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5(2 / 2)

翡翠尖 翡尼 18101 字 1个月前

似是冥冥中有所感应,她莫名回头望了眼。

却在这一瞬,目光凝滞。

她看见风雪中,身披黑色风衣的男人正朝她走来。

周围乘客汹涌如过江之鲫,人头攒动,他的目光却直视着她的方向,穿过汹涌的人潮,朝她望来。

雪花落在她眼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仿佛那日在钟宅时的场景,隔着漫天大雪,坠入那双眼眸。

该怎样形容那双眼眸。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的,疯狂的,阴森森如夜鹭,幽暝暗红。

“小叔……”

她喃喃出声,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直到男人在自己身前站定,似有若无的雪松香飘过来,钻进鼻尖。

呼吸一口,抬眼看见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她才骤然回神。

男人俯身下来,手掌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掐在她腰上的手带着几分粗鲁与残暴,迫使她跌向他的怀抱,鼻翼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沉闷又疼痛。

她浑身僵硬,那片惶然消失了,心情却陡然紧张到极点。

像一张蓄力拉满的弓,崩起近乎断裂的弧度。

他很生气。

他会怎么做呢。

会暴怒地训斥她,用她熟悉的冷漠语调,低沉且威严地质问她为什么不乖乖回家,为什么擅自离开,为什么又不听话……

可唇上的疼痛却让她骤然停止呼吸。

瞳孔在逐渐放大。

这是个近乎残虐的吻。

凶狠的,暴戾的,不带任何怜惜的,席卷着他的气息撕咬着她的唇。

唇珠被他叼在齿间,反复啃咬,直至破皮流血。

铁锈味顺着嘴角蔓延至口腔,他却恍若未觉,更加用力地撕咬着,长舌强行撬开她的齿贝,如洪水猛兽肆意侵入她的领地。

他甚至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只是一味地索取,掠夺,将她口腔内所剩不多的空气全都卷走,再将她的舌腔占据,盈满,不留缝隙。

吻像雨点,细细密密,带着惩罚与疼痛,接踵而至。

唇角不自觉溢出涎液,泥泞不堪。

浓郁的荷尔蒙钻进鼻腔,炙热的气息包裹全身,只有那雪松香似有若无。

她如海上漂浮的小舟,被那抹清香吹拂着,撩拨着,摇摇晃晃。

腰上的手勒得她生疼,窒息感让她麻木到无法动弹,她像被扔在砧板上的鱼,只能徒然摆尾,弹跳起缺氧的弧度。

直到她终于在强烈的窒息中,挣扎出些许清明。

小手抵在他肩膀,在他胸前撑开距离。

“小叔,你,你不用这样哄我!”

她明明是愤怒的,声音也带着颤抖,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他明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她的心绪也总因他而不定。

她努力克服着对他的依恋,不再像往常那样亲昵,学会与他保持距离,努力学会独立。

可现在他要和钟晓莹订婚了,他又做出这样过分亲密的举动。

为什么要这样为难她。

“舒漾。”男人的嗓音哑得不成调。

她竟在这声低哑的声音中,察觉到一丝别样的情感。

她仰起头,透过那双漆黑的瞳孔,看见男人眼底汹涌的疯狂,以往深不可测的暗流,此刻却肆无忌惮地展露出原本的模样——痴恋,爱慕,贪婪,占有,恶劣,凶狠,残虐,最终在眼底纠缠成赤.裸.裸的欲望。

那种眼神,是男人对女人最直白的渴求。

不似往常的晦暗幽深,蕴含了太多太多,浓烈而滚烫。

她怔怔望着男人的眼眸。

眼睛却忽然被手掌覆住,炙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男人声音喑哑:“别看。”

面前一片昏暗,她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男人近在咫尺的脸,与她唇齿相交,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脸颊上,带着清冽的雪松香,一点点渗透进她的皮肤。

远处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车轮摩擦着轨道尖锐刺耳。

男人的吻如带刺的荆棘,在她唇齿间交缠成一朵靡艳的玫瑰。

心跳如鼓。

耳膜在震颤。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44章

烫。

从脸颊到手指都是烫的。

视线昏暗且模糊, 漏出的白光尖锐地挤进眼角,她像一只被蜘蛛蚕食的飞蛾,被层层蛛网裹挟纠缠, 挣扎着抖落羽翼上的灰。

潮湿的鼻息喷洒在脖颈间,被风吹散又聚拢,朦胧间看见男人晦暗幽深的眼眸, 正透过眼帘低低窥探她的眼底,极具侵略性地捕捉那一缕视线,牢牢钉住。

宛如漂浮在云端,又宛如置身于滔天海浪中。

她彻底迷失在这激烈的拥吻里。

风是苦的。

也是甜的。

曾经无比渴求的东西,此刻如甘霖般降临,惊喜之外,更多压抑的情绪也喷涌而出,如脱闸洪水猛兽, 一发不可收拾。

好热。

她快要融化了。

眼泪仿佛脱闸的洪水,止不住地流着。

浸满眼眶, 打湿了眼睫毛,顺着两人紧贴的肌肤滑落, 可谁也没去管。

她浑然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也忘了她等了一夜的火车,刚刚正从她身旁驶过,发出呜咽的轰鸣。

她央求过。

祈求过。

卑微如同撞灯的飞蛾, 跌跌撞撞地朝着光奔去,却一次次碰壁。

她隔着玻璃窗观望那瞳瞳人影,却不想他悄悄将这扇门打开,并向她张开怀抱。

她已经来不及思考原因, 身体已经本能地贴向他,贴向她温暖的来源,安全的港湾。任由自己被他结实的手臂箍住腰,任由他如豺狼虎豹似的疯咬,任由自己沦陷在这炙热的拥吻里。

他吻得实在不算温柔。

牙尖在她唇上重重碾过,将柔软的唇瓣嚼成烂石榴汁,鲜红欲滴,残破不堪。长舌舔舐着她齿贝,上颚,齿根,追逐着她的小舌,至死不休地纠缠着。

情感如此浓烈。

浓烈到带着疼意,令人无法忽视。

可她却是喜欢的。

比喜欢更甚万倍的欢喜。

——他们在接吻。

这种意识让她的心不停地颤动。

像一汪清泉,漫上久旱枯萎的青苔,连青苔都要开出花来。

甜的,带些无调的涩味。

像,清新的鸢尾。

原来这就是费理钟的味道。

和她意想之中一样。

她之前偷偷往费理钟那本《圣经》里夹了一朵鸢尾花。

在启示录的第六章 ,写着“他的面容比烈日还要灿烂”的那页。

原本形容耶稣的句子,想来形容他也很合适。

只是时间太过久远,估计那朵鸢尾早已被纸张压扁成干枯的形状。

可是如果他有心翻开那一页时,就会闻到一股极为浅淡的花香。

夹杂着旧纸张的草木香,还有她特意往上边喷的雪松香水。

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发现那朵花,有没有看见那句话。

或许他从来都没翻开过那本书,只顾着用烟头将书皮烫出一个个黑洞-

舒漾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被费理钟抱上车的。

她只记得今天来接她的人不是罗维,不是管家,只有费理钟自己。

两人独处的时刻,无人打扰。

男人将她抱上副驾驶后,再次俯身吻下。

他的吻总是强势得不容拒绝,亦如掐着她腰的手掌,隔着单薄的校服向她渡来灼热的气息,仿佛连皮肤都要被烫伤,她像置身锅里沸腾的饺子,被他的气息蒸腾融化。

车厢里没开灯,狭窄的空间里气氛暧昧升温。

她的双手虚虚搭在男人肩膀上,胸脯软绵绵地抵在他胸膛,浑身都是酥麻的,缺氧的大脑陷入短暂空白,仿佛时间都已经静止,只剩下彼此纠缠的呼吸与暧昧交织。

她睁不开眼,视觉昏暗间,感觉却更为敏锐。

她能清楚地闻到男人身上熟悉的雪松香,男性的荷尔蒙气息浓烈又厚重,如滔天巨浪将她吞噬淹没。

她像喝了陈酿的红酒,面色酡红。

只能紧紧环住男人的腰,将冰凉的身躯贴近他的胸膛。

熟悉的温暖瞬间驱散了严寒,连心里头的空洞都被填满,所有的情绪在此刻化作具体的撕咬,吻得昏天暗地。

“小叔,小叔……”

她像缺水的鱼,只能靠他渡气。

少女挣扎着,窒息地挤出半哀求的声音。

因缺氧而涨红的脸颊透着点苍白,如水蜜桃般,雾蒙蒙的眼睛盯着他看,声音软成烂泥。

男人却微微阖眼,重重咬在她唇上,却并未松开。

直到她呜咽着哭出声,他才从喉咙里挤出意味不明的哑笑,一丝银线从唇齿间牵扯出,在虚空中画出透明的弧线,拇指却仍钳住她的下巴,视线也始终停留在那片红润上未曾挪开。

被他蹂躏过的唇鲜红得仿佛要滴血,因过分撕咬而红肿,沁出血丝。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一点点感受着被他咬出的褶痕,像是在欣赏自己精心描摹的画作。

她如得水的鱼,伏在他胸膛,脱力地大口喘气。

心脏猛烈地敲打着,身体也不自觉轻颤着。

与其说是接吻,不如说舌吻更为恰当。

男人的长舌总是敏感地抵在她会厌入口,时而轻轻撩拨,时而重重在从她上颚刮过,刮起一层酥麻,刮起一片潮湿。

让她既害怕又手足无措。

可心里却是喜欢的。

“不是说什么都会吗?”手掌拍在她臀上,力道却过分温柔,连声音也别样的宠溺,“怎么连换气都不会。”

她的瞬间变成熟透的柿子。

微微低下头去。

她知道他在暗指上次,她曾因吃醋跟他夸下海口说自己什么姿势都会,还说能张开腿给他操的话。

可事实上,她连接吻都从来没有过。

这还是第一次。

“小叔,我错了。”她柔顺地攀着他的肩,红着脸不敢看他,眼神只能无措地盯着他胸前被她抓乱的衣扣,“之前说的话都是骗你的,这是,这是……”

她想说这是她的初吻。

可此刻却窘迫地无法开口。

像是第一次对着心怡的男生告白,心情紧张又忐忑。

可她与费理钟彼此又太熟悉,不似生涩的初次见面,也不似猜测心意的赌注,而是像一坛沉淀许久的佳酿,猛然间掀开盖,飘出香浓陈醉得过分的情愫。

连初吻这个词都变得艰涩。

好似之前的谎言已经亵渎了它的纯真。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窘迫。

向来如孔雀开屏的她,从不介意在他面前大胆袒露心声的她,竟也会有某刻在他面前羞于表达自己的情感。

她只能无措地坐在他腿上。

竟有些想哭。

可刚流出来的眼泪,又迅速被温热的舌尖勾去,一点点卷进他的唇腔。

被舔舐过的每一寸肌肤,都仿佛着火般滚烫,让她热得泛起层层薄汗。

“小叔……”

她难堪地想要逃避,却被男人捉住脸颊,灼热的视线打量着她。

灼热的目光在她脸上行刑,似乎在审判他们之间的情感,审判她的过错,审判彼此的心意,审判那条牵着他和她的纽带。

于是她更想哭了。

眼泪哗啦啦流个不停。

心中的喜悦逐渐被现实取代,她想起钟乐山的话,想起钟晓莹满脸期盼的样子,那股酸涩又迅速蔓延开,盖过之前的欢喜。

她吸着鼻子,声音柔软却委屈的不行,音调中都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埋怨:“小叔,你不是要订婚了吗?为什么还要这样……”

“哪样?”

“……接吻。”

男人轻轻笑了声,目光是威严的,声音却沉甸甸的如磐石,压在她心口,俯身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反问她:“你难道不喜欢?”

“喜欢。”她的胸脯起伏着,哆哆嗦嗦,哭得只剩下气音,“可是你之前明明拒绝过,说无论如何都不会跟我接吻的,还说每年都会满足我的生日愿望,可是,可是……”

温柔的吻咬在她唇上,惩罚似的将她的声音咬走。

男人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后颈,抵在她肩上低低叹息:“我反悔了,舒漾,我早该答应你的,不该拒绝的。”

他像是自责,又像是刻意沉沦。

思绪变化间,少女的声音却结结巴巴敲在耳畔:“小叔,你,你……”

她“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睁着眼看着面前的男人,看见他凌厉的眉眼已然化作水般柔情,看见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欲望,看见他骨子里的桀骜与占有欲。

此时无声胜有声。

直到四目相对,仿佛触电般滋生火花。

耳中敲响了一道如雷般的钟声。

嗡嗡地震彻整个心胸。

“小叔,那,婚约呢?”

“谁告诉你我答应了?”

他眯起眼,攥着她的手腕,又俯身在她唇上狠狠咬了口:“小白眼狼,养你那么多年,对我的信任呢?”

舒漾吃痛,嘶呼一声。

可甜蜜却迅速掩盖了那些痛意。

她欣喜地环住男人的脖子,又撅起嘴故意问道:“可是钟晓莹说,以前钟爷爷帮过你的忙,你当时跟他承诺过,会无条件答应他一件事的。”

男人只顾着盯着她那被咬肿的唇。

手指不住摩挲着,摩挲出疼和痒。

“嗯,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怎么能拒绝呢?”

“我确实拒绝了。”费理钟无奈地掐了掐她的下巴,揉着她的唇瓣目光沉沉地解释道,“不过他也提了个条件,没有太令人为难。”-

那日在书房,当钟乐山振声喊他名字时,心中的怒意已然到达顶点。

他不喜欢听费理钟冷漠拒绝的话,更不喜欢他那副始终无动于衷的样子。

钟乐山做事向来喜欢先礼后兵,也知道费理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于是他提出的种种条件全都有利于他,更愿意割爱将钟家的几条最重要的资源线全都转手于他。

对钟乐山而言,他相当于将半辈子打拼下的江山拱手相让。

而对费理钟而言,只有百利而无一害,还多了位贴心的贤内助。

如果换作他人,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

可偏偏费理钟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摇头。

“钟先生,你知道我不喜欢她。”

费理钟的声音总是那样冷静,也很冷漠,“我从来都只把她当妹妹看,没有多余的感情,你让我怎么和自己妹妹结婚?”

钟乐山哑口无言。

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他作为一个父亲,不想看女儿流泪,也不想让女儿难堪。

于是据理力争:“感情可以培养,即使现在没有感情,未来呢?你们可以相互扶持,慢慢相处,慢慢了解对方,或许以后你就不会把她当妹妹看待了。”

费理钟却嗤笑一声:“你觉得这话对我来说可信吗?”

钟乐山这才像是想起什么,努了努嘴,半天没有再开口。

看着男人冷淡的表情,眼中隐隐透着的阴郁,他长叹一声:“费理钟,我也不是故意想提及你忌讳的事,可晓莹毕竟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就这么一棵独苗苗。”

钟乐山老来得女。

快四十岁,才生下钟晓莹。

等他到了一把年纪,又恰好遇上女儿的叛逆期,给他增添不少烦恼以外,日子倒也变得鲜活许多。她惹的麻烦偶尔会让他头疼,但更多时候,钟乐山是享受这个过程的,乐在其中。

他对女儿的宠爱,有一半是对亡妻的愧疚。

另一半则是对自己的慰藉。

人至年迈时,总会想养只宠物作陪,以打发子女离开时的空虚无聊时光。

而钟乐山完全不需要考虑这些,他与女儿相依为命。

在异国他乡的漂泊里,父女俩的亲情更为紧密。

所以钟晓莹在青春无知的年纪,犯下的错,他觉得都可以原谅,甚至宽容到助纣为虐,让她沾染上许多坏毛病。

她的脾气不好。

做事毛毛躁躁。

这种过分明显的缺点,使得她生活处处碰壁。

而钟乐山却也只能努力地尽老父亲的责任,照顾她,呵护她,帮她打点烂摊子。

他也是白手起家过来的,多年的风霜苦雨让他的心变得坚如磐石。

可年幼的女儿不应该经历这些。

年轻时,他吃的那些苦,他都不愿意她再受一遍。

他竭尽全力想让钟晓莹过上好生活,即使这是他亲手捧出的一坛蜜罐,是他温室里养的一朵刺玫,他也想呵护到他入土为止。

他见不得女儿不开心发脾气。

也见不得女儿哭。

可作为过来人,作为饱经风霜的长辈,他又怎么会不清楚感情这种,连他都差点栽跟头的事,像她这样稚嫩的孩子,又怎么可能轻易跨越这道坎呢。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曾经他也经历过这么一次痛彻心扉的感情。

那段感情让他久久难以忘怀。

他自然也不希望钟晓莹留下遗憾。

然而从费理钟带着那个小姑娘来钟宅那刻起。

钟乐山心里就有了答案。

这些年,费理钟身边环绕着不少漂亮姑娘,她们不停地朝他抛媚眼递橄榄枝,大胆又明显,男人却始终冷淡拒绝,似乎对感情的事毫无兴趣。

他是个冷漠无情的掌权者,是放荡不羁的狠辣狂徒。

也是诺里斯家族最完美的继承人。

诺里斯教父曾说,他骨子里的桀骜冷漠,是不会对任何事或人上心的。

他疯起来时像亡命狂徒,没什么能让他畏惧的,而这恰好与诺里斯家族嗜血本性相符,也让他坚固的找不出任何弱点。

他是无情的铁血战士。

这是诺里斯家族最需要的。

可这样的男人,明明对任何事都不上心。

却总能精准的记住那位小姑娘的生日,提前给她准备惊喜。

起初,钟乐山也只是觉得,这或许是费理钟在尽职尽责地履行长辈义务。

像他对待钟晓莹那样,对晚辈的宠爱偶尔有些过度而已。

直至有次听说,小姑娘高烧四十度卧病在床,素来冷静的男人,头次显得不淡定。

心神不宁的他连家族会议都没开完,中途买了张机票回国,又连夜赶了回来,再面无表情地坐在会议桌上与家族长老们周旋。

那时钟乐山才隐约意识到,这个小姑娘在男人心中不一般。

或许远超侄女这个身份存在的。

当钟晓莹挽住他的胳膊撒娇,求他帮忙说服费理钟订婚的事时,钟乐山竟不忍心看她那双纯真的眼睛。

她的眼睛和她妈妈一样明亮,他见不得日后这双眼睛落泪。

也见不得她日后怏怏不乐的模样。

心中的天秤已然倾斜。

钟乐山竟也不知如何是好。

除了安慰她,劝慰她,转移她的注意力,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可钟晓莹怎么会懂老父亲那双犹豫的眼睛呢。

她以为他只是好面子,不好开口,于是又缠着他说:“爸,你就替我开开口嘛,我除了费哥哥谁也看不上,你也不想你女儿孤独终身吧?”

钟乐山一噎。

无言以对。

一路上,钟乐山都在长吁短叹。

他头一回觉得司机开车太快,前往法蒂拉的这段路太短,他甚至也无法使用“暴雪堵住去路”这种蹩脚的借口。

钟乐山其实并不想做棒打鸳鸯的恶人。

可他该怎么跟女儿解释,她喜欢的男人已经有意中人了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偏偏这孩子不开窍。

后来他想,有些人的出现就注定是场劫。

或许只有过了这道情关,她才会明白,执念才是感情的最大阻碍。

等她放下了,她也就成长了。

钟乐山再次看向费理钟。

看见男人无声的拒绝,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后,终于放弃了。

那一刻,他心中的大石骤然落下。

莫名感到浑身轻松。

他或许本来就没有打算说服他。

毕竟感情这种事谁也无法拿捏得准。

钟乐山用拇指摁下录音笔的暂停键。

他将录音笔收进兜里,重重叹气:“这个我得带回去交差,不然我家那丫头还要跟我闹。”

钟乐山见男人不语,便自顾自说起话来:“唉,晓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性格太毛燥,也太固执,不留点证据,到时候我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闹得太难看。”

费理钟将手里的烟捻了捻。

依旧没有说话。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钟乐山一愣,随后恍然大悟,笑着拍了拍费理钟的肩:“费理钟,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男人淡定地点头,似乎对于刚才的意外并无反应。

片刻后,他才转身静静看向钟乐山:“钟先生,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那时你还会放手吗?”

钟乐山露出释然的微笑。

他理了理衣领的褶皱,拍了拍胸前的衣襟,目光却悠悠打量着书房。

墙上挂着许多装饰画,画框里精致地裱着色彩艳丽的图画,落款都是舒漾的名字,笔迹从稚嫩到成熟。角落那架钢琴落了点灰,白色纱帘卷落在漆黑的琴盖上,刚好遮住乐谱上的曲名,只露出“婚礼”二字。

他知道那是什么曲子。

——《梦中的婚礼》。

那年,小姑娘参加钢琴比赛的时候,获奖时弹的曲子就叫这个名。

当时他看着电视上身着白纱裙的舒漾,仪态从容,优雅大方,精致漂亮的像个洋娃娃。

扭头看见年纪差不多大的钟晓莹,忍不住摇头叹气:“你看看人家,这琴弹得多好,多动听。让你去学学钢琴陶冶情操,你还不乐意。”

那时,钟晓莹剥着橘子,满不在乎地将皮扔在电视屏幕上。

她说:“爸,人各有志,我对钢琴没半点兴趣,你不如让我弹吉他,弹得保证比她好听。”

钟乐山微微抬指点了点墙面,并未直接作答,反而说道:

“三年前,我在长岛别墅见过这样的书房。”

费理钟微滞,却也只是瞬间,随即便坦然地望向他。

他的目光如此赤诚,如此明显,并无任何遮掩,却让钟乐山再度叹气。

如果,如果男人眼中的情意,是对钟晓莹的该有多好。

那他也不必如此麻烦地在两人中间周旋。

良久,钟乐山才意味深长地回答:“费理钟,你我都知道,过去的事无法改变,即使重来一次,我也依旧会这么做,我不后悔。你呢,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吗?”

费理钟摇头:“不会。”

钟乐山笑起来:“那就对了。”

两人从刚才针尖对麦芒的紧张对峙,化为柔和的促膝长谈。

像多年习惯的那样,聊着最近的家事国事与过往的琐事。

钟乐山看着面前英俊的男人,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拂去钢琴架上的灰,总在不经意地呵护着他的宝物,心下有些感慨。

希望女儿某天也能遇到这样对她的男人。

他也能走得更安心。

他还是老了。

连坐都坐得四肢酸痛。

临走前,费理钟忽然张了张嘴,对着那个鬓发斑白的苍老背影,难得顿了顿:“钟先生。”

钟乐山脚步一顿,刚想回头,却又听见身后传来男人感激又略带愧疚的声音:“义父。”

这一声,他等了许多许多年。

却忽然在此刻听见。

心中掀起大浪,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扑腾起浪花。

他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坚强漂亮的女人在面前朝他挥手。

年纪大了,连眼睛都花了。

他轻轻揉了揉眼皮。

“好,好,好。”

钟乐山接连说了三个好字。

语气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或许是更复杂的情绪,此刻他竟也说不出多余的话,反而像哽住了般,陷入短暂的沉默。

钟乐山眼角有些湿润,让本就混浊的眼珠变得更混浊。

他状似不经意地用衣袖拂过眼皮,也没回头,只是佝偻着身子向后摆手:“回去了,不用送。”-

钟乐山的要求很简单——

在钟晓莹接受现实之前,他们不许确定关系。

他会努力让钟晓莹走出这段困境,但需要时间慢慢消磨。

作为老父亲,他还是不想让女儿太难过,即使遭到意中人的拒绝,也不希望她被伤得太深,陷在里面出不来。

这的确是个极为简单的要求。

在当时的费理钟看来也是如此。

可当他得知舒漾失踪那一刻起,他仿佛挨了重重一击,击打在后脑勺上。

他全然忘了约定,全然忘了顾忌,心中只有疯狂的种子在肆意生长,叫嚣着要冲破胸膛的束缚。

他只想将那个出逃的少女捉回来。

即使她逃到天涯海角,即使她会因此恨自己,也要牢牢将她锁在掌心。

他似乎失控了。

但似乎这本就是他。

失去理智的伪装,脑海中疯狂的想法肆无忌惮地冒出来。

他甚至想给她全身套上锁链,每块骨头都铆上铁钉,给她的每寸皮肤都涂抹专属的印记,想将她生吃吞入自己的肚子里,融为一体。

他好像疯了。

可比疯狂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失落。

那种如同在心中剜开破洞的空荡,如同玻璃碎裂的残缺,像无数个夜晚拼凑的月光,冷冷地扎在他的心壤上,流出黑血,敲打着骨髓。

她为什么不听话。

为什么要如此任性。

他冷眼看着窗外飘浮的雪花,寒风呼啸,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冰冷。

只想着,像猫儿一样如此柔弱的少女,该怎样熬过这样寒冷的夜晚,她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害怕到哭着喊他名字而他却听不见。

他的心中充满担忧。

他的忐忑,他的紧张,将理智的弦崩断。

比起愤怒,他更害怕失去她。

比起责怪,他更想立刻将那抹小小的身影拥入怀里。

他怎么可能生气呢。

他从未真的对她生气过。

只是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看见那抹纤瘦的身影蜷缩着脖子,冰凉的手指被冻得发颤,脸色苍白的像三月的梨花,他的凌乱忽然消失,像魔法般让他冷静下来。

有什么东西忽然断裂。

像束缚牢笼的枷锁,一截两段。

猛兽从笼子里挣脱,欲望在膨胀,膨胀,逐渐不受控制。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俯身,吻了上去。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在咬上那口红唇时,猛烈的仿佛失去控制。

他无数个日夜觊觎的这枚红色果实,终于将它衔在嘴里,咀嚼着,榨出鲜嫩的果汁。

当汁水渗入味蕾时,他忘我地陷入迷恋的疯狂,心中如大地震颤般的悸动,将他的面具撕碎,将他的理智踩扁,他蜕化成最真实的模样。

这一口樱桃他终于品尝到了。

是甜的,甜到发腻。

他不禁想起那杯酒。

天使之吻,确实如天使般美好,让人流连忘返。

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攥紧少女的腰,想将她嵌入怀里,与自己血骨相融。

想撷取她的所有芬芳,在窒息中感觉彼此紧密的依偎,如钢丝绳上跳舞的杂技演员,每一次都是危险的绚烂。

他在心中一遍遍喊她的名字,纾解着汹涌的情感,燃着思念的香灰。

在她耳畔低哑呢喃:“舒漾,为什么不按时回家?”

“小叔……我错了。”

她哭着低头埋在他胸前,咬着唇不敢说话。

没想到那日她偷听的事,他其实都知道。

也没想到,费理钟为了找她,独自驱车绕着赫德罗港转了整整三圈,每个角落都被他仔细搜查过,才终于在火车站找到她。

她开始懊悔。

开始后怕。

如果她真的踏上那辆列车,再也回不来,是不是要犯下更多的错。

即使费理钟依旧会去找她,可她无法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出什么意外,更会错过这样浓烈的吻。

她为自己的冲动而愧疚。

也为自己的任性而自责。

男人却似乎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反而搂着她的腰,吻去她眼角的泪痕,温柔又残忍地将她的唇咬得更肿更红。

她好喜欢这样的吻。

即使别扭极了,还有些疼,她却也疯了似的沉浸其中。

“舒漾,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好不好?”

“我很害怕。”他将额头抵在她额上,如交颈相拥的鸳鸯,不知是谁在纠缠谁,谁又离不开谁,“也很担心。”

男人的声音又低又沉。

嗓音仿佛被砂石磋磨过,喑哑中蕴含着无尽缱绻。

他的手掌在抚上少女背脊时,发出低沉满足的喟叹。

牙齿却不停地咬在她的颈边,落下一枚枚红印,密密麻麻的疼。

他总是爱这样欺负她。

故意弄疼她,让她感受甜蜜的痛苦。

可他的声音却分外撩人。

她根本抵挡不住。

费理钟很少这样说话,即使他只是这样简单的哀求,她却彻底乱了心神。

好像,好像,她才是他的解药。

“小叔……”

她带着抽泣的鼻音,软绵绵搂着他的脖子,声音软而细,连耳根都是红的,“我错了,你惩罚我吧。”

不轻不重的一掌掴在翘臀上。

她颤抖着轻轻咬住齿贝,溢出娇哼。

“还没尝够苦头?”

男人眉眼微凛,难得露出些无奈,在见少女拼命摇头,满脸委屈的样子,又重重叹息,“把腿伸过来。”

舒漾乖巧地屈膝坐起,撑着他的肩膀,将右腿伸过去。

小腿肚被男人的手掌握住,干燥的掌心覆上她的脚踝,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扭了脚,在脚腕处落了块青。

清凉的药膏抹上去时。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现在知道疼了?”

费理钟打量着她的脚踝,看着她不知何时刮到腿,一条血痂透着青紫色。

她心虚地低头。

离家出走这件事让她没有底气跟他争辩。

脏兮兮的羽绒服外套已经被男人脱掉。

少女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红色格纹校服。

可她还是感觉热。

热得发烫。

少女环着男人的脖子,红着眼软糯糯地开口:“小叔,昨晚我做梦了,梦见你跟钟晓莹结婚了。你们牵手接吻穿婚纱,我好难过,凭什么她可以跟你结婚,我好嫉妒,好嫉妒。我不想回家,怕回家以后,怕……怕你以后不要我了。”

说着说着,又开始变得哽咽。

她为自己这些天吃的闷醋,闹的别扭,感到羞愧,又因他深情的吻而高兴。

沉积多日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得到宣泄。

眼泪不停地流。

费理钟只是低着头吻她,于是哭声逐渐从压抑的啜泣,变成旖旎的娇吟,鲜红的唇齿间溢出甜蜜的音调。

如果,如果早知如此。

当初就不吃醋了。

她怎么可以怀疑费理钟呢。

相处这么多年,他们早就成了彼此的影子,他们是最相似的,也是最信赖的存在。

谁都会离开她,可费理钟不会。

谁都可以欺骗她,唯独费理钟不会。

他说过,他永远不会离开她。

她应该相信他的,应该

“舒漾。”费理钟忽然将她的脸掰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手指略带蛮横地捏着她的下巴,重重捻过她的下颌,嘴角隐隐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以后只能带着你一起下地狱了。”

少女愣怔地看着他。

“为什么?”

“我说过,我是个罪人。”

男人平静地说着恶劣的话,眼底的爱恋与阴郁交织缭绕,如千丝万缕,模糊又混乱,光明又黑暗,逐渐将她的视线填满,“怕不怕?”

“小叔,我才不怕。”

她天真的回答,却惹得男人轻笑出声。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少女忸怩着没说话,在男人犀利的视线下扭了扭腰,声如蚊呐:“因为我喜欢小叔,很喜欢很喜欢。”

像是如愿得到想要的回答,又像是偶得的惊喜。

男人暗沉的眼眸直直凝视着她,气息忽地变得凝重。

“小叔呢?”

她睁着水雾朦胧的眼睛,白嫩的脸颊被男人粗粝的指腹摩挲的泛红,像只懵懂的小鹿能让人轻易捉住手腕,“小叔心里在想什么?”

“你要是知道此刻我脑海中的想法,就不会这么问了。”

男人低哑地笑,眼眸又变得炙热深邃起来,拇指反复在她唇上来回捻揉。

他想,将她锁起来,锁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谁也找不到,只有他独占。

少女的脸颊绯红,暧昧到视线都是燥热的。

她只能微微扭头撇开视线,红着脸支支吾吾:“小叔,刚刚我们接吻了。”

“嗯。”

“小叔,那是我的初吻。”

男人忽地捏紧她的下颚,直视她的脸,眸间凝着深情且专注的光,再度俯身重重咬在她唇上,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声音:“这也是我的初吻。”

舒漾微微睁眼。

在幸福与甜蜜中,脑海里绽开朵绚烂的烟花——

第45章

记忆中也有这样一场烟花。

那是绽放在十三岁那年的焰火。

那个石榴花盛开得艳红的夏日, 她迎来了人生中的初潮。

像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那夜,当朦胧月光透过白纱帘在枕上晃荡出枝桠的影子, 她也对着住宅里仅有的男性,滋生了别样的感情。

十三岁以前,她以为自己对费理钟的喜欢, 大概出于晚辈对长辈的敬仰与依赖。

像雏鸟对待哺育自己的母鸟,总是心怀感激且尊敬的。

十三岁过后,她却像在伊甸园偷吃禁果后的夏娃,结下罪恶的因果。

她不再循规蹈矩,不再言听计从的乖巧,而是在一次次试探中变得叛逆,去分辨亲情与爱情的分界线。

于是她发现,她的世界只有别的男人和费理钟。

费理钟永远是唯一且特别的存在。

在同龄女生跟她聊帅哥, 将卡片上造型时髦的男星递给她看时,她只觉得无聊。

在同桌花痴地跟她说悄悄话时, 譬如今天校草在升旗台上演讲时有多帅气,他家境如何之类, 她连对方的长相都没记住。

好像在她印象里,能让她记住长相的男性很少。

又或许她原本记住了的, 只是因为不重要而被搁置在记忆之外。

然而费理钟却不同。

她记得他喜欢的香水;记得他心情烦躁时会不停地抽烟;记得他打领结时,小拇指会微微蜷曲;记得他每次回来时,裤脚会沾染门外梧桐花的香味;记得他陷入沉睡时心脏每分钟跳动七十七次。

她数过的。

贴在他胸膛上仔细地数。

她仿佛在他身上安装了放大镜。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到能反复观摩。

她也会因陌生女性接近他而生闷气;会暗中盯着他的脸发呆, 心想要是这张脸只能给自己看多好;也会期盼他的每次肢体触碰,再向他索求并不契合年纪的晚安吻。

她第一次知道爱慕是怎样一种感觉。

就好像,有块冰糖含在嘴里,在见到他时才会融化出甜味。

也正是在那个浮影缥缈的夏夜, 她梦见了费理钟。

和以往所有的梦都不同,他是单独以男性的身份出现的,而不是长辈。

英俊的面孔有很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

舒漾原本以为自己是没有的。

因为她从未对任何异性有过好感。

可那夜,她什么都看不清,眼前显现出模糊的虚影,从潮湿的夏夜中凝聚成人形,对方体型轮廓和费理钟很相似,连身上的气味都一模一样,性格却和他截然不同。

这是个陌生男人。

舒漾心里想。

他实在太过温柔,温柔地吻住她的唇,从唇珠慢慢地咬,顺着她的下颚线流连忘返,从脖颈蜿蜒至锁骨,在她怦然的心跳中重重留下齿痕。

啊。

她在心中尖叫。

这是怎样一种特殊的感觉。

暖流从头顶蹿到脚跟,在脚踝上留下印记,她只觉得发麻般颤抖着,忍不住躬起腰。

男人低声地笑。

掌心却托着她的腰,让她贴得更近。

她忍不住睁大眼睛,却看见费理钟精致深刻的五官近在咫尺。

与她鼻尖挨着鼻尖,眼睫毛互相交错,呼吸浓重到分不清彼此,甚至露出与平时不同的柔情面容,尤其是右眼尾的那颗小小的痣,分外冶艳。

“小叔!”

她情不自禁喊出声。

既惊讶于他有违常理的举动。

更惊讶于眼前的陌生男人怎么会变成费理钟的样子。

刹那间,眼前的层层雾霭全都散去。

落在眼底的只有清明皎洁的月光,隔着玻璃窗在床上落下一道道斜杠。

床上红了一片。

她难堪地将脸埋在枕头里。

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难道她心中竟然藏着这种肮脏的心思。

真不要脸。

她为自己荒唐的梦而感到羞愧,为自己肖想费理钟而感到不齿,这是对长辈的亵渎与不敬,放在梅媞嘴里是要被骂下贱的。

可为什么这种羞耻感却令她格外兴奋。

她甚至隐隐还想再做一次。

只可惜,她后来再也没做过这样旖旎的梦。

即使她每天都早早睡觉,想要在梦里见到费理钟,像夜读书生总期盼着被敲门,即便那是艳鬼也无所谓,只要他能幻化成费理钟的模样。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叫春梦。

在她这个年纪再寻常不过。

渐渐的,那些不齿的心思在心底扎根。

她也开始意识到,肖想比直白更煎熬。

她离费理钟如此近。

每天他都会陪她睡觉,会在她身侧躺下,直至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她只能睁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无声地叹气。

像有块咸香油润的红烧肉。

放在嘴边却又啃不到。

也许是之后她的眼神太过露骨,太过大胆。

她头一回被费理钟赶出房门。

费理钟深深地皱起眉,打量着她身上单薄的睡裙,见她光着脚站在门边,却固执地将枕头掖在腰间,郑重且威严地告诫她:“舒漾,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自己睡觉。”

“小叔,你变了,以前你都会陪我睡觉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同,你已经长大了。”

她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小嘴一撇,眼泪瞬间翻涌起来,委屈地红了眼:“小叔,你是不是嫌我脏?”

那日,她看见床单上留下的血污,面红耳赤地攥着被角,害臊地想钻地里。

男人却平静地将被子从她手里扯过,柔声安慰她:“舒漾,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用觉得害羞。”

“可是,小叔,我弄脏了被子……”

她的脸在发烫,红到耳根,羞耻极了。

男人轻轻笑了笑,摸着她的脸颊:“没事,我让阿姨换套新的。舒漾,你应该感到高兴,这意味着你长大了,不再是小孩。”

长大。

是她一直期盼的长大吗?

她悄悄睁大眼,看见费理钟别样温柔地给她说生理知识,像老师那样谆谆教诲。

其实她都听过,生物课上都学过的,可为什么费理钟讲起来好像有些不一样。

她总是走神,只顾着盯着他的喉结看。

那块凸起的地方,总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轻微滚动,分外性感。

也会在他说到“初潮”这个词时,面红耳热。

这时,她总会想起那个梦。

梦里她也湿了一片,像海潮般汹涌澎湃。

费理钟似乎真的开始把她当女人看,他的语气比平时还恶劣,冷声威胁她说,如果不分开睡,她这个月的零花钱就没了。

可她才不要什么零花钱。

她就是想和他一起睡。

“不是嫌你脏。”费理钟无奈地闭了闭眼,再次认真审视她,低眸望进她的眼底,质问她,“你知道自己长大了吗?知道男女有别吗?”

她点头说:“知道,我会乖乖的。”

她的态度诚恳又纯真,像以往那样乖巧。

最终,费理钟还是没能拒绝她。

在她故作委屈地祈求下,再努力挤出几滴眼泪后,心软地放任她继续跟自己睡一张床。

好像从那个时候起,那道分界线就开始变得模糊。

她再也说不出“我才不要小叔陪”这种狠话,她怕一语成谶,也怕他真的不再陪自己。

“小叔呢,小叔做过春梦吗?”

“没有。”

“撒谎。”

男人的声音忽地一滞,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低头看见少女眨着明亮的眼睛,澄澈如月牙般,狡黠地笑着:“小叔,你知道你撒谎的时候,心跳会忽然快几拍吗?”

两只小手抚在他胸膛。

像在丈量他话语的分量。

可他该怎样跟她解释。

解释不清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过他从未想过要洗白自己。

他本就是个罪孽深重的人。

“嗯,做过。”

他无声地倒吸一口气,将那两只作乱的小手捉住,微微阖眼,竟有些不敢看她。

“梦见了谁?”

少女好奇地追问,再次攀身上来,明亮的眼睛如宝石般闪耀,在暗夜里如炬炬火烛,烫得他心跳又快了一拍。

男人的呼吸又乱了,思绪也乱了。

“不记得了。”他彻底闭上眼,不再看她。

那个梦吗,记忆有些久远了。

可其实他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个极为荒唐的梦。

荒唐到他竟会在一双白嫩的小手抚慰中沉沦。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极为唾弃自己。

那种不堪的梦,在少年时代滋生的疯狂,却仿佛鬼魅般缠上自己,日渐变得狂悖无道,空花阳焰,梦幻浮沤。

他开始排斥睡觉。

可白日梦里更加荒诞迷离,怎么都逃不掉那双手,更无法直视那双眼睛。

好在年少时的冲动,总会在某个时刻得到抑制。

他时常安慰自己,他的与众不同只不过是人性本恶的体现,也不乏有春梦对象是自己兄弟姐妹的。

道德与伦理不过是世人自我约束的枷锁,除此之外,人和动物没有什么区别,但好在他是人而不是禽兽。

少女天真的像只小羊羔,清澈的眼神充满着信任。

而他却是那只披着羊皮的狼。

“小叔,说好的礼物呢?”

少女向他伸出手掌,仰着小脑袋,眼巴巴地期待着。

费理钟在某些时候分外有仪式感。

他说为了纪念她初潮的日子,决定送她一份礼物。

虽然平时他依然态度恶劣地捉弄她,并时常把她弄哭,不过好像自从她初潮过后,费理钟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不少,连欺负她时都会多问一句:“疼不疼?”

“疼,疼死了。”

即使不疼,她也总是说疼,还要拼命挤出两滴眼泪才行。

他总是似笑非笑地看她演戏,明明看透了她的小把戏,却每次都依着她。

她哭,他就耐心地哄,等哄几句她忍不住自己笑出声,两颗泪珠突兀地挂在眼角,不好意思的反倒是她了。

夏日的石榴花开得太靡丽,鲜橙的花苞挂在碧绿的枝头,如火烧。

榴花落在泥里,结出硕大的榴果。

费理钟牵着她的手站在阳台上。

晚风轻拂,他慢悠悠点燃打火机,唇间明灭的火光倒映出他漆黑的瞳孔,酒红色的衬衫浅浅夹在裤腰间,露出瘦窄的腰身。

他斜睨她:“等会儿别眨眼。”

话音刚落,耳畔响起震天的炸响。

砰。

砰砰砰。

烟花,是绚烂的烟花。

一朵朵绽放在漆黑的夜空,五颜六色,幻化成不同的形状,有圆形,心形,莲花,锦冠状,如彩云般耀眼,与天边的晚星交相辉映。

她唯一认得的是北斗七星,像勺子似的挂在天空,勺子末那颗最亮,最好辨认。

于是她指着天上的辰星,兴奋地说:“小叔,好漂亮。”

“是看烟花还是看星星?”

男人无奈地“啧”了声,将她的脸掰向烟花绽放的方向。

“当然是看烟花。”

她笑嘻嘻地抱住他的腰,十指在他背后扣紧。

他的腰好细。

她轻易就能环住。

上次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却被费理钟记住了。

明明就是想帮她实现心愿,还非要找借口说是庆祝她初潮来临的日子,谁会把这种日子当纪念日的。

起因当然是该死的尹星竹,在堂哥面前吹嘘说,过几天他毕业典礼的时候,要在学校里放整整一小时的烟花庆祝。

可事实上,尹星竹的成绩并不好。

那天他罕见地缺席了毕业典礼,烟花盛宴自然也随之泡汤。

虽然她之后跟费理钟吐槽过,当笑话说的。

没想到他还真给自己放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的烟花,她仰着头看得脖子都酸了,脚也是酸的,她只能借着男人的腰攀附在他身上。

“看够了吗?”

“看够了。”

掌心忽然多了枚冰凉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枚发卡。

蝴蝶状的,冰蓝色镶着银色水钻,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那是她上次逛商场时瞥见的漂亮发卡,只不过当时她走得太匆忙,惦记着下回来买,没想到转头就忘了这事。

“舒漾,你已经十三岁了,今后就是大人了。”

男人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带着晚风的冰凉,眼神温柔如水。

“是那枚蝴蝶发卡!”

她兴奋地仰着头,软绵绵地撒娇,“小叔,下次你还能不能陪我逛街?我还想买好多漂亮的裙子和鞋子,唔,还想去水族馆捞金鱼。”

其实买什么不重要,她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但是费理钟陪她逛街的日子简直少之又少。除去他时常忙碌不在家外,她也学业繁忙,还有各种才艺课要上,可供他们一起放松的时间并不多。

别人都是姐妹陪着逛街。

可舒漾只有费理钟陪。

她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反而很喜欢。

那是她感觉最快乐的日子。

因为每到这时,费理钟的耐心就会无限延长,即使她盯着水族馆的金鱼能看半个钟头,他都会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她在看金鱼。

而他在看她。

看她一次次用手指划过玻璃,跟着水里飘浮的气泡移动,再指着鱼缸里的金鱼笑盈盈说:“小叔,你看,金鱼们游得好快乐呀。”

“那你快乐吗?”他忽然问。

“快乐。”她笑起来,目光浮动,“小叔陪我的时候最快乐。”

男人轻轻笑了笑。

勾着她的手指,将她的小手牢牢攥在掌心。

“小叔,烟花会不会把树烧着?”

她忽然出声问道,想起费理钟的住宅外种着行道树,清一色的梧桐。

“瞎想什么。”

小脑袋被轻轻敲了下。

“小叔,烟花好漂亮,和小叔的眼睛一样漂亮。”

“是吗?”

男人忽然俯身下来,深邃的眼睛盯着她看,她愣愣地不敢眨眼,却见男人只是看了她一会儿,又平静地挪开了视线。

那一刻,她竟有种错觉。

他似乎想吻她。