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舒漾被他抓疼了。
拧着眉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停顿几秒, 紧接着一股更强劲的力量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管身后鼻血直流的周诚,也没管对面尚在愣怔的那对情侣,只是冷脸抓着少女的手腕, 直接将她拽上了车。
男人动作近乎粗暴地将她推进副驾驶。
车门砰的关上,同时油门也被踩响。
“费理钟!”
舒漾很久没敢直呼其名,但此时被逼急了, 也会睁着两只眼睛怒瞪他,瞳孔中跃动的火苗仿佛要将他点燃,“你为什么要打周诚?他有什么错!”
她本来不想拿周诚说事的。
但他莫名其妙挨了一拳,总得有个理由。
车辆行驶在街道上,男人甚至连喇叭都懒得按,一路疾驰向前。
马路上车来车往,见他不要命似的疾驰,只能纷纷避让, 谩骂声不止,直到驶出市中心才停歇。
即便她怒不可遏地瞪着自己, 男人还是没作声。
直到车辆驶入庄园,管家尚未出门迎接, 就见男人将少女抗在肩上,径直推开房门将她扔在了床上。
床垫很软, 可被扔下去的那一刻还是被弹力弄疼。
舒漾的脸陷在绵软的被子里,她喘不过气来,试图挣扎起身, 却见男人阴沉着脸解开领带,将她的两只手腕牢牢地束缚在背后。
舒漾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知道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
和以前的玩闹不同,他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阴冷戾气。
那是他在濒临发疯时才会展现的危险气息。
她扭着腰, 想要借力坐起来。
却见男人朝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半眼眸如鹰般冷峭,嘴角带着一抹不知名的弧度,阴森森透着凉意。
“舒漾,我警告过你,不要跟他来往。”
“我只是跟他去吃顿饭,吃饭难道也有错吗?我有自由交友的权利,我想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你凭什么管我!”
男人冷笑一声,掰过她的脸,掐着她的脖子迫使她抬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身上有哪处是好的?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这是不小心摔的?还是路上磕碰到的?”
对面的全身镜照出少女此刻狼狈的模样。
只见她大腿上,手臂上,脖子上,甚至脸上都有被人刮伤的血痕,一道道在白皙的肌肤上过分明显。
小巧精致的一张脸,原本干净整洁的。
此刻却因披散的头发显得无比凌乱。
衣服上沾着不知名汤汁,暗沉地晕染在大腿内侧,头发丝上还沾着细微菜叶,脸颊处更是被磨掉一块红皮,渗出血丝。
他以为她变乖了。
变得安分了。
原来都是假象。
她还是那样喜欢给自己惹麻烦。
甚至直到现在,她还用那双眼睛瞪他,气冲冲地喊:
“那又不是他打的,凭什么怪他?”
“带你出去吃饭,却连你的安全都不能保证,他有什么资格站着说话?”
“那也不是他的错!”
她能明显看见他眼底的火苗,像狂风吹过干枯的野草,噌的烧起来,烧得旺盛,烧得她声音都虚弱了几分。
室内的熏香被男人周身散发的冷冽驱散。
男人扯开领口的纽扣,目光却死死盯在她身上。
他平静地睥睨着她:“你不打算解释?”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头顶,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此刻,他仿若一只阴暗癫狂的猛兽。
而她是那只囚于笼里的鸟雀,小小一只,挣脱不得。
解释什么?
解释她正准备点菜,听见对面有情侣说悄悄话,拿调笑的眼神瞟向她,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词语打趣他们,惹得她怒火中烧的事吗?
周诚常年居住在国外,他听不懂方言正常。
可舒漾恰好听懂了,他们在骂周诚“死肥佬”,还说她应该是看他有钱才傍上他的,不然怎么会找这种又胖又丑的男朋友。
那女人嬉笑着说:“那可说不定,现在的年轻人玩得花,说不定她是那肥佬包.养的小姐,看她那样就没少勾引男人。”
两人暗暗低笑起来。
舒漾却沉了脸。
骂周诚她忍了,骂她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本就郁积许久的怒火,在此刻终于爆发。
她跟那个女生扭打起来。
她扯掉了对方头上的发箍,将她的脸摁在地上,把她的半边脸颊打得肿了起来。
和梅媞打架的经验使她明显占据上风,对方男友看不过去,冲上来和她撕扯,于是局面从两人撕打变成了三人混战。
桌子被掀翻在地,刚端上的菜品也全都倾洒,酱汁顺着地面蜿蜒流淌。
只有周诚面色仓皇地站着,不知所措。
打斗声把餐馆老板引了过来,老板看见他们校服上的校徽,原本打算息事宁人的,却没想到舒漾像发了疯似的,死扯着对方的头发不松手,跟对方扭打成团,一时间竟没法制止。
周诚只能打电话给他爸求助。
他爸还在闻声赶来的途中,费理钟却先行一步到来。
“费理钟,你没资格管我和谁交朋友!”
少女忽然又理直气壮喊起来,脖子仰得老高,红着眼睛与他抗争。
男人笑了。
笑得瘆人。
男人忽然俯身,掐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倒映在自己瞳孔里:“我是没资格管你和谁交朋友,但我有资格管你。”
他逼近的时候,冰凉的气息顺着她的面庞钻进皮肤,深入骨髓,阴冷如蛇。
她本能地感到害怕,眼睛更红了,却依旧撇着嘴:“我有什么错?我只是和人打架,你不也和人打过架——”
“看来平时还是太惯着你了。”
男人冷漠地打断她,单手将她拎起,将少女趴放在自己的腿上,高高翘起臀部。
短裙被剥掉。
肌肤在碰到空气的刹那战栗起一层鸡皮疙瘩。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掌落在她臀上。
顿时,疼痛从臀上蔓延至腰脊,她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啪,又是一掌。
巴掌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异常响亮。
舒漾咬着唇,委屈地哭起来。
以前他的力道从来没这么重,她甚至还有点喜欢的。
可现在她却觉得疼。
只觉得疼。
男人显然生气极了,手掌根本没收力,打在她臀上像被铁扇扇了似的,火辣辣的疼。
她越喊疼,他打得越凶,像是故意要让她疼,让她难堪,让她铭记这种狼狈屈辱的时刻。
一掌。
又是一掌。
“小叔……”
她闷声哭起来,蹬着两腿细腿挣扎,却因双手被束缚住无法逃脱。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现在知道错了?”
大掌落下,重重的,在臀上烙下属于他的痕迹。
她的身体太娇弱,哪里都经不住碰,一碰就红。
才挨了几巴掌,臀上已经深深印上他的掌印,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花。
她呜咽着哭出声,脸因缺氧憋得通红,眼泪像珍珠串落在地毯上,化作一汪清泉,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他们……他们骂人……”
“骂什么?”
“骂,骂周诚是……死肥佬。”她抽泣着,是真疼了才说的。
费理钟胸中的怒气不减反增。
他冷眼盯着趴在他大腿上的少女,看着她身上的道道血痕,醒目扎眼。
他捧在掌心精心呵护的娇花,是为了让她去给别人伸张正义的?
还是为了个男人。
以前怎么没见她这么正义凛然呢。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将人拎起来坐在自己腿上,本想再冷声训斥几句。
却在看见少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以及那张泪眼模糊的脸,脆弱的仿佛案几上的一抹灰,轻轻一捻就没。
终究是心软了。
到嘴边的训斥被迫咽了下去。
男人沉沉看了她一眼,伸手解开她束缚着的手腕。
重获自由的瞬间,少女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手堪堪扶住他肩膀,腿软得厉害,也哭得更厉害了。
疼,好疼。
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看她哭成这样,知道是真疼得厉害。
男人又蹙眉,抱着她的腰拎起上半身,瞥见她后臀发红。
白色蕾丝边已经遮挡不住红痕。
大片裸.露在外的肌肤赤红一片,周围全是男人的掌印。
不知怎的,看见这一片鲜红。
男人竟低声哑笑起来,胸中的怒火也消散几分。
他眯着眼将少女的脸掐住,她却固执地不肯看他,被他用粗粝的手指掰着下巴直视他,水灵灵的眼睛红红的像兔子,鼻尖也泛着红,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费理钟盯着她的脸,睥睨着她,捏住她的下巴冷声威胁:“舒漾,下次再敢跟人打架,挨打的地方可不止这里,知道吗?”
他的手掌在她臀上轻轻拍了拍。
少女的哭声戛然而止,换来一道倒吸凉气的嘶呼声。
“好疼……”
她又哭起来,哭腔中带着疼的颤音。
男人给她裹上毯子,将她抱在怀里,让管家把私人医生喊过来。
私人医生匆匆赶来,看见现场凌乱的一幕,却仿佛见怪不怪,极其淡定地检查完舒漾的身体,临走前留下几管药膏。
管家贴心地带上门。
同时命佣人将浴室的澡缸里放上医生叮嘱的药丸,撒上香氛与玫瑰花瓣。
舒漾被放进浴缸里。
佣人安静地伺候她洗澡。
等洗完澡,换上新的睡衣,她才褪去浑身狼狈,重新变回那个漂亮精致的少女。
而费理钟始终等在门外,等人出来后,又熟练地将她抱回床上。
床单命人换过了。
室内的熏香也被人换了另一种气味,带着些香甜的。
舒漾却只顾着趴在男人怀里,根本走不动路。
洗完澡后,肌肤变得更敏感,只要轻轻触碰就疼得要命。
“你就是故意的。”
重新被男人抱在怀里涂抹药膏的舒漾,愤怒地瞪着他,满脸写着不甘心,眼眶仿佛又有涨潮的迹象。
她根本没消气。
即使她事后被男人抱在怀里,轻柔地涂抹药膏,每寸肌肤都得到精心的呵护,身上的疼痛早消散许多,被打疼的怨念还残留在心中。
男人却只是轻扫她一眼,似笑非笑,并未作答。
要说故意,他的确有故意的成分在。
刚刚那一拳,他确实带着些私人恩怨的。
“费理钟,我恨你!”
她又开始直呼大名起来,明明身体已经瘫软在他怀里,声音因哭过变得尖尖细细,却倔强地张牙舞爪,“谁家小叔会这样打自己侄女?只有你,费理钟,我恨你!”
她只觉得他又在欺负她。
只要惹他不开心,惹他生气,他就想尽办法折磨她。
也只有这时,舒漾才会想起费理钟的恶劣本性。
想起他他本来就是这样恶劣的人,喜欢欺负她,捉弄她,惩罚她,非得让她哭起来才罢休。
偏偏他又喜欢听她撒娇。
可他打得这么痛,她才不会撒娇。
恨死他了。
恨死了。
“恨我?恨我好,我巴不得你恨我。”
费理钟阴恻恻盯着她笑,不知想起什么,伏在她耳边的嗓音低沉沙哑,“知道什么是恨吗?恨到骨子里,恨到血肉里,恨到提起名字就会下意识想起我,除非脱层皮,不然怎么都忘不掉。”
“所以,舒漾,你是这样恨我的吗?”
男人捉着她的脚踝,在她小腿上用药膏涂抹下一道白痕,眼神似不经意地瞟向她。
少女垂下眼眸,没说话。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固执:“为什么要打周诚?他明明什么错都没有。”
原本眼中漂浮些许柔情的男人,闻言脸色瞬间沉下去。
“你就这么喜欢你的那位朋友?”
朋友两字被他死死咬在嘴角,怒火又有重燃的迹象。
可少女却恍若未觉,拧着眉:“只许你挑我错,不许我挑你错,凭什么?你打人也不对,更何况我早跟你说过,那是我朋友,你打我朋友,我还不能替他说话了?”
“舒漾。”冷冽的气息压抑地笼罩过来。
此时,男人的眼眸又变得晦暗不明,像冬季暗涌的海浪,阴沉沉分不清天际线。
少女的眼睫毛颤了颤。
她心中是有些害怕的。
怕他说出刺心的话,让她难受。
怕他再次将自己推远,毫不留情。
可一想到他即将和钟晓莹结婚,她却不能拥有半点男性朋友在身边,这多么自私,多么不公平。
妒火烧得旺盛,心中的青桔被拧碎,酸涩迅速蔓延整个胸腔。
她撑着他的肩膀站起身,艰难地挪到门边,打开房门:“小叔,我想睡觉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声音带着细微颤抖,两眼瞥向脚尖,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男人的脸色更阴沉了。
他静静盯着她,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任何动作。
舒漾扶在门上的手也僵住不敢挪动。
“舒漾,你在闹什么脾气?”
男人的声音很冷很冷,她仿佛能感受到他如针般的视线戳在她背上,将她的脊梁骨戳得生疼。
她轻轻吸了口气,从微弱的嗓音里挤出些许颤意,但被她竭力捋平:
“小叔,今晚我想自己睡。”
第42章
脚步声在关门的刹那消失。
周围又陷入一片寂静。
他走了。
可他一走, 憋在眼里的河流迅速涨潮,泛滥成灾。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或许是挨打后心中积攒的怨气, 或许是讨厌他这样蛮横不讲理地惩罚自己,或许是为自己争取的最后一点骨气。
反正和周诚无关。
也和今天的事没关系。
她缩在被子里,身畔已经没有任何余温, 只剩下那只破烂的布偶熊静静注视着她,与窗外皑皑白雪互相渗透凉意。
她又想起费理钟刚刚那番话。
说恨他,她怎么可能恨得起来。
要是她真恨他就好了,那她就不会难过,也不会为他喜欢谁而烦恼,更不会执着地想要靠近,想要将他占为己有。
她捂着眼睛偷偷掉眼泪。
仅存的那点倔强在黑暗中逐渐消散。
她已经开始感到难过,没有他的怀抱, 没有熟悉的温暖,她该怎么度过煎熬的夜晚。
她好像病了, 像断奶的小猫,产生戒断反应。
既希望他回来, 又希望他离开。
手机在耳边烦躁地响个不停。
都是周诚发来的。
他已经安全到家了。
周运通来接他时,脸色分外难看, 看见餐馆里站着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阵火大,刚想上去劈头盖脸骂一顿, 却见周诚捂着鼻子转过来喊他:“爸。”
周运通一股火被硬生生憋回去。
给他递了张纸,坐下来仔细详谈。
在得知事情原委后,周运通难得露出一丝诧异,询问这些天和他纠缠在一起的女孩是谁。
等周诚老实说出舒漾的名字后, 周运通却逐渐冷静下来。
他皱眉冷哼:“我知道她,是费理钟的那个小侄女吧?”
周诚犹豫着点了点头。
他也不是故意想打听舒漾的身世的。
只是罗维送她来学校时开的那辆复古老爷车,车型不是时下流行的,黑色漆身也显得格外低调,可眼尖的他还是辨认出,这是前几年出的限量款,全世界仅此一辆。
周运通静静打量着自己儿子。
忽然冷冷嗤笑道:“你小子倒是有眼光。”
惹谁不好,非要惹费理钟那个小侄女。
谁不知费理钟对自己小侄女宠爱备至,平时根本不带出来见人,外界都传言说那是他养的童养媳,他儿子倒好,一惹就惹上个要命的。
当周运通接到电话说,他向来胆小如鼠的儿子跟人起了争执,还打了起来,吃惊不小。等他火急火燎赶过来,却发现打架的人并非是他儿子,而是那个被他儿子纠缠着的小姑娘。
他就说他怎么会有这种胆量。
平时鲜少见他对女生感兴趣,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遇事更是只顾着回家找爹找妈。
不过说起来,他也总算争气一回。
挑人都挑到费理钟头上去了,勇气可嘉。
父亲这是在夸他,还是在讽刺他?
周诚忐忑抬头,本以为父亲会满面怒容,没想到竟在他眼里看见一丝称赞,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周诚愣住了。
是他的错觉吗?
等他再看时,周运通已经恢复了平静。
周运通环顾四周,却并没有发现其他当事人,询问过后才知道刚刚费理钟来过。
又想起自己儿子挨的那一拳,看着被吓破胆的老板,想来是费理钟动的手。
周运通注视着自己儿子,问道:“你跟她关系很好?”
周诚窘迫地摇头:“不,我们才认识没几天。”
他在交朋友方面没什么经验,更何况舒漾本来对他就爱搭不理,今天能一起吃饭还是他死皮赖脸求来的。
周运通本想着,他要是跟舒漾打好关系,或许还能借机跟费理钟扯上点交情。
此刻见他因犯事而心虚低头不敢看他的样子,周运通心中再度叹息。
瞧他那怂样,连个小姑娘都不如。
周运通再度沉声警告道:“以后离她远点,少跟她来往。”
那个男人,他知道他的手段。
那个狠起来连命都不要的人,连他自己都有些畏惧。
周诚表示不解,可眼下先惹事的是他,他理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于是只能在周运通威严的表情下,乖乖坐上回家的车。
“舒漾,你没事吧?你小叔看起来很生气,他不会惩罚你吧?”
此时周诚仰着脖子,医生正往他鼻腔里塞棉签,他举着手机,斜着眼打字。
他只是挨了费理钟一拳。
除此之外并没有大碍。
但舒漾不同,她刚刚跟人打架,又被脸色阴沉的费理钟带走,很难想象她会接受什么样的惩罚,毕竟在他看来费理钟简直凶神恶煞。
周诚挨的这一拳并不冤。
他完全能够理解。
任何家长看见自己孩子受伤,第一反应都是怒火中烧的,即便没弄清楚情况。
他也确实没保护好舒漾,还让她跟人揪扯了半天。
他承认自己的怯懦,当时他吓坏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人打架。
当时脑子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等他彻底反应过来时,舒漾已经被男人带走了。
可他总觉得有些怪异。
就像那个男人盯着他看时,眼神冰冷,根本不像寻常家长那样只是发怒咆哮,反而透着股阴冷的意味,令人毛骨悚然。
舒漾叫他小叔。
看起来很怕他的样子。
他开始替她担心起来。
连舒漾都会怕的男人,不知生气起来会做出什么举动。
禁足,没收她的手机,冻结她的银行卡?
还是像他爸那样不许她再和自己联系?
不管哪种惩罚,周诚都感到愧疚。
可无论他发多少条消息,那边都没有任何回复-
费理钟给舒漾请了两天假。
她躺在房间里睡了很久,连早晨管家来叫她起床都没反应,等费理钟推门走进去,才发现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她的脸色很苍白,身上却冷的像冰块。
盖着厚厚的毯子也捂不热那双冰凉的小手,费理钟只能将她搂在怀里,把管家递来的汤药,亲自一口口喂她喝下。
她烧得厉害。
像是在做噩梦,连身子都在颤抖。
昨晚他也没睡好。
确切说他几乎一宿没睡。
一想起昨晚少女垂着脑袋,颤抖着声音让他出去的模样,他胸中就燃起一股无名火。
尤其是听见她说想自己一个人睡时,他牙根都快要嚼碎嚼烂。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让自己冷静。
可理智叫嚣着要挣脱束缚的牢笼,恶劣的因子在身体里流窜,思绪乱得不成调,让他在濒临疯狂的边缘反复徘徊。
但当他今早看见那张脆弱如白纸的小脸。
所有想法都消失了,安静了。
他听见她在梦呓中喊他的名字:
“费理钟……”
她连小叔都不肯喊了,直呼大名。
还真是一贯的大胆。
他扯起嘴角。
可那抹笑容总带着些牵强的滋味。
尤其是看见她身上的伤痕,被他涂抹的药膏缓慢抚平时,心中的异样涌动得愈发厉害,虚虚膨胀出鬼魅的影子。像狼像虎,像无尽深渊,张着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噬。
他静默地坐着。
抽着烟。
罗维叫了他三声,他才回过神来。
听见罗维附在耳边低声说:“先生,孟德森夫妇来了。”
最近事情多得令人头疼,他却并未觉得有多麻烦。
反倒是眼前少女不安的睡颜,她皱眉时的苦闷,梦呓时的哀痛,咬唇时的轻颤,被一帧帧放大,像梦魇般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令他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他坐起身。
将手中的烟捻在满是残渣的玻璃缸。
这一夜竟过得如此漫长-
舒漾的身体好得很快。
在悉心照料下,她连身上的伤都迅速愈合。
她昏昏沉沉睡了几天。
醒来时,看见费理钟还是像往常般坐在她身旁,贴心地给她面包片上涂抹果酱。
即便几日没说话,舒漾的气也彻底消了,上次挨打的事仍旧像块伤疤,深深黏在皮肤上,让两人的关系结冰僵硬。
舒漾草草喝完牛奶,没管身后还坐着用餐的男人,拎起包往外走。
“我去上学了。”她像是打过招呼。
“舒漾。”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舒漾脚步一顿。
犹豫了几秒还是停在原地。
身后的男人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踏在她心上。
心跳陡然加快,她忍不住攥紧了胸前的衣襟。
男人高大的身影将眼前的光遮住,他俯身低头,手指似乎带着几分狠劲的,动作却又异常轻柔,缓缓钳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脸色很阴沉,眼神也很晦暗。
如窗外云迷雾罩的天气,令人透不过气来。
舒漾以为费理钟要找她算旧账,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他,目光集中在他虎口的皮肤上。
看见冷白皮肤下的骨节,骨节上的青筋,青筋上的褶痕。
头顶有男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那束视线也盯在她半阖的眼皮上,仿佛要将她的眼皮烧成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毛孔也细细密密地收紧。
可最后男人只是伸出手指,将她嘴角的牛奶渍揩去,声音如往常般,冷冽中带着低哑:“舒漾,今晚早点回家,好吗?”
“嗯。”
她闷声应道。
男人的手松开了。
紧张的情绪骤然松弛下去,失落也顺势跌进谷底。
罗维过来将她送上车。
费理钟静静看着他们离开,转头跟管家说:“让她回去。”
管家有些犹豫:“可钟小姐说,今天见不到你她就一直在门外等着。”
“给钟先生打电话,送她回去。”费理钟冷脸抿唇,望着满天飘雪的窗外,不知是在对谁说话,“以后,这种事不用告诉我。”-
这一天都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
舒漾觉得自己脑子很乱,根本无法静下心学习。
昨晚做梦了。
梦见费理钟牵着钟晓莹的手,并肩站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周围到处都是华丽的装饰物,摆满色泽艳丽的玫瑰花,红色的,像火海般顺着红毯蔓延,一望无际。
大厅里来往着许多人,他们推杯换盏,交头接耳。
里边有许多她认识的人,比如她熟悉的钟乐山,正满面笑容地与周围人炫耀,还有费贺章,有大伯二伯三婶,有尹星竹,有梅媞,甚至还有范郑雅。
她诧异地看见范郑雅坐在伴娘席,手里捧着绣球花束,满脸兴奋地拉起她的手说:“舒漾,没想到你会请我来当伴娘,我真的很荣幸。”
她摇着头说,她也没想到。
她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根本不可能啊。
可范郑雅听不见她的说话声。
她只顾着扯着她的手臂激动地喊:“快看,他们来了!他们真般配呀。”
舒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看见钟晓莹挽着费理钟的手臂缓缓从阶梯上走下。
新娘子穿着中式婚袍,凤冠霞帔,精致的令人挪不开眼。而身侧的费理钟眉眼温柔,微躬着身子扶着她的腰,提醒她注意着脚下的台阶,像捧在手里的玉,像含在嘴里的冰,那般小心翼翼。
她觉得他的笑容很刺眼。
他的笑应该只属于她的。
“费理钟……”
“我恨你!”
她的声音淹没在茫茫人海,无人理会。
台下皆是为他们欢呼庆贺的声音,她被攒动的人群挤在角落里,被桌上的玫瑰花扎伤手背,流出血来。
她捂着手,觉得很疼。
想找纸巾把血迹擦掉,却被意外推搡到前边,被冰冷的阶梯绊了一跤。
她摔倒在地。
眼前是那对新人夫妻。
她仰起头,期待费理钟会像往常般将她抱起来,将她放在腿上,轻轻揉捏着她的脚踝,心疼蹙眉责怪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可她只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他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绕过,越走越远。
人群还在汹涌。
她被人推搡着,不知到了哪里。
她却只顾着盯着他远去的方向。
浑身上下都是冷的,疼的,疼到冒出冷汗。
好在,好在这只是一场梦。
她捂着剧烈的心跳庆幸着,可在看见费理钟的脸时,总不自觉想起那个无比真实的梦境,仿佛预见下个月他和钟晓莹的订婚典礼。
她不想参加。
她连听都不想听。
舒漾忍不住捂起耳朵。
身旁的周诚见她脸色苍白的样子,连忙询问:“舒漾,你怎么了?”
自从舒漾回学校后,周诚就没见她笑过。
她总是皱着眉,对他更加冷漠,或是坐在教室里发呆,偶尔还会露出隐隐痛苦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有哪里不舒服。
可当他问起来,舒漾又默不作声。
她不想搭理他,他也不敢多问。
上次发生的事让他心有余悸,心中的愧疚也越来越深。
周运通让他离舒漾远点儿,他才懒得听,平时连他学习成绩都不过问的父亲,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的社交了。
他以为舒漾被费理钟禁足了。
或是像他一样,被家人警告不许再往来。
所以他也没敢像以前那样热情。
只是每天照例给她带糖,可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见她如此冷淡,周诚更不敢多嘴,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说话。
时间总算挨到傍晚放学的时候。
周诚问她:“舒漾,要帮你做作业吗?”
舒漾没搭理他。
周家的司机倒是催他快点上车。
有了周运通吩咐后,司机再不敢随便将他带去别的地方,放学后也准时来接他回家。
周诚慢吞吞坐上车。
当车窗拉上的时候,他看见舒漾还坐在长椅上等着。
傍晚的风吹着少女的长发,将脸颊的发丝吹至鼻尖,遮住她的眼睛。
羽绒服裹在单薄的身上,衣领露出校服的暗红色格纹。
他暗自叹气。
舒漾家的司机来得越来越迟了。
罗维赶到的时候,沉甸甸的乌云彻底笼罩下来,将天边微弱的残光吞蚀。
风刮得厉害,狂风呼呼灌进衣领,将人的身子冻得发麻僵硬,也将街口那盏昏暗的路灯吹得摇晃。
罗维将车子停在路边,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
舒漾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罗维这些天不仅总是迟到。
也变得更加沉默且没耐心,时常会在看向她时透着股冷漠的厌烦。
这些天费理钟经常安排罗维处理各种事情,忙的不可开交。
赫德罗港的天气又极其恶劣,雪天路滑,年久失修的道路残破不堪,罗维经常在路上被拥挤的车流耽搁时间。
于是接送她上下学这件事,对他来说显得无足轻重。
甚至可以说是麻烦且累赘的事。
今天也不例外。
他刚接到钟乐山的电话,让他把费理钟要的文件送过去,事情有些紧急。
他刚把东西拿到手,又要马不停蹄赶来接她回家,冷漠与不耐明晃晃摆在脸上
车门还未打开,就见舒漾站着车窗外对他说:“你先回去,我想让小叔来接我。”
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拨下那串熟悉的数字。
罗维深深皱起眉头。
她总是喜欢做这种给人添麻烦的事。
“小姐,为什么你总要这样任性?先生他很忙,没那么多时间陪你玩闹。”
罗维还是忍不住出声,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也收紧几分。
可少女却只是将手机贴向耳边,自顾自说起话来:“小叔,你能不能来接我?唔,我不想坐罗维的车。”她还是喜欢那样撒娇,刁蛮任性不讲理。
罗维没听见对面说什么。
他只知道费理钟一贯宠着她,即使她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他还是会放下手中的事,驱车赶过来。
他将胸中的不满化作对她的轻瞥。
他没再说什么,冷漠地踩着油门离开了。
汽车尾气扬起在马路上。
很快就被风吹散开。
舒漾却放下手机。
将黑漆漆的屏幕收进口袋里。
第43章
当罗维顶着风雪急匆匆走进客厅, 看见孟德森夫妇面带谄笑,对面的男人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声音平静地跟对方商谈, 罗维拿着文件的手微微僵住。
费理钟抬眼朝他望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愣。
——他怎么没去接她?
——她怎么没跟着回来?
同种疑惑在看见对方眼底的探究后,化作无声的沉默。
罗维将文件恭敬地递到男人手里, 静默站在一旁。
孟德森夫妇却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们极擅长察言观色,即便眼前的男人依旧面无表情,但他们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他的心情起了变化,眉峰以微不可见的弧度蹙起。
费理钟率先开口问道:“舒漾呢,怎么没跟着你回来?”
罗维也难得露出些许疑惑,小心翼翼:“先生,小姐刚才不是给你打过电话,让你亲自去接她吗?”
费理钟瞬间坐直身子, 目光直视罗维。
“没有。”他盯着罗维,声音有些凉, “我没接到过她的电话。”
舒漾最近都没给他打过电话。
自从上次在国内,她央求他别挂断电话陪她睡觉后, 他就再也没接到过类似的电话。
其实他并不反感这种事。
相反,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 他偶尔还有些期盼。
尤其是在与她相隔甚远的地方,少女那略带甜腻的声音总会像一条薄丝巾,缓缓抚上他的眼睛, 在眼底落下清凉的弧光。
为此,他特意跟罗维叮嘱过。
如果是舒漾打来的电话,一律直接转接给他。
可惜她后来再也没打过。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在某些事上, 她似乎乖巧得异常。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跑过来,坐在他腿上,软绵绵抱着他的脖子撒娇:“小叔,我想你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眨着眼睛,狡黠地向他提出各种大胆且无理的要求。
也不像以前那样天真地揪住他的领带,嘟起嘴:“小叔,我也想住在玫瑰城堡里当公主。”
更多时候她安静地坐在角落,连试探都小心翼翼。
即便睡觉的时候,也不再缠着他讲故事,要他哄着睡,反而打开房门,倔强地请求他离开:“小叔,今晚我想自己睡。”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
可细细想来,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却像毒.药一点一滴渗进血液,每次呼吸都伴随着不知名的疼痛。
他总在安慰自己,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他精心呵护的白天鹅,总算变得独立懂事,想要挣脱牢笼展翅高飞,这是她的自由,也是成长的标志。
可为什么这种感觉并不美好。
反而令人无端烦躁。
扪心自问,这真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他冷静回答说,是的,他的拒绝都是出于道德与理性,他不想成为披着人类外衣的禽兽,不想成为日后被她憎恨的人。
她还太小。
她有大把青春去见识更广的世界,见识更多的人。
可心中却有另一道声音冷笑着,质问他为什么总是如此矛盾,总爱强词夺理,给自己套上伪善的面纱。
明明推开她的人是他,想要将她桎梏在身边的人也是他。
他大度地给她自由,却又自私地给她戴上锁链。
此刻,墙角的那枝葡萄藤结出硕硕果实。
他却开始捻着齿间的葡萄籽,怪葡萄酸。
“她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费理钟沉声问,目光森凉如刀,罗维不自觉颤了颤肩,低头看了眼腕表的时间:“六点零三分。”
费理钟抬手摁了摁眉间的凸起。
“去找。”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对面坐着的孟德森夫妇却大气不敢喘,连罗维都察觉到他语气别样的冷漠,面色阴沉如窗外的夜色-
她食言了。
今晚她不想回去。
不知是大病初愈的后遗症,还是昨夜的梦反复徘徊在脑海里,她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回家仿佛成了她的梦魇。
只要回去,就会在悄无声息的沉默中,迎来他们订婚的日子。
那是如刽子手般残忍的存在,要在她心尖剜掉大块血肉的。
她还是太胆小,在缓慢踏入绝望的坟墓中,她选择了逃避。
好像只要不回家,那天就永远不会到来。
罗维送她上学时,她在门口看见了前来拜访的钟晓莹。
她俨然一副未来太太的模样,昂首挺胸,表情带着几分洋洋自得,被管家握着掌心小心翼翼扶下车。
她没再效仿舒漾穿着,却换上了更为成熟稳重的深红呢裙,胸前别着枚黑丝蝴蝶结。
新娘子的在婚前,都爱穿点红色,沾点喜庆。
舒漾只瞥了眼就迅速挪开。
红色太刺眼,总会让她想起梦里他们穿的中式嫁衣。
以前她也憧憬过,像每个少女那样怀着好奇的期盼。
将来她结婚的时候,会选择中式嫁衣,还是举行西式婚礼呢。
可她既喜欢冗杂繁复绣着金丝凤凰的红盖头,也爱层层叠叠朦胧的白头纱,既想有庄重的仪式感,又想追求自由与浪漫。
她苦恼地纠结着,后来她又甜蜜地想。
没关系,反正费理钟会替她选择,哪种都好。
而如今,那个她憧憬了无数次的男人,却要和钟晓莹订婚了。
她纠结了多年的问题,再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说不甘心是假的。
但不甘也无济于事。
赫德罗港的夜晚本是喧嚣热闹的,这是个不夜城。
只是大雪天气,街上只有往来穿梭的车辆,如鬼魅般在湿漉漉的马路上飞速擦过,却撩不起半点火星。
湿透了的火柴盒变得暗哑。
她也像那根被淋湿的火柴,被随意抛弃在路边。
风太大,也太冷。
她本能地缩起身子,将自己挤进狭窄的角落里。
像他的怀抱,将自己桎梏在方寸间。
只是不再温暖。
冰冷的瓷砖没有任何温度,带着阴凉的触感从外套渗进皮肤,将她挤成薄薄一片。雪花从头顶飘落,被她呼出去的热气化为水珠落在脸颊,像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她盯着那路灯看。
看见破旧的玻璃灯罩上落了点雪,有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飞蛾,扑棱着翅膀,跌跌撞撞冲向光源中央。
它像喝醉了酒。
蛮横无理地敲打着门。
地面摇晃出巨大的影子。
杂乱无章。
手机忽然在此刻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看时,是个熟悉的号码。
昏暗的街角,飘着鹅毛大雪,她接到男人的电话。
那头极其安静,伴随着一道轻微短促的呼吸,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舒漾。”
这是费理钟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小叔。”舒漾接起电话时,手指还有些紧张地抖,喉咙发紧。
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激动,或是出于本能的胆怯害怕,她只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身体都变得僵硬。
可还没来得及等他继续说话,电流声滋啦将所有声音截断。
世界重归寂静。
她愣了几秒,低头看见手机因电量不足而关机。
心中的那点忐忑逐渐消散,她甚至还暗自松了口气,切断的电话线,将她从混沌中拽出些许清明。
好在没有继续。
他的声音沉稳中带着魔力。
总能将迷路的羔羊牵引回家。
可她并不想回家。
即使那是属于她的家。
天好黑。
可她该往哪里去呢。
偌大的城市,她竟发现无立足之处。
长筒靴踩着厚厚的积雪,仿佛人也漂浮在虚空中,软绵绵的没有落到实处。
明天该怎么办呢?
还要上学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太冷了,她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只顾着往前走。
前边是黄黑交替的街道,光亮由远及近,又逐渐在黑暗中消散。
石砖铺成的道路弯曲冗长,两侧的路灯像冥河的摆渡人,将她带往更深的远方。
舒漾不知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眼前的路牌过了一个又一个。
岔路口的红绿灯在水洼里倒映出霓虹的颜色。
有人冲她吹口哨,她没理,于是他们转而向路边扭腰的女人们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远远的,还能听见隔壁街道玻璃碎裂的声音,偶尔夹着一两道突兀的枪声。
这是个危险的城市。
她猛然想起费理钟的话。
平日里被费理钟保护得太好。
以至于她忘了夜晚的危险。
尤其当她亲眼看见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拿着棍棒狠狠敲在对方背脊,又拎着后颈将倒地的男人拽起,在地上拖出血淋淋的痕迹时,她的瞳孔不自觉放大。
心跳在急剧加快。
双唇黯然失色。
原来她不是不怕,而是因为有费理钟才不怕。
没有他在的话,所有坚强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此刻,她只想狂奔向费理钟的怀里,向他索求安心的庇护,扑进那宽阔厚实的胸膛。
可他并不在身边,于是在恐惧的驱动下,两条腿只顾着往前迈,匆忙将身后的惨叫声甩开。
哒哒哒。
鞋跟踩在被雪水浸泡的人行道上,空荡荡激起回音。
与圣德山学院前那条干净整洁的道路不同,这里的房屋错落不齐,街道墙壁上布满潦草的涂鸦。
头顶照着绚烂的彩灯,荧屏徐徐展示着巨幅人像海报,高架桥遮住了底部光线,也将遮住了那些蜷缩在桥洞底下的流浪汉身影。
这里是贫贱与富贵的分界线。
也是落魄与繁华的泾渭河。
也是此时,她才更加深刻地了解这是怎样的一座城市。
而费理钟又是在怎样的环境中度过漫长岁月-
“先生,还是没有小姐的消息。”
管家拘谨地站在一旁,看着面色阴沉的男人,暗自捏了把汗,“警察署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他们说正在全力搜查,一有消息就会立马通知您。”
男人没说话。
他就这样沉默地坐到现在。
墙上的时钟显示此刻正值晚上九点半,窗外的风雪声变得愈发大了。
被狂风吹乱的雪花疾速飞过,黑黢黢的影子打在玻璃上,像砸在平底锅里的鸡蛋花,噼啪响个不停。
管家期间打过无数通电话,找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却一无所获。
赫德罗港虽地方不大,情况却十分复杂,遍地的灰色产业构成这座城市的基底,繁华给罪恶蒙上隐秘的面纱,想找人并不容易,更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管家在此定居多年。
至今仍不敢讲自己很熟悉这座城市。
孟德森夫妇早就离开。
费理钟却仍然保持着他们离开前的姿势,双腿交叠,身子完全陷入沙发里。
壁炉的火光明灭,照着他半边侧脸。
光影交叠间,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如冰锥,阴冷森凉如美杜莎,只肖望一眼就会被冻住。
他静默地坐着,坐着。
似暗夜蛰伏的凶兽,浸着血,渗着猩红,在黑暗中汹涌着波涛。
整个法蒂拉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噼啪的柴火声点缀。
管家望着窗外的雪天,捏紧袖口。
在时钟咔嗒指向十点钟时,客厅的门被推开。
罗维携卷着风雪的严寒走进来。
室内的暖气迅速将他帽檐上的雪花消融,他那张本就无太多表情的脸,此刻显得格外冰冷僵硬,连身体都是僵板着的,双眼朝费理钟望来时带着轻微的惶恐。
他哆哆嗦嗦:“先生,没有找到……”
话音未落,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朝他面前飞来。
冷硬的玻璃缸重重砸在他额角,撞歪了他的帽子,一股热血顺着帽檐向下流淌,鼻尖也渗出一股热意。罗维低着头不敢吱声,站着不动,也没去管顺着下颚滴落在衣襟上的血滴。
四周静得吓人,罗维的双拳紧握,两条腿颤抖得厉害,仿佛已经撑不住他高大的身躯,随时都会倒下去。
他知道费理钟现在有多可怕。
但他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
阴影如黑夜降临,男人阴冷的声音在耳畔放大:
“我说过,让你按时接送她回家。”
“这是你第一次任务失败,罗维,我很失望。”
最后几个字敲打在他耳膜上,使他浑身一震,连胸膛都开始猛烈地起伏,在背脊上抖出突兀的山峰。
他情不自禁弯起腰。
仿佛背上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手.枪和匕首同时掷于桌面。
男人睥睨着他,冷声开口:“自己选。”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物件上,忽然抖得更厉害了。
费理钟看似平静,实则已然怒到极点,更何况,他对待未能完成任务的手下从不心慈手软。
“你知道家族的规矩。”
男人的声音依然无比平静,“诺里斯家族从不养废物。”
罗维身子瞬间僵住了。
仿佛无形中有两根手指扼在他喉口,紧紧锁住他的喉腔,将狭窄的气管挤压变形,呼吸声猛烈而急促。
他艰难地往前挪步,颤抖着双手拿起枪和匕首。
男人却没再看他,只是捞起身旁的外套,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外头风雪甚大,他连伞也没撑,开着车驰骋离去。
在引擎发出轰鸣的刹那,一声枪响打破天空的寂静,将枝头的雪震落在地-
黎明前的夜晚总是最难熬的。
天最黑,伸手看不见五指。
她从挎包里掏出钱包时,里边只装着几张纸币,和一枚圣德山学院的校徽。
她出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带伞,身上只披着件白色羽绒外套,围巾也不知被她丢哪里去了,风从脖子里钻进去,冻得她牙齿打颤。
便利店的服务生打量着她苍白的脸,好心地给她递了杯热水。
她挤出礼貌的微笑,捧着纸杯的手烫得差点没捂住。
她知道此刻她的样子很狼狈。
头发丝被风凌乱地吹拂在眼前,身上湿漉漉的,白色羽绒服早不知蹭到什么脏污,黑黄一片,模样并不比路边的流浪汉好多少。
她以为自己完全可以脱离费理钟的照顾。
可真的独立出来,她又发现离开他寸步难行。
她不需要带伞,因为罗维每天会准时来接她;她不需要穿很厚的衣服,因为家里的壁炉暖得能将人融化;她不需要带银行卡,因为费理钟会提前打点好一切。
她还是太高估自己。
她什么也没有,连钱包里的钞票也只够买一张车票。
昨晚,最后一趟前往扎罗市的火车驶出站点,鸣着笛缓慢离去。
她没来得及赶上,只能等次日凌晨五点的下一趟列车。
赫德罗港的火车站也冷寂萧瑟,即便头顶的白炽灯点缀着光,站台上的风却把等车的乘客通通刮进候车厅,狭窄的空间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嘈杂闷热,气味也难闻。
舒漾被迫挤在外头的电话亭里。
玻璃窗抵挡住狂风,却也把她的两腿冻僵。
她借着打火机的光打量着眼前的老旧地图,看见扎罗市位于本国最北端,环抱着一片海湾,看上去像块马蹄铁。
听说那儿有偷渡的轮船,每天往来许多趟。
运气好的话,她能钻进船舱混在那群偷渡者中,跟着回国。
这是她做过最大胆的决定。
她的勇气总在莫名的时刻出现,并陡然爆发出无畏的力量,让她天真的像只初生牛犊。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想逃离这里。
离开,去哪里都好,漂流至大洋深处也好。
时间一点点熬到了凌晨。
凌晨的夜色沉甸甸的黑。
站台的巡警拿着警棍,驱赶着那群随地乱躺的流浪汉,老旧的火车徐徐驶进车站,短暂停留片刻后,又哐当哐当离开。
她捏着手里的打火机,在掌心捂起一簇火苗。
矮小的火苗不能带来任何暖意,却将眼前的黑暗驱散,晕开一抹亮光。
心中的决定也跟着火苗不停摇曳着。
一边是惶然向前,另一边却止步退缩。
可无论哪种结果都不会令人满意。
除非,除非……
她甚至还没好好跟他道别。
当那辆写着扎罗市的火车呜咽着驶进站点时,这种难过达到极点,让她连胸腔的冷气都被挤开,只留下涩疼的滋味。
她竟开始想念费理钟。
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温暖。
鹅毛雪花顺着站台飘在站台边缘,落在铁轨里,融化成冰晶。
她的脸颊也被雪扎着,尖锐刺骨的冷意钻进皮肤,呼吸都变得缓慢,她的脚却仿佛被黏住般,沉重的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