了,再也不如当年温暖。”

“教父,她已经离开很久了,说这些话并没有任何意义。”

费理钟平静道,没有半点波澜,像是置身事外聊着与自己无关的事。

诺里斯教父收回视线,将目光放在男人身上。

曾经印象里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

除了眉眼变得愈发凌厉外,也多了几分成熟的冷峻,阴柔的眉眼在坚毅的轮廓上,结合出别样的风味,右眼的那枚痣轻更是透着股冶艳。

他是个英俊的男人。

这张皮囊很容易引得女人喜爱。

他那双眼睛更是勾魂般深邃迷离,浑身透着的那股散漫慵懒劲,伴随他自带的阴冷疏离,最容易招蜂引蝶。

他也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却偏偏走入一条死胡同。

当诺里斯教父盯着眼前的男人看时。

费理钟也在盯着诺里斯教父看。

五十岁时,诺里斯教父还是满头红棕色头发。

如今全都已经花白,如他脸上的皱纹,透着一股衰老腐朽的气息。

光影横亘在两人中间,诺里斯教父坐在阴影里,费理钟却被阳光照耀着,仿佛一道新旧迭代的分界线。

“罗维呢?那个孩子怎么样了?”教父忽然问道。

“他很好,很忠诚,也很听话。”

“那我就放心了。费理钟,你知道我当初把他送你身边,并不是单纯想让他监视你……他是个很好的孩子,他打心底里敬佩你,甚至能违背我的命令去保护你。”

“是吗?”

男人笑了笑,语气耐人寻味。

诺里斯教父停顿片刻,无视男人犀利的视线,继续说道:“那个孩子也是一根筋,他如果活在几百年前家族混战时期,他将成为我们家族的死侍,因为他是最适合冲锋的战士。”

“教父,你的话总是令人怀疑可信度。”

男人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带着风的凉意,吹向教父的脸颊。

教父的脸微微有些僵硬。

他努着腮帮子,动了动嘴唇,没说话,只是将白丝手帕抹在刀柄上,来回擦拭。

“费理钟,你如果信我,就将她带来我看一眼。”

诺里斯教父忽然发出一声叹息,在阴影中看不清什么表情,混着室内的熏香,弥漫着沉重的味道。

“我会考虑的。”费理钟应道。

“不要让我等太久,你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教父,你知道我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费理钟盯着他那双握着刀柄的手,笑着将视线收回,“如果你令我失望,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第35章

费理钟回来的下午, 舒漾难得没跟罗维较劲。

平时她会在后车厢里听歌,将音乐声调大,故意放些他这种人不爱听的摇滚, 吵得他拧紧眉头不时在后视镜里冷眼瞪她,却又无可奈何。

今天她戴上耳机,安静地靠在车窗边看风景。

耳机里放着舒缓空灵的音乐, 女声似飘渺的夜魅,轻轻吐露心声,她却望着窗外的雪,总是想起费理钟冷漠拒绝她的样子。

那日的场景在脑海中变得模糊,在被雾气弥漫的车窗上,呵出费理钟的名字。

她伸手抹掉那行字。

像她和费理钟的样子。

靠得很近,却也很远。

车辆驶入高速时,天空依然飘着鹅毛大雪, 车轮碾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冰碴声。

傍晚的赫德罗港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连天空都透着深沉的墨色, 阴森森的又如那日她刚来时般阴冷暗沉。

这些天,舒漾已经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

拜周诚所赐, 她去过几家不错的中餐厅吃饭,口味与平时吃的相差无几, 却始终不是国内的味道。

她翻看着手机相册,里边存着她在国内时拍的照片,都是些美食照, 也有在费家时拍的风景照,还有一张是费理钟的照片。

在昏暗房间里,年轻男人抿着唇睡得很熟。

他的唇瓣很好看,唇角有轻微上扬的弧度, 下唇比上唇厚些,叼着烟的时候抿起来更性感。

她看得出神。

看见拍摄日期才恍惚想起,这是几年前她去费理钟房间偷拍的照片。

那是个乏闷又寻常的日子,正值六月仲夏,蝉鸣聒噪。

费理钟昨夜酒醉归来,一觉睡至晌午。

他很少醉得这样厉害。

也很少睡得这样熟。

房间内拉着窗帘,日光透着薄纱帘照进来,给男人脸上蒙上一层浅淡光晕。

两道长眉隆起小眉峰,似乎在梦里也睡得不安分。

听说,昨晚费贺章和他大吵了一架。

舒漾没听见他们争执,只知道全家人都不敢吱声,甚至看见费理钟就避得远远的,整个费家都弥漫着一股低沉的气息。

费贺章的脸色也不好看,背着手站在堂前不知在看什么。

他那座灵璧石假山还在茶几上潺潺流着水,泡好的茶被搁置在一旁,独自沉浮着。

有人说,那天是费理钟母亲的忌日。

死的那天飘着雪,他的母亲就埋在雪堆里,被鬣狗啃掉了皮肉,连骨头都不剩。

那时她不理解,为什么仲夏之时会飘雪。

她只见过六月下冰雹,敲得窗户啪嗒响,怎么看都不像雪花。

也不理解向来注重逝者安康的费家。

怎么会编排这种荒唐的话诋毁费理钟的母亲。

如今见到赫德罗港的六月,才知道原来六月也可以这样寒冷,六月的天也能如此阴沉,风如刀般刮在脸上会疼,昼短夜长到仿佛世界都颠倒。

那日,她小心翼翼坐在他躺着的沙发旁。

费理钟斜倚在红丝绒沙发上,头枕着手臂,在鼻梁下盖着浅淡阴影,米色衬衫上沾着酒渍,在胸前晕成浅红色,偾张的肌肉在半透明的衬衫下若隐若现。

她闻到一股很浓郁的香味,不是酒香,是类似檀香和莲花结合的香味,热烈的清香,和他平时身上的气味不同。

她只在一处地方闻过这种香味。

是那座位于海岸小岛上的寺庙。

曾经,费贺章五十岁生辰之际,带着全家人去祈福过。

听说那座庙的签很准,尤其旺世家香火,求子求孙异常灵验。

费贺章年迈至此,早已不是祈福的主力。

倒是他那一堆子嗣,生育反而艰难。

早年费贺章浪荡,生儿育女的事对他来说极为简单。

可大伯二伯等到了生子的年纪,却频频出现问题,不是女方身体抱恙,暂时无法备孕,就是自己身体出毛病,有的还得了弱精症,不停地找医生治病。

费贺章一向相信因果轮回。

当寺庙那个小和尚告诉他“心诚至灵,福报将至”时,他却相信这是报应,表情变得僵硬,捧着签筒的手颤得厉害,最后还是没掷下去。

舒漾觉得他在害怕。

但不知道在怕什么。

或许他早年做了太多亏心事,如今害怕被冤家追上门来,所以连掷签这种事都开始畏惧,最怕魔鬼蛇神显现在眼前。

可费理钟为什么要去那座寺庙呢。

他也想祈福自己未来的孩子生得健康漂亮吗?

舒漾不知道。

他有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了。

她悄悄趴在沙发边缘,双手交叠枕着下巴,仔细观摩男人的脸。

费理钟的五官与费贺章完全不同,眉眼是更为柔和的俊美,不似费贺章那种直挺刚毅的脸型,轮廓粗糙,他是恰好相反的。

唯一能让人看出他与费贺章有些相似的地方,是他的那对长眉。

眉峰处轻微凸起,向鼻梁蜿蜒出狭窄的触角,眉眼瞬间变得凌厉。

舒漾一直很好奇,费理钟的母亲究竟长什么样。

她得多好看,才能生出费理钟这张俊美的脸。

可是费理钟从不提起他的母亲,也不让别人提起,更不允许费贺章提起。

直至今日,舒漾都不知道费理钟母亲叫什么,什么时候去世的,为什么清明时也没有人前去祭拜。

或许这是费理钟的伤口,不想被提及的痛处。

舒漾很懂事地从不提这个话题,不想让他难受。

也不知看了多久,男人忽然睁开眼。

犀利的视线直入眼眸,在看清面前的人时,陡然变得柔和。

“舒漾。”他的声音带着睡醒后的慵懒,还有些酒醉后的沙哑,眸光却柔软黏腻。

他将她抱过来,牵着她的手问:“几点了?”

她笑起来,用手指轻轻抵了抵他的下巴:“下午三点。”

刚刚她用刮胡刀给他刮过胡子,现在下巴白净的没有一丝杂色。

“小叔,你睡过头了。”

她又撅起嘴,想起昨天可是说好要带她出去玩的。

“嗯。”男人神情似乎还有些恍惚,或许是酒醉后的余韵,他的脑袋也下意识低垂着,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呼吸都带着香味,“明天去好不好?”

那股香味钻进鼻孔,熏得她头皮发麻。

她软着身子,红着脸点头。

她本来就很好哄,他又是如此温柔好脾气的哄。

她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乱晃,从纱帘上掠过,在地上迤逦出模糊的形状,横斜竖影,衬得光更为白亮炽烈,室内的昏暗与窗外的明媚形成鲜明对比。

在这样安静的时候,她揽着男人的脖子,嘴唇贴上他的耳畔。

“小叔,我也没有妈妈。”

“我们是一样的。”

她轻轻说。

人总是会被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人吸引。

她想,她就是这样被吸引的。

费理钟像是被她的话挑起兴趣。

他扭过头来直视她的脸,将她的表情一览无余:“听谁说的?”

“他们都说昨天是你母亲的忌日……”

舒漾小小声,别扭地吞吐出几个字,又不敢多说,生怕触及他的痛处。

没想到他却笑意更浓,怎么看都不像是在伤感母亲的离世。

反而像是在嘲笑,嘲笑费家人的无知。

“你也这么觉得?”费理钟不回答,轻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她仰着脖子,迷茫中透着无辜:“难道不是吗?”

她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

费理钟至少还有爸爸呢。

费理钟又笑起来,不过笑着笑着,他忽然低声:“昨晚我去庙里求了一签。”

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回忆,似乎又带着些不屑,在望向舒漾时又睁开片清明的亮光:“求的是我和你。”

“我?”舒漾有些不可置信。

他似笑非笑地轻点下颌,作为回应。

费理钟向来不相信这些佛道教义之类,没想到他竟会去求签。

舒漾眨着晶亮的眼睛,表情是止不住的好奇:“小叔,那签上说什么?”

那时,她心中怀着一丝别样的慰藉,觉得自己在费理钟心中是有特殊地位的。

不然为什么他能将自己与他母亲的忌日一并提起。

“不是什么好话。”费理钟伸手将领口扯开,似乎嫌室内太热,又将空调温度调低了几度,“那个小和尚不会说话,我给了他点教训,让住持带回去好好培训,连客人爱听什么都不知道,是怎么骗到那个老家伙的。”

他忽地发出一声嗤笑:“你信吗?”

他又开始问她,目光灼灼。

舒漾自然乖乖摇头。

于是得到他满意的表情。

不过她有些好奇,究竟说的是什么话。

能让他如此生气,生气到把别人揍一顿,又醉成这样。

舒漾悄悄凝视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此刻他的心情极差。

明明是笑着的,却总带着一股莫名的危险与烦躁。

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与平日不同,多了几分狂妄与狠戾。

阴森森的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沉淀,漆黑看不到底,身上浓郁的酒味与香味混杂,如神如鬼,他亦然。

都说伴君如伴虎。

此刻,他就像那只虎。

“我们确实是一样的,舒漾。”半晌,他忽然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将她的身子融进滚烫的胸膛,手掌抚在她背上,轻轻地捋平捋顺,“没有人比我们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